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休后第一次参加同学聚会,是老王给我打的电话。
电话里他扯着嗓门喊:“老张,你小子退休了吧?这都大半年没动静了,是不是在家当缩头乌龟呢?下周六同学聚会,你必须来,听见没有?都六十好几的人了,见一面少一面,别等哪天谁没了你再后悔!”
我笑着骂了他一句,说去就去,你催命呢。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愣了半天神。说实话,我不是不想去,我是有点怵。退休这大半年,日子过得跟预想的完全不一样,心里头憋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劲儿,也不知道见了老同学该怎么聊。
我叫张建国,今年六十三,去年年底正式从齿轮厂退下来的。干了四十年,从学徒做到车间主任,退休金每个月四千二。这个数在咱们这个小县城,说高不高说低不低,比上不足比下有余。我老伴周秀兰比我小三岁,她退得早,在供销社干了一辈子,退休金三千出头。两口子加起来七千多,按说日子应该过得去。
可实际上呢,真不够花。
儿子张磊今年三十五,在省城买了房,首付掏空了我们两口子一辈子的积蓄不说,每个月房贷还有六千多。他和儿媳妇刘敏两个人工资加起来一万五,还了房贷再养个上小学的孙子,日子紧巴巴的。我们心疼孩子,每个月雷打不动给他们转两千块补贴家用。秀兰嘴上不说,每次转钱的时候脸都拉得老长,可转完钱她又会多转五百,说给孙子买点好吃的。
这事儿我没告诉磊子,怕他心里过意不去。
聚会定在周六中午,县城老牌的新世纪酒店。我穿了件去年儿子给买的夹克,皮鞋擦得锃亮,出门前秀兰还帮我整了整领子,说你那些老同学好多都当官的做生意的,你可别跟人比,比不过的,去了多吃菜少说话。
我说你放心吧,我这点觉悟还是有的。
到了酒店包间,一推门,热热闹闹坐了两大桌。老王第一个看见我,站起来挥手:“老张!这儿这儿!”我走过去,他一把搂住我肩膀,上下打量了一番,啧啧两声说头发白了不少啊老伙计。
我也打量他,老王比我大两岁,脸上的褶子比我还多,但精神头挺好,穿一件洗得发白的冲锋衣,袖口都磨毛了。他在化肥厂干了一辈子电工,退休金跟我差不多,四千出头。
坐下之后我扫了一圈,二十来号人,有认识的,也有好多年没见过的。坐在我对面的是当年班上的学习委员赵文芳,戴个金丝眼镜,头发烫着小卷,看着就比我们这些人精致。她旁边坐着她老公周明远,也是我们同班同学,当年俩人就是一对,毕业就结了婚,这么多年了感情一直挺好。
赵文芳看见我,笑着打招呼:“张建国,好多年没见了,你这看着还挺硬朗的。”
我笑笑说还行还行,你们两口子看着才精神呢。
寒暄了几句,菜陆陆续续上来了。酒过三巡,气氛热络起来,大家开始聊各自的近况。这个话题一开,饭桌上的氛围就微妙起来了。
坐在主位的是当年班上的风云人物刘志强,他后来没考大学,去南方做生意,现在在深圳有两家公司。他穿一件看不出牌子但明显不便宜的 polo 衫,手腕上戴块表,说话声音洪亮,底气十足。他聊自己这两年把公司交给了儿子打理,自己和老婆满世界旅游,刚从欧洲回来,说那边的空气就是好,东西也精致,就是吃的不太习惯。
大家听得津津有味,有人起哄让他讲讲见闻,他就笑着说了一通瑞士的雪山、法国的红酒,说得眉飞色舞。我听着,低头夹了一筷子红烧肉,嚼在嘴里没啥滋味。
刘志强讲完,旁边有人问他退休金多少。他摆摆手,一副不值一提的表情:“我那点退休金,不提也罢,主要是自己交的最低档,一个月也就两千来块钱。不过嘛,我也不靠那个过日子,就当零花钱了。”
这话说得轻飘飘的,可我知道在座的很多人心里都咯噔了一下。两千块的退休金,要真是指着这个过日子,那可就难了。但人家不靠这个,人家有公司,有产业,退休金对他来说就是个添头。
接着说话的是周明远,赵文芳的老公。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不经意间的满足感:“我和文芳都在教育系统,我退休金七千二,她六千八,加起来一万四。够花了,孩子们也都成家了,没啥负担,每个月还能攒点,帮着带带孙子。”
七千二,六千八。我在心里默默算了一下,比我和秀兰加起来还多。人家一个人的退休金,快顶我俩了。
老周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没有炫耀的意思,就是正常的聊天。可就是这种平淡,反而让我心里更不是滋味。人家不用刻意炫耀,因为对他来说这就是普通的生活,可对我来说,这个数字已经是一种我够不着的高度了。
老王坐在我旁边,用胳膊肘碰了碰我,压低声音说:“听听,都是有钱人。咱俩就别吭声了,闷头吃饭。”
我笑了笑没说话,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白酒辣嗓子,烧得胃里一阵翻腾。
坐在角落里的李秀莲突然开口了。她是当年班上最漂亮的女生,嫁给了县里一个干部,后来听说过得挺好。可这次一见,我差点没认出来。她瘦了很多,颧骨高高的,头发虽然染了黑色,但发根的白已经冒出来了,眼角的皱纹怎么都遮不住。
她说话的声音比当年轻了很多,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你们都是好福气的。我家老孙走了三年了,我一个人拿他那点抚恤金,加上自己的退休金,一个月两千八。儿子在外地打工,一年回来一趟,儿媳妇跟我不对付,孙女我也不敢多去看。一个人吃一个人住,倒也省心,就是有时候……觉得有点冷清。”
她说这话的时候脸上带着笑,可那笑比哭还让人难受。包间里安静了几秒钟,赵文芳赶紧说秀莲你多吃点菜,这个鱼做得不错。大家也跟着附和,气氛重新热闹起来,可那个短暂的寂静像一根针,扎在了每个人心里。
我忍不住多看了李秀莲两眼。她低头夹菜,手有点抖,筷子碰在盘子上发出轻微的响声。我心里一阵发酸,想起当年她站在讲台上唱歌的样子,两条大辫子又黑又亮,眼睛里全是光。那时候谁能想到,几十年后她会变成这样,一个人孤零零的,连两千八的退休金都要精打细算着花。
一顿饭吃了两个多小时,话题从当年的趣事聊到各自的身体状况,从子女的工作聊到房价物价。我发现一个现象——在座的这二十来个人,退休金能超过五千的,真不多。
周明远两口子算是高的,那是有编制的教育系统。刘志强虽然退休金低,但人家有钱,不需要靠退休金过日子。剩下的,像我这样四千左右的算中等,有好几个只有两千多三千块的。
当年在化肥厂烧锅炉的陈大壮,后来厂子改制下了岗,自己交社保,退休金两千三。他比实际年龄看着老了十岁,满手的老茧,坐在那里不太说话,偶尔笑笑,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
还有坐我右手边的马建国,在街道办干了一辈子临时工,转正的时候年纪大了,工龄短,退休金三千一。他倒是挺乐呵,说够吃够喝就行,不跟别人比。可我注意到他喝酒的时候只夹凉菜,那盘最便宜的油炸花生米都快被他一个人吃完了。
散了席,老王拉着我不让走,说再找个地方坐坐。我俩沿着县城的老街慢慢走,路边摆摊卖菜的大妈正在收摊,三轮车的铃铛声叮叮当当响了一路。街边开了几十年的理发店还在,老板老黄头发全白了,正给一个老头刮脸,看见我们招了招手。
老王在路边买了两个烤红薯,递给我一个。滚烫的红薯捧在手里,甜丝丝的热气直往鼻子里钻。我俩找了个路边的长椅坐下来,夕阳正好照在对面的老城墙上,橘红色的光铺了一地。
“老张,”老王剥着红薯皮,也不看我,自顾自地说,“今天这顿饭吃明白了吧?你说咱们这些人,当年一个教室里坐出来的,穿一样的校服,吃一样的食堂,谁比谁差到哪去?可几十年过去,差距咋就这么大呢?”
我咬了一口红薯,烫得直吸气,含含糊糊地说:“命呗。人家有本事的,赶上好时候的,自然就上去了。咱们这些人,老实巴交在厂子里干一辈子,能平平安安退了休就不错了。”
“理是这个理,”老王叹了口气,“可心里头还是不舒服。你没看见李秀莲吗?当年多水灵的一个姑娘,现在……唉,老孙走了,她一个人两千八的退休金,这日子可咋过?现在物价这么高,看病吃药哪样不要钱?”
我没接话,因为不知道该说什么。李秀莲的处境让我心里堵得慌,可我自己又能好到哪去?四千二的退休金,每个月给儿子两千,剩下两千二,秀兰的三千块管家里吃喝拉撒,日子也是紧巴巴的。去年冬天我想买件羽绒服,在商场转了三圈,最后还是买了件打折的老款,两百多块钱,穿了一冬天也没舍得换。
我俩就这么坐着,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老王说他儿子在省城送外卖,儿媳妇在家带孩子,两口子租了个城中村的房子,一个月一千二。他说他每个月也要补贴儿子一千块,不给的话孩子连房租都交不起。
“你说咱们这一代人,”老王把红薯皮扔进旁边的垃圾桶,擦了擦嘴,“年轻的时候拼命干,想着把孩子供出来就好了。结果孩子大学毕业了,工作了,日子比咱们当年还难。房子买不起,婚结不起,孩子生不起养不起。咱们这把老骨头,临了临了还得接着供。你说这叫啥事?”
我苦笑了一下,说可不是嘛。当年我们在厂子里,虽然工资不高,但分房子,有食堂,孩子上学不花钱,看病有报销。现在呢?房子要自己买,孩子上学要花钱,看病虽然有医保,可那报销比例,一场大病下来照样能把家底掏空。
“你还记得当年咱们车间那个老刘吗?”老王突然问。
我说记得,刘师傅,技术特别好,带了不少徒弟。
“他去年走了,”老王的声音低下来,“肺癌。查出来的时候已经是晚期了,医生说做手术加上后续治疗至少要十几万。他家啥情况你也知道,老伴没工作,儿子在外地打工,一个月四千块。老刘一听这个数,直接说不治了,回家养着。养了三个月,人没了。”
我愣住了。刘师傅比我大十来岁,当年我刚进厂的时候他还带过我,手把手教我磨齿轮。我脑海里浮现出他的样子,个子不高,背有点驼,见人总是笑呵呵的,兜里永远揣着一包最便宜的烟,见谁都让一根。
“他要是退休金高点,要是有个好点的医保,”老王的声音有点哽咽,“兴许就敢治了。十几万,咬咬牙凑一凑也不是完全凑不出来,可他知道家里的情况,不想拖累孩子。”
晚风吹过来,冷飕飕的,我把夹克的拉链往上拉了拉,心里头像灌了铅一样沉。红薯在胃里凉了,变成硬邦邦的一团堵在那里。
天彻底黑下来的时候我和老王道了别,各自回家。我沿着老街往回走,路灯昏黄,把我的影子拉得老长。路过一家药店,门口贴着促销海报,血压仪特价,血糖试纸买二送一。我看了一眼,加快脚步走了过去。
回到家,秀兰正在厨房洗碗,水龙头哗哗响。我换了拖鞋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放的什么我也没看进去。秀兰擦着手出来,看了我一眼,问吃饭怎么样,见着老同学高兴不。
我说还行,挺高兴的。
她在我旁边坐下来,拿起遥控器换了个台,随口问都聊啥了。
我想了想,把今天饭桌上的事儿跟她说了。说到周明远两口子退休金一万四的时候,秀兰换台的手停了一下。说到李秀莲一个月两千八的时候,她叹了口气。说到刘师傅去年走了因为舍不得花钱治病的时候,她不说话了。
沉默了好一会儿,秀兰突然说:“老张,你说咱们要是当年也去考个编制,是不是现在也能拿七八千的退休金?”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想啥呢,咱们没那个命。再说了,当年供销社和齿轮厂多好啊,谁能想到后来变成这样?人算不如天算,别想那些没用的。”
秀兰把头靠在我肩膀上,也不说话了。电视里正放着一部老掉牙的抗日剧,枪炮声乒乒乓乓的,听着热闹却又让人觉得空虚。
过了一会儿她又开口了,声音很轻:“我今天下午去菜市场,排骨二十八一斤,我没舍得买。买了点五花肉,十九块八,给你炖了你爱吃的红烧肉。”
我心里一酸,搂了搂她的肩膀。秀兰年轻的时候多爱美啊,买衣服买化妆品从不手软,现在连排骨都舍不得吃了。她的三千块退休金,管着一家子的吃喝,水电气,人情往来,每个月都恨不得掰成两半花。
“明天我去买,”我说,“买两斤排骨,咱也开开荤。”
“别买了,”她摇摇头,“下个月孙子过生日,得给他包个红包,五百块总得拿吧。磊子说想给孙子报个英语班,一年六千八,问咱们能不能帮衬点。我没敢答应,也没敢拒绝,说等你回来商量商量。”
六千八。我在心里算了算,等于我和秀兰一个月的退休金全搭进去。可我们能说不给吗?那是亲孙子,磊子和敏敏两个人还房贷养孩子已经够难的了,我们当父母的不帮衬,谁帮衬?
“给吧,”我咬了咬牙,“一年六千八,一个月不到六百,咱们省省也能挤出来。”
秀兰没说话,只是把我搂着她肩膀的手握紧了。我感觉到她的手粗糙了很多,年轻时候那双白白嫩嫩的手,现在全是做家务磨出来的茧子。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道银白色的线。秀兰在我旁边发出了均匀的呼吸声,她倒是睡得踏实,她这个人就是这样,天大的事也能倒头就睡,不像我,心里一有事就失眠。
我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乱七八糟地转着。今天同学聚会上的那些人,一张张脸轮流在我眼前晃。刘志强说他不靠退休金过日子时的轻描淡写,周明远报出退休金数字时的那种不经意,李秀莲说自己一个人觉得冷清时的笑容,还有老王说刘师傅舍不得治病时哽咽的声音。
四千二。这是我干了四十年换来的数字。四十年啊,从十八岁进厂到五十八岁退休,我的青春,我的汗水,我最好的年华,全都留在了那个充满机油味的车间里。我带的徒弟少说也有几十个,我管的车间从来没出过安全事故,我得过三次厂级劳模,两次县里表彰。可这些荣誉到了退休金面前,全都变成了一张轻飘飘的纸,一个月四千二,多一分都没有。
是我不知足吗?我也说不清楚。比起李秀莲的两千八,我确实该知足了。比起陈大壮的两千三,我更该知足了。可是,当你知道有人一个月拿着一万四的退休金,而他们并没有比你多付出什么的时候,心里那个滋味,真不是“知足”两个字能压下去的。
翻到后半夜,我终于迷迷糊糊睡着了。梦里回到了当年的车间,巨大的齿轮轰隆隆地转着,机油的味道弥漫在空气里,刘师傅站在我面前,还是那副笑呵呵的样子,递给我一根烟。我刚要伸手去接,他就消失了,只剩下一台冰冷的机器在那里转,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我是被秀兰推醒的,她说你做什么梦了,一直在哼哼。我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说什么梦也不记得了,可能是被子盖厚了热的。秀兰狐疑地看了我一眼,没再追问,翻身又睡了。
我再也睡不着了,索性起来去阳台上坐了会儿。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楼下卖早点的大妈推着三轮车出来了,豆浆油条的香味顺着风飘上来。我点了根烟,慢慢抽着,看着这座生活了几十年的小县城一点一点醒过来。
日子总归是要过下去的。
那次聚会之后,我消沉了好一阵子。秀兰看出来了,但她什么都没说,只是每天变着法子给我做好吃的,今天包饺子,明天炖鱼,后天烙饼。她用她的方式安慰我,用锅碗瓢盆的声音告诉我——老张,别想那些了,咱俩好好过日子比啥都强。
慢慢地我也就想开了。人比人气死人,这个道理我活了大半辈子还能不懂吗?比不过就不比了,把自己的日子过好,把身体养好,多活几年比什么都强。
可我想不到的是,三个月后,老王又打来了电话。
“老张,下周六又有同学聚会,还是老地方。这次是赵文芳张罗的,说是上次聚得好,大家以后定期聚聚。你来不来?”
我犹豫了一下,上次聚会回来我失眠了好几天,这次再去,还不知道要听到什么消息。
老王在电话那头像是猜到了我的心思,声音放低了:“来吧老张,我跟你说个事儿——李秀莲住院了。”
我心里一紧:“怎么回事?”
“具体的我也不清楚,听说是心脏的问题,要做什么手术,但是钱不够,在医院住了好几天了一直没排上手术。赵文芳这次张罗聚会,其实就是想让大家伙凑一凑,帮秀莲一把。”
我握着电话,半天没说话。
“去不去?”老王催我。
“去。”我说得很干脆,“一定去。”
挂了电话,我站在客厅里发了会儿呆。秀兰从厨房探出头来问我谁打的电话,我说老王,说下周六又同学聚会。秀兰哦了一声,说那你换件新衬衫去吧,上次那件夹克穿着有点显老。
我说不用,就穿上次的挺好。
秀兰没再坚持,转身回厨房继续做饭了。我坐在沙发上,脑子里全是李秀莲的事儿。两千八的退休金,一个人过日子,现在又生了病要做手术。我虽然跟她不熟,可毕竟是一个班出来的同学,我们这些人啊,谁还没个难的时候呢。
接下来那几天,我一直在想该怎么帮李秀莲。说实话,我们家也不宽裕,每个月要给儿子钱,又要攒着给孙子报英语班,能动的钱真不多。我跟秀兰商量这事儿,她沉默了一会儿,说咱们拿一千吧,多了真拿不出来。
我说行,一千就一千,总比没有强。
聚会那天,我还是穿了上次那件夹克。到了新世纪酒店,这次来的人比上次还多,满满当当坐了三桌。李秀莲当然没来,她在医院躺着呢。赵文芳站起来说话的时候,眼圈是红的。
“秀莲的情况我跟大家简单说一下,”她的声音很稳,但能听出来是强忍着的,“心脏要做支架手术,医生说至少要放两个支架,手术费加上后续的药费,大概需要八万左右。她自己攒的那点钱,加上儿子寄回来的,总共凑了三万,还差五万。咱们同学一场,能帮的就帮一把吧。”
赵文芳说完,自己先拿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我和明远拿一万。”
刘志强第二个站起来,掏出一个厚厚的信封:“我拿两万。”
包间里安静了一下,然后大家纷纷开始掏钱。老王的信封薄一些,但我知道他已经尽力了。他把信封放在桌上的时候,手有点抖。
我把自己准备的一千块放进信封,交上去的时候觉得特别薄,薄得都有点不好意思。可赵文芳接过去的时候用力握了握我的手,什么都没说,但那个握手的力道我懂了。
陈大壮也来了,他掏出一个皱巴巴的信封,看得出来是反复叠过的。他把信封放在桌上的时候,低着头说了句不多,就五百。赵文芳红了眼眶,说你拿什么五百,你一个月才两千三,拿两百就行了。
陈大壮摇摇头,说秀莲当年帮我抄过作业呢,这份情我得还。他缺了一颗门牙的笑容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憨厚,可那个笑容看得我心里酸得不行。
最后大家凑了六万多,超过了预期。赵文芳当场就哭了,说谢谢大家,秀莲知道了不知道该多高兴。
那天晚上回了家,我把聚会的事儿跟秀兰说了。她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起身去厨房给我下了一碗面。葱花鸡蛋面,热气腾腾地放在我面前,她说吃吧,你在外面肯定又光喝酒没好好吃饭。
我低头吃面,热气扑在脸上,湿漉漉的。吃了几口,我放下筷子,说秀兰,我想跟你商量个事儿。
她说你说。
我说咱们以后每个月少给磊子五百块吧。孙子报英语班的钱,让他们自己想一半办法。咱们也得给自己留点养老钱,万一哪天我也倒下了,光靠你的退休金可怎么办。
秀兰愣住了,看着我,好像在确认我是不是认真的。过了好一会儿,她点了点头,说好,我跟磊子说。
那天晚上,我俩坐在客厅里聊了很久。聊我们年轻时候的事儿,聊磊子小时候的调皮捣蛋,聊我们这几十年的风风雨雨。秀兰说她这辈子最大的遗憾,是没能给我生个闺女,说闺女贴心,不像儿子娶了媳妇忘了娘。
我笑她小心眼,说敏敏对咱们挺好的,你别老挑人家毛病。秀兰哼了一声,说我不是挑她毛病,我就是觉得磊子太听她的话了,咱们说啥都不好使。
我说那不是正常的吗,你当年嫁给我的时候,不也是啥都听我的?
秀兰白了我一眼,说你放屁,这个家啥时候不是我说了算?
我俩都笑了。窗外的月光洒进来,照在她花白的头发上,我看着她笑起来眼角堆起的皱纹,突然觉得心里特别踏实。不管怎么说,我还有她,她还有我。我们有四千二加三千的退休金,有住了几十年的老房子,有虽然不常回来但还算孝顺的儿子,有一个聪明可爱的孙子。
比上不足,比下有余。这四个字,可能是我们这代人最好的注脚。
后来的事,说起来也挺平淡的。李秀莲的手术做得很成功,赵文芳把剩下的钱给她存了起来,说是以后吃药复查用。李秀莲出院那天,我们几个老同学去接她,她瘦得更厉害了,但精神头好了很多,见着我们就不停地说谢谢,说得眼泪汪汪的。
老王在旁边打趣说行了行了别哭了,当年你可是咱们班的班花,哭花了脸就不好看了。李秀莲破涕为笑,骂他没个正形。
磊子和敏敏知道我们减少了补贴之后,倒是没说什么。磊子打来电话说爸你们自己留着花吧,我们自己能行。我听出了他话里的一点点失落,但更多的是理解。那一刻我突然觉得,儿子是真的长大了。
孙子报英语班的事儿,最后还是我们出了一半,磊子他们自己掏了一半。敏敏为此好像有点不高兴,秀兰跟她打电话的时候感觉到了,但秀兰这次没有让步,只是说奶奶和爷爷也要养老呀,敏敏你体谅体谅。
挂了电话,秀兰跟我说,老张,我觉得咱们做得对。
我说对,做得对。
我们这些退休金不到五千的老人,可能这辈子都过不上周明远夫妇那样的日子。可我们有我们的活法——菜市场快收摊的时候去买菜,能便宜不少;公园里散步不花钱,空气还好;孙子来了就多买点肉,不来就吃清淡点对身体也好。
日子嘛,就是这样。跟谁比都是过,不跟谁比也是过。想明白了,四千二有四千二的过法,三千块有三千块的活法。关键是不能让攀比心把眼前的日子给搅和了,那才是真的亏。
王建国再打电话来的时候,我正在阳台上给秀兰种的辣椒浇水。绿油油的小辣椒挂满了枝头,看着就喜人。
“老张,下个月又聚会,来不来?”
“来!”我中气十足地回了一句,吓了秀兰一跳,她正在客厅择菜,探出半个身子来瞪我一眼。
挂了电话,我看着那盆辣椒,红红绿绿的挤在一起,多热闹。太阳正好照过来,暖洋洋地落在脸上。
楼下传来收废品的吆喝声,隔壁老孙家的狗又在叫,不知谁家厨房里飘出炖排骨的香味。这座小县城还是老样子,吵吵闹闹的,人间烟火气十足。
我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屋。秀兰已经把菜择好了,说今天吃韭菜鸡蛋饺子,让我去和面。我说好嘞,挽起袖子就往厨房走。
走到门口我回头看了一眼阳台,那盆辣椒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是挂了一树的小灯笼,红彤彤的,真好看。
注:本文内容源自网络,均为AI辅助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人物、事件关联对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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