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雨滂沱的夜晚,我撑着伞,在立交桥底下的纸箱堆旁找到了他。

他蜷缩着,身上盖着一张破蛇皮袋,雨水顺着桥缝滴在他脸上,他像没感觉似的。

我蹲下身,把伞往他那边挪了挪。

他抬起头,那双曾经盛气凌人的眼睛,此刻空洞得像两个深不见底的洞。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在刮。

我没说话,从怀里掏出那张存了四年的卡,递了过去。

雨水打在卡面上,顺着边缘滑落,像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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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年秋天,我扛着蛇皮袋走进大学宿舍楼。

蛇皮袋里装着一床老棉被、两件换洗衣服,还有养母连夜煮的十来个鸡蛋。

鸡蛋裹在塑料袋里,但袋口没扎紧,煮蛋水淌出来,把蛇皮袋洇湿了一大片。

宿舍是六人间,我来得最早。

挑了靠门的下铺,把蛇皮袋往床上一放,开始铺床。

棉被不大,但够暖和,是养母去年新弹的棉。

我正蹲在地上叠衣服,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

“哟,这年头还有人用蛇皮袋?”

我抬头,一个瘦高个男生靠在门框上,手里拎着个黑色行李箱,标签还没撕。

他穿着一件白色T恤,脚上是双我看不出牌子的运动鞋,但光看那鞋底就知道不便宜。

他打量我一眼,嘴角往上翘了翘,转身对身后的人说:“梁瀚文,你猜这哥们是从哪个山沟沟里刨出来的?”

后面一个胖乎乎的男生凑过来,笑得满脸褶子:“林俊晤,你别瞎说。

我没吭声,继续铺床。林俊晤把行李箱往我对面上铺一扔,鞋也不脱就踩上梯子,趴在上铺探出脑袋:“哥们,你哪儿的?”

安徽。”我头也没抬。

“安徽哪的?”

“农村。”

“废话,看你那打扮就知道是农村的。”他笑了两声,“我说的是哪个县哪个村,说清楚点。”

我没理他。他把手机屏幕亮给我看:“喏,加个微信,以后有好事带你。”

我摇了摇头:“我没手机。”

没手机?”他愣了一下,扭头看梁瀚文,“现在还有没手机的?你是从原始社会穿越来的吧?

梁瀚文扯了扯他的衣角,小声说:“行了,别说了。”

林俊晤翻了个身,不再理我。

开学第一天,全班自我介绍。

我站在讲台上,说了自己的名字和籍贯,声音不大,但台下的同学还是听见了。

有几个女生捂着嘴笑,我不知道笑什么,直到下了讲台,才发现裤脚边上沾着一块泥巴,是刚才在学校花坛边踩到的。

我涨红了脸,赶紧坐下。林俊晤坐我后排,他拍了拍我的肩膀:“土老帽,明天去超市买条新裤子吧,我请客。”

“不用。”我说。

“你这个人真没意思。”他撇撇嘴。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在食堂吃晚饭。

打了一份白菜、一份米饭,三块五。

吃到一半,有人往我对面一坐。

我抬头,是林俊晤。

他端着一盘红烧排骨、一份西红柿炒蛋,还有一碗排骨汤。

“你吃这个?”他瞟了一眼我碗里的白菜。

“挺好吃的。”我说。

他把排骨汤推到我面前:“喝了吧,我吃不下了。”

我抬眼看他,他没说话,低头扒饭。我把汤碗推回去:“不用,我吃饱了。

你这人……”他把筷子往桌上一拍,“好心当成驴肝肺。

端着盘子就走了。

02

开学第三周,体育课上,老师让跑1000米测体能。

我穿着解放鞋站在起跑线上,脚底硬邦邦的,鞋底磨得快平了。

林俊晤穿着一双崭新的跑鞋,在一边做拉伸。

测完1000米后,我跑了全班第三,林俊晤倒数第五。

他不服气,站在跑道边,指着我喊:“土老帽,你敢不敢跟我赌一把?”

“赌什么?”我问。

赌10公里。你跑得完,我给你8万。跑不完,你给我当一个月小跟班,帮我打饭、洗袜子。”他双手抱胸,下巴抬得老高。

周围同学都围了过来,有人在起哄:“俊晤,你疯了?8万?”

“8万算什么,老子零花钱。”林俊晤拍拍口袋,“土老帽,敢不敢?”

我看着他的眼睛,脑子里突然闪过养母那张满是皱纹的脸。

她每天骑着一辆破三轮,从凌晨四点扫到晚上七点,一个月才挣两千块。

8万,她要扫四年。

“我赌。”我说。

全场安静了一秒,然后炸开了锅。梁瀚文拉着林俊晤的胳膊:“俊晤,别闹了,8万不是小数目。”

“滚一边去。”林俊晤甩开他,掏出手机给我看,“喏,钱在卡里,你只要跑完10公里,我当场转你。”

我点了点头。

体育老师被我们请来当裁判,他绕着操场画了一圈跑道,说:“10公里,25圈。跑完算赢。”

我站在起跑线上,深吸了一口气。养母的脸又浮现出来,还有那辆破三轮,还有她挎着簸箕弓着腰的背影。

“预备,跑!”

我迈开腿,冲了出去。

前5公里跑得还算轻松,从小到大,我没坐过公交车,上学的路全靠腿走。

但到了第6公里,我的腿开始抽筋,左小腿像被一根绳子猛地收紧,疼得我差点跪在地上。

“跑不动了吧?”林俊晤站在跑道边上,手里捧着一瓶水,“认输吧,别硬撑。给我当一个月小跟班,我不让你干重活。”

我咬着牙,没说话。脑子里全是养母每天扫完七条街后,坐在沙发上揉腿的场景。她从来没喊过累,每次都笑着说“今天又挣了五十块”。

我站起来,拖着左腿,一瘸一拐地接着跑。

一圈、两圈、三圈……

到了第8公里,我已经感觉不到腿了,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汗水糊了眼睛,看不清前面的路。林俊晤的声音从远处传来,但听不清在说什么。

第9公里,我摔了一跤,膝盖磕在跑道边的水泥茬子上,鲜血顺着小腿往下流。

别跑了!”宋磊跑过来扶我,“孙昊,你真不要命了?

我推开他,站起来,往前跑。

最后那400米,我几乎是爬着过的。到终点的时候,我整个人瘫在地上,脸贴着水泥地,喘不上气。

全场死一般的寂静。

林俊晤站在我不远处,手机拿着手机,脸上没表情。半晌,他把手机往我面前一亮:“喏,8万,我转了。”

我的手机震了一下。那是养母给我买的旧手机,只能上微信。我点开消息,银行短信显示:到账80000元。

“林俊晤,谢了。”我躺在地上,看着头顶的蓝天,喉咙里像堵了团棉花。

“不用谢。”他一甩袖子,转身走了。路过梁瀚文身边时,梁瀚文小声问:“俊晤,你疯了?你爸知道了非得打死你。”

“打死就打死。”林俊晤头也不回,“愿赌服输,我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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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那天晚上,我躺在宿舍床上,把手机翻来覆去地看那条银行短信。8万块,八个零,一个不多一个不少。我长这么大,从没见过这么多钱。

我把电话打给了养母。

“喂?小昊?”养母的声音从那头传来,“怎么这个点打电话?吃饭了没?”

“妈,我挣钱了。”我声音有点抖。

“挣啥钱了?你说啥?”

我今天跟同学打赌,跑了10公里,赢了8万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养母的哭声传了过来:“小昊,你别吓妈,你是不是干坏事了?妈虽穷,但咱不能干违法的事啊!”

“妈,真的没有。全班同学都看着呢,体育老师当裁判,是正经打赌。你儿子我跑赢了。”

“8万……你跑10公里就赢了8万?”养母的哭声停了,变成抽泣,“你腿没跑断吧?”

“没事,就是擦破了点皮。”

“那……那钱你留着交学费。妈有钱,你别担心我。”

“妈,你那腿再不看就废了。明天我就把钱转给你,你去医院拍个片子。”

“不行,这钱是你辛辛苦苦跑来的,妈不要。”

“妈,你不拿着,我就不念书了。”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过了好一会儿,养母的声音才传来:“小昊,妈拖累你了。”

“妈,你别说这话。”我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你是这世上对我最好的人。”

挂了电话,我把钱分了。学费和住宿费刷卡交掉,剩下六万五,我转了五万给养母,留一万五当生活费。

第二天早上,林俊晤没来上课。

梁瀚文说他被他爸叫回家去了。

我问了句“没事吧”,梁瀚文白了我一眼:“你觉得能没事?他爸听说了打赌的事,气得差点把他腿打折。”

我心里不是滋味。

傍晚的时候,林俊晤回来了。他走路一瘸一拐的,右脸上有一道红印子,像被扇了一巴掌。他没说话,爬上自己的床,把被子蒙住头。

我想说点什么,张了张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那几天,林俊晤谁都不理。饭也不去食堂吃,梁瀚文给他带的饭,他塞在柜子里,放臭了也不动。

第五天晚上,我实在忍不住了。我从食堂打了一份鸡蛋饼,放到他床头:“吃点东西吧。”

他掀开被子,盯着我看了三秒,然后接过去,咬了一口。

“你妈呢?”他问。

“在老家。”

“你妈知道我转你钱了?”

“知道。”

“她说什么了?”

“……她说你是个好人。”

林俊晤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是我认识他以来,第一次见他笑得不带嘲讽。

“好人个屁。”他把鸡蛋饼塞进嘴里,“我被我爸打成狗了还叫好人。”

04

大二那年秋天,学校放国庆假。我妈在电话里说身体还好,不让我回去,浪费车票。我就在宿舍待着,白天在图书馆看书,晚上回寝室睡觉。

10月3号晚上,宋磊突然给我打电话:“孙昊,林俊晤出事了。”

“什么事?”

“他妈妈脑溢血住院了。”

我挂了电话,立刻给林俊晤打电话。

那天他妈妈一个人在家,突然就晕倒了,是邻居发现的,送到医院才抢救过来。

林俊晤连夜赶回去了,他爸在外地谈生意赶不回来。

“需要帮忙吗?”我在电话里问。

“不用。”他说完就挂了。

三天后他回来,眼睛红红的,眼眶下面一片乌黑,整个人瘦了一圈。他什么都没说,我也没问。

但我知道,他家出事了。

那段时间,林俊晤开始变卖东西。

先是他的名牌手表,然后是那双他最喜欢的跑鞋,再后来是他的一台笔记本电脑。

我们都看出来不对劲,但没一个人敢问。

11月的一个晚上,我忍不住找他:“俊晤,你家到底怎么了?”

“没怎么。”他靠在床上,眼睛盯着天花板。

“你别骗我。你手表、球鞋都卖了,是不是家里缺钱?”

他沉默了很久,最后说:“我爸的生意出了点问题。合伙人卷钱跑了,公司账上没钱了。”

“多少?”

“几百万。”

我倒吸了一口凉气。

“没事,我能挺住。”他翻了个身,背对着我。

那个周末,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翻出养母的电话号码,把林俊晤妈妈住院的事告诉了她。

养母说:“小昊,人要懂得感恩。他当初帮了你,现在他家有难,咱也不能袖手旁观。”

我犹豫了很久,最后翻出了那个我存了许久的号码——林俊晤妈妈的手机号。

电话响了很久,终于接通了。

“喂?”那头传来一个虚弱的女声。

阿姨,我是孙昊。

“小昊?”她愣了一下,“你怎么打电话来了?”

“阿姨,我听俊晤说你住院了,我想问问你身体怎么样。”

“没事,就是高血压,休息几天就好了。”她的声音很疲惫,“小昊,上次那8万的事,阿姨一直觉得过意不去。俊晤那孩子不懂事,你千万别记恨他。”

“阿姨,我不记恨。那8万帮了我大忙,我还想谢谢你。”

你这孩子……”她的声音哽咽了,“要是你妈知道你有这份心,她一定很骄傲。

“阿姨,你家现在是不是……”

“没事,家里的事大人会处理。你好好读书,别操心。”她打断我的话,“对了,小昊,你吃过饭了吗?”

“吃过了。”

“那就好。”她停顿了一下,“小昊,阿姨知道你也不容易。你把卡号发给我,阿姨给你转点钱,算是替俊晤赎罪。”

“阿姨,不用。”

听话,你把卡号发过来。阿姨这辈子没求过人,你就让我心安一回。

挂了电话,我的眼眶湿了。我把卡号发过去,第二天中午,饭卡上多了500块。

我站在食堂门口,看着这条充值的短信,眼泪终于掉下来。

那个冬天,林俊晤变了。他开始认真学习,上课坐在第一排,笔记记得密密麻麻。但他不再提家里的事,每次大家问起来,他都说“没事”。

可我们都知道,事情没有变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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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大三开学第一天,林俊晤没来报到。

我以为他迟到了,给他打电话,没人接。

发微信,没人回。

到了晚上,我才从梁瀚文嘴里听说:他爸那个项目彻底黄了,公司破产,房子被银行收了。

“他退学了?”我问。

“不是退学,是没钱交学费。”梁瀚文说,“他爸上个月住院了,他妈辞职在家照顾。一家三口搬去了县城的一个地下室里。”

我沉默了很久。

“知道他搬哪去了吗?”

“只知道县城,不知道具体地址。”

周末,我坐大巴去了县城。县城不大,我找了两天,才在一个老旧小区的地下室里找到他们。

门没关好,留了一条缝。

我透过缝隙看见,地下室里黑洞洞的,只有一盏昏黄的灯泡。

一张木板床占了半个房间,林俊晤的妈妈躺在床上,身上盖着一床薄被子。

他爸坐在床边的一把塑料椅上,手里夹着一根烟,烟雾缭绕。

林俊晤蹲在墙角,面前放着一个搪瓷盆,正在埋头洗衣服。

我敲了敲门。

谁?”他爸站起来,走过来拉开门。

“叔叔,我是俊晤的同学,我叫孙昊。”

他爸愣了一下,然后回头喊:“俊晤,有人找你。”

林俊晤抬起头,看见是我,整个人僵住了。他站起来,手里还攥着一件湿衣服,水滴答滴答往下流。

“你怎么来了?”他的声音沙哑,像一晚上没喝水。

“来看看你。”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好半天才说:“我这没地方坐,你回去吧。”

“我不回。”我走过去,站在他面前,“俊晤,到底怎么回事?”

“就那样。”他苦笑,“我家破产了,我变成穷光蛋了。”

“那你书还念不念了?”

“念啥?学费都交不起。”

“我帮你交。”

他抬起头,盯着我,像看一个傻子:“你疯了?你哪来的钱?

“我有。”我拍拍他的肩,“你别管我哪来的钱,反正我能帮你。”

“孙昊,”他咬牙,“我不需要你可怜我。”

“我没可怜你。”我说,“我是来还你人情的。”

他愣住了,嘴巴张了张,没说出话来。他妈挣扎着要坐起来:“小昊,你别……”

阿姨,你躺着。”我走过去,扶住她,“俊晤当初帮我,我现在帮他。我这辈子没欠过谁的人情,但我欠他的。

林俊晤蹲在地上,抱着脑袋,肩膀在抖。我没再说话,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时,他叫住我:“孙昊,那个人情不用还。

我回头看了他一眼,笑了:“但我欠你的,我还。等你翻身了,请我吃饭就行。”

06

毕业后,我进了省城一家互联网公司,做销售。说是销售,其实就是打电话、跑客户、求爷爷告奶奶。一个月底薪两千五,剩下的全靠提成。

头半年,我一分钱没攒下来。房租、吃饭、交通,每个月都紧巴巴的。但我没忘了一件事:攒钱。

我给自己定了个规矩,每个月强制存两千,打死不动。三年后,银行卡上终于凑够了12万。

那天晚上,我在出租屋里翻来覆去睡不着。手机屏幕上,宋磊给我发了条消息:“你知道林俊晤现在在干什么吗?”

“不知道。有消息了?”

“在省城。”

“真的?”

“真的。我一个老乡说在火车站附近见过他,睡桥洞,捡废品。”

我脑子嗡了一下。第二天一早,我请了个年假,开始满城找他。

省城大,我跑遍了所有的立交桥、公园长椅、自动取款机隔间。

每看到一个流浪汉,我就蹲下来看看是不是他。

有人以为我是警察,骂骂咧咧地赶我走。

有人要钱,我给了。

第33天,下着大雨。

我撑着伞,走到城市边缘的一座立交桥下。

桥底下的水泥地上,堆着一堆泡得发烂的纸箱,旁边铺着一张蛇皮袋。

蛇皮袋上蜷着一个人,身上盖着一件军大衣,头发又长又脏,盖住了大半张脸。

我蹲下去,用手拨开他脸上的头发。

是他。

我叫他:“林俊晤。”

他睁开眼,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道光。他看着我的脸,像是没认出来。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张开嘴:“孙昊?”

声音沙哑得不像人声,像砂纸在磨水泥地。

你怎么在这儿?”他的眼眶一下子红了,“我都躲成这样了,你怎么还找得到?

“找了你好久。”我蹲在他面前,雨水顺着伞沿滴在他脸上。他没躲,任由雨水淌进眼睛里。

他爹人呢?”

“走了,去年年底走的。”他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别人的事,“我妈也回老家了,回了她娘家那边的村子。”

“那你为什么不回去?”

“回去干啥?”他苦笑,“我没脸见人。”

我把手伸进怀里,掏出那张存了四年的银行卡。卡面上还带着体温,递到他面前。

“里面有8万,你当年转给我的那份,我一分没动。现在,还给你。”

他看着银行卡,像看一个炸弹:“你疯了?”

“我没疯。”我说,“这钱本来就是你的。”

“那是打赌输给你的!赢了就是你的!”他声音大起来,“我不欠你!”

“你没欠我。”我看着他,从来没这么平静过,“但我欠你。当年你妈偷偷给我饭卡里充了500块。那500块,我在食堂吃了两个月。”

他的身体猛地一抖,像被人浇了一盆冰水。

“你妈打电话跟我说,她替你觉得对不起我,让我别记恨你。我说我从来就没记恨过你。”我把银行卡放在他手心里,“俊晤,跟我走。”

“去哪儿?”

“我公司缺人,包吃包住。你去试试,干不惯再走。”

他拿着银行卡,手抖得厉害。雨越下越大,桥洞里一片昏暗。他低头看着银行卡,眼泪啪嗒啪嗒落在卡面上。

“孙昊,”他哭着,声音哽咽,“你不恨我当年笑话你?”

“恨过。”我说,“但你把钱转给我的那一刻,我就不恨了。”

他蹲在地上,抱着脑袋,哭得像个小孩子。雨水和泪水混在一起,顺着他的指缝往下流。我没催他,就蹲在他旁边,撑着伞,给他挡雨。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抬起头来,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冲我咧嘴一笑,比哭还难看:“孙昊,你真他妈是个傻逼。”

“我知道。”我站起来,伸手拉他,“走吧,傻逼带你回家。”

他握住我的手,借力站起来,腿有点软,晃了一下。我扶住他,两个人走在雨里,一把伞撑在头顶,雨打在伞面上,噼里啪啦地响。

他没说话,我也没说话。有些话,不用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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