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1年冬,上海,法租界,霞飞路。
霞飞路是法租界最繁华的商业街,路两旁是成排的法国梧桐和琳琅满目的商店。路尽头靠近坟山的地方,有一间门面冷清的棺材铺,门口堆着几块刨好的松木板,橱窗里摆着一口刷了黑漆的样品棺材,在周围那些花花绿绿的店铺中间显得格外扎眼。铺子门口挂着一块白底黑字的木牌,上面写着“寿材老店”四个字,字迹已经被风雨侵蚀得有些模糊了。
棺材铺的老板叫殓棺量,五十六岁,江苏常州人。他十六岁跟着父亲学做棺材,从选料、刨板、榫卯、上漆学起,一干就是四十年。他手艺精湛,做的棺材严丝合缝,在法租界一带颇有名气。他性子沉,不爱说话,常年穿着一件灰布长衫,沉默地坐在铺子里,刨着木头,仿佛外面的世界与他毫无关系。
没有人知道,殓棺量的真实身份是国民党军统局上海站安插在法租界内的卧底,代号“寿材”。他一九三七年由军统局秘密发展,奉命以棺材铺老板的身份作掩护,搜集日伪特务在上海的活动情报。他已经潜伏了整整四年。
1941年冬天,殓棺量从一口棺材的尺寸里,发现了一个让他心惊肉跳的秘密。
腊月初的一个下午,一个穿黑色棉袍的中年人走进棺材铺,说要定做一口棺材。殓棺量放下手里的刨子,打量了他一眼——这人四十来岁,面容清瘦,手指干净,不像干体力活的。他问中年人:“家里有人过世了?”
中年人摇了摇头,说:“不是现在用的,是提前准备的。老人家年纪大了,想早点备好。”
殓棺量点了点头,拿出皮尺,问:“要多大的?”
中年人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递给他,说:“就按这个尺寸做。”
殓棺量接过纸条,扫了一眼——长六尺五寸,宽二尺二寸,高一尺八寸。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他在棺材行当里干了四十年,对各种尺寸的棺材烂熟于心。正常的棺材,长度一般在六尺到六尺二寸之间,宽度在一尺八寸到二尺之间。这个中年人要求的尺寸,比正常棺材长了好几寸,也宽了好几寸。除非死者是个身材特别高大的人,否则这个尺寸很不合理。
他没有多问,记下了尺寸,收了定金,告诉中年人半个月后来取。
半个月后,中年人如期来取棺材。他雇了一辆板车,把棺材拉走了。殓棺量站在门口,看着板车渐渐远去,心里一直记着那个异常的尺寸。
过了几天,殓棺量在整理账本时,无意中翻到了去年的记录。他随手翻了翻,发现去年也有一个人定做过一口同样尺寸的棺材——长六尺五寸,宽二尺二寸,高一尺八寸,分毫不差。他翻到那页记录的顶端,看到了定做人的名字——毕承志。
殓棺量的心沉了一下。他在棺材行当里干了四十年,从来没有遇到过两个不同的人定做完全一样尺寸的棺材。他意识到,这个尺寸的棺材,可能不是用来装死人的。
殓棺量不知道该把这件事告诉谁。他在军统上海站内部的直接联系人已经在一年前牺牲了,新的联系人一直没有到位。按照规定,他不能主动联络组织,只能等待组织来找他。但他知道,这个异常的棺材尺寸背后,一定隐藏着什么。
他决定自己先查清楚。他通过棺材行当里的熟人打听了一下,得知那个叫毕承志的人,是虹口一家杂货店的老板。他又托人打听了那个穿黑色棉袍的中年人——那人叫尤崇报,也是虹口人,在一家洋行做事。
殓棺量把这两个名字记在了心里。
一个月后的深夜,殓棺量被一阵敲门声惊醒。他披上衣服,打开门,门口站着两个穿黑色短褂的陌生人。其中一个人低声说:“殓老板,我们是周队长的人。有要紧事跟你商量。”
殓棺量心里一紧。周队长——周念祖,抗联上海联络站的负责人,也是军统局在上海的重要合作伙伴。他侧身让两人进了屋。
来人中的一个说:“殓老板,我们查到日军最近在上海和南京之间建立了一条秘密运输线,利用棺材作为掩护,运送军火和毒品。他们定做的棺材尺寸比正常的大,就是为了在棺材底部夹层里藏东西。”
殓棺量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他想起那两口尺寸异常的棺材,想起毕承志和尤崇报这两个名字。他把自己发现的情况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来人听完,对视了一眼,然后说:“殓老板,你提供的线索非常重要。我们已经在追查这条运输线了,你的信息正好帮我们补上了最后一环。”
几天后的一个深夜,抗联上海联络站和军统局上海站联合行动,在十六铺码头截获了一批即将装船的棺材。打开棺材后,在底部的夹层里,查出了二十支崭新的勃朗宁手枪和一万发子弹,以及十公斤鸦片。
根据这条线索,行动队顺藤摸瓜,在上海和南京两地同时行动,一举抓获了包括毕承志和尤崇报在内的十七名日伪特务,彻底摧毁了这条利用棺材运输军火和毒品的秘密通道。
毕承志和尤崇报被移送临时法庭审判,依法判处死刑。
殓棺量后来还是每天坐在霞飞路的棺材铺里,刨着木头,刷着黑漆。有人问他,当初是怎么从那口棺材的尺寸里看出问题的。他想了想,说:“我在棺材行当里干了四十年,经手的棺材少说也有几千口。正常的棺材是什么尺寸,我心里有数。不正常,就一定有名堂。找出名堂,就是我的手艺。”
他拿起刨子,在一块松木板上推了一下,薄薄的刨花卷曲着落在地上,散发出一股清新的木香。窗外的霞飞路上,法国梧桐的叶子已经落尽了,光秃秃的枝丫在冬日的寒风中微微颤动。他低下头,继续手里的活计,仿佛这座城市的风云变幻,都与他无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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