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关上的那一刻,屋里安静得让人发慌。

我盯着那扇门,脑子里还回放着她最后看我的眼神。

何淑英穿着三十年前结婚时买的碎花裙,拖着行李箱,头也不回地走了。

临走前她包了一百多个饺子塞进冰箱冷冻层,把老花镜扣在床头柜上。

我以为她只是气头上,可电话打了三天,关机。

第五天她终于接了,声音很累,说在泸沽湖。

我问她什么时候回来,她沉默了很久才说:“再看看。”我挂了电话,心里一阵发冷——她说话时,旁边有人在催她。

第十天,她打来说玉手镯碎了,那是岳母留给她的遗物。

我问她怎么碎的,她说“不知道”,声音里带着哭腔。

第二十天,她关机了。

我托儿子查定位,发现她在川西一个小镇上,离天山还有上千里。

我连夜坐上大巴往那个方向赶,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她出事了。

等我找到她时,她拖着掉了一个轮子的行李箱,头发白了一半,浑身馊味。

她看到我,嘴张了张,喊不出声。

干呕了两下,才喊出“老陈”两个字。

然后她腿一软,从我怀里滑下去,跪在地上,嚎啕大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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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何淑英说要跟陈志远去自驾游那天,我刚喝完一碗粥。

她坐在我对面,筷子戳着碗里的咸菜,头也没抬就说:“老陈,我后天跟陈志远去一趟天山,看云海。”我手里的碗差点没端住,我以为自己听岔了。

我问她谁,她说是陈志远,师范同学,你们见过一次。

我想起来了,那个瘦高个,戴眼镜,说话斯斯文文的,当年他俩谈过,后来她妈不同意给拆了。

我放下碗,盯着她:“你去干啥?”

她抬起头,眼神有点躲:“我欠他一个解释,这辈子不给,我心里过不去。”

解释啥?都三十多年了。

“你不懂。”

她低头继续戳咸菜,筷子在碗沿上磕出响声,一下一下的,敲在我心上。

我站起来,声音大了:“我不懂?我跟你过了三十多年,你跟我说我不懂?”

何淑英没接话,起身去厨房洗碗。

水龙头哗哗响,掩盖了她的沉默。

我跟到厨房门口,她背对着我,肩膀微微抖着。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喉咙像被堵住了。

那两天家里气氛怪得很。

我去买菜回来,她不在。

去看电视,她也不坐沙发。

晚上睡觉,她背对着我,一动不动。

我翻身的时候碰到她的手,她嗖地缩回去了。

第二天晚上,我实在憋不住了。

我坐在床边,她正在叠衣服,叠的是那条碎花裙,结婚那年我给她买的,三十年了还留着。

我说:“你非得去不可?”她叠衣服的手停了停,没说话。

我又问:“那我呢?”

她把裙子放进行李箱,终于抬起头:“老陈,我就去一个月。回来我好好跟你过日子。”

“什么叫回来好好跟我过日子?你现在跟我过得不好?”

她没回答,继续收拾东西。

我看她往箱子里塞了件外套,又塞了一瓶防晒霜,心里那个气啊,说不清是气她还是气自己。

我走过去,一把把箱子合上:“不许去!”

何淑英看着我,眼眶红了:“我这辈子,就这一个念想。你让我去吧。”

“什么念想?跟他去逛一圈,回来日子就能过好了?”

“你不懂。”她又说了这句话,声音轻得像叹气。

那天晚上我没睡着。

我躺在黑暗中,听着旁边何淑英的呼吸声,她也没睡着,翻来覆去的。

凌晨三点多,她起来上厕所,我听到她开柜子的声音,好像在找什么东西。

第二天一早,何淑英穿着那条碎花裙,拖着行李箱站在门口。

她看着我,眼睛肿着:“老陈,冰箱里有饺子,够你吃一个月的。老花镜我给你放床头柜上了,你别找不着。”

我没说话,靠在沙发上,盯着电视。电视没开,屏幕黑黢黢的,能照出我的脸,一张铁青的脸。

她叹了口气,拉开门。

行李箱轮子在门口磕了一下,随后是关门声。

那声音不大,但屋里一下子就空了。

我坐在那里,一动没动,听着门外的脚步声越来越远,直到彻底听不见。

过了不知道多久,我站起来,走到阳台上往下看。

何淑英正站在小区门口,一辆白色轿车停在她面前。

车门开了,她弯腰钻进去。

汽车发动,很快消失在街角。

我回到屋里,看到餐桌上放着她的老花镜,镜片上有她指纹,擦得挺干净。

我拿起来,看了看,又放下。

厨房冰箱里,饺子码得整整齐齐,一层一层,像她的人一样,什么事都安排得妥妥当当的。

那一刻,我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

气她,恨她,可又有点担心她。

我跟了自己三十二年的老婆,跟着别的男人跑了,这事儿搁谁身上都受不了。

可我又能怎么办呢?

我总不能把她锁在家里。

02

何淑英走后的头三天,我过得像个游魂。

早上起来习惯性地喊她:“今天的菜买啥?”没人应。

中午自己煮饺子,把水烧干了也不知道。

晚上睡觉,手往旁边一伸,空的。

我翻身,被子那边冰凉。

第四天,我忍不住了。

我拿起电话打何淑英的手机,响了几声,没人接。

我再打,还是没人接。

我一个接一个地打,打到第五个,她接了。

电话那头很吵,有风声,还有人说话。

她喂了一声,声音很轻,像怕被人听见。

“你在哪?”我问。

“泸沽湖。”

“湖边。”

“啥时候回来?”

她沉默了一下,说:“再说吧,看情况。”我正要追问,电话那头突然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很低,像是压着嗓子说的:“谁啊?”何淑英没回答,然后电话就断了。

我再打,关机了。

我拿着手机,盯着屏幕看了半天。

那个男人的声音,应该是陈志远。

可他为什么要压着嗓子问?

我问她什么时候回来,她为什么说“再看”?

我心里这个疙瘩,越琢磨越大。

邻居马宝珠来看我,端了盘饺子过来。

她嘴巴快,坐下一会儿就聊起来了。

我假装不经意地问她记不记得陈志远这人。

马宝珠想了想,一拍大腿说:“哎呀,就那个瘦高个吧?他不是前些年离婚了吗?”

“离婚?为啥?”

“听说是跟单位上一个小姑娘不清不楚的,闹得挺大。他前妻还找到学校去闹过呢。”

我端着茶杯的手僵了一下:“啥时候的事?”

“有二十多年了吧,还没退休那会儿。”马宝珠压低声音,“那姑娘才二十出头,比他小十几岁。他老婆知道后,直接把他扫地出门了。”

二十多年前,那不就是何淑英嫁给我之后没几年的事吗?

我放下茶杯,心里翻腾得厉害。

何淑英知道这事吗?

她要是知道,怎么还敢跟他出去?

我琢磨了一晚上,觉得不对劲。

第五天早上,我起来又打何淑英电话,还是关机。

我去她卧室翻了翻,想找找有没有什么线索。

床头柜抽屉里,我看到了那封信。

信封泛黄,边角都磨破了。

我抽出来,里面掉出一张照片,两个人,是何淑英和陈志远,穿着学士服,笑得特别灿烂。

照片背面有几个小字,何淑英写的:“愿一切安好。”

信是陈志远写的,字挺秀气,洋洋洒洒两三页。

我读下来,大概意思是说他这些年过得不好,离婚后一直单着,很怀念过去的日子,希望能再见一面。

信末尾写了一句:“我欠你一个道歉,当年是我太懦弱了。

我把信折好放回去,心里那个滋味,说不上来。

何淑英把这封信藏了这么多年,说明她心里一直没放下。

可陈志远离过婚,还跟别的女人不清不楚这事,她知道吗?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我翻来覆去地想,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何淑英不是那种没脑子的女人,她教了一辈子书,做事有分寸。

可这事她做得太冲动了,像换了个人似的。

我拿起手机,又打了一遍,还是关机。

我盯着天花板,心里那个声音越来越大:她出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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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十天,何淑英终于打电话来了。我正在吃午饭,看到来电显示,筷子都没来得及放就接了。

“淑英,你在哪?”

还在泸沽湖。”她的声音有点哑,像是哭过。

“你怎么了?”

她没回答,沉默了几秒,突然说:“老陈,我的手镯碎了。

我一愣:“啥?”

“妈的玉手镯,碎了。”

那个玉手镯,是她母亲去世前留给她的,她平时舍不得戴,逢年过节才拿出来戴两天。她说出发前戴上了,想带着妈一起看云海。

“咋碎的?”

“我也不清楚,那天晚上我在旅馆洗手,摘下来放在台子上。早上起来就发现掉地上了,碎了。”

“旅馆里就你一个人?”

她停了一下:“还有陈志远。”

我心里咯噔一下:“他知道那手镯是你妈的遗物吗?

“知道。他说可惜了。”

“他就说了这一句?”

“嗯。”

我放下筷子,心里的火往上蹿。

她妈留给她的手镯碎了,陈志远就说了句“可惜了”?

我憋着气问:“淑英,你老实跟我说,你们这几天玩的开心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我听到她吸了口气,像是在控制情绪:“还行吧,风景挺好的。

“那你声音咋这样?”

“可能有点感冒。”

“那你赶紧回来,感冒了出去跑啥跑。”

她没接话,半天才说:“老陈,我挂了。”

挂了电话,我坐在那里,心里翻江倒海。

她说话的语气,跟出发前完全不一样。

出发前她虽然也不说话,但眼神里有一种光,像年轻人一样。

可现在,她的声音像泄了气的皮球,软塌塌的。

那个手镯碎得莫名其妙。

放在台子上,它能自己掉地上?

除非是被人碰掉的。

我又想起马宝珠说的话。

陈志远二十多年前就跟别人不清不楚,这样的人,能靠得住?

我心里越来越不安。

我翻出何淑英的电话簿,找到她同学的电话,打了几个。

有人知道陈志远,说他退休后一个人过,没啥正经工作,这两年到处跑,据说在做点小生意。

“啥小生意?”我问。

“听说是搞什么民宿,具体的我也不清楚。他那人爱吹牛,你听听就算了。”

民宿?

何淑英出发前跟我说去天山看云海,可不是去看什么民宿。

我把这事记在心里,又翻了几页电话簿,找到一个姓王的,以前是何淑英和陈志远共同的朋友。

“陈志远?”老王声音有点犹豫,“他这人吧,怎么说呢,当年挺不错的,后来就变了。离了婚之后,挺落魄的。前两年回来找过我们几个老同学,说是要一起干点啥。不过吧,他总爱说大话,这也要那也要,到后来一样没干成。”

“他问过你们借钱没有?”

老王沉默了一下:“问过。说是搞什么项目,让我们入股。我没干。他找了好几个人,听说有人借了他几万块,到现在没还。”

我挂了电话,心都凉了半截。

何淑英不知道这些,她只记得三十多年前那个斯斯文文的少年。

可那少年早就不是少年了。

我拿起电话想打给何淑英,想了想又放下了。

她要是知道这些,会怎么想?

我要是告诉她,她能信吗?

04

第二十天,何淑英的手机关机了。

我打了一遍又一遍,每次都是那个机械的女声: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我从中午打到晚上,从晚上打到凌晨,一共打了八十多个。

没有一个接的。

我急疯了。

我给儿子陈磊打电话,让他帮忙查何淑英的手机定位。

陈磊在单位搞过技术,折腾了一会儿,给我发了个地址:四川省凉山州某县某镇。

我搜了一下地图,天山的在东边,这个镇子在西边,方向完全相反。

我心里一沉,他们根本没去天山。

“爸,这是妈最后一次通话时的位置。后来就关机了,定位不到。”

那她会不会有啥事?

“我也不清楚。要不我报警?”

“别急。”我说,“我再想想办法。”

挂了电话,我坐在那里,脑子里乱成一锅粥。

他们去了川西一个小镇,没去天山。

她跟我说在泸沽湖,可定位显示在川西。

她骗了我,还是出了什么事?

我越想越怕,一个晚上没合眼。

第二天一早,我收拾了几件衣服,揣上存折,坐上了去四川的大巴。

大巴车颠簸了一整天,我靠在窗边,看着外面的山山水水,心里空落落的。

我想起何淑英年轻的时候,那时候她多漂亮啊,扎着两根辫子,笑起来有两个酒窝。

她妈不同意我们的事,她就偷偷跑出来见我。

我那时候穷,请她吃碗面都拿不出钱,她也不嫌我。

结婚那天,她穿着红棉袄,我穿着中山装,两人站在一起,笑得跟傻子似的。

这些年我总觉得日子平平淡淡,柴米油盐,没什么特别的。

可现在我坐在这车上,想着她,满脑子都是她对我好的事。

我嫌她做的菜咸,她下次就少放盐。

我嫌她爱唠叨,她就尽量闭嘴。

我嫌她爱照相,她就偷偷把照片收起来。

她为了我,把自己喜欢的很多东西都放弃了。

我靠在座位上,眼睛有点湿。

我这人嘴笨,不会说话,一辈子没说过几句好听的。

可我心里有她,只是从来不说。

我以为她知道,现在想起来,她可能真的不知道。

坐了十几个小时的车,我到了那个小镇。

镇子不大,就一条主街,两边都是老房子。

我在街上转了一圈,没看到何淑英的影子。

我去了派出所,警察帮我查了监控,说十天前确实有个五十多岁的女人来过,上了年纪,穿着白色碎花裙。

我和警察一起看了几天的监控,反复确认,终于看到何淑英出现过。

她站在一个旅馆门口,低着头,头发乱糟糟的,不是在等谁。

她站了一会儿,然后进了旅馆。

我找到那家旅馆,老板娘是个四十多岁的大姐。

一说何淑英,她就想起来了:“那个大姐啊?跟她一起的还有个男的,住没两天就吵起来了。那男的把她丢在这,自己开车走了。”

“走了?去哪了?”

“我哪知道。那大姐没钱,在我这住了两晚,帮我洗碗抵房费。”

“她后来去哪了?”

“走了。说是要去镇上找活干,凑路费回家。”

我赶紧问:“她往哪边走的?”

老板娘指了指街角:“那边有个汽车站,她可能去那了。”

我跑到汽车站,问了售票员。

售票员翻了翻记录,说确实有个五十多岁的女人买了去省城的票,五六天前就走了。

我松了一口气,至少她往省城方向走了。

可心里还是七上八下的。

她一个人,没钱,去省城那么远,路上咋整?

我在镇上又待了一天,到处打听。

旅馆老板娘说何淑英走的时候,眼眶还红着,看着让人心疼。

她还说何淑英走之前跟她借了件外套,说山里头冷,自己的衣服太薄了。

我把何淑英的地址和电话留给老板娘,让她有事联系我,然后又坐上了去省城的大巴。

一路上我没合眼,盯着窗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她千万别出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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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到了省城,我在汽车站附近找了个小旅馆住下,然后开始在车站附近转。

我连饭都顾不上吃,看到像何淑英的背影就跟上去,每次都不是。

我坐在车站广场上的台阶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心里那个慌啊,就像丢了魂似的。

第三天傍晚,我正准备回旅馆,突然看到一个背影。

那人佝偻着背,拖着一个箱子,箱子轮子好像坏了,一瘸一拐的。

头发白了一半,乱糟糟的,穿着脏兮兮的外套。

她站在车站门口,低着头,像是不知道往哪走。

我盯着那个背影,心跳快得厉害。我喊了一声:“何淑英!”

那人没回头。我又喊了一声:“淑英!”

她慢慢转过身。

那张脸瘦得脱了形,眼窝凹陷,嘴唇干裂,颧骨高高凸起。

可那双眼睛,即使瘦成这样我也认得。

何淑英愣愣地看着我,好像没认出我是谁。

我跑过去,站在她面前。

她抬起头,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里只发出“咯咯”的声音。

我抓住她的胳膊:“淑英,是我。”

她看着我,眼睛一下子亮了,然后又暗下去。她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干呕了两下,她终于喊出来:“老陈…”声音嘶哑得不像她。

然后她腿一软,整个人从我怀里滑下去。

我想拉住她,没拉住。

她跪在地上,箱子倒了,里面的东西撒了一地。

她抱着我的腿,头埋在我膝盖上,放声大哭。

那哭声,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嘶哑又绝望。

整个车站的人都回头看我们,我没管,蹲下去抱住她。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我说。

她哭着说:“老陈,我错了,我错了。”翻来覆去就是这一句。

我也不说话,就那么抱着她。

旁边有人递过来一瓶水,说:“阿姨别哭了,有啥事回家再说。”我接过来,打开水,递到她嘴边。

她喝了一口,呛着了,又哭起来。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慢慢平静下来。

我扶她坐到旁边椅子上,把她的东西收好。

行李箱轮子掉了,拉链也坏了,我找了根绳子捆了捆。

她低着头,不敢看我。

我拉起她的手,手冰凉,指头瘦得跟柴火棍似的。

“淑英,”我说,“咱们回家。”

她看着我,眼泪又流出来了。

我帮她擦了擦眼泪,然后拉起箱子往外走。

她跟在我后面,走得很慢,脚步轻飘飘的。

我放慢步子等着她,她跟上来,拉了拉我的衣角。

“老陈,你不骂我?”

我停住脚步,回头看她:“骂你干啥?回来了就好。”

她又哭了。

我拉着她的手往外走,她没甩开。

出了车站,天已经黑透了。

街上的路灯亮了,照在地上,拉出两个影子。

我的影子,她的影子,挨得很近,几乎贴在了一起。

06

那天晚上,我们没回去。

何淑英实在太累了,我找了个离车站近的旅馆,开了个房间。

她进房间就坐在床沿上,手撑着膝盖,整个人像散了架。

我去买了点吃的回来,她接过去,扒了两口,又放下了。

“吃不下。”她说。

“多少吃点。”

她摇摇头,靠在床头,眼睛盯着天花板。我坐在另一张床上,等着她说话。沉默了很久,她深吸了一口气,开了口。

“我们到泸沽湖的第三天,他就变了。”

我没接话,让她继续说。

“刚到那两天,他对我挺好的。帮我拍照,给我买水,说话也温温柔柔的。我那时候觉得,出来这一趟值了,不管以后咋样,至少这辈子圆了个梦。”

她停下来,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手抖得厉害。

“到第三天晚上,他突然跟我说,他在川西那边搞了个民宿,挺大的,缺钱装修,问我能不能借他点钱。我说我没多少钱,他就让我去取养老金。”

我心里咯噔一下,但没说话。

“我说养老金是我俩的养老钱,不能动。他的脸一下子就变了,说我自私,说我辜负他。我跟他吵了几句,他说我装清高,说我当年也是因为钱没跟他。”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像是在自言自语。

“我听了特别难受,不是因为他骂我,是因为发现他根本不是我想的那个人。我把他当宝,可他只把我当取款机。”

我问:“后来呢?”

“后来他又哄我,说刚才太急了,让我别生气。我信了,继续跟他走。可到第五天,他又提钱的事,还说我要是帮他一把,民宿的股份可以分我一半。我说我不想要啥股份,我就想好好玩一圈回去。他就开始发脾气,摔东西。”

“到第十天,我们在小镇上住。他出去喝酒回来,醉醺醺的,跟我说了一个事。”

她停住了,眼泪顺着眼角往下掉。

“他跟我说,他当年跟我分手,不是因为家里不同意,是因为他喜欢上了另一个女的。那个女的家里有钱,他想攀高枝。后来那女的没跟他,他又回来找我,但我已经结婚了。”

我瞪大了眼:“那封信上他不是说欠你一个道歉吗?”

“信是真的,但那是后来写的。他离婚之后才想起来写给我的。”她哭着说,“他根本不是什么痴情种,他是回来利用我的。他知道我手头有点钱,知道我放不下他,所以才来找我。”

她抱着膝盖,整个人缩成一团。

“我把那封信当宝贝,藏了三十年。可他告诉我,那封信是他走投无路的时候写的,不是为了我,是为了他自己。他说当年他妈给他介绍过我,说我老实,说我好哄。他想着我没准还能借他钱。”

我攥紧拳头,指甲嵌进掌心。我深吸一口气,压住那股想砸东西的冲动。

那你在小镇上跟他吵了啥?

“他让我把钱转给他,我说不转,他就把我的手镯摔了。然后我们就吵起来,他骂我,我也骂他。后来他开车跑了,把我丢在镇上。”

我走过去,坐在她旁边。她靠在我肩上,整个人都在发抖。

“我身上没钱,手机也没电了。老板娘让我洗碗抵房费。我洗了两天,攒了点路费,又搭顺风车到镇上,然后买车票到省城。路上三天,没吃过一顿饱饭,没睡过一宿踏实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