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考来源:《赵丹传》《我的父亲赵丹》(赵青著)《黄宗英文集》《地狱之门》(赵丹著)《中国电影史》相关章节、杜宣回忆录相关记述及民国时期文艺界史料,部分章节仅代表笔者个人观点,请理性阅读。
1945年深秋,昆明。
西南联大附近的街道上,黄桷树的叶子落了一地,踩上去发出细碎的声响。
这座城市在抗战八年里收留了大批从北方和沿海涌来的流亡者,教授、学生、文人、艺术家,把各自的行李和各自的命运一并带了进来,在这里挤成一团,熬着这场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结束的战争。
街边的茶馆从早开到晚,坐的都是面色疲倦的人,各自低着头,各自想着心事。
一个男人从重庆赶来,风尘仆仆地走进一条不起眼的街巷。
他叫赵丹,六年前是上海滩票房最高的电影明星,六年后从新疆的监狱里走出来,两腮深陷,颧骨突出,长衫洗得发灰,领口磨出了毛边。
他在新疆的铁窗里撑了将近六年,靠着一个念头活下来——回家,见叶露茜,见他的两个孩子。
在重庆,好友金山见到他时说话吞吞吐吐,几次开口又停下来,神情古怪,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不肯说出来。
赵丹不相信自己隐隐察觉到的那个可能,他不肯往那个方向想,他要亲眼看一看。
他专程从重庆赶到昆明,找到了叶露茜居住的地方。
那扇门推开的瞬间,他看见了叶露茜,支撑他在新疆活过六年的那根弦,在那一刻,悄无声息地断了......
【一】扬州少年与他的黄金年代
赵丹原名赵凤翱,1915年6月27日出生于江苏扬州。
扬州这地方,运河穿城而过,商贾文人在这里来来去去几百年,把一种对戏曲、对表演的亲近感浸进了这座城市的骨子里。
赵丹的父亲赵子超在当地做些文化方面的营生,家境算不上富裕,但家里有书,有戏可听,子女从小在这种氛围里耳濡目染,对艺术有一种很自然的亲近感。
赵丹打小就对舞台有一种不寻常的迷恋,跟同龄孩子的那种普通喜欢不一样,他是真的沉进去了。
七八岁时就会坐在戏台下看上整整一个下午,看完了还要在脑子里把刚才的东西一遍遍过。
他不只是看热闹,是真的在研究那些演员怎么用眼神、用身段、用一口气的轻重把一个人变成另一个人。这种从小养出来的细致观察的习惯,后来成了他表演技术的真正底子。
十几岁时,家里迁居山东临沂,赵丹跟着去了。
在临沂,他参加了当地一个业余话剧团,开始正式接触话剧表演,从跑龙套做起,跑了一段时间之后开始争取配角,一步一步把技术打磨出来。
他在临沂那几年虽然默默无闻,却是他后来能在上海站稳脚跟的重要基础。
1933年,十八岁的赵丹以优异成绩考入上海戏剧学校,从此正式踏入上海这个当时中国最繁华、也最复杂的文化场域。
上海戏剧学校在那个年代的演艺圈里地位不低,与赵丹同期或前后入学的有郑君里、顾而已、王为一、魏鹤龄等人,这些名字后来都与中国早期电影的黄金时代紧紧捆绑在一起。
这些人在学校里一起练功、一起排戏、一起为了同一个舞台争抢角色,后来又各自在不同的命运轨道上走出了完全不同的人生。
赵丹在上海戏剧学校读书的那几年,上海的电影工业正处于一个快速扩张的阶段。
明星公司、联华公司、艺华公司在市场上争相竞争,新片接连不断,对演员的需求量很大。
赵丹凭着在学校里积累的扎实表演功底和那张有强烈辨识度的脸,很快引起了制片方的注意,还没毕业就已经开始接洽拍片的事情。
1934年,赵丹在影片《琵琶春怨》中正式出镜,开启了他的银幕生涯。
这部影片虽然算不上大制作,却给了他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银幕历练。
此后几年,他陆续出演了《上海二十四小时》《逃亡》《十字街头》等多部影片,一部接一部地拍,一部接一部地在观众中积累印象,慢慢把自己的位置在这个竞争激烈的圈子里站稳了。
他的表演风格,从一开始就与同时代许多演员不太一样。
那个年代的电影表演,受舞台表演的影响很深,不少演员习惯大开大合,台词要抑扬顿挫,动作要够大够明显,让坐在最后一排的观众也能看清楚。
赵丹走的是另一条路——他喜欢在细节上做文章,喜欢用很细微的眼神变化、一个动作里恰到好处的停顿来传递人物内心的状态。
他的表演看着轻描淡写,但那个劲儿是真的能钻进人心里去的,让观众觉得银幕上那个人是真实存在的,不是演出来的。
这种风格,在1937年的《马路天使》里达到了他早期演艺生涯的一个高峰。
《马路天使》由袁牧之编导,故事发生在上海底层市民的日常生活里,是那个年代少有的真正把镜头对准普通人的作品。
赵丹饰演的小陈,是个走街串巷靠吹小号卖唱为生的贫苦青年,整天嬉皮笑脸,玩世不恭,可骨子里是个有情有义的好人。
这个角色的难度在于分寸感——演得太苦显得刻意,演得太轻佻又失了真实,拿捏不好就会变成一个扁平的符号而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赵丹把这个分寸处理得极准。
他把底层小人物在困境里那种不认输的生动劲儿演出来了,让观众看着他笑,却笑着笑着眼眶就热了。
与他搭档的周璇饰演歌女小云,两个人的对手戏产生了真实的化学反应,至今仍被电影史学者反复拿来分析研究。
《马路天使》上映之后在全国引发轰动,票房和口碑双丰收,赵丹的名字从此在普通观众中间叫得很响,成了家喻户晓的人物。
那年他二十二岁,站在了自己演艺生涯的第一个高峰上,前途一片开阔。
也是在这一时期,他遇到了叶露茜。
叶露茜是当时颇有知名度的电影女演员,出演过《压迫》《生路》等多部影片,在圈子里有自己稳固的位置,不是靠着谁的光芒才显眼的那种,是凭着自己的实力站在那里的。
两人在上海文艺圈的各种场合里相识,都是做表演的人,共同话题多,彼此欣赏,感情自然地发展起来。
1938年,赵丹与叶露茜在上海正式结婚。
婚礼没有大操大办,但两个人都是真心实意地走到一起,没有什么将就或凑合在里头。
婚后,叶露茜先后生下长女赵青、幼子赵茅,一家四口,日子过得有滋有味,有一种那个年代年轻文艺人特有的热气腾腾的劲儿。
那段时间,赵丹的事业也在继续向前。
他出演了《中华儿女》等多部影片,同时积极参与左翼文艺运动的相关活动。
他是个闲不住的人,除了拍戏,还频繁出现在各种文艺集会和讨论场合里,对社会现实有强烈的关切,对"文艺能做什么"这个问题有自己认真的思考。
正是这种积极参与的性格,把他推向了1939年那个彻底改变他整个人生走向的决定。
【二】西行入疆,一去六年
1939年,赵丹做了一个决定——去新疆。
这个决定不是一时冲动,有它清晰的时代背景和内部逻辑。
1937年全面抗战爆发,上海在淞沪会战后相继沦陷,大批文艺工作者流离失所,散落在各处,整个文艺生态陷入了巨大的混乱与压迫。
在这种处境下,有一批年轻的文艺人开始思考,文艺能为抗战做什么,自己能去哪里做些实际的事情。
1939年,赵丹与郑君里、徐韬、端木蕻良等一批进步文艺工作者,计划赴新疆开展抗日戏剧宣传工作。
这个计划在当时的文艺圈子里有一定的响应,大家觉得去新疆是一件有意义的事,能做点实实在在的贡献,比留在内地无所事事要强。
叶露茜当时也随队同行,一家人一起出发。
然而这支队伍踏入新疆境内之后,局势迅速变得凶险起来。
当时主政新疆的军阀盛世才,早年打着开明旗号大量引进进步人士,营造出一副欢迎之态。
但进入1940年代前后,他的政治立场开始向国民政府靠拢,对此前引进的进步力量产生了严重的忌惮,随即展开了针对性的大规模清洗。
赵丹这批从内地专程赶来的文艺工作者,在盛世才眼里成了不折不扣的威胁。
1939年,赵丹与郑君里等人被盛世才当局以莫须有的罪名逮捕,投入迪化(今乌鲁木齐)监狱。
与外界的一切联系,在关押的那一刻起被完全切断——没有书信往来,没有任何形式的探视,没有任何消息可以传进来或传出去。
叶露茜带着两个年幼的孩子赵青和赵茅,被迫和赵丹分开。
这一关,就是将近六年。
新疆监狱里的条件极为恶劣。
迪化的气候严酷,冬天漫长而寒冷,夏天干热难耐,监狱里的饮食极度匮乏,卫生条件几乎谈不上。
赵丹后来在《地狱之门》里记述了那段岁月的真实片段:饥饿和寒冷是常态,与外界完全隔绝带来的精神压迫是另一种折磨,更难熬的是那种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多久、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的彻底茫然。
被关押的人里,有人扛不住病倒了,有人精神出了问题,有人在那段岁月里悄无声息地没了。
赵丹和郑君里等难友在狱中相互支撑,用仅存的精神力量帮彼此撑过一天又一天。
赵丹在狱中坚持绘画和写作,用能找到的一切材料,把自己看到的人和物用线条记录下来。
这种坚持不只是消磨时间,是他在那种极端处境下维持精神不彻底崩溃的一种方式。
赵青后来在回忆文章里专门提到,父亲从新疆带出来的那批速写,是他在那段完全与外界隔绝的岁月里留下的少数实物证明,也是他自己活下来的精神印记。
而在监狱外,叶露茜和两个孩子正在经历另一种性质的地狱。
【三】叶露茜在乱世里的绝境与抉择
赵丹被捕的消息传回内地之后,叶露茜没有坐在那里等,她带着两个年幼的孩子辗转赶赴新疆,想尽一切办法打探丈夫的下落,四处奔走,托人疏通关系,试图争取哪怕一次的探监机会。
盛世才当局对她的奔走毫无回应,刁难推诿,让她一次次碰壁,一次次无功而返。
在反复折腾之后,她和孩子被当局强制驱逐出新疆,遣返内地。
回到内地之后,叶露茜带着两个孩子辗转来到大后方,落脚于重庆一带。
她继续通过能找到的各种渠道打探赵丹的消息,却始终得不到任何确切的回音。
与此同时,生活的重压全部压在她一个人身上——两个年幼孩子的衣食起居、日常开销,在那个战乱年代里,没有任何来自外部的保障,全凭她一个人苦撑。
就在这种煎熬之中,1943年,内地突然流传出一个消息:赵丹已被盛世才枪毙。
这个消息在当时的文艺界迅速传开,引发了巨大的震动。
与赵丹相熟的文艺界朋友们信以为真,在重庆为他举办了一场追悼会,以一种公开的仪式送别这位被认为已经罹难的同行和朋友。
叶露茜以遗孀的身份出席了那场追悼会。
她当时的状态,被当时在场的亲友描述为"万念俱灰"。
赵丹被捕、音讯全无已经让她承受了将近四年的煎熬,此后又等来了丈夫被枪毙的噩耗,三年多的等待和千里奔走换来的是这样一个结果。
据亲近的朋友回忆,叶露茜在那段时间里一度产生了殉夫的念头,是身边的亲友以两个孩子还需要她为由,一次次反复劝阻,才把她从那个极端的边缘拉了回来。
就在这段最黑暗的日子里,剧作家杜宣出现在了叶露茜的生活里。
杜宣,原名傅增湖,1914年生,是当时在大后方文艺圈里相当活跃的剧作家,写过多部有影响力的话剧作品,与赵丹和叶露茜都是多年的旧识。
赵丹入狱之后,杜宣是少数几个持续关注叶露茜母子处境的朋友之一,在经济上接济,在生活上帮衬,在那段最艰难的岁月里实实在在地出现在她身边。
这种陪伴,在特殊的处境下有了特殊的分量。
叶露茜在那段时间里经历了什么,外人很难真正体会。
丈夫被捕生死未卜,带着两个幼儿四处奔走营救却无功而返,等来的消息是丈夫已经枪毙还要出席追悼会,此后要一个人养活两个孩子在战乱年代里熬下去。
在这种积压到极限的处境下,她选择了接受杜宣的情感,也接受了这段关系能给她带来的依靠。
在众多亲友的撮合之下,叶露茜与杜宣走到了一起,后迁居昆明,以夫妻之名共同生活,赵青和赵茅也跟着一起生活在那里。
1945年,叶露茜怀上了杜宣的孩子,已是临近产期。
而这一切,远在新疆铁窗之后的赵丹,一个字都不知道。
他在那个昏暗的牢房里,靠着回家见叶露茜、见赵青和赵茅这个念头,一天一天地撑过去,不知道外面的世界已经变成了他完全没有想到的模样。
【四】昆明,那扇门打开的瞬间
1945年,张治中主政新疆,着手释放此前被盛世才关押的政治犯,赵丹与郑君里等人终于走出了那道关押他们将近六年的铁门。
出来的那一刻,赵丹在《地狱之门》里用了极克制的笔墨记录——没有大段的情绪渲染,只是说,出来了,活着出来了。
他们从迪化一路跋涉,辗转回到内地,赵丹先到了重庆。
在重庆,他见到了老朋友金山。
金山见到他,神情有些不对劲,说话吞吞吐吐,几次开口又停下来,讲了两句话锋又转走了,前后绕了好几个圈子,就是不肯把话说清楚。
赵丹问叶露茜的事,问孩子的事,金山的回答含含糊糊,说叶露茜在昆明,其他的话说得不明不白。
赵丹的心里已经隐隐察觉到了什么,但他不肯接受那个可能成立的答案。
他在新疆的监狱里靠着回家这一个念头撑过了将近六年,这个念头是他所有力气的来源,他不相信这个念头背后的东西已经变了。
他从重庆专程赶赴昆明,要亲眼看一看。
他找到了叶露茜居住的地方,走上去,敲了门。
门开了。
叶露茜站在里面,腹部高高隆起,已是临近产期的样子。
赵丹在那一刻站在门口,没有进去,也没有说话。
六年前他离开上海时,叶露茜送他出门的样子,和眼前这个场景叠在一起,产生了一种他没有办法用任何语言描述的错位感。
屋子里的空气像是凝住了。
他很快便知道了孩子的父亲是谁,以及这一切是怎么发生的。
真相像骨牌一样在他面前一块一块地倒下去,每一块都比上一块更沉,倒到最后,他站在那扇门口,六年里用来支撑自己活下去的那根弦,在那一刻彻底断掉了——
而当叶露茜看着他的眼睛,缓缓开口说出那句话的时候,没有人能预料到,这句话会成为赵丹此后三十五年里始终压在心底最深处、用尽全力也无法真正释怀的一道烙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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