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我是被门锁的电子声吵醒的。
嘀——
密码锁开门的声音。
我条件反射弹起来，看了一眼时间，早上七点半。
霍筠从来不会这个时间来。
她的习惯是晚上九点以后，甚至凌晨。
今天来这么早。
来者不善。
我还没来得及穿鞋，卧室门就被推开了。
霍筠站在门口。
全身黑色——黑色大衣，黑色高跟鞋，手里拎着她惯用的爱马仕。
脸上没什么表情。
这才是最吓人的。
她要是骂我，我还能接。
她什么都不说，就这么看着我。
那种眼神，像在看一个做错事的小动物，考虑要不要送去安乐死。
我坐在床边，头发翘着，穿着一件皱巴巴的白T恤。
场面一度非常狼狈。
起来了？她问。
起了。
穿好衣服，出来。
她转身走了。
高跟鞋敲在地板上，每一下都踩在我心尖上。
我五分钟之内洗了脸换了衣服出去。
她坐在客厅的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放着一部iPad。
屏幕上是那条帖子。
转发量已经过万了。
我扫了一眼热搜榜——
筠华集团CEO私家车疑被包养对象拿去跑网约车
排在第十七位。
还在往上爬。
我深吸一口气。
认怂。
必须认怂。
霍姐，我错了。
她看了我一眼：坐。
我坐了。
离她三个沙发垫的距离。
她没说话，从包里拿出一张A4纸，放在茶几上推过来。
我低头看了一眼。
是一份合同。
不，准确地说，是解约协议。
我的心往下沉了沉。
看。她说。
我拿起来看。
条款很简单——双方协商一致，解除此前的供养关系。自解约之日起，陆衍须在三日内搬离现住所，归还所有附属物品，包括但不限于银行卡、车辆钥匙、房卡等。
补偿金：零。
原因写得很官方——乙方违反保密及信任义务。
我把纸放下来。
手没抖。
脑子很清醒。
意料之中的结果。
签吧。她说。
我看着那张纸，又看了看她。
霍筠三十四岁，筠华集团第三代。
我认识她三年，头一次在她脸上看不到任何情绪波动。
以前她偶尔会笑，偶尔会表现出一点占有欲，偶尔在深夜留宿时展露出一丝疲惫。
现在什么都没有。
她只是在处理一个问题。
像处理公司里一个不听话的下属。
快速，高效，不拖泥带水。
我拿起笔。
签字之前，我问了一句：能问一下吗？
问。
你最生气的是什么？是我动了你的车，还是上了热搜让你没面子？
她抬眼看我。
沉默了两秒。
你觉得呢。
不是反问。
是真的在让我猜。
我猜了：面子。
她嘴角动了一下。
不是笑。
是一种很微妙的弧度，像是在说你果然什么都不懂。
签吧。她又说了一遍。
我签了。
笔落纸上的声音很轻，但我感觉整个客厅都空了。
三年。
就这么完了。
她收走合同，站起身，拎包往门口走。
走了两步，停住了。
没回头。
你的滴滴流水不少吧。
八万多。
够你找个地方过渡。
嗯。
以后……别这么聪明了。
门开了。
门关了。
高跟鞋的声音在走廊里越来越远，最后消失。
我一个人坐在三百二十平的空房子里。
空调还在吹，温度还是二十三度。
冰箱里还有昨天买的草莓。
但一切都不是我的了。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空的。
什么都没有。
手机响了。
是群友迈巴赫老王发来的私信。
兄弟你还好吗？那帖子到处在传。
我回了三个字。
失业了。
滴滴那个？
两份都失业了。
对面发来一串省略号。
然后说：兄弟，要不你先来我这住几天？
我看着这条消息，鼻子竟然有点酸。
三年了。
被包养的日子里，我没有朋友，没有社交。
第一个在我失业时伸手的人，是一个只在网上聊过天、连面都没见过的豪车群友。
我打字：行，把地址发我。
发完之后我才想起来。
我连个交通工具都没有了。
库里南是霍筠的。
连打车的钱——
不对，钱还是有的。
八万块，都在我自己的卡里。
是我一单一单跑出来的。
这么想着，我莫名其妙地笑了一下。
我站起来，开始收拾东西。
三年的日子，真正属于我的东西少得可怜。
一个行李箱就装完了。
几件自己买的衣服，一台旧笔记本电脑，还有一个存了八万块的银行卡。
够了。
够活。
我拖着箱子走到玄关，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这间屋子。
江景还是那个江景，落地窗还是那面落地窗。
很漂亮。
不是我的。
从来就不是。
我关上门，走进电梯。
电梯里有面镜子。
我看了看自己——一米八三，长相不赖，身材因为健身保持得很好。
二十八岁。
还年轻。
还能干点什么。
电梯到了一楼。
门开了。
门口站着一个人。
我愣住了。
对方也愣住了。
是个男人，三十出头的样子，西装革履，手里拎着一个纸袋。
他看着我，眼神一瞬间非常复杂。
你是……陆衍？
我不认识他。
你谁？
他上下打量了我一下，表情从惊讶变成了一种奇怪的审视。
我是霍筠的助理，周明。奉霍总的意思来拿钥匙和银行卡。
我把装在口袋里的钥匙和那张她名下的黑卡递过去。
他接过，又从纸袋里拿出一个信封。
这个也是霍总的意思。
我接过来，没当面打开。
他没多留，转身走了。
出了小区大门，我才拆开信封。
里面是一张银行卡。
和一张字条。
字迹很潦草，明显是匆忙写的——
三个月房租。别饿着。
卡里有多少钱我不知道。
但我认得出那几个字的笔迹。
是霍筠亲手写的。
我站在路边，看着来往往的车流。
太阳很大，晃得眼睛发酸。
我把信封揣进口袋。
然后掏出手机叫了辆车。
普通的网约车。
一辆白色比亚迪。
上车之后司机热情地问：去哪儿？
我报了老王发来的地址。
车子起步。
我窝在后排，看着窗外的城市一帧帧倒退。
想了想，打开手机，退出了那个豪车群。
群里最后一条消息是有人发的——
库里南人呢？没事吧？出来冒个泡啊！
我没回。
退群。
干净利落。
那个名字，留在群里就行了。
跟那段日子一起。
翻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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