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灯尽,京城贡院外的茶摊还没散场。一个老童生望着黑压压的号房,叹气道:“要是今年能中个进士,也不枉折腾半辈子。”旁边刚考完会试的举子笑着接话:“听说这次主考不一般,若真能选出一批好人,算是朝廷的福气。”这一句“好人”,在道光二十七年的丁未科,被落实得格外扎实——这一科进士,后来在清廷政坛铺开,竟形成一条完整的人才梯队,被后人称作“大清第一榜”。

丁未科的特殊,不仅在于中了多少进士,而在于这些人后来站到了什么位置。顺着这条线往回看,会发现科场里的条条框框、考官的几句评语、某位大学士的眼光,和晚清几十年的风云,扣得很紧。

一、制度的笼子有多密——丁未科放在什么格局里看

到了道光年间,科举在清代已经运转了一百多年,流程相当成熟。举人进京参加会试,是走进核心权力的第一步。会试之后,还有殿试,由皇帝亲定名次,这才真正决定一个人的出身高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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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47年,也就是道光二十七年,这一年的会试由礼部尚书、体仁阁大学士潘世恩担任主考官。潘世恩不是一般的老臣,他在1793年乾隆五十八年就中了状元,此时已经78岁,是有口碑的“老举场”。这样一位经历三朝的大学士来掌管会试,某种程度上说明这科举在朝廷眼里分量不轻。

会试的卷子分房评阅,有甲、乙、丙、丁等房,各房有房师和同考官,共同把来自全国的答卷按程式筛选。外人看就是“改卷”,但对举子来说,哪一房收卷,哪一个房师把关,很大程度上决定了他能否进入殿试的队伍。

丁未科殿试定在五月初一,榜单贴出那天,金榜上第一名是张之万,第二名袁绩懋,第三名庞钟璐。这三人分列状元、榜眼、探花,按清代惯例,算是科场里的最高荣耀。更重要的是,在榜单中段的二甲里,藏着后来影响更大的名字——沈葆桢、李鸿章,还有何璟、郭嵩焘、马新贻等人。

制度上讲,殿试名次决定的是起点。状元会被直接授翰林,二甲进士也多入翰林或者授京官,三甲则分派各省候补。这一套安排,看起来机械,却为晚清储备了关键官员资源。丁未科之所以被视为“第一榜”,就在于它在这套制度的笼子里,意外地聚拢了一批之后几十年的政治中枢人物。

二、主考与房师:谁在科场里掌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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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意思的是,丁未科的光彩,并不只来自皇帝在殿试上的一锤定音,前面的会试筛选同样关键。会试阶段,潘世恩作为主考,制定考题,把握总体尺度,但具体卷子的优劣,还是要靠房师和同考官来判断。

科场里流传一句话:“主考定调子,房师抓人。”潘世恩的履历,让人对这次会试的严谨程度有基本信任。他出身状元,历任礼部尚书、大学士,对八股文的章法、对史论的取舍,都经过几十年官场和书斋的磨砺。丁未科的题目既不离经叛道,又不落于空泛,考的正是一个人能否在经典框架里提出有条理的见解。

在具体的房次里,房师们各自有一批卷子要审。孙锵鸣,就是丁未科里的甲房房师之一。他是实打实的读书人,讲究文章的格局和气韵。这一科结束后,有一段小插曲:庆贺会试成功的宴席上,有房师对自己房下出的名额颇为得意,列出了一堆拔贡和进士;孙锵鸣却淡淡喝茶,说:“我房下进士不多,恐怕难有大器。”

旁边有人打趣:“孙公太谦了,进士就是大器。”孙锵鸣摇头:“文章好,不一定做得好官。”可惜他当时并没有意识到,自己房下那几个看起来平平无奇的二甲进士,会在之后几十年里占据直隶总督、大学士的位置。

这一段小小的心理落差,体现出科场选人的一个现实:考卷呈现的是静态文字,真正的政治才能,却往往要到官场、到地方实践中才能见高低。房师的眼光,决定的是一个时代的出场顺序,而不是全剧终的结局。

三、翁心存的“识人术”:两位二甲进士的命运分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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谈到丁未科的“牛人”,绕不开体仁阁大学士翁心存。他没有直接参与这科会试,但却在这一科之后,对两个关键人物做了颇有意味的判断。

科举结束后不久,沈葆桢和李鸿章,被安排入京学习,和当时不少新科进士一样,归入大学士门下受教。有一天,翁心存在府中召见这两位年轻人。他先看了看身材高瘦的李鸿章,又看了看体态略显丰腴的沈葆桢,随口问:“你们这科,是哪一年?”

“道光二十七年。”李鸿章答得很干脆。

翁心存点点头,随手翻了一下他们的文章,又问了几个问题:“你二人,一个偏于文,一个偏于事。按现在朝廷用人的样子,沈某人恐怕要在地方镇守一方,李某人则会在京城内外折腾不少事。”

听到这话,沈葆桢颇有点不服气:“学生不过一介书生,何敢言镇守一方。”李鸿章则轻声笑道:“学生不才,能有一官半职,已经是恩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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翁心存看着他们,说了一句后来被人记住的话:“沈某人重在稳,李某人长于变。一稳一变,都是这朝的需要。”

不能不说,这个判断相当精准。沈葆桢后来在福建、台湾一带任巡抚、总督,负责海防和地方整饬,以细致踏实著称。李鸿章则从曾国藩幕府起步,转而领兵镇压太平天国,继而成为直隶总督、北洋大臣,在晚清洋务与外交事宜上屡屡出面,两人确实分属不同类型的“栋梁”。

值得一提的是,翁心存的“识人术”,并不是简单从面相推断。他熟悉科举出身官员的常规路径,也了解当时朝廷用人的偏好。道光之后,地方战事频仍,太平天国之乱在1851年爆发,朝廷急需既懂文书又能理地方的干才;另一方面外患渐重,外交与洋务迟早要有人承担。沈葆桢、李鸿章这样的进士,恰好填补了这两条线的人手。

当然,这种识人与预判,也有局限。晚清官场的人情关系复杂,翁心存后来也未必每次判断都准确。但在丁未科这两位二甲进士身上,他的眼光确实起了作用,为他们后来的选用提供了额外的背书。

四、从榜眼探花到督抚大学士:丁未科的仕途展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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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丁未科进士的仕途整体拉开来看,就会发现这科人的分布相当惊人。状元张之万,后来历任吏部尚书、工部尚书,最终官至体仁阁大学士、太子太保。他出身翰林,走的是典型的京官路线,在礼制、政务上都有涉猎。

袁绩懋作为榜眼,庞钟璐为探花,也都入翰林历练,在翰林院和部曹间轮转,虽不如张之万名头那样响亮,却也是扎扎实实地参与了朝廷日常运作。光从这三人看,丁未科已经在京城文官系统中打下了坚实一块。

再往下看二甲进士,重量级人物更多。沈葆桢出任福建巡抚、闽浙总督,参与筹办船政,加强海防,在海疆事务中留下了自己的印记。李鸿章则先在安徽随曾国藩办理团练,后来官至直隶总督、北洋大臣、文华殿大学士,是晚清洋务运动的核心人物之一。

何璟、郭嵩焘、马新贻等同科进士,也都在之后的几十年里出任督抚重职。何璟曾任两江总督,郭嵩焘任湖南巡抚并出使英国,马新贻则历任两广总督。这几人分布在东南、华南各地,承担着地方财政、军务和对外事务的压力。

有人曾粗略统计过,从丁未科这一榜中,最终至少走出了两位大学士、一位协办大学士,以及六位督抚级别的重臣。以清代科举史的尺度来看,这个“成材率”相当罕见。别的科也有状元、探花,也出过督抚,但像丁未科这样集中在一科之内,形成整条干部线的情况并不常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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试想一下,地方上的一场战事、一次漕运改革,京城里的一个洋务方案、一次对外谈判,背后很可能都是丁未科出身的官员在起草、拍板、执行。这一科进士像是被推上了晚清政治舞台的多个关键点,在不同方向上发力。也正因如此,丁未科被后人称作“第一榜”,并不只是对个别明星人物的赞誉,而是对整体班底的评价。

五、科举之外的官场博弈:师生关系与权力冲撞

科举把人送进官场,但在官场里怎么走,就不是榜单上能决定的。丁未科的故事里,李鸿章与翁家的关系,是一个值得注意的侧面。

前面说过,李鸿章在科后曾受教于翁心存,这在晚清是很常见的师生关系模式:新科进士归入大学士门下,学习公事、研究经史,同时也接触一定的政务运作。名义上是师生,实际上也是人脉和资源的传递。

然而多年之后,李鸿章已经成为实权重臣,在处理某些案件时,曾拟奏弹劾翁心存之子翁同书。这一举动,在当时来说并不算惊天大事,但在关系层面上,却划出了一条明显的界线:科场出身的情分,并不能完全挡住政治上的冲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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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次议事,有同僚低声提醒:“翁大人是你老师,你这奏折是不是要再斟酌一下?”李鸿章据说只回了一句:“公事公办。”这四个字,看似平淡,背后是晚清官场在制度与人情之间摇摆的一个缩影。

丁未科出身的官员,在之后的几十年里频繁处于权力交叉点上:既要对上负责,又要对下安抚,还要处理同僚和师友的关系。在这种环境中,科举所建立的“同年”、“恩师”等纽带,有时是助力,有时反而成为羁绊。

从这一层看,所谓“识人”,并不只是看谁能当官,还要看在复杂的权力格局里,能否保持基本的尺度。李鸿章在对翁家的处理上,表现出的是偏向制度的一面,这也使得后来关于他“重公轻私”的评价多了几分依据。当然,这种选择也加深了某些矛盾,晚清的官场气氛,并不因此就变得轻松。

六、时代压力与人才梯队:丁未科的历史位置

如果把丁未科的进士名单与晚清关键节点对照,会发现一个有意思的对应关系。太平天国运动从1851年起席卷江南,曾国藩、李鸿章这批湘淮系逐渐崛起,沈葆桢、马新贻等人也纷纷在东南、华南各省整军经武。与此同时,外患不断,鸦片战争的阴影尚未散去,第二次鸦片战争和一系列不平等条约接踵而至,清廷不得不在洋务上摸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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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一系列冲击中,丁未科出身的官员扮演了多个角色:有人在军务上出力,有人在财政和漕运上调整,有人在外交和洋务上奔走。在制度层面看,这是科举制度在极限压力下的一次集中输出——朝廷过去几十年靠科举积累起来的人才储备,在这一代逐步释放。

不得不说,这种集中出头,与当时科举的取士标准也有关系。道光年间的试题,仍然强调经义,但对政务、时势的考察开始悄然增加。答卷中谈到边防、漕运、民生的内容,往往更得主考青睐。丁未科身处这样的考试环境,选出的进士在处理实务时,就不完全停留在纸上谈兵。

当然,科举制度本身有它的局限。八股文的框架限制了思想的展开,考试内容也很难完全覆盖实际需要。即便如此,在当时的格局下,丁未科依托这套制度,为晚清提供了一批能够在旧体制内进行一定程度调整的官员。他们未必能从根本上扭转局势,但在具体事务上,确实留下了不少可查的业绩。

从制度和人才两方面综合来看,丁未科之所以被称为“大清第一榜”,不仅因为出了李鸿章、沈葆桢这样的大员,更因为它在一个变化加剧的时代,提供了相对完整的官僚梯队:从京城的大学士、协办大学士,到地方的督抚、巡抚,从传统文官到涉外使臣,这一科都有人承担。

这一点,放在整个清代科举史里看,便显得尤为醒目。在众多科年中,丁未科像一个节点,既继承了乾隆、嘉庆时期科举的选才传统,又连接着晚清洋务、自强的尝试。它既是制度运转的结果,也是时代压力催生的人才集中。在这一意义上,“第一榜”的称呼,不只是对个人成就的赞誉,更是一种对那一年科场、对那一批进士在国家运行中的实际作用的概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