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七年的夏天,豫东平原的玉米地里,我帮邻居寡妇赵春棉收玉米。她男人三年前死在山西煤窑,留下她和一个五岁的丫头。我扛着麻袋往回走,脚下被玉米秆绊了一下,整个人朝前栽去,手忙脚乱间碰到了她胸口。她往后一缩,麻袋从肩上滑落,玉米棒子滚了一地。我连声道歉,脸烧得像烙铁。她蹲下去捡玉米,捡着捡着肩膀开始抖,忽然抬起头,眼睛红得像兔子,哑着嗓子说了一句我一辈子都忘不了的话:“生子,你娶我吧。”

第一章

我叫刘麦生,七五年生人,家里往上数三代都是泥腿子。

我爹年轻时在粮站扛麻包,一百八十斤的麻袋压弯了腰,四十岁腰椎间盘突出,躺了半年,后来勉强能走,再也干不了重活。我娘一个人种着六亩地,伺候我爹,拉扯我和我妹,手上全是裂口,冬天用胶布缠着,夏天往外渗血。

三间砖瓦房,土坯院墙,下雨天墙角淌黄泥汤。村里人都说,老刘家穷得叮当响,两个儿子怕是娶不上媳妇。

我哥刘谷生比我大三岁,嘴笨,相亲七八回都没成。人家姑娘一看我爹躺椅上起不来,土坯院墙,屋里就一台十四寸黑白电视,水都不喝就走了。后来他跟人去南方打工,头两年还寄钱回来,再后来音信越来越少,我娘整夜睡不着,坐院子里望着南边的天发呆。

我初中没念完就回家了,不是不想念,交不起学费。那年开学,我娘借遍亲戚只借到四十,还差六十。我看着她的背影,第二天一大早就扛锄头下了地。我妹麦花小我五岁,念到四年级也辍学了,手巧,纳的鞋底又密又匀,赶集能卖两块钱一双。

村东头第三家就是赵春棉的院子。

她娘家山东菏泽,十九岁跟着表姐来河南打工,在砖窑厂认识了邻村后生周德厚。人长得浓眉大眼,勤快,两人处了半年就结了婚,生了个闺女叫小荷,日子虽然紧巴,一家三口也算和美。

前年冬天,周德厚跟着工头去山西大同挖煤,想着下井挣钱快,攒够了钱回家翻盖房子。第三个月井下塌方,埋了七个人,他就在里头。工头跑了,尸首都没运回来,就地埋在了荒山上。

消息传回来时赵春棉正在井边打水,桶掉井里,她趴在井沿上哭得撕心裂肺。几个婶子把她架回屋。小荷才两岁多,不懂爹没了啥意思,抱着她腿要吃糖。她低头看孩子,眼泪往下掉,硬生生憋住了哭声。

从那以后她一个人带着孩子过。鹅蛋脸,鼻梁挺直,常年干活晒出一身小麦色,胳膊上有肌肉线条。村里打她主意的男人不少,鳏夫老魏托人说媒,被她拿扫帚打出去。张木匠没事就送东西,她门都不让进。她就那么一个人撑着,种着四亩地,日子紧巴巴。

我跟她本没什么交集。周德厚在时,帮我修过架子车,留我吃过饭。赵春棉炒的土豆丝放了青椒,又脆又辣,我吃了三大碗。他死后,我有时看见她一个人在地里干活,小荷坐田埂上玩泥巴,心里不是滋味,但也帮不上忙。我一个大小伙子,平白无故帮寡妇干活,唾沫星子能淹死人。

那年夏天来得早,六月刚出头地里就像下了火。玉米熟了,家家抢收。我家六亩地全靠我一个人,早上四点多下地,干到天黑看不见才回。

七月十一号下午,我扛着最后一麻袋玉米往回走,路过赵春棉地头,看见她一个人在地里掰玉米。太阳毒辣辣的,她衣裳湿透贴在身上,头发被汗水浸得一绺一绺。小荷坐泡桐树下,脸上脏兮兮的,手里攥着半个凉馒头啃。

她家玉米才收了一小半,四亩地对我都不轻松,更别说她了。我犹豫了一下,没过去,回了家。

晚上我跟我娘提了一嘴。我娘叹气:“春棉那孩子不容易,你干完咱家的活过去帮一把吧。”我爹靠在椅子上没说话,点了点头。

八月十二号下午,我家玉米全收完了。我灌了一肚子凉水,翻过那道半塌的土墙,朝她家玉米地走去。

她看见我愣了一下。“春棉嫂子,我家的活干完了,闲着也是闲着,帮你收玉米。”

她嘴唇动了动,低声说了句“谢谢你了,生子”。我卷起袖子扎进玉米地。玉米叶子又硬又利,划在胳膊上火辣辣疼。我年轻不惜力,两只手左右开弓掰得飞快。干到天快黑,胳膊上全是血道子。赵春棉在地头喊我歇会儿,我应了一声,扛着最后一麻袋往回走。

就是这麻袋坏了事。

地上全是玉米秆茬子,根根竖着像尖刀。我扛着麻袋看不清脚下,踩到一根秆子,脚底一滑,整个人朝前栽。慌乱中伸手想撑地,结果手掌正好按在了赵春棉胸口上。

那感觉柔软温热,带着汗湿。我像被烙铁烫了一样缩回手,整个人摔在地上,麻袋翻了,玉米滚了一地。

赵春棉往后退了两步,肩上的麻袋也滑了下来。

我手忙脚乱爬起来,脸烧得能摊鸡蛋:“春棉嫂子,我不是故意的……就是踩滑了……”

她低着头,看不清表情。夕阳把她整个人镀上金红色。她胸前衣襟被我碰乱了,一粒扣子松着,她抬手慢慢扣好,手指微微发抖。

我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蹲下身捡玉米,嘴里不停道歉。她也蹲下来捡,谁也没说话。空气闷热得像凝固了,只有玉米棒子碰撞的咔哒声和知了没完没了的叫声。

捡着捡着,我听见一声很轻的抽泣。

她蹲在那里,肩膀一抖一抖,手里攥着一个玉米棒子,指节捏得发白。眼泪一滴一滴落在膝盖上。

我慌了,像个傻子一样举着半个玉米。

她忽然抬起头,脸被眼泪弄得一道一道的,眼睛红得像是用胭脂染过,下巴微微颤抖,目光直直的,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

“生子,你娶我吧。”

声音不大,但很清楚。不是试探,是陈述,像在说一件已经决定了的事。

我脑子里像被人浇了一盆浆糊,完全转不动。她说的“娶”,一个干净利落的单字,像是使尽了全身力气。

我蹲在地上愣了半天才憋出一句:“春棉嫂子,你说啥?”

“你娶我吧,生子。我想了好久了。”

说完她像被抽空了力气,整个人往下一软,坐在玉米地里,捂着脸,声音闷闷的传出来。

“我知道这不要脸,一个寡妇带着孩子,哪有资格说这种话。可我实在没办法了,我真的撑不住了……”

她的话像开了闸的水。

“德厚走了快三年,白天干活还好,累了就不想那么多。可到了晚上小荷睡着了,我一个人躺在炕上睁眼看房梁,一看就看到天亮。我不敢生病,上次发烧三十九度五,浑身打摆子,自己爬起来烧水喝,因为没人管我啊生子。”

“去年冬天小荷半夜发高烧,我抱着她往镇上医院跑,雪没过脚脖子,摔了三个跟头,门牙都磕松了。医生说是急性肺炎,再晚半天就危险了。我坐在走廊里哭都不敢出声。”

“地里的活我一个人干,水我一个人挑,漏雨也是我爬上去修。一个女人爬上房顶腿都软,可我不上去谁上去?”

“我最忍不了的是那些人的眼神。有的男人假装关心来串门,眼珠子往我身上乱瞄。有人喝了酒半夜敲门,我搂着小荷缩在墙角里哆嗦。长舌妇背地里说我是克夫的命,说德厚是我克死的。我连反驳的资格都没有,寡妇就该夹着尾巴做人。”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把攒了三年的苦水全倒了出来。

说完了,不哭了,直愣愣看着我,眼睛又红又肿,眼神却亮得吓人。

“生子,你是个好人。我观察你好久了。你对你爹娘孝顺,干活不惜力,从来不掺和闲话。你穷,我不嫌穷。你比我小三岁,我也不嫌小。我就要你这个人,就要你这颗好心。”

“我就想给小荷找个能疼她的爹,给自己找个靠得住的男人。不求大富大贵,只求真心实意对我们娘俩好。你要是觉得我还行就娶了我。要是嫌弃我,你现在就走,我绝不说二话。”

太阳落到了地平线以下,西边的天空烧成绛紫色。远处村子冒起炊烟,空气里飘着柴火味。

我蹲在那儿,心跳得跟擂鼓一样。

说实话,我从来没往那方面想过。她是周德厚的老婆,哪怕人已经不在了,我脑子里给她贴的标签始终是“春棉嫂子”。可她说那些话每一个字都像钉子钉进我心里。

她说她一个人害怕,半夜不敢开门,站在房顶上腿软。我想起有一回下雨,远远看见她一个人扛梯子往房上爬,雨水把梯子淋得滑溜溜,她好几次差点摔下来。我当时想过去帮忙,脚迈出去又收回来,怕人说闲话。

现在想想,我真不是个东西。

她被生活逼到了什么份上,才会放下所有尊严和羞耻,对一个比自己小三岁的毛头小子说出这种话?我的心像被狠狠攥了一下,又酸又胀。

“春棉嫂子……”

“别叫我嫂子。”她打断我,声音硬邦邦,“你只说,行还是不行。”

晚风吹动她额前碎发,她跪坐在地上,脊背挺得直直的,整个人绷得像一根快要断掉的弦。

我看着她,心口那道墙哗啦啦倒了。那墙是我自己垒的,用世俗眼光、别人闲话、所谓规矩,垒了二十二年。现在被一个女人的眼泪冲了个稀里哗啦。

我咽了口唾沫,从嗓子眼里挤出一个字:“行。”

第二章

那个“行”字一出口,心里像卸下一块大石头,又像扛上一副更重的担子。

赵春棉没有哭也没有笑,只是慢慢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弯腰继续捡玉米。但她手一直在抖,捡了三四次才捡起一个棒子。我们沉默着装完车,小荷在树底下睡着了,手里还攥着半个凉馒头。她把孩子抱起来,说了句“你先回吧,剩下的我明天自己弄”,拉着架子车往村里走,影子被月光拉得老长,像一根随时会被风吹倒的芦苇。

那天晚上我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一个二十二岁的黄花郎娶一个二十五岁的寡妇还带着孩子,这在农村是天大的笑话。我能想象村口老槐树底下会热闹成什么样。可转念又想起她说的那些话,雪地里抱着孩子往医院跑摔了三个跟头,一个人爬上漏雨房顶腿软也得硬撑,被醉汉半夜敲门搂着孩子缩墙角发抖。这些画面太具体了,她一个人扛了三年扛不动了,才把尊严摔碎在地上跟我开那个口。

我又想起周德厚帮我修架子车,留我吃饭,给我夹菜。如果他还活着,会不会求我照顾他的女人和孩子?

第二天公鸡还没打鸣我就起来了。我娘在灶房熬粥,我说去帮春棉嫂子收玉米。她看了我一眼:“去吧,早点回来吃饭。”

扛着锄头走到地头天刚蒙蒙亮,赵春棉已经在地里掰上了。她穿着洗得发白的碎花衫,头上包着蓝布手巾,动作又快又利索。我卷起袖子钻进去就掰,那天我们几乎没说话,偶尔在地头碰上她递给我水壶,我灌几口递回去,她也喝两口。水壶是军绿色的,壶口有磕碰的痕迹。

太阳越升越高,衣裳被汗水浸透又晒干又浸透,后背结了一层白花花的盐霜。胳膊和脸被玉米叶划得全是血道道,汗水一杀又痒又疼。赵春棉也好不到哪去,袖子刮破了好几处,嘴唇干得起皮。谁也没叫苦,谁也没喊停。

中午她去地头拿来两个铝饭盒,凉拌黄瓜和馒头。馒头是昨晚蒸的已经硬了,咬一口掉渣。我们坐在田埂上啃馒头就黄瓜,谁也没说话。远处有人路过看见我们,脚步顿了一下加快速度走了。不超过半天全村人都会知道。

吃完了饭赵春棉忽然开口:“生子,昨晚的事……你要是后悔了,现在还来得及。”

语气很平静,像在说跟自己无关的事。我放下饭盒看着她的眼睛:“我刘麦生说的话,一口唾沫一个钉。”

她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眼眶慢慢红了,硬生生把眼泪憋回去,低下头把饭盒收起来,起身继续掰玉米。那一刻我忽然明白,这个女人不是不脆弱,是脆弱了太多次不敢再脆弱了,把所有的柔软都藏在硬壳底下,只在撑不住的时候泄露一点点。

四亩地我们足足干了四天才收完。最后一天下午,最后一麻袋玉米搬上架子车时,赵春棉站在地头上看着光秃秃的玉米地,忽然笑了。不是咧开嘴的大笑,嘴角微微往上翘了一下,眼角有一点点细纹。二十六岁的女人,已经被生活磨出了老相。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给我爹擦了身子帮我娘洗了碗,然后搬个小板凳坐在他们面前,把事一五一十说了。我说我要娶赵春棉。

我爹靠在椅子上半天没说话。我娘手里的抹布掉在地上,张着嘴看我像不认识一样。屋里安静得能听见煤油灯灯芯燃烧的声音。

“你说啥?”我娘声音都变了调,“你要娶谁?”

“赵春棉。周德厚那个。”我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你疯了?”我娘蹭地站起来,脸都白了,“她比你大三岁,寡妇还带着孩子!咱家什么光景你不知道?”

我爹咳嗽两声,抬起手制止了我娘,浑浊的眼睛看着我:“你是不是已经打定主意了?”

“打定了。”

“村里人会笑话你。”

“让他们笑。”

我爹沉默了好一会儿:“那你咋想的,跟我说说。”

我把玉米地里的事说了。说她哭,说她说的那些话,说她一个人过的这三年。说得很慢,边想边说。说到最后我娘眼睛也红了。

“我知道咱家穷,我娶她是把她从一个火坑拉到另一个火坑。可至少她不用一个人扛了,至少有人帮她挑水修屋顶赶走那些不怀好意的混蛋了。德厚哥活着时帮过咱家,他死了我帮他照顾老婆孩子,天经地义。”

煤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我爹靠在椅子上闭着眼睛像一尊泥塑,过了很久才睁开眼:“你是个男人了,自己的事自己拿主意。爹不拦你。”

我娘张了张嘴被我爹看了一眼又把话咽回去,从灶台上摸了一根自己卷的烟点着了,抽了两口呛得直咳嗽。“行吧,你要是想好了娘也不说了。就是咱家这条件,人家能愿意吗?”

“她愿意。”我说。

第二天我去赵春棉家,把我爹娘的态度跟她说了。她正在院子里洗衣服,袖子卷到胳膊肘,露出两条伤痕累累的小臂。听我说完搓衣服的手停了,低头看着洗衣盆里的水。

“你爹你娘……不嫌我?”她声音很小。

“不嫌。”

她咬了咬嘴唇:“小荷还小,你要是真娶了我,她就是你闺女了。你能对她好?”

“能。”

“你以后万一发达了,会不会嫌我们娘俩是拖累?”

“不会。”

“万一哪天我病了干不动了,你会不会后悔?”

“不会。”

她问一句我答一句,干脆利落像做生意。可问到最后她的声音还是抖了。

“你到底图我啥呀,生子?我一个寡妇带着个拖油瓶,人老珠黄了,你图我啥?”

我想了想说:“你包的饺子好吃。”这话是现编的,我根本没吃过她包的饺子。觉得说得不对又补了句:“也不是……我是说你这个人好。”

她愣愣看着我,看着看着眼泪忽然就下来了。无声的流泪顺着脸颊往下淌,拿手背擦一下又流下来,再擦再流,最后干脆不擦了,就那么看着我泪流满面。

“你傻不傻啊刘麦生。”

“可能是有点傻。”

她忽然笑了一下,又哭又笑整张脸都皱在了一起,拿沾满肥皂泡的手抹了一把脸,肥皂泡弄进眼睛里龇牙咧嘴揉了好一会儿。

“那行。八月十六是个好日子,咱把事办了吧。”

离现在不到四十天。我说不快,就八月十六。

第三章

消息传出去比我想象的还快,也比我预料的还难听。

我姑嫁在隔壁村,当天晚上就骑着自行车赶来,一进门扯着嗓子嚷嚷:“大嫂你疯了?让麦生娶个寡妇?还是个克夫的?你不怕你儿子被克死?”我娘坐在灶前烧火脸色铁青一句话不说。

我姑又来劝我:“麦生,你是老刘家的独苗,娶了她你爹你娘的脸往哪搁?以后在村里还抬得起头吗?”

“我拿脸换日子过,不丢人。”我说。我姑气得脸都绿了,骂了句没出息的东西摔门走了。

然后是村里的闲话。老槐树底下成了谣言集散地,我每次路过都能感受到背后那些意味深长的目光和刻意压低的笑声。“听说没?老刘家老二要娶周德厚的老婆。”“周德厚才死了不到三年这就等不及了?”“说不定周德厚在的时候他俩就有一腿了。”

最后一种说法最恶毒也传得最快。我拳头捏得嘎嘣响,真想冲过去把人摁在地上打。可我想起赵春棉说她连反驳的资格都没有。我要是打了人,别人不会说我刘麦生打人,只会说赵春棉的姘头打人。这层脸面我得给她留着。

所以我不解释不反驳不跟任何人吵架,每天该干嘛干嘛。赵春棉那边也不太平,长舌妇跑到她家门口指桑骂槐,她在院子里剁猪草,一刀一刀剁得案板哐哐响,像在剁那些人的舌头。

有个黄昏我从地里回来,远远看见几个半大小子围在她家门口往院子里扔土块,嘴里喊着“扫把星”“克夫命”。小荷在里面哇哇大哭,赵春棉拿着扫帚堵在门口像一只护崽的母兽。

我三步并两步冲过去,一把揪住领头那小子的后脖领子把他整个人提了起来。那小子是村东头王老三家的,十五六岁,被提在半空中吓得脸都白了。“你再骂一句试试。”我一字一顿地说。几个半大小子一哄而散。我把那小子放下,他连滚带爬跑了,跑出去十几步才敢回头:“刘麦生你等着!我回家告诉我爹!”

“滚!”我吼了一嗓子,声音大得连自己都吓了一跳。

赵春棉靠在门框上,手里的扫帚还在发抖。小荷抱着她腿哭得直抽抽。她蹲下来把孩子抱起来轻轻拍着后背,哼着不成调的歌,哼着哼着自己眼眶也红了。

她哄好了孩子抬头看我一眼,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句:“进屋吧,饭好了。”

那是我第一次进她家堂屋。屋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净,水泥地面拖得发亮。周德厚的遗像摆在堂屋正中条几上,黑白照片,浓眉大眼,跟记忆里一模一样。她端上来两碗手擀面,上面卧着荷包蛋撒了葱花滴了香油。“你呢?”“我不饿。”我低头吃面,面条劲道汤也香,三口两口吃完一碗。她又给我盛了一碗,多放了辣子。

“以后别跟他们吵了,”她坐在门槛上看着院子里的暮色,“越吵越说不清。”

“我没吵,”我说,“我就是揍了他。”

她转过头看了我一眼,嘴角似乎弯了一下。

那天晚上我躺在炕上盯着房梁发呆。月光从窗户纸破洞里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个个小光斑像碎银子。我在想这条路走下去到底对不对。不是动摇,就是想再确认一遍。我想起周德厚帮我修架子车的样子,想起赵春棉炒的土豆丝,想起小荷脏兮兮的小脸和手里攥着的半个凉馒头。

对,是对的。不管别人怎么说,不管这条路有多难走,这件事是对的。八月十六,我要娶赵春棉。

日子一天天逼近八月十六,闲话不但没消停反而越演越烈。

有天下午我从镇上买东西回来,路过老槐树底下,几个老头正坐在石墩上下象棋。看见我过来棋子也不下了,一个个抬头看我,眼神里全是意味深长的笑。

“麦生啊,听说你要当爹了?”说话的是老光棍刘二赖子,一张嘴往外冒臭气。我没搭理他继续往前走。

“哎别走啊,”他站起来拦住我,“你跟哥说说,春棉那娘们滋味怎么样?我听说寡妇最有味道了,你小子艳福不浅啊。”

我的血一下子冲上脑门。如果是以前我可能一拳头挥上去了,可这段时间的事让我学会了忍耐。我深吸一口气盯着他那张皮笑肉不笑的脸,一字一字说:“二赖子,你要是再敢说她一句不干不净的话,我刘麦生发誓,你以后在这村里没好日子过。”

他被我眼神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一步讪笑着说:“开个玩笑嘛至于吗。”“我跟你不是开玩笑。”我盯着他直到他灰溜溜坐回石墩上才转身离开。

回到家我娘正在晾衣服,看我脸色不对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进屋把东西往桌上一放坐凳子上生闷气。我娘跟进来在我对面坐下,沉默了一会儿说:“生子,你要是实在受不了,这婚咱就不结了。”

“谁说我不结了?”我抬起头。

“可你看你天天挨人戳脊梁骨,娘看着心疼。”

“娘,你知道棉花跟别的花有啥不一样吗?”我忽然说。

我娘愣了一下。

“棉花不开花的时候谁也看不见它。等它开了花,白白净净的谁都能踩一脚。可等到冬天,那些踩过它的花全都枯了,只有棉花还在,暖着人的身子。”我看着窗外那棵被夕阳照得金黄的老槐树,“春棉就是棉花。别人怎么说她怎么踩她,她还是她,她还能暖人。”

我娘张了张嘴,眼睛一下子就红了。

我爹拄着拐杖从里屋走出来,在门槛上站了一会儿,慢慢走到我跟前抬起那只枯瘦的手拍了拍我的肩膀。他什么也没说,可那一下拍得比什么都重。

八月十五晚上,我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看着天上那轮又大又圆的月亮,心里出奇地平静。明天就要娶媳妇了。

按照规矩结婚头一天新郎新娘不能见面。我没去赵春棉家,坐在院子里听着屋里我娘和我妹赶制喜服的动静。那套喜服是我娘用我妹的嫁妆布料改的,我妹二话没说把红绸子拿了出来:“哥你先用,我的事不急。”我娘熬了两个通宵一针一线地缝,半夜我起来看见灶房灯还亮着,我娘佝偻着腰眯着眼睛穿针引线,我妹在旁边递剪刀顶针。窗户上映出来的两个剪影,我觉得这世上没有比这更好看的东西了。

八月十六一大早,天还没亮我就起来了。穿上我娘改过的那件灰色中山装,那是我爹年轻时唯一一件体面衣服,袖口磨破了我娘用灰线密密缝了一圈。

没有花轿没有唢呐没有鞭炮。我跟吴老六借了辆架子车,铺了层干净被褥算是婚车了。我拉着架子车,我爹拄着拐杖跟着,我娘和我妹跟在后面,四个人一条土路往赵春棉家走去。

路上碰见早起下地的村民,有的停下来看热闹,有的摇摇头走开了。我没理会任何人,拉着架子车车轱辘在土路上轧出两道深深的辙印,一步一步走得稳稳当当。

到她家门口院门虚掩着,我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赵春棉站在堂屋门口。

她穿着我娘缝的那件红绸子嫁衣,头发整整齐齐盘在脑后,脸上没用脂粉比平时干净些。阳光照在身上,红嫁衣红得像一团火。小荷站在她身边,穿着改小了的红褂子,手里攥着一朵不知从哪摘的野花。

堂屋条几上摆着周德厚的遗像,前面点着三炷香,青烟袅袅往上升。赵春棉看了我一眼又看看我身后的架子车,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她转身面向遗像跪下磕了三个头。

“德厚,我今天嫁人了。嫁的是刘麦生,你认识的。他是个好人,你放心,他会对小荷好的。你在那边好好的,别惦记我们娘俩了。”

说完站起来牵着小荷的手朝我走过来。小荷仰脸问她娘我们去哪,她说去新家。小荷指着遗像问爹也去吗,她脚步顿了一下轻轻地说你爹在那边呢不跟我们去了。

走到架子车前,她看看车上的被褥又看看我。我伸手过去,她犹豫了一下握住了。她的手很粗糙,掌心和指根全是老茧,硬邦邦硌手。可这只手很暖和。

我扶她坐上架子车,又把小荷抱上去,拉起车把调个头慢慢往回走。车上坐着两个人,车轱辘碾出咯吱咯吱的声响,比来的时候沉了不少也踏实了不少。村里不少人站在路边看,有的交头接耳有的指指点点,也有的默默看着眼神复杂。我没有看他们,就看着前面的路一步一步走。

到了我家院门口,我娘早就用红纸剪了几个喜字贴在门上,虽然歪歪扭扭,但那抹红色在灰扑扑的土坯墙上格外显眼。枣树也被我妹系上了两根红布条,风一吹飘起来像两只蝴蝶。

我放下车把把赵春棉扶下来。她站定了抬头看看我家院门,深吸一口气。我以为她嫌我家破心里正打鼓,却听她轻声说了一句:“这道门以后就是我家了?”

“是。”我说。她点了点头牵着小荷迈步跨了进去。

新娘子进门要跨火盆。我娘在门口摆了个破铁盆,里面烧着芝麻秆。赵春棉拎起裙角稳稳当当跨了过去。小荷也学她蹦蹦跳跳跨过去,差点把火盆蹬翻了被我眼疾手快扶住。

“爹!”小荷忽然回头冲我喊了一声。

所有人都愣住了。

赵春棉最先反应过来,蹲下身子眼圈一下就红了:“小荷你刚才叫啥?”

“爹啊。”小荷指着我一脸理所当然,“娘说今天是好日子,以后他是我爹了。”

院子里静得能听见枣树叶子被风吹动的声音。我爹拄拐杖的手微微发抖,我娘捂住了嘴,我妹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赵春棉蹲在地上把小荷紧紧搂在怀里,肩膀抖得像筛糠,没哭出声但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小荷的红褂子上洇开一片深色痕迹。

我鼻子酸得像被人打了一拳,使劲眨眨眼把眼泪憋回去,弯腰把小荷抱起来。“对,以后我是你爹。你叫小荷,大名叫什么?”

“周小荷。”

“周小荷,你记住,从今天起你爹叫刘麦生,你娘叫赵春棉。你是刘家的闺女,谁欺负你了来找爹,爹给你撑腰。”

小荷咧嘴笑了,露出一口豁牙,她把手里那半朵野花往我耳朵上一插:“爹,给你戴花!”全家人都笑了。赵春棉蹲在地上又哭又笑,我娘走过去扶她起来,一边帮她擦眼泪一边说孩子别哭了,说着说着自己眼圈也红了。

没有婚宴没有宾朋满座。我娘做了一桌家常菜,土豆炖鸡、凉拌黄瓜、炒青菜、一盆白面馒头。鸡是我娘养了一年多的老母鸡,本来说留着下蛋的今天给杀了。一家人围着缺了条腿拿砖头垫着的八仙桌,吃了我人生中第一顿团圆饭。

我爹破天荒喝了一杯酒,最便宜的老白干三块钱一瓶。他端着酒杯眯着眼睛好半天才说了一句:“刘家又添人口了。”一仰脖把酒干了。

我娘往赵春棉碗里夹菜,夹了一块又一块再夹一块,直到碗里堆得冒了尖才放下筷子搓着手说:“多吃点你看你瘦的。”赵春棉低着头,筷子拿手里好半天没动,盯着碗里那堆成小山的菜嘴唇抿得紧紧的。我娘催她吃,她夹起一块鸡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忽然把头埋进碗里肩膀一耸一耸的。小荷一手抓着一个鸡腿啃得满嘴油,还想再拿一个被赵春棉瞪了一眼才讪讪缩回手,我妹赶紧又给她夹了一个,小荷冲我妹甜甜叫了声姑姑,我妹乐得合不拢嘴。

吃完饭天黑了我娘收拾桌子,赵春棉抢着去洗碗。两个人挤在灶房里水哗啦哗啦响,夹杂着低低的说话声。不知道说了什么,等我娘出来的时候眼睛是红的嘴角却是翘着的。

晚上我和赵春棉坐在院子里,小荷已经在屋里睡着了。月光很亮把院子照得像白天,枣树的影子投在地上随风摇来摇去。

“今天像做梦一样。”她声音轻轻的。

“不是梦。”我说。

她转头看我一眼,月光照在脸上眉眼比平时柔和了不少,嘴角微微往上翘眼里有光。“生子,我今天在德厚遗像前磕头的时候在心里跟他说了一句话。我说德厚你放心,我找的男人不比你差。”

我心里头一热,嘴上却说不出什么漂亮话,只是伸手握住了她的手。那只粗糙而温暖的手在我掌心里微微颤了一下,然后慢慢地反过来握住了我。

院子外面秋虫唧唧叫着,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吠。这就是我的洞房花烛夜。没有红烛没有鞭炮,只有一轮明月一棵老枣树,和一个愿意跟着我吃苦的女人。

第四章

日子就这么开始了。种地割草挑水劈柴,跟以前不一样的是回到家里不再是冷锅冷灶,有了热饭热菜热炕头。赵春棉做饭手艺确实不错,最普通的白菜帮子也能炒出花样来,放干辣椒搁蒜末用醋溜,换着法子让一家人吃得有滋有味。

小荷跟我也越来越亲了,“爹”叫得越来越顺嘴,一天能叫上几十遍。我去地里她跟着,挑水她跟着,劈柴她就在旁边捡碎木片,像个小尾巴。有一回我带她去镇上赶集买了根糖葫芦,她高兴得蹦蹦跳跳,回村逢人就说这是我爹给我买的。村里孩子有的笑话她说那不是你亲爹,小荷理直气壮顶回去:“就是我爹!我爹叫刘麦生!”

这话传到我耳朵里时我正在院子里修锄头。赵春棉在旁边喂鸡听见了,手里的玉米粒撒了一地。她低着头一颗一颗捡起来半天没说话。我走过去帮她把剩下的捡了,她忽然握住我的手力气很大,捏得我骨头都疼。

“生子谢谢你,”她闷声说,“小荷这辈子最缺的就是一个爹。你给了她一个爹,比我给她什么都强。”

“她也是我闺女。从我叫你嫂子的那天起,她就是我闺女了。”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咧开嘴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拿袖子擦擦眼睛继续喂鸡。

到了十一月中旬天冷了,玉米晒干脱粒装进蛇皮袋码在房檐下,冬小麦种下去了,绿油油的麦苗铺满田地。

那天十一月十三号,镇上逢集。赵春棉一大早蒸了一锅馍说带到集上卖,蒸的馍又白又大一个能顶别人家两个。她说不用我去,我说正好要买铁丝补院墙豁口,她没再说什么。

我们一前一后出了门,沿着土路往镇上走。七八里路,中间经过两个村子一座小石桥一片杨树林。太阳升起来了但气温很低,嘴里呼出的气变成白雾,路边枯草上结了一层白霜踩上去咯吱咯吱的。赵春棉走在前面步子又稳又快,篮子在胳膊上晃来晃去冒出馍的香气。

走到杨树林的时候我忽然觉得不对劲。林子太安静了,路两边杨树后面有窸窸窣窣的声响。我下意识往赵春棉身边靠了靠。

三个男人从杨树后面走出来横在路中间。领头那个我认识,镇上出了名的混混马六,整天游手好闲吃喝玩乐在这一带横行霸道。穿着一件脏兮兮的军大衣嘴里叼着烟,身后两个跟班一个瘦高个一个矮胖子都是一脸横肉。

“哟,这不是刘家村那个刘麦生吗,听说你娶了个寡妇?口味挺重啊。”

我把赵春棉拉到身后。“马六,我们无冤无仇你拦路干什么?”

“无冤无仇?”马六笑起来露出一口被烟熏得焦黄的牙,“十里八村谁不知道我去年托人去赵春棉家提过亲,她连门都没让我进。转过头嫁给你这个穷光蛋,我面子往哪搁?”

我回头看赵春棉,她脸上血色一下子褪干净了,死死攥着挎篮手柄指节捏得发白,低声跟我说:“他去年找人来过两回我没答应,后来没动静了,我以为这事过去了。”

“过去?”马六耳朵尖,“赵春棉你以为这事能过去?我马六看上的女人还没有弄不到手的。”

“你到底想怎么样?”

“简单,让赵春棉跟我回去喝顿酒道个歉,这事就算翻篇了。”

“不可能。春棉现在是我媳妇,跟你没有任何关系。”

“那就不好办了。”马六把烟头扔地上用脚碾了碾,冲两个跟班使个眼色,“给他松松筋骨长点记性。”

瘦高个和矮胖子一左一右朝我包抄过来。我把赵春棉往后推了一把低喊了声快跑,抄起路边半截杨树枝。但我心里清楚这根本挡不住三个人。

瘦高个先动手一拳朝我面门砸来,我侧身躲过反手一棍抽在他胳膊上,杨树枝啪地断成两截。还没反应过来矮胖子从后面拦腰抱住我,两条胳膊像铁箍一样,少说有两百斤一身蛮力,我根本挣不开。

马六不紧不慢走过来,抬起脚狠狠踹在我肚子上。那一脚像铁锤砸进腹腔,胃里翻江倒海,早上喝的稀粥涌到嗓子眼。我腿都软了全靠矮胖子从后面架着才没倒下去。

“生子!”赵春棉尖叫一声。

“别过来!”我哑着嗓子喊。但她根本没有跑,像个疯子一样冲过来抡起竹篮子狠狠砸在马六脑袋上。篮子碎了,白面馍滚了一地。马六被砸得踉跄两步,骂了一句反手一巴掌把她扇倒在地。

那一巴掌又脆又响,赵春棉摔在冻得硬邦邦的泥地上嘴角立刻渗出血。她哼都没哼爬起来又往马六身上扑。马六抬脚又要踹她,我整个人像被点燃了一样不知哪来一股力气,猛地挣脱矮胖子一头撞在马六胸口上,两人一起滚倒在地上。

我骑在马六身上拳头像雨点往下砸,脑子里什么都没有了,只有一个念头:打死他。

可我毕竟是一个人对方是三个。瘦高个从后面勒住我脖子把我从马六身上拽开。马六翻身爬起来满脸是血眼神狰狞,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就往我头上招呼。

“住手!”远处传来一声暴喝,声音粗得像砂纸带着不怒自威的气势。

一辆农用三轮车停在十几步开外,跳下来一个五十岁上下身材魁梧的人,洗得发白的旧棉袄,解放鞋,脸上有道从眉骨延伸到颧骨的旧疤。

“老五叔!”赵春棉喊了一声。

我认得这人,邻村老支书秦老五,当过兵,退伍后回村当了二十多年村支书,在这一带威望极高没人敢在他面前放肆。他大步走过来扫了一眼现场,先看我满脸是土衣服扯破好几处胳膊上青一块紫一块,又看赵春棉嘴角血没擦干脸上一个鲜红巴掌印,散落一地的白面馍沾满泥土。最后目光落在马六身上。

马六气焰矮了半截但还梗着脖子说:“老五叔,这事跟你没关系,是这家伙先动手……”

“闭嘴。”秦老五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在地上,“马六,你爹马长河当年跟我一起上过战场是条好汉,他在床上躺了两年了,你现在干的这些事你敢让他知道吗?”

马六脸一阵青一阵白嘴唇哆嗦半天说不出话。秦老五把目光转向那两个跟班:“你们两个要么现在就滚,要么我叫派出所老周过来,自己选。”两人对视一眼撒腿就跑。马六咬了咬牙转身也要走。

“站住。把人家的馍钱赔了。”

马六嘴角抽了抽,从兜里摸出一把皱巴巴的零钱数都没数扔在地上,头也不回地走了跟被鬼追似的。

秦老五叹口气弯腰把钱捡起来递给赵春棉。赵春棉没接,蹲在地上一颗一颗捡那些沾了泥土的馍,拿袖子擦干净重新放回篮子里。可篮子碎了,馍放进去又从破洞里漏出来,她捡了掉掉了再捡,手抖得越来越厉害。

“闺女别捡了。”秦老五说。她不听,动作越来越机械脸上表情一片空白。

我走过去蹲她面前握住她的手,那只手冰凉像刚从冰水里捞出来。“春棉不捡了咱回家。”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空洞得像两口干涸的井。盯了好一会儿忽然哇地一声哭出来,整个人扑进我怀里,脸埋在我胸口哭得浑身发抖上气不接下气,像个受尽了委屈的孩子。“都怪我……要不是我你不会挨打……那些馍不会碎……”

我把她抱紧下巴抵在她头顶上,闻到她头发里混着柴火和汗水的气味。她身子在我怀里抖得像风中树叶。“说什么傻话,你是我媳妇我不护你谁护你?”

秦老五在旁边看着,等赵春棉哭得差不多了才开口:“马六那小子他爹马长河当年跟我是战友,人不错就是太惯着这个老来子了。前年中风躺床上动不了,马六没人管束越混越不像话。不过今天这事没完,他打了人,就凭这一条我有办法收拾他。你就是娶春棉那个后生?叫刘麦生?刚才看你被三个人按着打硬是没求饶还敢骑到马六身上揍他,是条汉子。赶紧带春棉回去,这几天小心点,马六心胸狭窄说不定还会来找麻烦。有什么事来秦庄村口第三家找我。”说完他转身上了三轮车突突突开走了。

我扶着赵春棉站起来,她腿还是软的整个人靠在我身上,像被暴风雨摧残过的庄稼。我把还能吃的馍用衣服兜着搀着她往家走。一路上谁也没说话,她脸肿了半边,我脸上青了好几块肋骨一喘气就疼。但真正让我心里沉甸甸的,是她蹲在地上捡馍的样子。一个人在绝望的时候会去做些毫无意义的事,比如把沾了土的馍擦干净放回破篮子里。那不是傻,是被逼到墙角后的本能逃避。

到了村口我停下脚步用袖子擦她脸上的血印子。“春棉,今天的事不是你的错。”她低着头不说话。“马六那混蛋迟早有人收拾他。”她还是不说话,但伸手抓住了我的衣角攥得紧紧的,像一个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

那天晚上她躺在炕上睁着眼睛盯着房梁一动不动。小荷在旁边小床上睡得很香什么都不知道。半夜里我迷迷糊糊快睡着时,忽然听见她轻轻说了一句话,声音很小像从很深的地方浮上来的:“生子,你说我是不是真的克夫?”

我一下子清醒了翻身坐起来看她。月光照在她脸上表情平静得可怕。“谁跟你说的这些?”“村里人都这么说,马六今天也说了。德厚走了我嫁给你又连累你挨打,也许我真的不祥……”

“够了。”我打断她,“赵春棉你给我听好了,什么克夫不克夫那是人吃饱了撑的编出来的鬼话。德厚死在煤窑塌方里跟你有什么关系?今天的事是马六找茬跟你有什么关系?”

她慢慢把脸转过来看着我,眼睛在月光下亮晶晶的分不清是泪还是光。“你不嫌我?”“我嫌你什么?”“嫌我脏,嫌我晦气,嫌我给你惹麻烦。”

我叹了口气躺回去伸手把她揽过来。她像只受惊的小动物缩在我怀里,身体僵硬了一会儿慢慢软下来。“我要是嫌你,八月十六那天就不会拉架子车去接你。我刘麦生虽然穷但说到做到。既然娶了你,这辈子就是你的人了。谁欺负你就是欺负我。马六打的是我不是你,你要是觉得自己连累了我就是想多了。”

她没说话,过了一会儿我感到胸口湿了一片温温热热的。“睡吧。”我说。她嗯了一声,声音很轻像羽毛落在地上。过了一会儿呼吸变得平稳绵长,她已经睡着了,眉毛微微蹙着嘴角还带一点肿,睡相很安静像一个终于找到安全角落的流浪猫。

我盯着屋顶房梁怎么也睡不着了。马六这事肯定没完,秦老五能挡一时挡不了一世。我一没钱二没权,打架也打不过三个人,只能咬紧牙关把这个家撑起来。天快亮时公鸡打鸣一声接一声,嘹亮而执拗,像非要把黑暗的天撕开一道口子不可。

第五章

果然不出我所料,马六的报复来得比预想的还快。

三天后的傍晚,我从地里回来远远看见我家院门口围了一群人。我心里一沉跑过去拨开人群一看,整个人愣住了。院门被人泼了粪,土坯院墙用红漆刷了四个歪歪扭扭的大字——“克夫扫帚”。红漆还没干透在夕阳下淌下来像一道道血痕。我妹麦花蹲在门口哭,我娘站在旁边脸白得像一张纸,手里攥着抹布不知道该从哪里擦起。

赵春棉抱着小荷站在院子里,脸上平静得反常。看见我跑进来嘴唇动了动:“他们刚走。”

“谁?是不是马六?”我咬着牙问。她点了点头。

一股火从脚底板直冲脑门,我转身就往外冲被我娘一把拽住。“生子你别去!你一个人能打得过他们吗?你要出点什么事咱家就全完了!”

“那这事就这么算了?”我红着眼睛吼。

“报警。”赵春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冷静得出奇,“去镇上派出所报警。这帮人欺软怕硬,你越忍他们越来劲。去找他们拼命正中下怀,让公家来管。”

我胸膛剧烈起伏着,拳头攥得嘎嘣响。可看着她那双平静的眼睛,心里那团火慢慢被压了下去。她说得对,我去拼命万一出事,家里老人孩子怎么办?她才刚过上几天安稳日子,我要是再没了,她和小荷又成了孤儿寡母。我深吸一口气松开了拳头。

我骑着我爹那辆破旧的二八大杠往镇上派出所赶。值班室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民警姓周,戴着老花镜写东西。我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他听完摘下老花镜皱着眉头看了我一会儿。

“马长河家那个马六?这混蛋我们所里早就挂上号了,去年打伤过人关了十五天,出来不但没收敛反而变本加厉。镇里早就想收拾他,一直缺个能立案的由头。马六狡猾,每次犯事都不留把柄,目击证人也不愿作证,谁也不想得罪地头蛇。”

“你这次不一样,有人证秦老五,有物证院墙上的字和门口泼的粪,足够拘留他了。”

“那还等什么?”我说。

老周看了我一眼:“刘麦生我跟你说掏心窝子的话。马六这种人拘留几天对他来说不痛不痒,出来只会变本加厉报复你。你要真想让他消停得下狠手——你有胆子没有?把证据都拿出来光明正大告他,我们这边往上报争取送他去劳教,最少一年。一年时间足够让他在里头好好反省了。”

我沉默了。我从来没打过官司,三代贫农见到穿制服的人都绕着走。可老周说得对,不彻底解决马六这个祸害,春棉和小荷永远没有安生日子过。

“我行。我告他。”

老周点了点头从抽屉里拿出表格开始做笔录,写得非常仔细足足写了将近一个小时。写完让我按了个手印,说这份笔录明天一早就送上去。“这几天把院墙清理一下,上面的字拍照留证据。马六要是再来不要跟他冲突,第一时间来找我。年轻人你做得对,跟这种人硬碰硬划不来,得用法律治他。”

出了镇子天已经全黑了,没有路灯,车把上挂的手电筒光柱又细又黄只能照亮前面一米多远。路两边杨树林黑洞洞的风吹过去发出呜呜声响。我把自行车骑得飞快,好几次差点骑到路边沟里去。

到家时院门口已经清理干净了,粪迹铲掉了用水冲了好几遍还能闻到淡淡臭味。院墙上四个红字被赵春棉用湿布擦了,但红漆渗进土坯里怎么擦都擦不掉,留下暗红色印记像褪了色的血迹。她坐在门槛上等看见我回来站起来迎了两步。

“怎么样了?”

“派出所说能立案,让我明天再去一趟。”我没提劳教的事,不想让她空欢喜。

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生子,我想养兔子。”

我愣住了。院子里还留着被人泼粪刷字的痕迹,她想的居然是养兔子?她在门槛上坐下拍拍旁边让我也坐,月光照在院子里把枣树影子映在地上像幅水墨画。

“我娘家表哥在山东养兔子发了家。长毛兔好养吃草就行不用粮食,兔毛能卖钱兔崽子也能卖。一只母兔一年能下好几窝,长得快三四个月出笼。买五六只母兔一只公兔,连笼子带种兔二三百块钱就能起步。咱家院子靠墙那块空地能搭两排笼子养四五十只不成问题。”

“咱家现在连三十块钱都拿不出来。”

她站起来进屋拿出一个布包,打开是只旧铁盒子,里面用橡皮筋扎着一沓钱。“这是我存了五年的,德厚在时存了一点他走了我又攒了点,总共四百二十块。本来想留给小荷念书,现在我想拿出来养兔子。”

我看着那沓钱心里翻腾得厉害,大票小票毛票钢镚,不知道她怎么一分一分省下来的。

“春棉,这是你留给小荷的钱我不能动。”

“小荷还小念书的事以后再说。”她把铁盒子往我手里一塞语气很坚决,“生子,我不想一辈子被人欺负。你看看今天马六凭什么敢上门泼粪刷字?不就是欺负咱家穷欺负咱家没人吗?咱要是有了钱在这村里有了底气谁敢这么欺负咱?咱俩穷不能穷一辈子,老天爷不给饭吃咱就自己找饭吃。你信我,我一定能把这兔子养好。”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铁盒子,沉甸甸的,装的不是钱,是一个女人豁出一切的决心。“行,咱养兔子。”

第二天一早我就去村委会借座机给她表哥范长河打了长途电话。电话那头声音很爽朗:“行啊你们过来吧,我这儿有好几个品种的兔苗随便挑,都是亲戚按成本价给你们,带几个编织袋来装兔苗。”

过了两天我爹拄着拐杖我拎着两瓶酒去了秦庄。秦老五正在院子里劈柴,看见我们来了放下斧头招呼进屋坐。堂屋很大墙上挂满奖状锦旗,正中间是张黑白照片,穿军装的年轻人胸口挂着军功章。

“那是我儿子,九二年在部队出任务牺牲了。”

我的心狠狠揪了一下。

“老嫂子走得早儿子也没了,现在就剩我一个人。所以那天看见马六打你们我就来气。他爹马长河当年也是条好汉,怎么就生了这么个孬种。”

我爹把酒放桌上颤巍巍站起来给秦老五鞠躬,秦老五赶紧扶住连声使不得。“老五兄弟,麦生和春棉的事多亏了你。老刘家没什么拿得出手的,这两瓶酒你无论如何得收下。”

秦老五看看我爹又看看我叹了口气把酒收了。“老哥我跟你说句实话,你这个儿子有骨气。那天三个人打他愣是没求饶还骑到马六身上揍了几拳,这股子血性现在不多见了。”我爹嘴角抖了抖什么也没说出来只重重地点了点头。

临走秦老五把我单独叫到一边:“派出所那边我已经做过证了,马六拦路打人的事我亲眼看见赖不掉。你小子记住了穷不怕就怕没骨气,有骨气的人迟早能站起来。”他往我手里塞了一百块钱,我死活不肯要他脸一沉说这是借你的等发财了再还,我只好收下喉咙像被东西堵住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十二月十二号,我和赵春棉坐了四个多小时长途汽车去山东菏泽范长河那里。兔场在一个小镇边上规模不大但规整,几排水泥兔笼养了几百只长毛兔。他给我们挑了六只母兔一只公兔,都是四个月大的半大兔子,母兔肚里怀了崽再过二十来天就能下。

“德系安哥拉,毛又长又密,一只兔一年能剪两次毛一次七八两。兔毛行情八九十块一斤,养一百只的话光剪毛一年就能挣多少?”

赵春棉听得很认真拿小本子记,问了很多问题,兔子吃什么怎么防病兔笼怎么搭冬天怎么保暖,问得仔仔细细。范长河一一解答有时还蹲在地上画图给她看。临走又送了两袋兔饲料和旧铡草机。这人靠得住,没因我们是外行就敷衍,反而教得比谁都仔细。

“春棉,你这丫头从小倔认准的事十头牛拉不回来。当年非要嫁到河南去你爹你娘拦都拦不住。现在找了这么个实在后生,我心里也踏实了。”范长河送我们上车时说。赵春棉笑了笑没说话,把装兔子的编织袋抱得更紧了些。

第六章

回到家以后赵春棉像变了一个人。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喂兔子扫兔笼检查状态,那七只兔子被她照顾得比人还精细。兔笼底下垫干草每天换,喝的水烧开了凉成温水,草料铡得又细又匀掺着饲料喂。

她还在每只兔笼上挂了小牌子,用我妹的铅笔歪歪扭扭写着编号和配种日期。每只兔子的情况都记得清清楚楚,哪只精神好哪只饭量减了哪只肚子大了,了如指掌。

搭兔笼的活落在我身上。我去镇上买了几捆竹竿和铁丝,又去砖窑厂拉了一车废砖头,把院子靠墙空地平整出来。没学过泥瓦匠干得慢,但每一块砖都码得整整齐齐每一根竹竿都绑得结结实实。大冬天我光着膀子干,汗水顺着脊背往下淌,热气蒸腾在冷空气里变成白雾。小荷趴在窗户上看时不时喊一声爹加油。

兔笼从最初两排六个扩展到四排二十个,院子空地几乎全占满了。到了十二月下旬第一批母兔产崽,六只母兔下了四十多只小兔崽,粉嘟嘟挤在窝里眼睛还没睁开嘤嘤嘤叫着找奶吃。小荷最喜欢那些小兔子,每天放学回来第一件事跑到兔笼前蹲着看,一看小半天赶都赶不走,还给最肥的那只起名叫棉花糖,又白又圆确实像一团棉花糖。

赵春棉每天拿尺子量兔崽生长情况在本子上记下来,密密麻麻但条理清楚。她蹲在兔笼前看着一天天长大的小兔子眼睛里有光。我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很心酸。她头发里多了不少白丝,以前没注意现在凑近看白得扎眼,才二十六岁头发就白了这么多。可她的脊背比以前更直了,说话的底气也更足了。以前跟人说话总低着头,现在抬起头眼睛看着对方声音不大但坚定。我娘一开始还担心养兔子赔了怎么办,看着赵春棉的拼劲态度也变了,主动帮着割草打扫兔笼,婆媳俩经常蹲在兔笼前一边干活一边说笑。

到了一月中旬年关将近天冷得伸不出手。有天早上赵春棉照例去喂兔子,走进兔棚没几分钟里面忽然传来一声惊叫。

我正蹲在院子里刷牙,扔下牙刷跑过去一看整个人懵了。兔笼里倒了七八只兔子,全是三个多月的大兔崽,本来再过几天就能剪第一茬毛了。现在一动不动嘴角有白沫身体僵硬,夜里断的气。还有几只没死也歪歪倒倒四条腿打摆子,眼看着不行了。

赵春棉蹲在兔笼前脸色惨白嘴唇哆嗦,手伸进笼子里摸死兔子肚子,摸着摸着猛地缩回来像被烫了一下。“是中毒。有人在饲料里下了毒。”

我凑过去仔细看,饲料槽里有些深绿色粉末,不是我们平时喂的淡黄色饲料,凑近了有股刺鼻药味。“谁干的?”我咬着牙问心里已经有答案了。我娘说半夜听见狗叫了一阵后来没动静就没在意。

“肯定是马六。”赵春棉声音平静握着兔笼的手却微微发抖,“老周说了,他这种人绝不会善罢甘休。”

我转身就往外走。赵春棉叫住我:“你去找他然后呢?打架拼命?把自己打伤了兔子能活过来吗?爹娘和小荷怎么办?”我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拳头攥得指甲几乎嵌进掌心。她伸手把我攥紧的拳头掰开了,手指凉凉但很有力。

“生子咱不跟他硬碰硬。给秦老五打电话,让老五叔去找马长河。马六虽然混蛋但怕他爹,秦老五和马长河是战友,他说的话马长河听得进去。咱不需要动手,用情理和规矩治他。”

我看着她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连日操劳瘦削下去的脸颊,站在死兔子面前却没有掉一滴泪的倔强模样。这个二十六岁的女人经历的苦难比我多得多,每一次被生活打翻在地都能爬起来拍拍土继续往前走。我把拳头慢慢松开了。

她转身回到兔笼前清理死兔子,一只一只拿出来用旧报纸包好放纸箱里。表情平静嘴唇却抿得紧紧,牙齿咬得咯吱响。我知道她在忍,把所有的委屈和愤怒都咽进肚子里。死了十三只兔子,已经长到快四斤重,再有半个多月就能剪毛了。按当时行情光第一茬毛就能卖六七十块,加上兔子本身价值损失至少两百多,对我们家是一笔巨款。

她把死兔子全清理完后蹲在兔棚角落里对着那箱死兔子发了好长时间呆,手不停抚摸那些已经变冷的兔毛,一下一下像在抚摸自己的孩子。

“我表哥说过养兔子最怕三件事:兔瘟、饲料霉变、还有就是被人投毒。我防了瘟病检查了饲料天天看着守着,还是没防住人心。”她的手搁在纸箱边沿上,“早知道就不养了害了这些小东西。”

“春棉……”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她站起来转过身看着我眼眶红但没掉泪,“我不怕输。死了十三只咱还有三十多只,只要底子在就能翻本。马六想让我死心我偏不死。我赵春棉活了二十六年什么坎没迈过?这口气我咽得下去。”

说完拿起扫帚开始打扫兔棚,动作又重又快像在跟谁较劲,扫帚在地上划出沙沙的声音像要把所有晦气都扫出去。我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又酸又胀却也升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劲儿。她都能挺住我有什么资格叫苦?我走到旁边兔笼前给剩下的兔子检查身体状况,一只一只看一只一只摸,把精神萎靡的单独隔离开。

当天下午我骑自行车去秦庄把兔子被人下毒的事告诉了秦老五。他听完坐在门槛上一根接一根抽了半包烟一句话没说,烟雾在脸前飘来飘去把表情遮得看不分明。抽完最后一根烟头往地上一摁站起来:“走,带我去你家看看。”到了我家仔细查看兔棚和饲料槽里的毒粉又问了赵春棉一些细节,在院子里来回踱了几圈忽然停下来看着我。

“这件事你别动手我来处理。马长河虽瘫在床上但我说话他还能听进几分。让他知道自己儿子现在是个什么东西,看他还有没有脸见我。”说完就走,走得很急背着手步子又大又重,旧棉袄下摆被风吹起来像一面褪色的旗帜。

三天后村里传来消息,马长河躺在床上当着一屋子亲戚的面拿拐杖把马六头打破了,气得浑身发抖用尽全力吼了一句:“我马长河上过战场杀过敌怎么就生了你这么个没出息的东西!”又过了两天警车开进村里马六被带走了。拦路打人上门滋事投毒害人,证据链齐全加上秦老五亲自作证,马六被送去劳教两年。

消息传来时赵春棉正在兔棚里给兔子添水,她听了以后手里的水瓢顿了一下水面漾开一圈圈涟漪,然后继续添水动作稳稳当当像什么都没发生。可我注意到她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那天晚上她难得早早睡了,小荷挨着躺着叽叽喳喳说学校里的事,她一边听一边应声音越来越含糊,等小荷说累了睡着时她也睡熟了,呼吸又深又长眉毛终于不再紧皱,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我给她掖了掖被角看着她安安静静的睡脸心里热乎乎泛着酸。从八月十六到现在不到四个月,她经历了马六拦路殴打、院门泼粪刷字、兔子被人下毒,哪一件不是能把人压垮的事?可她从没在我面前掉过一滴眼泪说过一句后悔的话。她就像院墙根底下那棵野生牵牛花,风刮不倒雨打不烂,不管别人怎么踩第二天早上照样开出紫色的花。院子里三十多只兔子在笼里安安静静吃着夜草,兔棚里挂了厚棉帘子暖烘烘的,弥漫着干草和兔毛混在一起的淡淡气味。再过半个月就该剪第一茬毛了。

第七章

马六被劳教之后日子终于消停了。赵春棉把全部心思扑在兔子上,她这个人一旦认准一件事就拿出十二分劲头去做。兔棚里兔子发展到了七八十只,院子能用的空地全搭上了兔笼整整齐齐几排。每天早上天刚蒙蒙亮她就起来喂兔子,端着饲料盆从这头走到那头,兔子们听见脚步声就竖起耳朵争先恐后挤到笼子前面来。她给每只兔子都起了名字,大白二白黑耳朵花脸短尾巴胖墩跳跳,记得住每一只的名字、出生日期、配种记录、剪毛记录。小本子记满了大半本密密麻麻。

一九九八年二月,兔场第一次大规模剪毛。范长河特意从山东赶来带了专业工具手把手教。兔毛剪得好不好直接影响品级和价格,剪太深伤兔子剪太浅浪费。赵春棉学得认真,蹲在旁边看了一遍又一遍然后自己上手,手巧学得快,剪到第三只就很熟练了,剪刀在她手里像长了眼睛贴着兔子皮肤稳稳游走,剪下来的兔毛又完整又干净像一朵朵白色云彩。一只兔子要剪近半个小时,七八十只两人从早剪到晚整整三天才剪完。她手指被剪刀磨出好几个水泡一声没吭,晚上挑破了抹点白酒消毒第二天接着剪。剪下来装了满满两大编织袋,过秤四十二斤。

范长河帮联系了菏泽那边的收购商,按最高收购价每斤九十五块收走,总共卖了三千九百九,差十块就到四千。

当范长河把那沓厚厚的钞票交到赵春棉手里时,她站在原地愣了好半天低头看着手里的钱一动不动。小荷在旁边拽她衣角脆生生问娘咱们是不是有钱了,她蹲下来把小荷搂进怀里下巴搁在孩子的头顶上闷闷嗯了一声,声音发颤但脸上笑着,那个笑容比院子里任何一朵花都好看。

那天晚上她破天荒做了一大桌子菜,红烧肉炖排骨油炸花生米凉拌木耳鸡蛋汤,比年夜饭还丰盛。一家人围着八仙桌吃饭,小荷两只手抱着排骨啃得满嘴流油,我妹叽叽喳喳说要学剪兔毛。赵春棉坐在我旁边安安静静吃着偶尔抬头看一眼,嘴角始终挂着笑。她给我夹了块红烧肉肥瘦相间炖得又酥又烂。

“这兔子养对了。”我爹放下酒杯难得说了句夸奖的话,脸上的皱纹被酒气熏得舒展开,浑浊眼睛里亮着光,“春棉,你是我老刘家的功臣。”她低下头耳朵尖红红的轻声说:“是大家一起干的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

吃了饭她在灶房洗碗我过去帮。压水井冬天冻住了得先用热水浇开。她蹲在地上洗碗我站旁边递碗。

“生子我想跟你商量个事。”她把洗干净的碗放沥水架上擦擦手,“我想把兔场规模再扩大一倍。现在咱们有经验也有本钱了,能养到两百只以上光剪毛一年就能挣一万多。到时候多引些优良品种过来兔毛品级上去价格还能更高。”

一万多块在当时的农村意味着什么?能给我爹治病给我妹攒嫁妆让小荷念好的学校翻盖漏雨的砖瓦房,一家人再也不用看别人脸色过日子。“行,你想怎么干我都跟着你。”

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在灶房昏黄灯光下格外柔和。“还有,我想让小荷去镇上的中心小学念书。村里小学一个教室坐三个年级老师连普通话都说不好,我不能让小荷跟我一样一辈子窝在这,她得念书将来才有出息。”

“好。”

“还有,”她咬了咬嘴唇像下了很大决心,“你爹那腰病不能再拖了。洛阳有个骨科医院专治腰椎间盘突出,这些年他一直忍着再忍怕要瘫痪。”

我愣住了。我爹的腰病是我心头一块大石头,从我记事他就一瘸一拐走路越来越严重,这两年站都站不稳了。他从来不喊疼但我知道他疼,晚上翻身时能听见咬着牙倒吸凉气的声音。我也想过带他去看病,家里连吃饭都成问题哪来的钱去大医院?这事一直拖着拖成我心里一个疙瘩碰都不敢碰。现在赵春棉主动提出来给公公治病,她嫁妆钱都用来养兔子了第一批兔毛卖了不到四千块,想的不是给自己买新衣裳而是带公公看病送女儿念书把兔场做大。

“春棉你就不想给自己留点?”

“我留什么?”她看着我的眼睛干干净净,“我有吃有穿有住有男人有孩子有家,什么都不缺了。这些钱是兔子给的兔子是大家一起养的,那就大家一起花天经地义。”

我走过去把她搂进怀里。她身上有洗洁精的味道有兔毛的味道还有属于赵春棉自己的味道。她在我怀里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把脸贴在我胸口,两只手犹豫了一下环住我的腰。“谢谢你春棉。”“谢啥,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你去把院墙修修趁开春前把兔棚扩建了才是正经事。”

三月初我带赵春棉和小荷去镇中心小学报到。那所学校是方圆几十里最好的,有独立教室操场图书室,老师会说普通话。小荷成绩拔尖校长看了试卷二话没说就收了。小荷背着赵春棉连夜给她缝的新书包站在学校门口大眼睛里全是新奇兴奋,拉着赵春棉的手蹦蹦跳跳往里走。赵春棉蹲下来给她整了整衣领摸摸脸蛋,这些日子吃得好脸上有了点肉看着就欢喜。“小荷以后在这里好好念书听老师的话知道不?”“知道!”脆生生应了一声转身就跑,跑几步又回头喊:“爹!娘!放学记得来接我!”她头上的蝴蝶结是赵春棉用兔毛边角料扎的白白毛茸茸,在春日阳光下晃来晃去。

回家路上赵春棉一直没说话,走了好长一段才轻轻说了一句:“我小时候也想像这样去好学校念书。”我转头看她,目光还望着学校方向眼神里有羡慕有遗憾但更多的是欣慰。她没实现的愿望女儿替她实现了。“小荷以后还会上初中高中大学,咱供她。”“嗯。”她用力点头眼眶泛红嘴角却是往上翘的。

兔场扩建在三月中旬完工了,加盖一整排新兔笼又从范长河那引进了两对德系安哥拉种兔,兔子总数从不到一百增加到近两百只,兔棚里兔笼挨着兔笼白花花一大片。赵春棉更忙了,近两百只兔子每天喂食喂水打扫卫生就要三四个小时,加上配种剪毛防疫记录从天不亮忙到天擦黑。可她从来不叫累,每天傍晚干完活洗了手搬个小板凳坐在兔棚门口听着里面窸窸窣窣的动静,脸上带着满足的笑。

四月底我带赵春棉去洛阳给我爹看病。我爹起初不肯去说不值得花那个钱,赵春棉劝了好几次都不松口。最后她说了句狠话:“您要是不去看病等小荷长大了问起爷爷来,您想让她看到一个瘫在床上的爷爷还是一个能站起来陪她玩的爷爷?”我爹愣了好一会儿嘴唇哆嗦了两下慢慢轻轻点了头。

洛阳骨科医院专家看了片子说腰椎间盘突出非常严重压迫到神经,再不治疗确实有瘫痪风险,但好在还来得及做个小手术配合康复训练有七八成把握恢复大半功能。手术费加住院费大概六千块,对我们来说是兔场一年多利润总和。赵春棉眼睛都没眨从怀里掏出布包,那是她早就准备好的钱。“大夫做手术,多少钱我们都治。”

手术那天我和她坐在手术室外面等。走廊里弥漫消毒水味墙上钟走得特别慢,我坐不住站起来来回走不知道多少个来回。她坐在长椅上两手交叉握着放在膝盖上盯着手术室门一动不动,表情平静但嘴唇抿得紧紧指节捏得发白。

“要是手术不成功怎么办?”我问了句不该问的话。她转过头看我目光像把刀子:“没有不成功。你爹命硬躺了这么多年都过来了不差这一关。”我被她这话噎住心里却莫名安定不少。手术做了近四个小时,当医生走出来说“手术很成功”时我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腿一软差点坐到地上。她一把扶住我手抖得比我还厉害嘴上却说:“我说什么来着肯定没事。”

我爹住院半个月,赵春棉在医院旁边租了间小屋子每天做饭送到病房擦脸洗手比亲闺女还尽心。隔壁床老大爷羡慕得不行问这是闺女还是媳妇,我爹躺在病床上歪着嘴笑笑出了眼泪:“这是我儿媳妇比亲闺女还亲。”出院那天我爹自己拄着拐杖走出医院,虽然慢但不用人扶了稳稳当当,走出大门仰头看四月天太阳明晃晃照得满脸褶子发光。“春棉,爹这条命是你给的。”她眼眶一下红了扭过头拿袖子擦眼睛嘴里嘟囔着:“说什么呢一家人客气啥。”

第八章

从洛阳回来日子像上足发条的钟表咔咔往前走,每一天都踏踏实实。兔场规模稳定在两百多只每年剪两茬兔毛收入稳定在一万块以上。九八年农村一万块什么概念?一头大肥猪才卖三四百,一亩地一年产出也就几百。我们家硬是从全村最穷变成日子过得最红火的人家之一。

以前笑话我娶寡妇的人换了副嘴脸,站老槐树底下议论时语气里多了嫉妒和酸味。“刘麦生走了狗屎运娶了个金饽饽。”“谁能想到养兔子能挣这么多钱。”“赵春棉这女人厉害啊。”对这些闲话我们都不在意,该干嘛干嘛日子是过自己的不是给别人看的。

八月份我们用兔场挣的钱翻盖了房子。土坯院墙换成砖墙,房顶重新铺瓦窗户换上玻璃,院子里打了压水井,赵春棉再不用挑扁担去村口挑水了。搬进新房那晚她在新厨房忙活一下午做了一桌子菜,一家人围坐新买的圆桌吃饭,桌上菜冒热气玻璃上映着灯光院子里传来兔子吃草细碎声响。

“今天这顿饭叫团圆饭。”我爹端着酒杯手还有点抖但比手术前稳当多了,环顾一圈最后目光落在赵春棉身上,“春棉你进刘家到今天刚好一周年零一天。这一年你辛苦了。”赵春棉端着碗低着头不说话。

“爹今天当着全家人的面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当初你进门时爹心里不是没有疙瘩,可现在爹觉得麦生能娶到你是老刘家祖上积了德。”

她肩膀抖了一下一滴眼泪掉进碗里溅在米饭上洇开小圆点,赶紧拿手背擦擦眼睛笑了笑声音发颤:“爹您别这么说我哪有那么好……”

“你有。”我娘接过话茬眼睛也红了,“我生三个孩子哪一个都比不上你懂事。你在咱家吃的苦娘都看在眼里,没啥本事帮不了啥忙但心里头记着呢全都记着呢。”

赵春棉终于忍不住了把碗往桌上一放捂着脸哭了起来。小荷吓坏了扯她衣角问娘你怎么了,她一把抱住小荷脸埋在孩子头发里哭得浑身发抖却一声没吭把哭声全咽回肚子里。我伸手揽住她肩膀什么都没说,一年来的酸甜苦辣都在她的眼泪里了。

等全家人都睡了赵春棉一个人坐在新房院子里看月亮。我从屋里出来在她旁边坐下。问她想什么,她说想你,去年这时候我还叫你嫂子呢。我笑了问你还记得当时说的第一句话是什么吗。

“我说你娶我吧。”她学着当年语气声音压得低低说完不好意思了抬手扇风,“那时候真是不知羞这种话都说得出口。”

“那不是不知羞那是豁出去了。”

她沉默一会儿忽然笑了转过头看我,月光照在脸上把眉眼里的风霜都照柔和了。“生子你说万一那天你拒绝了我现在会是什么样?”

“没有万一。因为那天你哭得太厉害了,我看不了女人哭。”

她噗嗤笑出来伸手在我胳膊上打了一下力气不大,打完手没拿开搁在胳膊上手指慢慢收拢抓紧我袖口。“刘麦生我赵春棉这辈子最幸运的事就是在玉米地里摔了你的那一跤。我命不好克死了德厚一个人拉扯小荷吃尽了苦头,可老天爷把你补偿给我了。你对我的好我都记着一笔一笔这辈子还不完。”

我伸手把她搂过来她脑袋靠我肩膀头发蹭我脖子痒痒的。我们俩就那么坐着看月亮从东边升到头顶又往西边落,兔棚里偶尔几声窸窣响动远处几声狗叫然后整个世界安静了。

九月初发生了一件意想不到的事。我哥刘谷生那个消失了近三年的兄长忽然回来了。

那天傍晚我正在院子修兔笼铁丝网,听见院门推开以为是赵春棉买东西回来抬头一看整个人愣住了。门口站着一个又黑又瘦的男人,破破烂烂衬衫脏兮兮牛仔包头发又长又乱胡子拉碴,像个流浪汉。可那双眼睛那个轮廓我一眼就认出来了。

“哥?”

他站在门口脚步像钉在地上,看看我又看身后砖瓦房又看院子里一排排兔笼,脸上的表情像在做梦。“麦生……这是咱家?”

“是咱家啊哥!”我扔下钳子几步冲过去上下打量他。瘦得脱相颧骨凸出眼窝深陷,一米七几看着连一百斤都不到。“你怎么变成这样了?”我嗓子像被堵住。他没回答只是愣愣看着兔笼又看翻盖一新的砖瓦房喃喃说:“我走的时候还是土坯墙……这才几年……”

“哥你先进屋。”我接过他肩上牛仔包轻得不像话估计就几件破衣服,拉着他胳膊往里走,他的胳膊细得跟柴火棒似的硌手得很。

屋里我爹正坐在椅子上喝茶,看见我哥进来茶杯从手里滑落啪地碎了。我爹愣愣看着门口黑瘦人影嘴巴张开合上嘴唇哆嗦半天一个字说不出来。

“爹……”我哥膝盖一软扑通跪在地上,“爹,不孝子回来了。”

我娘从灶房跑出来手里还拿锅铲,一看跪着的人当啷一声掉地上。她踉踉跄跄走过来蹲下伸出枯瘦的手摸我哥的脸,摸得又轻又慢像不敢相信眼前人是真实的。“谷生?真的是谷生?”

“娘是我,我回来了。”我哥抬起头满脸眼泪声音沙哑几乎听不清。我娘一把抱住他嚎啕大哭,把三年所有担心思念不安全化成一声声哭嚎,每一声都像刀子剜心。

“你这三年去哪了怎么连个信都不寄啊你知不知道娘以为你死在外面了!”我娘一边哭一边捶他背拳头又急又密落下去一点力气没使,“你走时说得好好的每月往家寄钱可走了就没音信了娘天天夜里睡不着望着南边天盼你回来你怎么这么狠心啊……”

我哥跪在地上任她捶打一动不动,眼泪啪嗒啪嗒掉地上溅起灰尘。

赵春棉牵着小荷从院门口进来看见这场景愣了一愣,轻轻放下东西拉小荷站旁边没出声。等我娘哭够了我爹把她搀到椅子上坐。我过去把我哥拉起来坐在我娘旁边,他坐下的整个人都在发抖。

“谷生这三年你到底去哪了?”我爹开口声音比平时低沉许多。

我哥低着头两只手绞在一起指节捏得发白,沉默好一会儿才说。原来他先去东莞电子厂干了半年每月省吃俭用往家寄钱,后来厂子倒闭跟着工头去建筑工地干最苦最累的活住最破工棚,攒了快两年钱准备过年回家给家里惊喜结果包工头卷款跑了,两年血汗钱一分没剩。他不敢回家觉得没脸见爹娘弟妹,在火车站广场坐了整夜决定不回去了再出去挣。后来辗转好几个城市搬砖卸货扫大街什么都干,身体越来越差动不动发烧咳嗽没钱看病就熬着,越攒越不够越攒越回不来最后打电话勇气都没了。

“我对不起爹对不起娘对不起麦生对不起麦花……走时说给家里挣钱可在外面混三年一分钱没挣回来连自己都快活不下去了我是个废物我……”

“哥。”我打断他走过去蹲面前,“你回家了就好别说那些。”

“你回来得正好。”赵春棉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但稳当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兔场正缺人手我和麦生忙不过来。你外面干那么多年懂点技术活以后留在家里帮忙哪也不去了。”

我哥抬头愣愣看赵春棉,他走时还没见过这个弟媳。我爹在旁边介绍这是你弟媳赵春棉今年八月刚满一年。我哥站起来规规矩矩给她鞠了个躬叫了声弟媳,赵春棉大大方方应了一声转身去灶房端碗热饭来。“先吃饭,吃了饭洗澡换衣服有什么事明天再说。”米饭上面盖着菜有肉有蛋香喷喷冒热气。我哥低头看那碗饭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眼泪又下来了,端起碗大口大口往嘴里扒一边吃一边掉眼泪,眼泪和米饭混在一起咸滋滋可他吃得比什么都香。

那天晚上我把我哥安顿在新盖偏房,赵春棉从柜子翻出我的旧衣服给他换上,大了些但比那套破烂强了不知道多少。我娘烧一大锅热水让他好好洗个澡,刮了胡子虽然还是瘦得脱形总算有了几分当年模样。吃晚饭时一家人围坐圆桌赵春棉多做了两个菜接风洗尘,饭桌气氛有些沉默,小荷倒没顾忌大大方方喊了声大伯还给他夹了块肉,我哥愣了一下咧嘴笑笑摸摸小荷头说了句乖。

“谷生你这次回来有什么打算?”吃完饭我爹开口。

我哥沉默了一会儿:“爹我想留下来不想再出去了。”“留下来好留下来好。”我娘赶紧接话。

“外面世界太大太大就容易迷路。三年走那么多城市见那么多人到头来发现自己哪都不属于只有家才是真的。”我爹点点头没说话眼角的皱纹舒展开了。

那天夜里我躺在床上赵春棉躺旁边小荷在小床上睡熟了。“春棉今天谢谢你。”“谢我什么?”“谢谢你让我哥留下来。”“长兄如父这家也是他的家凭什么不能留下来?兔场确实缺人我一个人快累死了你哥正好搭把手。”

“你不嫌他?他在外面混三年一分钱没挣回来。”

她沉默一会儿轻轻说:“生子你知道我当初为什么选你吗?不是因为你碰到我。我选你是看到你这个人骨子里有担当。你穷但你不躲,我一个带孩子的寡妇多少人躲都躲不及你眼睛没眨就答应了。你对你爹娘孝顺对你妹疼惜对一个没血缘的孩子能叫出闺女两个字来。”

她伸过手握我的手。“你哥是混得不好可他是你哥是你一母同胞亲兄弟。三年在外头吃的苦不比咱们在家少,现在他回来了咱们要是把他往外推他还是人吗?你心里能安吗?”我心里一热翻身把她搂进怀里。

“春棉你心太善了。”

“不是心善。是我知道一个人被嫌弃是什么滋味。当年我坐玉米地里跟你说那句话时已经做好被拒绝的准备。我知道自己什么身份,一个寡妇带着孩子被所有人嫌弃。你不嫌弃我我就得让更多的人不被嫌弃。”我搂着她一句话说不出来,这个女人心里装的东西太多多到让我心疼。

第二天一早我带我哥熟悉兔场活计,他外面干那么多年杂活手脚不笨学得快。赵春棉手把手教他喂兔子打扫兔笼观察健康状况,他听得很认真时不时点头拿小本子记。小荷对大伯充满好奇跟在屁股后头转叽叽喳喳问这问那,我哥虽不太会哄孩子但很有耐心,答不上来就老实说不知道。小荷咯咯笑说大伯比爹还笨,我哥被逗得也笑了笑起来的样子跟我记忆里大哥一模一样虽然瘦得厉害但眼睛里的光是暖的。

我爹拄拐杖站在屋檐下看着兔棚里忙碌的三个身影看了很久很久。我娘出来叫他回屋吃药看他站那发呆问他怎么了。

“没什么,”我爹拄着拐杖往屋里走两步又停下来,“老婆子你说咱家是不是转运了?”我娘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眼角褶子全挤在一起。她往院里看一眼,兔棚里赵春棉在教刘谷生怎么辨认兔子发情,小荷蹲旁边逗刚出生小兔崽,我扛饲料袋从外面进来满头大汗脸上带笑。“是啊,转运了。”

第九章

一九九八年秋天来得格外早,九月中旬玉米地就开始变黄了。兔场规模从两百扩大到了三百多,院子东边加盖一排兔棚专门育崽。我哥上手很快不到一个月独当一面,话不多但干活细致兔笼每个角落都打扫干干净净,兔子们被他照顾得毛光水滑。范长河又来了一趟帮我们联系了菏泽更大的收购商,对方看了兔毛样品直接签长期合同价格又高了一成。临走时他站兔棚门口感慨:“春棉你是真把兔子养明白了,当年教你时没想到你能干到这地步。”“都是表哥教得好。”“别谦虚了,我教的人多去了能养出名堂的没几个。你是有心的,有心人干什么都成。”

秋收开始地里玉米大豆都熟了,虽然现在主要靠兔场挣钱几亩地也没荒着。我爹身体恢复不少能在地里搭把手,我跟我哥扛麻袋掰玉米,赵春棉和麦花跟在后面捡漏的棒子,小荷坐田埂上抱着她最喜欢的棉花糖用红绳拴篮子上生怕跑丢了。一家人有说有笑秋天的太阳暖洋洋照在身上不冷不热刚刚好。我直起腰擦汗时看着眼前这一幕心里头特别踏实。这就是我想要的日子,不富贵不显赫,但一家人齐齐整整有饭吃有衣穿有活干有盼头。

秋收忙完没几天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出现在村口。

那天下午我和我哥正在院子修兔棚屋顶,忽然听见外面汽车引擎声。在村里小轿车是稀罕东西,我放下锤子走到门口一看愣住了。一辆黑色桑塔纳停在我家院门口车身蒙层薄灰,车门打开下来个四十来岁男人穿深蓝夹克衫戴金丝眼镜一看就不是本地人。

“请问这是赵春棉家吗?”那人操着标准普通话。我警惕打量他,他姓孙从山西来的。

赵春棉听见动静从屋里出来手里还拿剪刀给兔子剪毛。看见门口的陌生人她停下脚步脸上表情从疑惑变困惑又变成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神情。

“我是赵春棉,您找我什么事?”

孙先生看了她一眼似乎在确认身份,深吸一口气说出了让在场所有人愣住的话:“周德厚还活着。”

空气像凝固了。赵春棉手里的剪刀掉在地上刀尖扎进泥土发出沉闷声响,脸上血色瞬间褪干净嘴唇翕动半天一个字说不出来。

“你说什么?”我上前一步挡在她面前声音发紧,“他死了快四年了煤窑塌方埋了七个人他就在里头!”

“七个人有六个死了。但周德厚没死,他被埋在塌方最边缘,救援队挖出来时还有一口气在。两条腿都断了头部重击昏迷三个月。”孙先生摘下眼镜揉眼角看着非常疲惫。

“那为什么不通知家属?这四年春棉以为他死了小荷以为她爹死了!”

“因为昏迷中转了多次院身份信息出了错。医院把他登记成另一个死者名字,周德厚被列入了死亡名单。等到医院发现已经过去两年多。后来他醒了但失忆了,头部重创失去全部记忆,不记得自己是谁不记得家在哪。在山西康复医院住了两年,两个月前记忆才开始慢慢恢复。”

我身后传来轻微响动,赵春棉蹲在地上双手捂脸肩膀剧烈抖动,没哭出声但指缝里漏出的呼吸又急又乱像深水里憋很久才浮上来的人。

“他想起的第一件事就是你的名字。他说媳妇叫赵春棉闺女叫周小荷家在河南豫东刘家村。医院社工顺着线索找到了你们。”

周德厚还活着。这句话像一颗炸雷把我辛辛苦苦垒起来的一切炸得七零八落。赵春棉蹲在地上整个人缩成小小一团像个受惊的孩子。

“他现在在哪?”

“太原康复医院。腿恢复还可以拄拐杖能走几步,但记忆恢复不太稳定。这是他照片和医院地址电话。他让我来找你们说不知道家里现在什么情况不知道你们还愿不愿意……”孙先生从公文包拿出牛皮纸信封递给我。

赵春棉站起来接过信封手指抖得几乎拿不住,打开掉出一张彩色照片。坐在轮椅上的男人穿着病号服头发剃很短脸比我记忆中瘦了一大圈,但浓眉大眼轮廓还在,被岁月伤病消磨了不少还是一眼能认出来——就是周德厚。

她看着照片看了很久很久,手不再抖了脸上表情慢慢平静下来。我以为她会哭但她没有,只是静静看着照片上那个男人像在看一个很久以前的故事。“他瘦了。”她轻轻说声音平静平静得让人心里发慌。

然后她转过身往屋里走去,走了几步停下回头看我,脸上的表情我至今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像一个人在瞬间做出了无法回头的决定。“生子我去趟山西。”

我张嘴想说什么什么也说不出来,只能看她走进屋里开始收拾东西,动作一如既往利索,几件换洗衣服洗漱用品那个记满兔子信息的小本子全塞进旧旅行袋。一边收拾一边跟我娘说饲料配比防疫时间剪毛周期,每一条都说得清清楚楚像在交代什么。我娘站旁边眼眶红红一个劲说放心去吧家里有我。小荷还不知发生什么在院子里追蝴蝶跑得满头大汗咯咯笑。

我靠在门框上看着她忙前忙后的身影心里头像打翻五味瓶。那我算什么?这一年多的日子算什么?那些一起掰玉米一起养兔子一起流汗流泪又算什么?这些念头在心头翻来覆去像把钝刀子一下一下割。可看着她收拾东西的侧脸我一个字说不出口。她眉头微蹙嘴唇抿紧紧的那个表情我太熟悉了,跟当初在玉米地说出“你娶我吧”时一模一样。

第二天一大早我骑三轮车送她去镇上坐长途汽车,天没亮透路边枯草结层薄霜,三轮车在土路上颠簸嘎吱嘎吱响。赵春棉坐车斗里抱着旧旅行袋一路上谁都没说话。

到了汽车站天大亮了,破旧小院子里停着几辆脏兮兮长途客车空气弥漫汽油和尘土混合味。去太原的车还有二十分钟发车,司机蹲车旁边抽烟售票员扯嗓子吆喝拉客。

赵春棉站在车门口握旅行袋手柄低着头。我站旁边两手插裤兜也不知该说什么。

“生子。我去了山西不管结果怎么样我都会回来的。”“我知道。”“你信我吗?”

我转头看她,眼睛红红的但眼神坚定跟当初玉米地里说出那句话时一样。她头发被风吹乱碎发贴在额角,我下意识伸手帮她别到耳后。她的手覆在我手背上轻轻但有力。“我信。”她嘴角动了动似乎想笑没笑出来,踮起脚尖飞快在我脸上亲了一下,这是结婚一年多她头一回主动亲我,嘴唇很干有点扎人但那触感像簇火苗从脸颊蔓延全身。然后她转身就上了车没有回头。汽车发动喷股黑烟晃晃悠悠驶出车站拐上大路越走越远最后消失在灰蒙蒙晨雾里。我一个人站在原地看那辆车消失的方向心里空落落像被人掏走一块东西。

回到家日子还得继续过。喂兔子扫兔棚剪兔毛卖兔毛给小荷做饭帮爹做康复训练,我把自己忙得像个陀螺从早转到晚不敢停,一停下来脑子里就冒出那些念头。每天晚上躺炕上旁边空荡荡被窝里再也没有那个暖烘烘的身子就睁眼看房梁看到后半夜。小荷半夜醒了找娘我就抱过来哄给她讲故事,讲着讲着自己也睡着了梦里全是玉米地和兔子的画面。

我爹娘看出我心里不好受谁也没多说,我娘每天变法子给我做好吃的我爹偶尔晚饭后拉我下几盘象棋。我哥这段时间话突然多了起来没事就拉我聊兔子的事,哪只母兔又怀孕了哪只兔崽长得特别快兔毛价格又涨了。我知道他想分散我注意力心里感激嘴上说不出来。日子一天天熬熬到第六天。

那天下午我正在院子给兔子换水,院门推开抬头一看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定在原地。

赵春棉回来了。

她站院门口穿件皱巴巴外套头发乱糟糟脸上满是疲惫,眼睛下面挂着青黑眼袋好几夜没睡好的样子,但眼神清亮嘴角带着笑就那么站在门口看着我。

她身后站着一个拄双拐的男人——周德厚。

他比照片还瘦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深陷进去,病号服外头套了件旧棉袄空空荡荡。拄双拐站得不算稳但脊背挺得直直,目光越过院子落在蹲枣树下玩泥巴的小荷身上再也挪不开了。

小荷抬头看见门口的人眨眨眼不认识,站起来跑到我身边抱住我的腿怯生生打量那俩陌生人。“爹他们是谁呀?”她小声问我。那一声爹让周德厚的身体猛地晃了一下,双拐在泥地上戳出两个深深印子嘴唇哆嗦好几下眼眶一下就红了。

赵春棉走过来蹲小荷面前拉着她小手指门口周德厚轻轻说:“小荷你还记得娘跟你说过你还有一个爹吗?”小荷歪脑袋想了想点头又摇头,德厚死时她才两岁多根本没什么记忆,只知道现在的爹是我刘麦生。

“那个就是你亲爹。”

小荷瞪大眼睛看看赵春棉又看门口拄双拐的男人,从我身后探出半个身子怯生生朝周德厚看一眼又把脸藏回我腿后。

周德厚拄着双拐一步一步挪过来,每一步都像用尽全身力气,拐杖戳泥地上发出笃笃笃的声音。走到小荷面前艰难弯下腰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草编蚂蚱。“你小时候最喜欢玩这个了,爹给你编的你拿着就咯咯笑。”声音嘶哑像嗓子里含把沙子。小荷看看草编蚂蚱又抬头看我像在征求意见,我冲她点了点头她才伸出小手接过怯生生说了声谢谢。

周德厚直起身目光转向我。两个男人站在院子中间四目相对谁也没说话,空气像凝固了只有秋风吹过枣树叶子沙沙的声音。

“麦生,春棉在车上都跟我说了。这一年多谢谢你了。”他声音又哑又低。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摇了摇头。

“你别多想我这趟来不是要带走谁。身体你也看到了两条腿基本废了脑子不好使记性时好时坏,没资格跟谁争什么。我就是想回来看看春棉过得好不好小荷长高了没有,现在看到了就放心了。”他拄拐杖往前走一步腾出一只手抓住我的手,手瘦得皮包骨头但力气不小攥得我骨头都疼。“春棉跟着你小荷叫你爹比我强,我没什么不放心的。”嘴角扯出一个笑比哭还难看。

小荷不知什么时候走到周德厚身边仰小脸看他大眼睛忽闪忽闪,把手里草编蚂蚱举起来脆生生问:“这个是你做的吗?”“是,是爹做的。你小时候爹给你做了好多有蚂蚱蜻蜓还有蝴蝶。”他蹲不下来只能弯着腰颤抖伸手摸小荷脸蛋,动作轻得像摸一件易碎瓷器。

小荷歪脑袋想了想忽然说了一句让所有人眼眶发酸的话:“那我叫你什么呀?我已经有一个爹了。”

周德厚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咬着牙拼命忍但根本不听他使唤一颗接一颗往下滚砸泥地上洇开深色痕迹。张好几次嘴才从嗓子里挤出两个字:“叫我叔吧。”

那天晚上赵春棉做了一大桌子菜,杀了一只兔子炖了兔肉又炒好几个菜摆满满当当。吃饭时周德厚坐桌子旁赵春棉坐他旁边我和小荷坐对面我爹娘和我哥坐另一边,一顿饭吃得格外沉默只有筷子碰碗沿声音和小荷叽叽喳喳说话声。

吃完饭周德厚拄拐杖站起来说想去老房子看看。赵春棉看看我我点了点头她便扶着周德厚出门。我在后面看着,他拄双拐走得很慢很慢她在旁边扶着胳膊两人说着什么声音很低我听不见。小荷在身边扯我衣角小声问爹那个叔叔还会走吗,我低头看小荷摸摸她头轻声说不知道。

那天夜里赵春棉很晚才回来眼睛肿的一看就知道哭过。她轻手轻脚脱衣服上炕躺我旁边没说话,我也没问就那么静静躺着。过了好一会儿她翻个身把脸埋进我肩窝里声音闷闷的。

“生子我把老房子钥匙给他了。他在老房子里转了一圈摸那些旧家具看了德厚遗像抱着遗像哭了好长时间。他说那些年的事想起来大半矿底下的事也想起来了,塌方的时候以为自己死定了脑子里想全都是我和小荷。”她的手抓住我胳膊抓得很紧。“他说不怪我改嫁反而感激你,说要不是你我和小荷不知道会过成什么样。他想留在村里但不知道该以什么身份留下来,不想打扰我们的生活可又舍不得小荷。”声音抖起来,“我看着他那个样子心里头跟刀绞一样,他是小荷亲爹可一个人孤零零拄双拐站老房子里连个照顾的人都没有。”

“你是怎么想的?”我终于开口声音有点干。

她沉默好一会儿轻轻说:“我不知道,生子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把她搂紧下巴抵她头顶盯着黑暗中的天花板,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细细光线。“不管你怎么决定我都听你的。”那一夜我们都没再说话,她在怀里呼吸渐渐平稳但我知道她没睡着。我也一夜没合眼,想玉米地那个黄昏想她蹲地上捡玉米想她红着眼说那句话想这一年来所有酸甜苦辣。

第二天一早我起来洗把脸出了门。

去老房子。周德厚坐在门槛上手里拿把干草编什么东西,旁边放双拐手指不太灵活编很慢拆了编编了拆反复好几遍,神情特别专注。听见脚步抬头看见我愣了一下。“麦生你怎么来了?”

我在他旁边坐下看他手里编了一半的东西——草编蜻蜓。“给小荷编的?”“嗯。昨天她说喜欢蚂蚱想着给她多编几个。”他把蜻蜓举起来看看苦笑,“手不行了编得不好看,以前在矿上编这些东西可利索了工友们都抢着要。”

我掏烟递他一根他摇头说戒了在医院不让抽戒了也就戒了。我自己点一根吸一口烟雾在清晨冷空气里慢慢散开。

“德厚哥咱俩商量个事。”他转过头看我。

“老房子空着也是空着你就在这住下。隔壁就是我家有什么需要喊一声,春棉每天给你做饭送过来也不费什么事。等你腿再好些要是愿意来兔场帮忙,活不累坐着也能干我按工钱给你算。”他嘴唇翕动几下没说出话。

“小荷那边慢慢来,她现在还小认生你多陪陪她她会认你的我不拦着。她是你亲生骨肉这个谁也改变不了,你教她编草编给她讲故事陪她玩她总会记住你的。”

“你……你不介意?”他声音哑几乎听不清。

“我介意什么?你给了我春棉和小荷我欠你的。”他低着头肩膀开始颤抖,抬手捂住眼睛从指缝里漏出一声压抑很久的呜咽。我站起来拍拍屁股上土:“就这么定了。”转身走了。走出几步听见身后传来低沉嘶哑的“谢谢”,我没回头只抬手摆了摆继续往前走。

太阳已经升起来了秋天的阳光金灿灿铺满整个村子,老槐树叶子被风吹得哗啦啦响远处麦田一片金黄。我走在回兔场路上脚步比来的时候轻快不少。

推开院门赵春棉正蹲兔棚里给兔子喂食,看我进来抬头看我一眼。眼睛还是肿的但嘴角带着一抹笑,很淡却很暖像秋天晨光不刺眼却能照亮所有角落。

“你去哪了?”“去老房子了。”她的手顿了一下继续往食槽添饲料声音平静:“跟德厚说了什么?”“让他留下来。”

她动作停住了,蹲在那里手里抓饲料勺整个人僵了几秒钟,然后慢慢站起来转过身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只是轻轻慢慢笑了。那是我见过最好看的笑容,眼眶红红嘴角弯弯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就是不掉下来。阳光照在脸上把眼角细纹照得清清楚楚,那些细纹是生活的刻痕是风雨的印记是她这些年走过每一步路的证明。

“走吧,”我朝她伸出手,“回家吃饭。”

她把手在围裙上擦擦放在我手心里。那只手还是那么粗糙满是老茧,但我握着的时候觉得那是世界上最让人踏实的一只手。

尾声

时光如水总是无言。最珍贵的情谊莫过于你跌入谷底时有人伸手拉你一把,你光芒万丈时有人真心为你鼓掌。

一九九九年春天我哥刘谷生娶了隔壁村姑娘王小燕,手脚麻利人也善良,进门跟着赵春棉学养兔子上手很快。婚礼那天家里摆几桌酒席村里来了不少人,秦老五也来了喝不少酒拍着我哥肩膀说浪子回头金不换,好好过日子比什么都强。

周德厚在老房子住下。腿慢慢好起来拄一根拐杖就能走路了再过些日子连拐杖都不用了只是走得慢些稍微有点跛。他在兔场帮忙干活从不挑拣,编草编手艺越来越好院子里摆了一排他编的小动物活灵活现,小荷最喜欢每天放学回来拿手里玩半天。

小荷慢慢长大懂事了知道了周德厚是她亲爹。一开始还不太明白只是觉得多了一个疼她的叔叔,后来有一天放学回来跑到周德厚面前仰小脸叫了一声爹声音脆生生,把周德厚叫得当场红眼眶蹲地上抱着小荷哭得像个孩子。从那以后小荷有了两个爹,管我叫爹管周德厚叫叔爹,她说别人只有一个爹她有两个爹比谁都厉害。

赵春棉把兔场经营得越来越好,一九九九年底兔子数量突破五百只兔毛销路稳定下来。菏泽收购商签了长期合同价格公道不压价不拖欠。范长河每回来都感叹说春棉是他见过最会养兔子的人比他这老师傅还强。

她还是老样子每天天不亮起来忙得脚不沾地,但脸上笑容越来越多跟村里人说话也不再低头了。头发白丝越来越多但她不在意,有时候我帮她拔她就笑说别拔了拔不完这都是跟你这些年攒下的留着当念想。村里再没人在背后嚼舌头了,以前说过她坏话的人现在见了面都客客气气打招呼,有的甚至腆脸来请教养兔经验,她来者不拒有问必答还主动帮人挑种兔配饲料一分钱不收。隔壁村张婶子来学养兔子走时拉着她手眼眶红红说春棉以前是婶子嘴不好说了你不少闲话你别往心里去,赵春棉笑笑说婶子过去的事别提了能把日子过好比什么都强。

一九九九年腊月二十八晚上。我忙完一天事洗脚上炕,赵春棉已经躺下了但没有睡睁眼看房梁不知想什么。我在她旁边躺下问她。

她翻身面朝我月光从窗玻璃透进来照在脸上。这两年脸又瘦了下巴尖了颧骨更突出,但那双眼睛还是亮晶晶的跟她跪玉米地里说那句话时一模一样。

“生子你还记得我当初在玉米地跟你说那句话吗?”“记得,你说你娶我吧。”“你知道我为什么选你吗?”“因为我碰到你……”我故意逗她。

她伸手在我腰上拧一把我没躲龇牙咧嘴笑。拧完手没收回去慢慢抚上我的脸,手还是那么粗糙茧子硌得脸有点疼但那种触感让我心里暖烘烘的。

“我选你是因为你有一颗干干净净的心。那天我说了那句话之后你第一个反应不是嫌弃我不是笑话我而是心疼我,我都看出来了。那一刻我就知道刘麦生是我这辈子要找的人。”

“我那时穷得叮当响你有什么好图的?”“图你傻。傻人有傻福你看咱家现在过得多好。”

我也笑了把她搂进怀里,她身子缩在我怀里又瘦又小但抱在手里时觉得满满当当什么都不缺。

“春棉。”“嗯。”“下辈子还嫁我不?”“不嫁。”“为啥?”“下辈子换你嫁给我我娶你。”她把脸埋在我胸口声音闷闷但我听得出她在笑,“让你也尝尝当小媳妇的滋味。”

我笑着笑着眼睛就发酸了。低头看怀里这个女人头发散在我胳膊上白的又多了几根在月光下格外显眼。额头有浅浅抬头纹眼角细密鱼尾纹,才二十七岁看着比实际年龄老十岁都不止。这些年风霜全刻在她脸上每道纹路都是一段苦难也是一段勋章。但在我眼里比任何女人都好看。

我想起九七年八月十六她穿红嫁衣牵着小荷从那道低矮院门走进来。那天没有花轿没有鞭炮没有宾客只有一个穷小子拉一辆铺了被褥的架子车和一院子灿烂阳光。想起那个黄昏玉米地她蹲地上捡玉米眼泪一滴一滴落膝盖上抬起头红着眼对我说生子你娶我吧。

想起她说的那句话——“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就是在玉米地里摔了你的那一跤。”

院墙外头村庄沉在夜色里偶尔几声狗叫。冬天风从平原刮过来吹得枣树枯枝沙沙响。明天,又一个大晴天。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