“全公司都收到喜帖,就你没有?”

李玉琴端着饭碗,眼睛盯着我。我嗯了一声,夹了口菜嚼着。嚼着嚼着咽不下去了。手机响了,陌生号码。

“王先生您好,我是香格里拉酒店的。您订的20桌酒席,菜品和桌数跟您确认一下。”

我没订过。

“名字是王志伟,手机号是您的。”

我放下筷子,慢慢站起来。窗外天色暗下来,玻璃上映着我的脸。

“那麻烦您,报警吧。”

我挂了电话。脑子里蹦出一个名字:刘高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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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周一早上,天阴着。

我像往常一样七点半到公司,泡上茶,翻开项目文件。业务部在三楼,窗户对着停车场,谁来了谁走了,看得一清二楚。

八点二十,走廊里热闹起来。

我听见刘高歌的声音,带着那种年轻人的朝气:“李姐,给您喜帖!下周六,一定要来啊!”

哟,刘哥要结婚了?恭喜恭喜!

“哪里哪里,您赏脸就行。”

脚步声越来越近。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眼睛盯着电脑屏幕。

门推开一半,刘高歌探进半个身子。

王哥,你贵人事忙,我就不打扰你了。

他笑了笑,门又带上了。

我盯着那扇关上的门,手里的杯子握着,没放下。茶凉了,喝进嘴里有点涩。

中午食堂吃饭,林高洁端着盘子坐我对面。

“王志伟,刘高歌那事你知道了吧?”

“什么事?”

“结婚啊,全公司都请了,六七十号人呢。在香格里拉订的,听说一桌一千多。”

我低头扒饭。

林高洁凑近点:“你没收到喜帖?”

“可能忘了吧。”

“忘?这种事情能忘?”林高洁摇摇头,“我觉得他是故意的。”

我没接话。

下午开会,刘高歌坐在对面。

他穿了一身新西装,头发梳得锃亮。

散会时他跟几个年轻人说说笑笑往外走,从我身边过去,眼角的余光都没扫我一眼。

我坐在位子上没动。程广德走过来,拍了拍我肩膀:“王志伟,怎么心不在焉的?”

“没事,昨晚没睡好。”

程广德看了看我,没说什么,走了。

晚上回家,李玉琴在厨房炒菜。油烟机嗡嗡响,她回头看了我一眼。

“今天怎么了?脸色不对。”

没事。

“我还不知道你?有事都写在脸上。”

我把公文包放在鞋柜上,换了拖鞋。她端着菜走出来,围裙上沾着油渍。

是不是单位出事了?

我摇摇头,坐下吃饭。

吃到一半,李玉琴又问:“你们单位那个刘高歌,是不是要结婚了?”

“你怎么知道?”

“我同学在你们公司做保洁,她说的。说刘高歌请了全公司,摆了好几十桌。”

我夹菜的手顿了顿。

你的喜帖呢?拿来我看看。

“我没收到。”

李玉琴放下筷子:“没收到?全公司都请了,就你没收到?”

“可能真忘了。”

“王志伟,你傻不傻?这叫忘了?这叫故意的!”

我心里一阵烦,把碗往桌上一搁。

“吃饭吃饭,别说这个了。”

李玉琴瞪了我一眼,没再说话。但那顿饭,我吃得没滋没味。

睡前,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反复转着白天的事。

刘高歌推开办公室门,那半句话:“王哥,你贵人事忙……”

什么叫“贵人事忙”?

意思就是,我知道你忙,所以不请你,免得你为难。

可你要是真觉得我会为难,为什么不提前问一句?为什么不私下打个招呼?

说白了,就是没把我当回事。

不对,是故意不把我当回事。

我翻了个身,李玉琴已经睡着了。窗外路灯的光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团昏黄。

我闭上眼睛。算了,不请就不请吧。

十八年的老员工,我没必要跟一个年轻人计较。

02

第二天早上,林高洁来得比平时早。

他端着咖啡杯,往我办公桌前一坐,压低声音:“昨晚刘高歌请了业务部三个人吃饭。”

“哪三个?”

“郑俊能,肖俊逸,傅修杰。”

我皱眉:“他请这些人干什么?”

“说是商量婚礼的事。”林高洁喝了口咖啡,“不过我听郑俊能说,酒桌上刘高歌提了你一句。”

“提我什么?”

他说‘王哥那桌我来安排,你们甭操心’。

我心里咯噔一下。

“那桌我来安排?”

“对,我就觉得这话怪怪的。”林高洁放下杯子,“你要请人吃饭,用得着单独安排?又不是什么大事。”

我没说话。

林高洁又说:“而且我听郑俊能的口气,刘高歌好像提到那天晚上要搞个什么‘惊喜’。”

“什么惊喜?”

“他没说,郑俊能也没多问。但我觉得不太对劲。”

我靠在椅子上,脑子里乱成一团。刘高歌这个人,我太了解了。

他干活儿不惜力,但心也大。他想要的,不光是把活干好,还要让别人都看到他干得好。

这些年我带过他一段时间,原以为是个可造之材,后来发现他跟人打交道的目的性太强。

谁有用,他对谁笑。

谁没用,他连招呼都懒得打。

我在公司十八年,见过的人多了。

刘高歌这个类型的不稀奇,但这种人我也知道怎么应付。

不招惹他,他也伤不着你。

可现在不一样,他结婚请全公司,偏偏绕过我。

这已经不是在“不招惹”的范围里了。

这是明摆着的表态。

下午两点,我下楼拿快递。路过前台时,何璐瑶喊住我。

“王哥,问你个事。”

“怎么了?”

“刘哥的婚礼,你去不去啊?”

我愣了一下:“他还没给我喜帖呢。”

“啊?”何璐瑶瞪大眼睛,“他不给你喜帖?他不是请了全公司吗?”

“那我就不清楚了。”

我转身要走,何璐瑶又喊住我:“王哥,其实我听说……”

“听说什么?”

她犹豫了一下:“算了,没事没事,您忙。”

我看了她一眼,没追问。

但心里那根弦,拉得更紧了。

回办公室路上,我掏出手机,打开联系人列表,翻到刘高歌的名字。

手指悬在“拨号”键上,停了大概十秒钟。

最后还是按了返回键。

算了,等他先开口。

下午四点多,走廊里传来脚步声。我抬头,刘高歌正从门口经过。

他手里拿着手机,走得很快,面色有些紧张。

我目送他走过去,视线落在他手里的手机上。

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是一张表格。

表格的抬头,好像是“酒席确认单”。

我揉了揉眼睛,再看,他已经拐进电梯了。

心里那根弦,又紧了一分。

晚上回家,李玉琴在客厅看电视。我换了鞋,坐在沙发上发呆。

“又怎么了?”她转头看我。

“今天林高洁跟我说,刘高歌请了几个人吃饭,提到要给我单独安排一桌。”

“单独安排一桌?”李玉琴皱起眉头,“他想干什么?”

“我也不知道。”

“王志伟,我告诉你,这事不对劲。”李玉琴关掉电视,“你想想,全公司都请了,就你没收到喜帖。然后他又说要给你单独安排一桌,这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吗?”

我点点头。

她说得对。

刘高歌要么是真忘了,要么就是有别的打算。

但“忘了”这个解释,连我自己都不信。

那天晚上,我翻了半夜的通讯录。刘高歌的电话号码就存着,我看了好几遍,最终还是没打过去。

有些事,问了就是撕破脸。

我要先看他出什么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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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周三下午,电话响了。

我正在办公室整理下季度方案,手机屏幕上跳出一个陌生号码,座机号。

“喂,您好。”

“您好,请问是王志伟先生吗?”

“是我。”

“我是香格里拉酒店餐饮部的,姓冯,您叫我老冯就行。您预订的下周六婚宴,一共20桌,每位888元的菜单标准,麻烦您确认一下菜品。”

我脑子一蒙。

“啊?”对方显然一愣,“可系统里显示,订单人留的名字就是王志伟,手机号也是您的。代办人说他是您的助理。”

“什么助理?”

“他说他姓刘,是您单位的同事。他提供了您的身份证复印件,说您工作忙,委托他来办。”

我手心里开始冒汗。

“我的身份证复印件?”

“对的,复印件上清晰的,我们核对过。”

我深吸一口气:“我没订过。您先别动那个单子,我核实一下。”

“好的王先生,您尽快核实。我们这边下周一要开始备菜了。”

挂了电话,我坐在椅子上,好一会儿没动弹。

刘高歌。

脑子里那根弦,啪一声断了。

他请全公司,不请我。然后他拿我的身份证复印件,用我的名头订了20桌酒席。

他想干什么?

我想起林高洁说的那句话——“他说王哥那桌我来安排,你们甭操心。”

这就是他安排的“惊喜”?

用我的名字订酒席,让我在不知情的情况下,给他当了“提款机”?

不对。

他不是要坑我的钱。

我猛地坐直了身体。

他订了20桌,请了全公司六七十号人。如果我用我的名字订的,那这笔账,就该算在我头上。

如果到时候他不认,说是我自己订的,那这20桌的酒席钱,就得我掏。

一桌888,20桌就是一万七千多。

我手心全是汗。

不行,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我拿起手机,翻到通讯录里“刘高歌”三个字,按了拨号键。

响了两声,接通了。

“喂,王哥,什么事?”

他的语气轻松,带着笑。

“刘高歌,我问你个事。”

“您说。”

“香格里拉的酒席,是你用我的名字订的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

“王哥,你说什么呢?我怎么可能用你的名字订酒席?”

“酒店那边的订单,名字是王志伟,手机号也是我的。代办人说是我的助理。”

“那肯定是搞错了,王哥,真不是我。”

“不是你?”

“当然不是。你自己想想,我干嘛要用你的名字订酒席?我又不傻。”

我攥紧手机:“那你为什么全公司都请了,就是不给我喜帖?”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一下。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

“王哥,那个……我本来想单独跟你说的。”

“说什么?”

“其实我有个计划,想给你一个惊喜。”

我皱眉:“什么惊喜?”

“等你那天来了就知道了。王哥,你相信我,我真没恶意。”

我听着他说话的语气,心里一阵发寒。

“好,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坐在椅子上,盯着手机屏幕发呆。

他说没恶意,我心里反而更没底了。

傍晚下班,我去香格里拉酒店。

老冯在酒店大堂等我,带我去看了订餐合同。签名栏歪歪扭扭写着“王志伟”三个人,字迹明显在模仿我。

我拿笔写了几个字,对比了一下,一眼就能看出不是一个人写的。

老冯又调了监控录像。

画面里,刘高歌穿着黑色羽绒服,帽子压得很低,走进大堂。

他掏出一个信封,抽出一张身份证复印件,递到前台。

前台小姐核对了一会儿,他交了钱,签了字。

动作熟练,没有丝毫犹豫。

我盯着屏幕上的刘高歌,心里翻江倒海。

“王先生,您看这事怎么处理?”老冯小心翼翼地问。

“报警。”

“报警?”

“对,报警。”我深吸一口气,“有人冒用我的身份信息,这是诈骗。”

老冯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好,我这就报警。”

走出酒店时,天已经黑了。

路灯亮起来,照在湿漉漉的柏油路上,泛着光。

我掏出手机,看了一下刘高歌下午发来的消息。

“王哥,我也是一时糊涂。你看这么着行不行,我跟酒店那边说一声,把单子改了,你这边就别追究了,就当没这事。”

我没回。

他又发了一条:“哥,我婚礼就下周六,不能出丑啊。你帮我一回,回头我给你包个大红包。”

我还是没回。

手机屏幕熄灭了。我把手机揣进口袋,走向地铁站。

04

周四早上,公司气氛不太对。

我一到办公室,就感觉人人看我的眼神怪怪的。何璐瑶从前台那边探头探脑,看见我进来,立刻缩了回去。

我放下包,去茶水间接水。里面有人在说话,听声音是何璐瑶和另一个女孩。

“真的假的?他用自己的名字订酒席?”

“听说是的,酒店那边都报警了。”

“那刘高歌这下不是惨了?”

“谁说不是呢,他这不是给自己挖坑嘛。”

我走进去,两人立刻闭嘴。何璐瑶讪讪笑了笑:“王哥,早啊。”

“早。”

我接好水,走出茶水间。

回到办公室,林高洁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王志伟,怎么回事?公司里都传开了,说你报警抓刘高歌?”

“我没报警抓他。我报警抓的是冒用我信息的人。”

“那不还是他吗?”林高洁压低声音,“你到底怎么想的?这事儿摊开了,刘高歌在公司就没法待了。”

“他冒用我的信息订酒席的时候,考虑过我怎么想吗?”

林高洁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上午十点,程广德叫我到他办公室。

“坐。”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我坐下。

昨天晚上的事,我听说了。”程广德端着茶杯,看着我,“你确认是刘高歌做的?

酒店监控拍到的。

程广德沉默了一会儿:“你打算怎么办?”

“按法律办。”

王志伟,你想过没有,这事儿要是在公司里闹大了,对你也不太好。

“为什么对我不好?”

“因为有些人会说,你太狠了。一个红包就能解决的事,你非要报警。”

我看着他:“程总,你说得对。的确有人会这么说。可我要是不报警,下次他还能用我的名义干别的。这次是订酒席,下次呢?贷款?担保?我背得起吗?”

程广德看着我,好久没说话。

最后他叹了口气:“你说得也对。行,这件事按程序走。公司这边,我让法务配合警方调查。”

“谢谢程总。”

“不用谢我。”他站起来,“有些事,就得有人站出来说‘不’。你这次做得对。”

走出程广德办公室,我看见刘高歌站在走廊尽头。

他看着我,脸色很难看。

我没理他,径直走回了办公室。

中午吃饭时,何璐瑶端着餐盘坐到我旁边。

“王哥,我问你个事儿。”

“你说。”

“你真的报警了?”

“对。”

“那刘哥……不是,刘高歌他会不会坐牢?”

看警方怎么定性。冒用他人身份信息,可大可小。

何璐瑶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饭后回办公室的路上,我碰见郑俊能。他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

“怎么了?”我问。

“没什么,王哥。”他摆摆手,走开了。

我心里明白了。刘高歌那顿饭,不是白请的。

他是想让这几个人给他当证人的,到时候真出了事,他们能帮他说句话。

可我这一报警,那几个证人也不顶用了。

下午下班时,我在电梯口碰见刘高歌。他靠在墙上,手里拿着一张纸,看见我走过来,站直了身子。

“王哥。”

“有事?”

他犹豫了一下:“那份合同,我改了。改成我的名字了。”

“然后呢?”

“婚礼照常,酒店那边也没说什么。你这边,能不能跟警察那边说一声,不追究了?”

“不能。”

“为什么?”他声音突然提高,“我又没让你花一分钱!那酒席是我自己掏的钱!我就是用了一下你的名字,至于吗?”

我看着他:“你用我的名字订酒席,请了全公司的人,唯独不请我。你觉得这是小事?”

他愣了一下,脸上表情变幻了数次。

“我……我是想给你一个惊喜。”

到了那天,我给你打电话,说王哥你也能来,位置给你留好了。这样别人就知道,你不是我不请的,是你自己来的。

我听到这句话,心里一阵发凉。

他不是忘了请我。

他是想让我到最后一天才知道,急急忙忙赶过去,然后在他面前,说一句“王哥你来了”。

当着全公司六七十号人的面,让我变成一个不请自来的笑话。

他费了这么大力气,策划了这么多天,绕了这么大一圈。

就是为了这个时刻。

“刘高歌。”我说。

“嗯?”

“你这个人,真的挺可悲的。”

我进了电梯,门关上之前,我看见他站在原地,那张纸攥在手里,已经皱成一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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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周五早上,我刚到公司,就被通知去会议室。

推开门的瞬间,我愣住了。

会议室里坐了三个人。

左边是程广德,右边是公司法务部的律师。正中间是两个穿制服的人。

一个是警察,另一个我不认识。

“王先生,请坐。”警察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我坐下,手心有点冒汗。

“我们接到酒店方面的报案,说有市民身份信息被冒用。跟酒店核实后,锁定嫌疑人刘高歌。昨晚我们传唤了他,他承认了事实。”

我点头。

“根据他的交代,他是在工作中利用职务便利,偷拍了你的身份证复印件。然后冒用你的身份,在香格里拉酒店预订了婚宴。订单金额总计一万七千六百元,他已经全额支付。”

“那他现在……”

“行政拘留七天。后续是否追究刑责,要看你的态度。”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程广德看向我:“王志伟,公司这边,我们对刘高歌进行了内部调查。除了这次的事,他还存在多起违规报销、越级汇报等行为。公司决定,跟他解除劳动关系。”

我嗯了一声,不知道该说什么。

警察又问了几个问题,我一一回答了。

临走时,他拍了拍我的肩膀:“王先生,你这次处理得对。现在冒用身份信息的事不少,很多人被骗了钱都不知道怎么追。”

“我知道。”

送走警察,程广德叫住我:“王志伟,有句话我想跟你说。”

程总请讲。

“老员工在公司,有时候会觉得被人看不起。你在这儿干了十八年,业务扎实,为人稳妥。可这年头,有些人就喜欢踩着别人往上爬。”

我苦笑了一下。

“不过你放心,公司不会因为这种事亏待你。”程广德顿了顿,“明年业务部的副经理,我推荐你。”

我愣了一下:“刘高歌原来不是在竞争这个岗位吗?”

“所以他才会搞这一出。”程广德看着我,“你好好干,别想太多。”

我点点头,走出会议室。

走廊里空荡荡的。窗户开着,初冬的风灌进来,有点冷。

我掏出手机,翻到老婆李玉琴的微信。

“刘高歌被拘留了。公司开除了他。”

等了大概一分钟,那头回了一条:“活该。”

我看着那两个字,嘴角弯了一下。

可手机屏幕熄灭的那一刻,心里那些堵着的东西,一点都没有松。

回到办公室,林高洁凑过来:“王志伟,你听说了吗?

“什么?”

“刘高歌的未婚妻,今天早上去公司闹了。”

“闹什么?”

“说咱们公司害她男人,要讨个说法。”林高洁压低声音,“何璐瑶说她哭得很惨,说她什么都不知道,婚期都定了,酒店也订了,这会儿男人被抓了,她怎么跟家里人交代?”

我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

“她确实什么都不知道。”

可她不这么想啊。”林高洁叹气,“她说都是你害的。

“我害的?”

“嗯,她觉得你太狠了。一个红包就能解决的事,非要报警。”

我沉默了一会儿。

林高洁,你说我狠吗?

林高洁看了我半天:“说实话?”

“说实话。”

“不狠。你要是狠,昨晚上就该让他坐牢了。你只是让他被拘几天,算是给他个教训。”

我心里稍微好受了点。

行了,不说这个了。干活吧。

林高洁拍了拍我肩膀,转身走了。

我坐在椅子上,打开电脑。屏幕亮了,桌面是一张很久以前的全家福。

那时候我妈还在,女儿刚上小学,李玉琴头发还长。

我看着那张照片,忽然觉得很累。

06

周六,刘高歌拘留的第二天。

我请了假没去上班。李玉琴去买菜了,我一个人坐在客厅,电视开着,但什么都没看进去。

手机震了一下,是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

“喂,姓王的,你是不是有病!”

一个女人的声音,带着哭腔,嗓门很大。

“你是谁?”

我是刘高歌的老婆!你把我男人弄进去了,你高兴了?你说,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攥紧手机:“你丈夫冒用我的身份信息订酒席,那是他违法在先。”

“他那是开玩笑!他就是想给你个惊喜,你怎么这么小心眼?”

“惊喜?他用我的名字订上万块钱的流水,这是惊喜?”

那他也没赖你的账!钱是他自己掏的!你非要这样,至于吗?

我深吸一口气:“他有没有赖我的账,跟他违不违法,是两回事。他冒用我的身份信息,这是事实。法律怎么规定,就得怎么执行。”

“你别跟我说这些大道理!我告诉你,下周的婚礼,你要是敢让刘高歌进去,我就找你算账!”

她挂了电话。

我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还亮着。

李玉琴回来时,看见我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

刘高歌老婆打电话来了。

她放下菜篮子:“她说什么?”

“骂我,说我害了她男人,婚礼没法办了。”

李玉琴坐到我对面:“你怎么回她的?”

“我说他违法了,得按法律办。”

“就这些?”

“就这些。”

“那你还想怎么样?”李玉琴盯着我,“王志伟,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做错了?”

我摇头:“我没做错。”

“那你还摆着这张脸干嘛?”

“我心里乱。”

李玉琴看着我,好一会儿没说话。

“王志伟,你在公司十八年,你觉得自己是个什么样的人?”

我愣了一下:“老好人吧。”

“对,你是个老好人。”李玉琴站起来,“可老好人做了什么?你帮了那么多人,到头来有人当你回事吗?”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刘高歌这事,你没错。他要不是自己作死,能被抓吗?你要是不报警,下次他就能拿你名字去贷款。”

我听着,觉得她说的有道理。

可她说的道理,我懂。

我说的道理,我也懂。

可道理归道理,心里那道坎,就是迈不过去。

我这一辈子,最怕跟人起冲突。

别人骂我,我忍;别人欺负我,我躲。

可这一次,我没忍,也没躲。

然后呢?我赢了,可心里不痛快。

李玉琴去厨房了,传来切菜的声音。

我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手机又震了一下。我拿起来,是林高洁发来的消息。

“王志伟,你听说了吗?刘高歌未婚妻去酒店取消了婚宴,订金都退回来了。她妈气得住院了。”

我盯着那条消息,半天没回。

林高洁又发了一条:“你别想了,这事不是你的错。

“可你心里不好受,对不对?”

我把手机放到一边,看着天花板。

刘高歌未婚妻的妈妈气得住院了。刘高歌被拘留,工作丢了,婚礼黄了。

这一切,就因为他想让我在全公司人面前丢个脸。

我忽然觉得,这世界上有些人的脑子,真的不转圈。

他为了一个“惊喜”,毁了自己一辈子的路。

可问题是,他现在不觉得自己错了,他老婆也不觉得他错了。

他们觉得是我错了。

是我太小气,太狠心。

是我毁了他的生活。

我靠在沙发上,窗外天阴了,起了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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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刘高歌被拘留的消息,传遍了公司。

何璐瑶说人事部收到了好几份匿名邮件,都是唾骂公司“欺负新人”的。

有人说我“倚老卖老”,看刘高歌不顺眼,借故整人。

有人说刘高歌只是“用了一下名字”,我“小题大做”。

还有人说,我在公司十八年都没升上去,就是因为我“心眼太小”。

听着这些,我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我在公司干了十八年,没跟谁红过脸。

帮人加班,帮人补锅,帮人填坑。

到最后,帮了这么多人,没一个人记得我的好。

可我对付了一个欺负我的人,人人都会说我是“狠心人”。

这就是人性。

我没有去跟那些人解释。

也没法解释。

这种事,说破天也没用。

下午,程广德把我叫到办公室。

王志伟,我听说你在公司里被一些人嚼舌根。

怎么可能没事?”程广德叹气,“你要知道,这世上有些人,就喜欢站着说话不腰疼。他们觉得事情没摊到自己头上,谁都可以大度。

“你别在意。明年副经理的岗位,我定下来了,是你。”

我看着程广德:“程总,我……”

“不用说了。你当这个副经理,不是因为刘高歌出了事。是因为你本来就有这个资格。这十几年,你的业绩、你的人品,我都看在眼里。

我鼻子有点酸。

不过话说回来,王志伟,你要明白一个道理。

“什么道理?”

“很多人想做好人,可好人不能当一辈子。该狠的时候,就得狠。不然别人会一直踩你。”

我点点头,没说话。

走出程广德办公室时,我碰见何璐瑶。

王哥,下班了?

“快了。”

“那个……我听说刘高歌快出来了。他老婆找了一帮人去酒店闹,想让酒店撤回报警材料。”

我心里一紧:“酒店那边怎么说?

“酒店那边说材料已经提交给警方了,撤不了。”

何璐瑶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王哥,你要小心点。刘高歌老婆放话了,说要找你算账。”

我深吸一口气:“让她来吧。我等着。”

何璐瑶看了我一眼,有些意外。

我走出公司大门。

天已经黑了,路灯亮起来,街上人来人往。

我站在门口,掏出手机,看着通讯录里刘高歌的名字。

还有三天他就出来了。

三天后,他会做什么?他老婆会做什么?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我不能再怕了。

我这一辈子,怕过太多东西。

怕得罪人,怕惹事,怕被人说闲话。

可到头来,怕来怕去,我还是被欺负。

既然忍了一辈子也没有好结果,那不如不忍了。

我走到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

车上,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是李玉琴发来的消息:“什么时候到家?饭做好了。”

我看了看时间,回了一句:“快了,堵车。”

她把电话打了过来。

“我今天买了一条鱼,清蒸的。你女儿说想吃。”

“她什么时候回来?”

“下周吧,学校放假。”

我靠在椅背上,听着她的声音,心里那股堵着的东西,忽然松了一些。

“老婆。”

“谢谢你。”

电话那头沉默了。

“傻啦?谢我什么?”

“谢谢你没怪我。”

“我怪你干嘛?你做得对。”

我笑了一下,没说话。

窗外的灯火一盏盏掠过去。

晚上,我躺在床上,看着窗外的月光。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