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我叫周巧云,今年三十二岁,结婚三年。

有些事情我以为自己做得很隐蔽,有些话我以为随口一说就过去了。直到那天晚上,季川站在公司年会散场的路灯下,对着我说出那句话。他脸上没什么表情,语气也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可我整个人像被丢进了冰窖里,从头顶凉到了脚底板。周围还有同事三三两两路过,有人还笑着跟我们打招呼,季川甚至还朝人家点了点头。然后他转过身,拢了拢大衣领子,自己一个人往停车场走了。我站在原地,高跟鞋的细跟卡进了地砖缝里,怎么都拔不出来。

第一章

我跟季川结婚的时候,身边所有人都说我命好。

季川在城西那家规模不小的广告公司做策划总监,手底下管着二十来号人,年薪加上项目分红,在我们这个二线城市算是相当体面的收入。人长得周正,一米八的个头,戴一副银框眼镜,说话做事稳稳当当,从来不跟人红脸。我妈第一次见他的时候,回来就跟我说,这小伙子靠得住,你跟了他吃不了亏。

我妈说这话的时候,眼圈还有点红。她是过来人,知道找个靠谱的男人有多难。我爸当年就是那种能说会道、满嘴跑火车的性子,年轻时把我妈哄得团团转,结果结婚没几年就原形毕露,成天不着家,外面不知道搞些什么名堂。我妈一个人把我拉扯大,吃了多少苦头,她不说我也看得见。所以她相中季川,我心里是认的。

我俩处了两年对象,顺顺当当结了婚。婚房是季川家里出的首付,写我俩的名字。装修的时候他天天跑工地,灰头土脸地跟工人沟通这沟通那,一百二十平的房子硬是装了小半年。搬家那天他瘦了八斤,西装裤的腰围都松了一圈,我给他缝扣子的时候心疼得不行,他还反过来安慰我,说没事,就当减肥了。

日子过起来确实是那么回事。季川不抽烟不喝酒不应酬,下了班就往家赶。偶尔加班晚了,一定会给我发消息,说巧云你先吃别等我。他做饭好吃,尤其那道糖醋排骨,是我吃过最好的味道。周末他要么在家收拾屋子,要么陪我去逛菜市场,两个人一人拎几个塑料袋,回来路上买两杯奶茶,站在小区楼下晒晒太阳聊聊天,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日子,可我打心眼里觉得踏实。

如果非要我说季川有什么不好,大概就是这个人太闷了。

他不爱说话,不是那种故意端着不说的冷淡,而是天生就不会表达。你问他今天公司怎么样,他说挺好。你问他中午吃了什么,他说食堂。你问他路上堵不堵,他说还行。三棍子打不出一个热乎屁来,有时候我急了跟他吵,他也只是安安静静听着,等我说完了他递杯水过来,说你别气坏了身子。

我不是不感动,可有时候就觉得,这日子过得像一锅烧不开的温水,不冷不热地泡着你。泡久了,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少了什么呢?我也说不上来。

可能就是少了那种被人热烈在意的感觉吧。

季川对我是好,可那种好像是他骨子里的教养和习惯,对谁都会这样。他在楼下看到邻居老太太拎菜上楼,会顺手帮人拎上去。公司新来的实习生不会做报表,他能耐着性子教一整个下午。他对谁都好,所以有时候我分不清,他对我那些好里头,到底有多少是独一份的。

这话我跟闺蜜赵琳私下里说过一次,赵琳笑我作,说你是没被男人伤过,不知道这种老实本分的男人多难得。她说她那个前夫,嘴甜得跟抹了蜜似的,哄她的时候能把天上的星星摘下来,转头就跟别的女人跑了。她说巧云你惜福吧,季川这种男人,你打着灯笼都找不着第二个。

赵琳是我大学同学,我俩睡了四年上下铺,关系铁得跟亲姐妹一样。她后来嫁了个做建材生意的,日子过得风风火火,三天两头跟老公吵架,吵完又和好,跟演电视剧似的。她老说我身在福中不知福,我被她念叨得多了,也就觉得自己大概是真有点不知足。

确实,季川哪里不好呢?他不就是不会说漂亮话吗?踏踏实实过日子不比什么都强?我这么想着,也就把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别扭按下去了,安安心心过我的小日子。

可人这个东西吧,心里一旦长了根刺,哪怕你把它摁进肉里,不碰不疼,可它一直在那儿。总有一天,你会碰到它,疼得你龇牙咧嘴。

我碰到那根刺,是在去年秋天。

那天是个周六,季川一大早就出了门,说公司有个紧急项目要赶,估计得忙一整天。我一个人在家待着无聊,就想着把换季的衣服收拾收拾。季川的衣柜在次卧,我抱了一摞他的厚外套出来,准备拿去干洗。掏口袋的时候,从他大衣内侧兜里摸出一个丝绒的小盒子。

我当时心跳就漏了一拍。

那个盒子不大,深蓝色,一看就是装首饰的。我认识这个牌子,是商场一楼那家珠宝店,不算特别贵,但也不便宜。我捏着那个盒子,脑子里噼里啪啦闪过一堆念头——今天是什么日子?不是我的生日,不是结婚纪念日,也不是什么情人节七夕。那这个东西是给谁的?

我承认,那一刻我心里是有点慌的。

可我打开盒子看到里头的东西时,那点慌就变成了困惑。里头是一对珍珠耳钉,款式很素雅,精致是精致,可怎么看都不像是送给老婆的东西。因为我耳洞都没打。我从大学时候就想打耳洞,一直怕疼没打成,这事季川是知道的。结婚三年他从来没给我买过耳饰,因为用不上。

那这对耳钉是给谁的?

我没声张,把盒子原样放回口袋里,把那件大衣挂了回去。一整天我都心不在焉,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各种念头。我想直接问季川,可又觉得万一是个误会呢?万一是帮同事带的呢?万一他打算给我个惊喜,只是忘了我的耳洞呢?我问了,显得我小心眼,疑神疑鬼。

可要不是这些万一呢?

那天晚上季川回来得很晚,快十一点了才进门,一身的烟味。他不抽烟的,身上的烟味只能是别人熏的。我问他怎么这么晚,他说项目组一起加班,几个人在会议室里关了一天。我哦了一声,没再追问。他从我身边走过去卫生间洗澡的时候,我闻到他身上除了烟味,还有一股淡淡的香味,像是某种木质调的香水。

季川不用香水。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季川在我旁边已经打起了轻微的鼾声,睡得很沉。我侧过身看着他的侧脸,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落在他鼻梁上。这张脸我看了五年,熟悉得不能再熟悉,可那一刻我突然觉得有点陌生。

我终究没忍住,悄悄下了床,去次卧把那件大衣口袋里的盒子又摸了出来。我打开盒子,把耳钉翻过来,看到耳钉托的背面刻着两个字母——W和Q。

我的名字缩写就是WQ,周巧云。

那一瞬间我心里那块石头砰地落了地,紧接着涌上来的是一阵说不清的愧疚和好笑。我在这儿胡思乱想一整天,结果人家确实是要送给我的,只不过忘了我没有耳洞这回事。虽然这乌龙闹得有点蠢,但至少说明他心里是有我的,还知道偷偷买礼物搞浪漫。

我把盒子放回去,回到床上,钻进被窝的时候故意贴紧了他的后背。他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伸手把我搂住了,嘴里含含糊糊说了句什么,我没听清。我问他你说什么,他已经又睡过去了。

后来我想,如果那个晚上我追问了一句,如果我把盒子拿出来直接问他,也许后来的一切都不会发生。

可人生没有如果。

那对耳钉,我始终没见他拿出来过。过了几天我再去看那件大衣口袋,盒子已经不见了。我没问,等着他什么时候给我惊喜。这一等,就等到了第二年春天。

第二年春天,公司年会的日子定了下来。

季川他们公司每年三月办年会,规模搞得挺大,除了内部员工,还会请一些合作方和行业里的人。季川作为策划总监,年会的事自然落在他头上。从年前开始他就在忙这个事,天天加班到半夜,回来的时候眼圈都是黑的。我看他累成那样心疼得不行,每天晚上都给他炖汤,排骨汤、鸡汤、鸽子汤轮着来,可他往往喝两口就倒在沙发上睡着了。

年会前一星期,他更忙了。那天晚上他回来得比平时早一点,还不到十点,进门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我问他怎么了,他摇摇头说没事,就是方案出了点岔子,要重新改。他说这话的时候没看我,低着头换拖鞋,后脖颈子上一道红印子,像是被什么东西硌的。

我没多想,给他盛了碗汤端过去。他接过来喝了一口,忽然抬头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的样子。我等他说话,可他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是拍了拍我的手背,说了句,巧云,年会那天你好好打扮一下。

我说好。

年会那天是周六,地点在城东的一家五星级酒店。季川一大早就出了门,说要去现场盯着布置。我一个人在家磨蹭到下午,洗了头化了妆,换上提前买好的那条烟灰色连衣裙。照镜子的时候我给自己鼓了鼓劲,想着今天是季川挑大梁的日子,我这个当老婆的不能给他丢脸。

出门前我接到了赵琳的电话,她说她刚好在城东逛街,问我要不要一块儿吃个晚饭。我说今晚不行,季川公司年会,我得过去。赵琳在电话那头啧了一声,说行吧行吧,那你好好玩,回来跟我说说有没有什么八卦。

年会现场比我想象的还要气派。整个宴会厅摆了三十多桌,舞台上的LED大屏循环播放着公司的宣传片,灯光音响都是专业的。我到的时候季川正在舞台边上跟人说话,穿着一身藏蓝色的西装,头发往后梳得整整齐齐,整个人精神得不像话。他看到我进来,朝我招了招手,我跟身边的几个家属打了招呼,就往他那边走过去。

走到一半,我停住了。

季川身边站着一个女人。

说不上多漂亮,但气质很好,瘦高个儿,短发齐耳,穿着一件白色的小西装,站在那里跟季川说话的时候微微侧着头,笑得很自然。季川跟她说话的样子,跟平时跟我说话完全不一样。他身体微微前倾,眼神专注,嘴角带着笑,整个人活泛得像换了个人。

我认识那个女人。她叫温晴,是季川公司的客户总监,我见过她两次。第一次是在季川公司的团建活动上,她大大方方地过来跟我打招呼,说季总在公司的外号是“闷葫芦”,让我多担待。第二次是在商场偶遇,她跟季川刚从客户那边出来,两个人都拎着公文包,见到我她笑着点了点头就走了。

我不讨厌她,可也说不上喜欢。说不上来为什么,就是一种女人的直觉。

我走到季川身边的时候,温晴正好转身离开。她经过我身边时朝我笑了一下,说了句嫂子今天真好看。我还没来得及回应,她已经走远了。季川看到我,伸手帮我理了理鬓角的碎发,说今天真漂亮。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跟平时一样平淡,可我心里莫名其妙地不舒服。

说不清为什么不舒服。

年会流程很常规,领导讲话、节目表演、抽奖、颁奖,一套下来得两三个小时。季川作为年会总策划,一直忙前忙后,我在底下坐着,时不时跟旁边的家属闲聊几句。菜一道道上,我没什么胃口,随便夹了几筷子。

重头戏是最后一个环节,年度优秀项目评选。

这个评选是他们公司每年的传统,从全年所有项目中选出三个最优秀的,在年会上公开表彰,奖金丰厚,最重要的是面子上好看。季川他们策划部年年都是拿奖的热门,今年他们做了一个大项目,给一个新能源汽车品牌做的全案策划,据说客户满意得不得了,续签了三年的合同。

我当然是希望季川拿奖。他为了这个项目付出了多少,我看在眼里。那段时间他天天熬夜改方案,有一次半夜我起来上厕所,看到他趴在书桌上睡着了,电脑屏幕上PPT还没做完,光标一闪一闪的。我拿了条毯子给他盖上,他动了一下,迷迷糊糊说了句梦话,说的是什么“方案第三页还要调”。

我当时鼻子一酸,差点掉眼泪。

这个人就是这样,什么都不说,闷头把事情做到最好。

评奖结果公布的时候,全场灯都暗了下来,只留了舞台上的追光。主持人在台上制造悬念,先公布了第三名,是市场部的一个项目。接着公布第二名,是产品部的。最后一个,第一名。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年度最佳项目奖——策划部,‘蔚蓝’新能源汽车全案策划!有请项目负责人上台领奖!”

全场掌声雷动,我激动得差点站起来。可我往舞台侧面看的时候,发现走上去的人不是季川。

是温晴。

她穿着一身干练的白色西装,踩着高跟鞋走上台,从领导手里接过奖杯,微微欠身致谢,动作优雅得无可挑剔。主持人把话筒递给她,让她说两句。她清了清嗓子,先是感谢了公司领导的信任,然后感谢了客户的支持,最后她顿了一下,目光往台下扫了一圈,落在某个方向。

“特别要感谢我的搭档,策划部的季川季总。这个项目从头到尾,他付出了最多的心血。熬夜改方案的是他,客户刁难的时候扛住压力的是他,把方案一个字一个字磨出来的也是他。这个奖虽然是我来领,但它属于季总。”

她这话说得漂亮极了,台下又响起一片掌声。可我心里却像吞了只苍蝇一样难受。

什么叫“这个奖虽然是我来领”?

季川的项目,凭什么她上去领奖?

我扭头去看季川。他坐在策划部那桌,脸上没什么表情,两只手交叠放在桌上,坐得端端正正。旁边的同事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像在安慰他,他微微摇了摇头,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笑。

他不在意?

我在意。

我太在意了。

在意他那些熬过的夜,在意他掉了的那些头发,在意他睡在书桌上说梦话的样子,在意那些本该属于他的掌声和聚光灯。全都便宜了别人。

年会散了之后,我在酒店大堂门口等他。季川跟几个同事一一道别,最后才朝我走过来。灯光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他走到我面前,还没开口说话,我先开了口。

“那个项目不是你做的吗?怎么是她上去领奖?”

季川沉默了一下,说:“她是项目对接人,按规定是由她来领。”

“可你不是说从头到尾都是你在做吗?”

“谁领都一样,奖金是分到部门的。”

他语气轻飘飘的,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我这股火就窜上来了,他越是这样不争不抢,我越是替他委屈。

“季川,你能不能别什么都无所谓?那是你的心血!你熬了多少夜你自己不知道吗?就这么让别人抢了风头,你心里舒服?”

季川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的情绪很复杂,可我正在气头上,没顾上细想。他张了张嘴,最终只说了一句:“回去吧,外面冷。”

我把大衣裹紧了,跟在他后面往停车场走。走了几步,我又忍不住开口了,这次说的不是年会的事,是另外一件在我心里憋了很久的事。

“你知道吗,有时候我觉得你这个人没意思透了。”

季川的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

“什么都闷在心里,什么都不说,高兴不说高兴,难受不说难受,喜欢不喜欢全是一个表情。我跟你过日子,跟对着一堵墙过日子有什么两样?”

这些话我在心里转了无数遍,从来没说出来过。可今天我忍不住了。也许是年会上的落差让我情绪上头,也许是温晴站在台上说那句“这个奖属于季总”时我心里的别扭,也许什么都不因为,就是憋太久了,憋不住了。

季川转过身看着我。路灯把他的脸照得一半明一半暗,他看了我很久,久到我都有些不自在了,他才开口。

他说的第一句话,我没反应过来。

他说:“巧云,你记得去年秋天我大衣口袋里那个盒子吗?”

我心里咯噔一下。他知道我翻过他口袋?

“那对耳钉,WQ,不是周巧云。”

我愣住了。

“是温晴。温晴的缩写,也是WQ。”

我感觉自己的脑子像被人拿锤子敲了一下,嗡嗡地响。我想开口说话,可嗓子眼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季川看着我的表情,忽然笑了。那个笑容很淡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可我能感觉到那笑容底下的东西,不是得意,不是嘲讽,是一种说不上来的疲惫。

“那本来是送她的。”他说,语气平平淡淡的,像在陈述一个跟自己无关的事实,“我承认,结婚第三年的时候,我确实对温晴产生过好感。那段时间压力大,项目上一个接一个的问题,回家跟你说你也不懂,你只会问我要不要喝汤。”

我张了张嘴,想反驳,可我发现我根本找不到反驳的话。他说的是事实。他从来不在家说工作的事,因为说了我也不懂。我也不问他,因为问了也是白问。我以为给他炖汤就够了,我以为不打扰他就够了,我以为做个安安静静的贤内助就够了。

可我从来没想过,他要的也许不是一碗汤。

“那对耳钉在口袋里揣了一个月,我每天带着它上下班,想着找个合适的时机送出去。”季川顿了顿,“可最后我没送。我把盒子退回去了,换了一对袖扣,就是你上个月在抽屉里看到的那对。因为我知道,那一步要是迈出去了,我就回不来了。”

我的眼泪唰地下来了。

不是因为那对耳钉是送给别人的,而是因为他差点迈出那一步。差一点,就差那么一点,我的婚姻、我的生活、我以为坚不可摧的所有东西,可能就在某一个我不知道的时刻,悄无声息地碎掉了。

可我什么都不知道。

我只会在家里嫌他闷,嫌他没意思,嫌他不会表达。我从来没想过他在外面经历了什么,承受了什么,挣扎了什么。他把那段危险的念头自己消化掉了,回来继续做那个三棍子打不出一个热屁的丈夫,而我还在嫌他不够热烈。

“今天的事我不在意,是因为我知道这个项目从头到尾都是我在带,公司里的人也都知道。一个奖杯谁上去拿不重要,重要的是实力在谁手里。”季川把手插进大衣口袋,微微仰头看了一眼夜空,然后又看向我,“可是巧云,有件事我一直在意。”

“什么事?”

“你把我的策划案给了许泽川。”

这句话像一盆冰水,把我从头浇到脚。

我站在那里,浑身僵硬,连呼吸都忘了。

## 第二章

许泽川是我认识了快十年的男闺蜜。

十年前我刚毕业,在一家小公司做文员,许泽川是隔壁部门的同事。他比我大三岁,人长得精神,嘴甜会来事,公司上上下下都喜欢他。我那会儿刚出社会,什么都不懂,是他手把手教我怎么做表格、怎么应付领导、怎么在职场里混。我把他当师父看,也当朋友看,后来熟了,就当成了无话不说的自己人。

男闺蜜其实不太准确,准确地说,是一种比朋友更近、比恋人更远的关系。我可以跟他吐槽领导,可以跟他说心里话,可以在凌晨两点给他打电话哭诉工作上的委屈。他也会跟我讲他那些乱七八糟的感情经历,讲他怎么把一个又一个姑娘追到手又甩掉,讲得眉飞色舞。我骂他是渣男,他就嘻嘻哈哈地说,正因为渣所以才能做你的好闺蜜啊,渣男最懂女人心了。

这话不假。许泽川确实懂女人,至少懂我。他知道我什么时候心情不好,知道我什么时候需要人陪,知道怎么说话能把我哄开心。跟他在一起的时候,我从来不用猜他在想什么,因为他什么都写在脸上,高兴就笑,不高兴就骂,活得像一团噼里啪啦烧着的火。

跟季川那种温吞水的性格比起来,许泽川确实有趣多了。

可我跟许泽川之间清清白白,这一点我问心无愧。十年了,我们之间什么都没有发生过,连暧昧都没有。他就是我的一个朋友,一个很重要的朋友,仅此而已。

季川不喜欢许泽川,这一点从我们谈恋爱的时候我就知道。他从来没明说,可每次我提起许泽川,他的脸色就会变得不太好看。我们结婚那天,许泽川来喝喜酒,季川跟他碰杯的时候,两个人对视的眼神里有一种只有男人才懂的东西。我当时没在意,后来想起来了,那个眼神像什么呢?

像两只野兽在划地盘。

结婚之后我跟许泽川的联系少了一些,但没断。隔三差五他还是会给我发消息,聊聊天吐槽吐槽。有时候季川加班我一个人在家无聊,就跟许泽川打电话,一打就是一两个小时。季川回来看到我在打电话,从来不问跟谁,可我从他沉默的表情里看得出来,他知道。

有一回我们为这个吵过一架。说是吵架,其实是我一个人在吵。季川那天难得地说了句重话,他说巧云,你跟许泽川能不能保持点距离。我当场就炸了,我说他是我十年的朋友,凭什么结婚了我就要跟他保持距离?我问季川你是不是不信我,你觉得我跟许泽川有什么吗?

季川沉默了好一会儿,最后说了一句我至今都记得的话。他说,我不是不信你,我是不信他。一个男人在另一个女人身边待了十年,什么都不图,你觉得可能吗?

我当时觉得季川是在无理取闹,是在拿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我说你少拿你那些龌龊心思揣测别人,许泽川要真对我有意思,十年前就有了,还用等到现在?季川没再说什么,转身进了书房,关了门。

那之后我俩冷战了三天。最后是季川先低的头,他做了一桌子菜,其中就有那道我最爱的糖醋排骨。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把菜端上桌,给我盛了碗饭。我吃了一口排骨,眼眶就红了,气也就消了。

从那以后我学乖了,不当着季川的面跟许泽川联系。手机屏幕调成不显示消息详情,打电话去阳台上打,见面约在外面。这些事在当时的我看来,只是在避免不必要的冲突,是善意的规避。可现在我回过头去想,一个做妻子的,需要背着丈夫偷偷跟另一个男人联系,这件事本身就已经不对劲了。

可当时我不觉得。我觉得是季川小心眼,觉得是他不理解我,觉得是他把所有人都想得太坏。

去年年底的时候,许泽川从原公司跳槽了,去了一家新成立的广告策划公司,做业务经理。他跟我说这个事的时候,语气意气风发的,说自己总算熬出头了,新公司给的年薪比原来翻了一倍。我替他高兴,说要请他吃饭庆祝一下。那顿饭我请的,在城西新开的一家日料店,两个人吃了小一千,我刷的信用卡。

吃到一半的时候,许泽川放下筷子,忽然变得有点不好意思。我看他那副样子就知道他有事求我,他这个表情我太熟了。果然,他犹豫了一下开口了,说新公司让他负责组建策划团队,可他现在手里没什么拿得出手的案例去招人,问我能不能让他看看季川以前做过的一些策划案,他就参考参考思路。

我当时犹豫了一下。

季川的策划案,那是他的心血,是他熬了无数个夜磨出来的东西。虽然在公司内部不算什么绝密,可也不能随便往外拿。许泽川看我不说话,赶紧又补了一句,说就是随便看看,不抄不用,就想了解一下大公司的策划思路和流程,对他们这种刚起步的小公司来说是学习的标杆。他拍着胸脯保证,看完就忘,绝对不会有任何实际用途。

我相信了。

我打开季川的电脑,把他近几年做过的大大小小十几个策划案全部拷进了一个U盘,第二天给了许泽川。许泽川拿到U盘的时候,高兴得像个小孩,说巧云你真是我的贵人,等我发达了一定好好报答你。我说算了吧你,少给我灌迷魂汤,好好干你的事就行了。

这件事我没有告诉季川。

不是忘了说,是刻意没有说。因为我知道说了他会不高兴,会跟我吵架,会又扯出许泽川这个人的问题。我不想吵架,不想冷战,所以选择了不说。

可我不知道的是,我拷走的那些策划案里,有一个是季川当时正在做的项目。那个新能源汽车的全案策划,是他花了整整四个月时间,从市场调研到创意发想到方案落地,一点一点打磨出来的。那个项目的底稿,全公司只有季川和项目组的两个核心成员有权限接触。

而这份底稿,被我轻轻松松地拷进了U盘,送到了许泽川手上。

年会后第三天,季川的公司炸了锅。

事情的起因是有人匿名向公司高层举报,说策划部的新能源汽车全案策划遭到了泄露,一份几乎一模一样的方案出现在了竞争对手的提案库中。那家竞争对手不仅提前向客户报出了相同的创意框架,还在报价上刻意压低了百分之十五,直接导致他们公司丢掉了第二年的续约意向。

这件事严重到了什么程度呢?严重到公司成立了专门的调查组,从策划部到法务部全部被调动起来。季川作为项目负责人,是第一个被叫去谈话的。他在调查组待了整整一个下午,出来的时候脸白得像纸。

消息传到我这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了。季川给我打了个电话,语气很平静,只说了一句话。

“巧云,你动过我电脑里的策划案吗?”

我拿着手机的手开始发抖。我第一反应是狡辩,说没有啊,我没动过。季川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那几秒钟漫长得像一个世纪。然后他说了第二句话。

“你给许泽川了吗?”

我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不是委屈,是害怕。那是一种做了亏心事被人当面揭穿的恐惧,是你以为藏得很好的秘密其实早就暴露在阳光下的慌乱。我拿着手机说不出话,只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和心跳声搅在一起,震得耳膜嗡嗡响。

季川没有骂我,没有吼我,甚至连语气都没有变。他只是轻轻地说了一句,我知道了。然后挂了电话。

那天晚上季川没有回家。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从八点等到十一点,从十一点等到凌晨两点,门口始终没有响起钥匙转动的声音。我给他打电话,关机。发消息,不回。我打给他公司里跟他关系好的同事,对方说季总下班就走了,不知道去了哪里。

凌晨三点的时候,我终于接到了季川的电话。电话那头很安静,安静得让我怀疑他是不是在什么荒郊野外。他的声音听起来哑得厉害,像是抽了很多烟,又像是很久没喝水。

“你出来一下,我在楼下。”

我披了件外套就冲了下去。三月的深夜还很冷,风刮在脸上像小刀子。季川站在楼下的路灯底下,大衣敞着,围巾也没系,就那么直直地站着。我跑到他面前的时候,看到他眼睛红红的,不是哭过的那种红,是熬得太厉害、困倦到极点的那种红。

他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

“买了你爱吃的灌汤包,小区门口那家,刚出锅的。”他把塑料袋递给我,语气平淡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你晚上肯定没吃东西,趁热吃。”

我接过那个塑料袋,包子的热气透过塑料袋蒸腾上来,烫着我的手心。我站在凌晨三点的冷风里,拎着一袋灌汤包,哭得像个傻子。

“季川,对不起。”我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季川没有回应我的道歉。他抬起手,替我拢了拢被风吹乱的头发,动作跟往常一样温柔。可他说出来的话,却让我整个人都僵住了。

“公司调查组明天会正式立案,如果证实是策划案泄露导致客户流失,损失金额在五十万以上。按照公司规定,负责人要承担连带责任。我可能会被免职,行业里也会留下记录。”

我脑子嗡的一声,手里的塑料袋差点掉在地上。

“怎么会这么严重?不就是一份方案吗……”

“不是一份方案。”季川打断了我的话,他的语气终于有了一丝波动,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深到骨子里的疲惫,“是我四个月的心血,是整个策划部半年的绩效,是公司明年最重要的客户资源。巧云,你以为的‘就是一份方案’,对我来说是饭碗,是名声,是我在这个行业里攒了十年的口碑。”

他说完这句话,转过身往楼栋里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回头,背对着我说了一句。

“包子趁热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单元门里,手里的塑料袋被我捏得嘎吱作响。灌汤包的热气在冷空气里凝成白雾,熏得我眼睛更疼了。我蹲在楼下的花坛边上,把塑料袋放在膝盖上,一个包子都没吃,就那么蹲了很久。

第二天,事情朝着最坏的方向发展了。

调查组调取了季川电脑的操作记录,发现策划案底稿的拷贝时间是在一个周五的晚上。而那天晚上,季川在公司加班到九点多,中间出去吃了一顿饭,电脑没有锁屏。操作记录显示,文件拷贝是通过外接U盘完成的,前后只用了不到三分钟。

季川在公司是有名的谨慎人,他的电脑从来不借给别人用,也从来不会不锁屏就离开座位。调查组的人问他那天晚上有没有什么异常,他想了很久,最后摇了摇头。

他在替我扛。

他明知道是我动的他的电脑,明知道是我把文件拷走的,可他一个字都没说。他没有告诉调查组那天晚上他是回家吃的饭,没有说他走之前电脑是锁着的,是我趁他去洗澡的时候用他的密码解了锁。他什么都没说,把所有责任揽到了自己身上。

公司最后的处理结果是:季川因管理不善,给予记大过处分,降职为策划部副总监,扣发全年绩效奖金,两年内不得参与任何评优和晋升。

这个结果对于季川来说,几乎等于是职业生涯的一次重创。十年打拼,一朝回到原点。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是我。

我得知处理结果的时候,整个人都懵了。我打电话给许泽川,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他的声音听起来很急,像是在忙什么,背景音嘈杂,好像是在什么施工现场。

“许泽川,那个策划案的事,你是不是用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许泽川的声音变得不太自然。他说巧云你说什么呢,我就看了看,没真用。我说季川公司出事了,策划案泄露,他被处分了。许泽川那边又沉默了,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心虚的烦躁。

“这事真不关我的事啊,我就是拿来参考了一下思路,他们公司泄密肯定是有别的渠道。再说了,方案这种东西又不是专利,谁能说清是谁抄谁的?”

我拿着手机的手开始发抖,这一次不是害怕,是愤怒。

“许泽川,你当初跟我保证过的,你说你只是看看,不做任何实际用途。”

“巧云你冷静点行不行?这事儿你也有责任好不好?U盘是你给我的,又不是我偷的。你现在把锅全甩我头上算怎么回事?”

我挂掉了电话。

不是生气到不想说话,而是我突然意识到,我有多么愚蠢。

我把丈夫用四个月心血熬出来的东西,给了一个在关键时刻会把锅甩回来的人。我以为我们是十年交情的好朋友,可在利益面前,他连承认的勇气都没有。他甚至不愿意跟我说一句抱歉,而是在第一时间撇清关系,顺带把责任推回我身上。

我坐在沙发上,想着季川当初跟我说过的那句话——一个男人在另一个女人身边待了十年,什么都不图,你觉得可能吗?

我当时觉得他小心眼。

现在我才知道,小心眼的人是我。是我看人的眼光出了大问题,是我把一个不值得信任的人当成了知己,是我亲手把我最爱的人的成果喂了狼。

我拿起手机给季川发了一条消息:你在哪?

过了很久,季川才回:公司,善后。

我又发:晚上回来吃饭吗?我给你做。

这次回得更慢:不一定,你先吃。

我看着那短短的六个字,心里难受得像有无数只蚂蚁在爬。季川以前不管多忙,都会回我一句“别等我”。可这次他说的是“你先吃”。三个字的差别,是他在把我往外推,是他不想让我等他,是他已经不愿意接受我的好了。

因为他知道,我的好,在关键时刻一文不值。

晚上的时候,季川还是回来了。回来的时间不算太晚,八点多一点。他进门的时候我正坐在餐桌旁边等他,桌上摆着四个菜一个汤,其中就有糖醋排骨。我从下午三点就开始忙活,排骨焯了三遍水,糖色炒了两次才成功,我把他爱吃的菜全都做了一遍,摆了一桌子。

季川站在玄关换了拖鞋,看到餐桌上的阵仗,微微愣了一下。

“今天什么日子?”他问。

“没什么日子。”我站起来,给他盛了碗饭,“就是想给你做顿饭。”

季川没再说什么,洗了手坐下来,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他嚼了两下,顿住了。

“糖放多了。”他说。

我尝了一块,确实甜得有点齁。我以前做糖醋排骨从来没有失手过,可今天心不在焉,糖的比例没掌握好。季川把那块排骨咽下去了,然后又夹了一块。

“没事,能吃。”

他就是这样的人。即使你搞砸了,他也不会多说什么,只是默默地把那一盘过甜的排骨一块一块地吃掉。我坐在他对面,看着他低头吃饭的样子,眼泪啪嗒啪嗒地掉进了碗里。

季川抬头看了我一眼,放下了筷子。

“别哭了,吃饭。”

“季川,对不起。”我用手背擦了一把眼泪,鼻音重得说话都含糊,“我真的不知道事情会变成这样,我不知道那个方案那么重要,我不知道许泽川会拿去用……”

“你当然不知道。”季川的语气很平,平得让人心慌,“你要是知道,你就不会给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

“巧云,我不是在怪你。”季川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口青菜,慢慢地嚼完,才接着说,“我只是在想一件事。”

“什么事?”

“结婚三年,你有没有哪一次,在做跟我有关的决定之前,先问过我一句?”

我张了张嘴,想反驳,可我发现自己根本找不到任何一个例子。

给许泽川策划案的时候,我没问他。

背着他在阳台上跟许泽川打电话的时候,我没问他。

请许泽川吃那顿小一千的日料的时候,我没问他。

甚至更早的时候,他让我跟许泽川保持距离,我不仅没听,还跟他冷战了三天。

我一直在做我认为对的事,做我认为无伤大雅的事,做我觉得“反正他又不会知道”的事。我从来没有停下来想过,这些事对他公不公平,他知道了会不会难受,会不会伤害到他。

我在心里给所有这些事打上了“没什么大不了”的标签,然后心安理得地做了一遍又一遍。

可这些“没什么大不了”,加起来,就是压垮他的每一根稻草。

“季川,”我深吸了一口气,把眼泪憋回去,“我以后不会再跟许泽川联系了。我把他拉黑,以后再也不见了。”

季川放下筷子,拿起杯子喝了一口水。他喝水的动作很慢,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然后把杯子放回桌面,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不用了。”他说。

“什么不用了?”

“你不用拉黑他。”季川看着我,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我跟他的事,我们自己解决。”

“什么意思?”

季川没有回答。他站起来,把碗筷收进了厨房的水槽里,拧开水龙头冲了冲手。我追到厨房门口,看到他靠在灶台边上,两只手撑着台面,低着头,肩背的线条绷得很紧。

“下周六,我们公司有个行业交流会,许泽川他们公司也会参加。”季川没有抬头,声音闷闷的,“到时候,我会跟他聊聊。”

“聊什么?”

“聊聊一个男人,该怎么光明正大地赢。”

他抬起头,从厨房的窗户玻璃上看着我的倒影。那个倒影模模糊糊的,看不清表情,可我能感觉到他眼神里的东西变了。不是恨,不是怨,是一种被逼到墙角之后逼出来的狠劲。那个从来不会跟人红脸的季川,那个被人抢了功劳也只是淡淡说一句“无所谓”的季川,那个被我嫌太闷太没意思的季川。

终于被逼到了这一步。

而我,就是那个把他逼到这一步的人。

## 第三章

接下来的一周,季川变了。

不是那种翻天覆地的大变,而是很多很多的小细节堆在一起,让你隐隐觉得,这个人跟以前不一样了。

他还是那个每天早出晚归的季川,但以前他出门前会跟我说一句“走了”,现在不会了。他还是会回我消息,但以前他回的是“好的”“知道了”“马上回”,现在只回一个字,“嗯”。他晚上还是回家睡觉,但以前他睡在我旁边,半夜翻身的时候会下意识地把手搭在我腰上,现在他规规矩矩地睡在自己那半边,跟我的身体隔着一条看不见的楚河汉界。

这些变化搁在以前,我可能根本注意不到。或者说,注意到了也不会放在心上,只会觉得他又在犯闷了。可现在我像一个溺水的人,拼命地想抓住点什么,他的每一个微小的变化在我眼里都被无限放大,每一点冷淡都像针一样扎在我心尖上。

我终于理解了季川以前是什么感受。他那些沉默、那些欲言又止、那些被我当作“没意思”的平淡,底下藏了多少东西,我以前从来不去想。现在他不藏了,他把那些东西一点一点地收回去,收回去了我才发现,原来他以前给过我那么多。

周三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件以前绝对不会做的事。

我趁季川洗澡的时候,拿起了他的手机。

密码我知道,是他的生日,从来没改过。我以前从来不翻他的手机,不是因为信任,是因为我觉得没必要。一个三棍子打不出一个热屁的闷葫芦,手机里能有什么好看的?可现在我坐不住了,我需要知道他在想什么,需要知道他在做什么,需要知道他跟温晴之间到底还有什么我不知道的事。

微信里没什么异常,工作群占了大半,剩下的都是些供应商和客户的对话。我跟做贼一样一条一条地翻,心都快跳到嗓子眼了,可翻了半天什么都没翻到。就在我准备放回去的时候,我点开了他的相册。

最新的一张照片,是一张截图。

截图的是一段聊天记录,对话的双方是季川和许泽川。

我手指一抖,差点把手机摔在地上。

聊天的时间是昨天下午。许泽川先开的口,语气客客气气的,问季总最近忙不忙。季川回得不冷不热,说还行。然后许泽川就说到了正题,说周六的行业交流会他也去,问季总能不能抽时间单独见一面,有些事想当面聊聊。

季川回:好。

就一个字。

然后许泽川发了一段话,大意是说巧云给他的策划案他真的只是参考了一下,泄露的事跟他没有关系,让季总别误会。他说得冠冕堂皇,字里行间全是在撇清自己,还不忘暗示季川不要因为这件事影响夫妻感情。

季川没有回复这段。

截图就到这里。

我把手机原样放回去,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季川截这张图是什么意思?他为什么截图?他打算在交流会上跟许泽川说什么?

还有,许泽川主动找季川这件事,他一个字都没跟我提过。

我认识的许泽川不是这样的。或者说,我以为我认识的许泽川不是这样的。他嘴甜、热情、会来事,虽然花心但做人坦荡,至少在我面前从来没有耍过什么心机。可我现在看到这段聊天记录,看到他在季川面前那副虚伪的嘴脸,我忽然觉得自己这十年来都在跟一个陌生人做朋友。

最让我心寒的是那句“别影响夫妻感情”——他明明知道这件事对我的婚姻造成了多大的伤害,可他说出来的话轻飘飘的,好像在劝和,实际上句句都是在给自己开脱。

我躺在床上,听着浴室里哗哗的水声,心里翻江倒海。水声停了,季川擦着头发走出来,穿着一件旧T恤和一条运动短裤,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他看到我睁着眼睛看他,微微愣了一下。

“还没睡?”

“等你。”我说。

季川没接话,走到床边掀开被子躺了下去。他背对着我,头发上的水汽带着沐浴露的味道,是我们用了三年的那款老牌子。我侧过身,伸出手,犹豫了一下,轻轻放在了他的后背上。

他的身体僵了一瞬。

那一瞬很短暂,短暂到几乎感觉不到,可我感觉到了。他以前从来不会在我碰他的时候僵硬,以前他会在睡梦中下意识地把我搂过去,把我裹进他的体温里。可现在他僵了一下,虽然只有零点几秒,虽然僵完之后他很快放松了下来,可我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在悄无声息地改变了。

“季川,你怪我吗?”

“不怪。”

他回答得很快,快到让我觉得他没有思考。可不怪和原谅是两回事,这一点我还是分得清的。不怪,也许是觉得怪你也没用,也许是已经不在乎了,也许是不想再为这件事耗费情绪。而原谅,是从心里真正把这件事翻篇。

我要的不是前者。

“那你还能原谅我吗?”我问他,声音小得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

季川没有回答。

他的呼吸渐渐变得均匀绵长,像是睡着了。可我知道他没睡,他只是不想回答这个问题。或者说,他也不知道答案。

周五下午,我接到了赵琳的电话。

她在那头风风火火地说周六约我去逛新开的那家奥莱,说是有个牌子的包打五折,她盯了好久了。我说周六不行,季川公司有个行业交流会,我可能要陪他去。赵琳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声音变了,从刚才的兴奋变成了担忧。

“巧云,你最近是不是跟季川出问题了?”

赵琳这个人,平时大大咧咧的,可在这方面她比谁都敏锐。我拿着手机走到阳台上,关上推拉门,把事情从头到尾跟她讲了一遍。从年会说起,到策划案泄露,到季川被处分,到许泽川的翻脸不认人。我说得很慢,中间停了好几次,因为有些话说出来太丢人了,丢人到我想把自己藏起来。

赵琳听完,沉默了很久。

“周巧云,你是不是傻?”

我没说话。

“许泽川是什么人你心里没数吗?大学时候我就跟你说过,这人油嘴滑舌的靠不住。你倒好,十年了还把他当块宝。季川对你怎么样你心里没数吗?你男人为了你把处分背了,你还在纠结他不说话?他不说话是因为他把牙咬碎了往肚子里咽!”

赵琳的声音越说越大,隔着电话我都能想象她那张气得通红的脸。我被她说得一个字都反驳不出来,因为她说得全对。

“明天那个交流会,你必须去。”赵琳语气斩钉截铁,“不是去陪季川,是去盯着许泽川。我倒要看看这个人脸皮有多厚,害得人家两口子差点散了,还敢当面来聊?”

我嗯了一声,心里却在想另外一件事。

季川在交流会上,到底要跟许泽川聊什么?

周六的行业交流会定在城东会展中心,规模不小,来的人得有五六百号。季川一大早就起来了,换了一件我没见过的深灰色西装,打了一条藏蓝色的领带。他在镜子前整理袖扣的时候,我注意到他戴的正是那对袖扣——上个月我在抽屉里看到的那对,原来那对耳钉换的。

他最终还是选择了回来。

这个念头让我鼻子一酸。

“我跟你一起去吧。”我说。

季川从镜子里看了我一眼,没问为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会展中心人山人海,季川一到场就被各种熟人拉去寒暄了。我在旁边站了一会儿,觉得不太自在,就自己在展区里逛了逛。各个广告公司的展台做得花里胡哨的,有些在播案例视频,有些在发宣传册,整个会场闹哄哄的,跟菜市场似的。

逛到第三个展区的时候,我看到了许泽川。

他站在一家新锐广告公司的展台前面,穿着一身亮灰色的西装,头发做了造型,整个人看起来精神得很。他正在跟几个客户模样的人说话,手里拿着一本宣传册,眉飞色舞地比划着什么。那群人被他逗得哈哈大笑,气氛好得不得了。

许泽川在人前永远是这副样子,自信、风趣、光芒四射。这也是为什么我跟他做了十年朋友,从来没有怀疑过他的人品。因为一个看起来这么阳光的人,你怎么可能把他跟那些阴暗的东西联系在一起?

可我现在知道了,阳光底下也有阴影,越是明亮的光,投下的影子越深。

许泽川送走了那拨客户,转过身来,一眼就看到了我。

他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然后很快恢复了自然。他朝我走过来,步态轻松,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

“巧云!你怎么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他笑着伸手想拍我的肩膀,我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

他的手僵在半空中,然后讪讪地收了回去。

“怎么了这是,还在生我气呢?”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刻意的轻松,好像我们在闹一个无关紧要的小别扭,“上次电话里我态度不好,我给你道歉。但那事儿真跟我没关系,你得信我。”

我看着他那张笑脸,忽然觉得特别陌生。十年了,我一直以为我了解这个人,可现在我才发现,我了解的只是他愿意给我看的那一面。

“许泽川,你跟我说实话。”我盯着他的眼睛,“那个策划案,你到底用了没有?”

许泽川的笑容淡了一点,但还挂在脸上。他左右看了看,确认周围没人注意我们,才压低了声音说:“巧云,咱们十年的朋友了,你别这样跟我说话行不行?我难受。”

“我问你用了没有。”

“用了又怎么样?”他的语气忽然变了,笑容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地是一种不耐烦的理直气壮,“方案这东西又不是你家季川的专利,创意撞了很正常。再说了,我拿到之后确实做了一些修改,不是原封不动地照抄。你真要较真,打官司都不一定能赢。”

我听着他这番话,觉得自己像吞了一只苍蝇。

“你知道季川因为这个方案被处分了吗?降职,扣薪,两年不能晋升。”

“那是他自己没管好电脑,关我什么事?”许泽川耸了耸肩,脸上甚至浮现出一丝不屑,“再说了巧云,U盘是你给我的,追究起来你也脱不了干系。我劝你别在这件事上较真,咱们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日子该咋过咋过,不好吗?”

我张了张嘴,想骂他,可话还没出口,一只手搭上了我的肩膀。

我转过头,是季川。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我身后,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越过我,稳稳地落在许泽川身上。许泽川看到季川的瞬间,表情明显变了一下,像是心虚,又像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敌意。

“许总,”季川先开了口,语气跟平时一样平淡,“来得挺早。”

“季总。”许泽川恢复了那副笑脸,但这次的笑里多了一些别的东西,像是一种刻意的讨好,“正好正好,我一直想找机会跟你当面解释一下……”

“不用解释。”季川打断了他,“我想跟你聊的不是那件事。”

许泽川愣了一下。

“今天是行业交流会,来的都是圈子里的人。”季川把手从我的肩膀上放下来,往前走了一步,跟许泽川面对面站着,“我听说你们公司最近在竞标一个新项目,城北那个商业综合体的全案策划。”

许泽川的表情变了。那个项目我知道,是这个季度全城广告公司都在盯的一块肥肉,预算大,影响力大,谁拿下了谁就能在圈子里站稳脚跟。

“怎么,季总也有兴趣?”许泽川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挑衅。

“兴趣谈不上。”季川淡淡地说,“我只是想告诉你,我也会参加竞标。”

许泽川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轻蔑:“季总,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吧。你刚从总监被撸到副的,手底下的资源打了折扣,你拿什么跟我争?”

“拿实力。”

季川说完这两个字,转身就走了。我跟在他后面,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许泽川,他站在原地,脸上的笑容已经彻底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我说不上来的阴沉。

出了会展中心,季川走得很快,我踩着高跟鞋几乎是小跑着才能跟上他。走到停车场的时候他终于停下来,站在车旁边,两只手撑着车顶,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季川?”我小心翼翼地喊了他一声。

他抬起头,阳光从他的侧脸照过来,我发现他的鬓角不知道什么时候冒出了几根白头发。三十二岁,鬓角就有了白头发,我以前从来没注意到。

“巧云,”他开口,声音沙哑,“你知道我这辈子最恨什么吗?”

我摇了摇头。

“我最恨被人当成傻子。”他直起身,拉开驾驶座的车门,坐进去之前,他看了我一眼,“你把我当傻子,许泽川也把我当傻子,你们都觉得我不会生气,不会计较,什么都能原谅。”

“季川,我没有……”

“你有。”他关上车门之前,说了一句让我整个人都碎了的话,“你把我的东西给别人的时候,你在乎过我的感受吗?”

我站在停车场的水泥地上,三月的风从四面八方灌过来,冷得我打了个哆嗦。季川发动了车子,引擎的声音在空旷的停车场里回荡。他没有开走,只是坐在车里,双手握着方向盘,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拉开车门坐进了副驾驶。

车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我侧过头看着他,他的侧脸在车窗透进来的光线里显得棱角分明,嘴唇抿成一条线,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关节微微发白。

“季川,你打我吧。”我说。

他愣了一下,转过头看着我,眼神里全是不解。

“你骂我也行,打我几巴掌也行,求你了。”我的声音在发抖,但我说的是真心话,“你别这样闷着,你这样我害怕。”

季川看了我很久,久到我都以为他要开口了。可他最终只是松开了方向盘,把两只手放到了膝盖上,身体往后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我不打女人。”他说,“从小我妈就教我,男人再怎么样都不能打女人。”

“那你骂我。”

“骂你又能怎样?事情已经发生了。”

“那你想怎么样?”我的眼泪又涌上来了,“你想离婚吗?你要是想离婚,你说,我不拖累你。”

季川睁开了眼睛。

他转过头看着我,目光平静得让人心慌。他就那么看着我,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忽然笑了。

那个笑容让我愣住了。

不是讽刺的笑,不是无奈的笑,而是一种我说不上来的笑。就好像一个人在大雨里淋了很久,忽然发现雨停了,抬头一看,不是雨停了,是自己走到了一棵大树底下。树荫遮住了雨,可他知道自己不能一直站在这棵树底下。

“离婚的事先放一放。”他说,“至少等我把该做的事做完。”

“什么事?”

“让许泽川知道,不是什么东西他都能抢走的。”

季川说完这句话,发动了车子。车子平稳地驶出停车场,汇入了午后的车流中。我坐在副驾驶上,看着他专注开车的侧脸,心里涌上来的不是安心,而是一种更深的恐慌。

我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季川。

他以前什么都无所谓,什么都淡淡的,我嫌他没棱角,嫌他不够锋利。可现在他的棱角长出来了,锋利得像一把刀,我却开始害怕了。因为我不知道这把刀挥向许泽川的同时,会不会也斩断我们之间仅剩的那点东西。

回到家之后,季川直接进了书房,关上了门。我一个人在客厅里坐了很久,最后拿起手机,做了一件我早该做的事。

我打开微信,找到许泽川的头像,点进去,然后按下了删除键。

系统弹出一个确认框:确定删除该好友吗?

我按下了确定。

然后我打开通讯录,找到许泽川的号码,拉进了黑名单。

做完这些,我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好像胸口的一块大石头被人搬走了一半。可还有另外一半沉甸甸地压在那里,因为我知道,删除好友只是一个开始。真正要挽回的东西,不是删一个人就能找回来的。

接下来的两周,季川像是变了一个人。他每天早上六点就出门,晚上十一点以后才回来,有时候甚至更晚。我不知道他在忙什么,问他他也不说,问急了就回一句“工作”。我偷偷去他公司楼下等过他一次,想看看他到底在做什么。结果看到他从大楼里出来的时候,身边跟着两个策划部的同事,三个人一边走一边讨论着什么,季川手里拿着一沓厚厚的资料,边走边翻,眉头紧锁,完全没注意到马路对面的我。

那个认真的样子,跟我刚认识他的时候一模一样。

我想起我们刚谈恋爱那会儿,季川还是策划部的一个小主管,每天忙得脚不沾地。约会经常迟到,有时候吃个饭都要接三四个工作电话。我那会儿不嫌他忙,还觉得认真工作的男人最有魅力。后来结了婚,他不那么忙了,或者说他把工作和生活分得更开了,回家就尽量不谈工作,周末也尽量不加班。我以为是他升职之后轻松了,现在想想,他大概是为了陪我。

他把所有能挤出来的时间都给了我,而我在干嘛呢?我在嫌他闷,嫌他没意思,嫌他不会说漂亮话。然后我把他的时间、他的心血、他的成果,都拿去喂了别人。

许泽川那家公司,叫“锋芒广告”,就是去年年底刚成立的那家。规模不算大,但势头很猛,背后有投资方撑腰,挖了不少行业里的人。许泽川在那家公司混得风生水起,才几个月工夫就从业务经理升到了合伙人级别。我在朋友圈里看到过他发的动态,晒工牌、晒办公室、晒团队合照,底下点赞的一大片,全是恭喜恭喜、前途无量之类的评论。

我把他删了之后,自然看不到这些了。但赵琳还留着许泽川的好友,她隔三差五会截图发给我,配上一句评语:你看看这人得意的嘴脸。

我每次看到那些截图,都觉得心里堵得慌。不是因为嫉妒他的风光,而是因为这风光里有季川的血汗。他踩在季川的肩膀上往上爬,还在朋友圈里晒自己的努力和才华。他怎么好意思?

城北那个商业综合体项目,正式发标了。项目名称叫“云际天地”,是个超大型的商业综合体,涵盖购物中心、写字楼、酒店式公寓,总投资过百亿。这个项目的全案策划费用据说在八位数以上,光是前期比稿,就有十几家广告公司报名参加。

季川他们公司自然也报了名。但因为他被降了职,这个项目的主导权落到了新上任的策划总监手里。季川只能做配合工作,等于是在给别人打下手。

我以为他会很沮丧,可他没有。他每天照常出门照常回来,看不出什么情绪波动。只是有一天晚上,他破天荒地主动跟我说了一句话。

“城北那个项目,温晴是客户那边的对接人。”

我愣了一下。温晴?那个差点收到季川耳钉的女人?

“她什么时候跳到甲方去的?”

“上个月。”季川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好像在说一个普通同事的人事变动,“她以前的客户资源都在商业地产那块,这次跳过去算是顺理成章。”

“那……”我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出来,“你们还能经常见面?”

季川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里带着一丝意外的笑意,像是在说——原来你也会吃醋。

“工作上会有接触。”他说,“仅此而已。”

我哦了一声,低下头继续扒饭。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不太舒服,但也不全是吃醋。更多的是一种隐隐的担心,担心季川在工作和感情的双重压力下,会不会出什么岔子。

但我想多了。季川这个人,在正事上从来不糊涂。

四月中旬,“云际天地”的比稿正式开始了。

第一轮是资质筛选,十几家公司里淘汰了一半,剩下八家进入第二轮。季川他们公司过了,许泽川的锋芒广告也过了。

第二轮是方案初评,八进四。季川他们公司又过了,锋芒广告也过了。

两轮下来,圈子里的同行都注意到了锋芒广告这匹黑马。一家成立不到半年的新公司,居然能连过两轮,在业内引起了不小的关注。有人在行业论坛里扒出了锋芒广告的创始人背景,又有人顺藤摸瓜地发现他们的几个成功案例跟其他公司的方案高度相似。一时间,关于锋芒广告“借鉴门”的传闻在圈子里悄悄发酵。

这些传闻,季川一定是知道的。可他从来没有在我面前提过一个字。

四月底的一个周六,我回娘家吃饭。我妈做了一桌子菜,我爸难得没出门,一家三口难得坐在一起吃了顿饭。我妈问我季川怎么没来,我说他最近忙,改天再来。我妈看了我一眼,放下筷子,问了一句让我措手不及的话。

“你跟季川是不是闹别扭了?”

“没有啊。”我夹了一筷子红烧肉,嚼得嘎吱响,掩饰心虚。

“你是我生的,你心里有事我看不出来?”我妈叹了口气,“是不是还在为上次那个策划案的事?”

我放下筷子,不说话了。

“你爸当年也犯过浑。”我妈忽然说了一句我没预料到的话。她看了一眼我爸,我爸把头低下去,假装在专心吃菜。

“那时候你才三岁,你爸在外面认识了一个女的,差点不要我们娘俩了。”我妈说起这些事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我那时候天天哭,觉得天都塌了。后来你爸回头了,跟我认错,写了保证书,说以后再也不犯。我想着你还小,不能没有爸,就原谅了他。”

我爸在旁边咳了一声,放下筷子,起身去厨房倒水。他走过去的时候,我看到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妈,你怎么突然说这个?”

“我是想告诉你,男人犯错,有的能原谅,有的不能。”我妈看着我的眼睛,“你爸当年那个错,是心猿意马,但他没有实质性的事,所以我能原谅。许泽川那个事,你错的不是把方案给了他,是你从一开始就没把季川放在第一位。”

我妈这句话,像一盆冷水浇在我头上。

“你想想,你跟许泽川做朋友这么多年,你有没有哪一次为了季川,拒绝过许泽川?”

我没说话。

“你没有。”我妈替我说了答案,“你总觉得季川不会介意,或者说你根本没想过他介不介意。你把你的好脾气、耐心、理解,都给了你那个男闺蜜,回到家只给季川看你的不耐烦和挑剔。你觉得这样公平吗?”

“妈,我知道我错了……”

“知道错了不够。”我妈打断了我,“你得改。你要是改不了,你就别耽误人家季川。”

那天下午从娘家出来,我一个人在外面走了很久。我妈说的那些话在我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每一句都扎在痛处上。我一直以为我妈不了解我跟季川之间的事,可她什么都看出来了,比我自己看得还清楚。

她说的没错。这些年,我把最好的情绪都给了外面的人,回到家只剩下疲惫和挑剔。在许泽川面前我是善解人意的周巧云,在季川面前我是爱搭不理的周巧云。我以为这是因为他是我老公,是自己人,不用那么客气。可我忘了,自己人才是最应该被温柔对待的。

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我开门进去,发现客厅的灯亮着,季川坐在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摊着一堆资料。他看到我进来,抬头看了我一眼。

“回来了?你妈身体还好吧?”

“挺好的。”我换了拖鞋走过去,在沙发另一头坐下,“你在看什么?”

“比稿的最终方案。”季川揉了揉眼睛,眼镜摘下来放在茶几上,“明天是终轮,四进一。甲方要求现场提案,每家一个小时。”

“你能去吗?”

“能。虽然是新总监主讲,但我负责核心策略的部分。”他说这话的时候,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像是猎人看到了猎物。

季川骨子里是个策划人。不管被降了多少职,不管受了多少委屈,一到做方案的时候,他整个人就会发光。这种光,我以前从来没有认真看过。我总觉得他坐在电脑前一坐就是几个小时,无聊又无趣。可现在我懂了,那不是无趣,那是他在燃烧自己。

“季川,”我喊他的名字。

“嗯?”

“明天加油。”

他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那个点头很轻,但我看到他的耳根微微红了一下。结婚三年了,我夸他的次数屈指可数,他到现在还会因为我一句加油而耳朵发红。

我站起来,走到他身边,弯下腰,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

季川的身体僵住了。

他的反应让我心里又酸又疼。以前我从来不会主动亲他,从来不会。每次都是他凑过来,我躲开,说烦不烦。后来他就不凑了。再后来,我们之间连最普通的身体接触都变得稀罕起来。

“巧云?”他的声音里带着不确定,像是在确认刚才那个吻是不是他的幻觉。

“嗯。”

“你……”

“我在改。”我蹲下来,平视着他的眼睛,“你给我点时间,我在改了。”

季川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我说不清的情绪在翻涌。他的喉结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什么都没说出口。他伸出手,犹豫了一下,然后轻轻地放在了我的头发上。

那个动作很轻很轻,轻得像是在碰一件易碎品。

“明天比完稿,”他说,“我有件事想跟你说。”

“什么事?”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 第四章

“云际天地”终轮比稿的现场,设在甲方公司的总部大楼,二十八层的全景会议室,一整面落地窗能俯瞰半个城市。我到的时候,季川他们已经进去了。会议室外面的休息区坐了好几拨人,都是各家公司的候场团队,气氛紧张得像一根绷到极致的弦。

我本来不该来的。这种场合,家属出现在现场多少有点奇怪。但我还是来了。我想亲眼看着季川赢,或者说,我想亲眼看他把失去的东西一点一点拿回来。

我在休息区找了个角落坐下,对面就是许泽川他们公司的团队。许泽川坐在最外面,西装笔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拿着一沓资料正在跟身边的人交代什么。他看起来很自信,甚至有点胜券在握的架势。他的团队里有个小姑娘,看起来像是刚毕业的大学生,紧张的不得了,手里的资料都拿反了。许泽川拍了拍小姑娘的肩膀,笑着说别紧张,咱们准备得这么好,肯定没问题。

他那副样子,跟我十年前认识他的时候一模一样。热心、体贴、会照顾人。只是我现在看着他,再也不会被他那张笑脸骗了。每一个他照顾过的人,最后都成了他的垫脚石。

许泽川看到了我。

他脸上的笑容收了一点,然后跟身边的人交代了一句,起身朝我走过来。我看着他一步步走近,心里竟然出奇地平静。以前我见到他,总是高高兴兴的,觉得见到了一个懂我的人。可现在我看到他,只觉得自己当初瞎了眼。

“巧云,你也来了。”他在我对面坐下,语气随意得像在咖啡馆偶遇。

“嗯。”

“来给季川加油?”

“不然呢?”

他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味道:“挺好的,夫妻同心嘛。不过说实话,巧云,这个项目竞争很激烈,季川他们公司虽然底子厚,但这次他们的方案我看了,偏保守。甲方想要的是创新,是新锐的打法,这方面我们更有优势。”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得意。他是故意的,他故意来跟我炫耀,故意想看我慌张的样子。

“那你加油。”我说,语气淡得连自己都觉得意外。

许泽川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我反应这么平淡。他以前习惯了我围着他转,习惯了在我面前当那个光芒万丈的主角。现在我不配合他了,他反倒有些不适应。

“巧云,我知道你还在生我的气。”他换了一副语气,变得诚恳起来,“但你真的误会我了。那个方案的事,我只是参考了一下,就算没有我,季川他们的方案也不一定能拿下那个续约。客户的决定因素很多,不能全怪到我头上。”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很好笑。

“许泽川,你说的每一句话,我都不信了。”我站起身,低头看着他,“从今天起,不要跟我说话,也不要出现在我面前。十年朋友,到此为止。”

许泽川的脸色终于变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我不给他机会,转身就走。

我走到会议室另外一侧的走廊里,透过玻璃窗能看到里面正在进行提案。季川站在投影幕布前面,手里拿着翻页笔,正在讲解核心策略的部分。会议室里坐了二十多个人,全是甲方的高管和评委。季川的声音通过音响传出来,沉稳有力,不慌不忙。

他讲到一个关键创意点的时候,我看到几个评委不约而同地在笔记本上记了什么,然后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那个眼神我懂,那是被方案打动了的眼神。

我在走廊里站了将近一个小时,一直到季川他们出来。门开的瞬间,我听到甲方的一个高管拍了拍季川的肩膀,说了句什么我没听清,但那个笑容不会骗人。

季川看到我的时候愣了一下,然后走过来,额头上还带着一层薄汗。

“你怎么来了?”

“来给你加油。”

他笑了一下,这个笑容比以前任何一次都要真实,真实到我看到他眼角挤出了细纹。然后他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让我心跳加速的话。

“拿下了。”

“真的?!”

“内部消息,八成的把握。”他把翻页笔装进公文包,动作干脆利落,“下周三出正式结果,但刚才温晴私下跟我说,评委组的打分我们排第一。”

温晴。

又是温晴。

我把这个名字在心里转了一圈,然后做了一个我三个月前绝对不会做的决定。我看着季川的眼睛,直接问了。

“温晴对你,还有别的意思吗?”

季川停下手里的动作,转头看着我。他的眼神里有一瞬间的意外,然后是了然,最后变成了一种我从未见过的东西——是高兴。

他在高兴我吃醋。

这个发现让我又害臊又想笑,我伸手在他肩膀上锤了一下。

“笑什么笑,问你话呢。”

“没了。”季川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很轻,但很笃定,“去年我把耳钉退了之后,就跟她说清楚了。她知道我的态度,现在我跟她只是正常的工作关系。”

“那你干嘛不早告诉我?”

“我说了你信吗?”季川反问了我一句,这句话把我噎住了。

是啊,他要是去年告诉我,我信吗?我那会儿满脑子都是他太闷了、太没意思了,一个温晴的出现正好印证了我的不满,我会把他的解释当成心虚的狡辩。他不会说,是因为他说了也没用。

“走吧。”季川把公文包的拉链拉好,往电梯方向走。

“去哪?”

“请你吃饭。”他按了电梯按钮,转头看了我一眼,“上次你做的糖醋排骨太甜了,今天我教你做。”

我跟着他走进电梯,心里涌上来一股暖流。这是出事以来,他第一次主动说要跟我一起做一件事。

接下来的几天,我过得比之前几个月都要踏实。季川虽然还是忙,但他会主动跟我说工作上的事了。甲方对他们方案的一些反馈、公司内部的调整、新项目的进展,他会在吃饭的时候跟我聊几句。虽然不多,但足够让我知道他最近在做什么。

我以前从来不知道这些,因为以前我不问,他也不说。我们俩就像两条平行线,住在同一个屋檐下,却过着各自的生活。现在我想走进他的世界了,而他也愿意把门打开一条缝了。

周三,甲方的正式结果下来了。

“云际天地”的全案策划,最终花落季川他们公司。这个消息在行业圈子里炸开了锅,因为所有人都以为季川被降职之后会一蹶不振,可他用一个八位数的大项目打了所有人的脸。

公司的内部群里沸腾了,各种恭喜和表情包刷了屏。之前对季川爱答不理的那些同事,又开始季总长季总短地叫了。这世界就是这么现实,你有实力的时候,所有的委屈和不公都会被人选择性遗忘。

但季川没有被这些冲昏头脑。他那天回来得很早,六点不到就到家了,手里拎着一条鲈鱼和一袋蔬菜。他换了拖鞋走进厨房,系上围裙,开始处理那条鱼。我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他,他杀鱼的动作很熟练,刮鳞、去内脏、冲洗干净,一气呵成。

“今天怎么这么高兴?”我问他。

“公司决定恢复我的职位。”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回头,手里的刀继续在鱼身上划着花刀,“等这个项目做完,之前的处分可能会撤销。”

“真的?”我激动得差点跳起来。

“嗯。不过这不是重点。”季川把鱼放进盘子里,撒上葱姜,淋上蒸鱼豉油,然后把盘子放进蒸锅。他擦了擦手,转过身来看着我。

“重点是,锋芒广告落选了。”

我愣了一下,然后才反应过来。许泽川,输了。

“他们的方案在终轮被甲方打了最低分。”季川的语气很平静,但嘴角的弧度出卖了他,“评委组的意见是,方案虽然花哨,但缺乏落地的细节支撑,很多创意点看起来很新颖,实际上经不起推敲。说白了,就是形式大于内容。”

“那是他活该。”我脱口而出。

季川看了我一眼,没有接话。他转过身去,揭开蒸锅的盖子看了一眼,水已经开了,蒸汽腾腾地冒上来,模糊了他的侧脸。

“许泽川的问题不是才华不够,是太急功近利。他想用最短的时间爬到最高的位置,所以到处走捷径。”季川盖上锅盖,把火调小了一点,“但策划这个行业,捷径走多了,迟早要摔跤。”

“那他现在摔了,会不会……”我犹豫了一下,“会不会又来报复?”

季川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有种我从没见过的东西。不是得意,不是轻蔑,而是一种骨子里的自信。

“他拿什么报复?用我写的方案吗?”

季川的这句话,让我一下子想通了很多事。之前的策划案泄露事件,虽然公司没有追究到许泽川头上,但这个圈子里没有秘密。锋芒广告“借鉴”别人方案的名声,已经在业内传开了。这次的比稿,评委组对锋芒广告的方案给出了“创新有余、原创存疑”的评价,虽然没有明说,但圈内人都懂是什么意思。

许泽川的捷径,正在变成他最大的绊脚石。

那天晚上的鲈鱼很好吃,季川的手艺一如既往地稳。吃完饭我主动去洗碗,季川坐在客厅里看手机。我洗完碗出来的时候,发现他靠在沙发上睡着了,手机还攥在手里,屏幕已经暗了。

我轻手轻脚地走过去,想把他手机拿下来让他好好睡。结果我一碰到他的手,他就醒了。

“几点了?”他迷迷糊糊地问。

“八点半。”

“还早。”他坐起来,揉了揉眼睛,然后看着我,忽然说了一句,“巧云,下个月我妈过生日,咱们一起回去一趟吧。”

我愣住了。

季川的爸妈住在隔壁城市,开车两个小时。以前逢年过节我们都会回去,但这几个月出了这么多事,我一直没脸见他爸妈。季川从来没有在他爸妈面前说过我的不是,可我自己心里有愧。

“你妈……知道了吗?”我小心翼翼地问。

“知道一些。”季川没有回避,“我没细说,但她知道我这几个月不太顺。”

“那她肯定怪我。”

“怪你什么?你又没做什么。”季川的语气很自然,好像真的不觉得我做了什么错事。

可他越是这样,我心里就越难受。他把我保护的太好了,哪怕是我害他的时候,他都在保护我。

“季川,你干嘛对我这么好?”

这句话我问得很突然,季川也被我问住了。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我这辈子都忘不了的话。

“因为我见过你对别人好的样子。”

我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他的意思。

“你对许泽川好的时候,记得他的生日,记得他喜欢吃什么,记得他随口说过的一句话。你会在凌晨两点接他的电话,会在他失恋的时候陪他喝酒,会在他换工作的时候请他吃饭庆祝。”季川的语气很平静,但我听出了底下压着的东西,“那时候我就在想,什么时候你能把这些好,分一点给我。”

我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原来他什么都知道。知道我给许泽川过生日,知道我跟许泽川打电话到凌晨,知道我请许泽川吃的那顿一千块的日料。他全都知道,但他从来没有说过,从来没有质问过我,从来没有拿这些事来跟我吵架。

他只是安安静静地在旁边看着,看着自己的妻子把最好的温柔给了另一个男人,然后回到家给他一副不耐烦的冷脸。

“季川……”我哭得说不出话。

“我现在得到了一些。”他伸出手,把我拉进怀里,他的怀抱跟以前一样温暖,但多了一种以前没有的东西——是力道。他把我抱得很紧,好像怕我跑掉一样,“还不够多,但已经有了一些。”

我把脸埋在他的胸口,哭得浑身发抖。他的衬衫被我哭湿了一大片,可他什么都没说,只是轻轻地拍着我的后背,像哄一个小孩。

“我会改,”我闷在他胸口说,“我会把欠你的,全都补给你。”

季川的下巴抵在我的头顶上,他呼出的热气穿过我的头发,落在我的头皮上,痒痒的,暖暖的。

“不用补,从现在开始就行了。”

五月中旬,季川正式恢复了策划总监的职位。公司的红头文件发下来那天,他在群里发了个红包,然后截图给我看。我回了他一个竖大拇指的表情,然后又补了一句:晚上回来,我给你庆祝。

那天下午我请了半天假,去菜市场买了最新鲜的排骨和虾,准备好好做一顿饭。回来的路上路过商场,我犹豫了一下,拐进了一楼那家珠宝店。

就是季川买耳钉的那家店。

柜姐认出了我,笑着说季太太您来了,季先生上次来还是去年的事呢。我说我知道,我今天想看看袖扣。

柜姐带我走到男装配饰的柜台前,玻璃柜里摆着各式各样的袖扣,金的银的、方的圆的、镶钻的不镶钻的。我看了一圈,最后挑了一对玫瑰金的,款式简洁大方,背面可以刻字。

“刻什么字呢?”柜姐拿着小本子问我。

我想了想,说:“Q和C。”

周巧云的Q,季川的C。

柜姐写下来,说三天后来取。我付了钱,拎着菜回家。一路上心情好得像踩在棉花上,连公交车上挤得要命都没觉得烦。我感觉自己跟季川之间,好像又回到了刚结婚那会儿,不,比那会儿还要好。那会儿是甜蜜,现在是失而复得的珍惜。

可老天爷偏偏就喜欢在你最高兴的时候,给你浇一盆冷水。

我刚到家门口,还没掏出钥匙,就听到屋里传来季川的声音。他好像在打电话,声音不高,但隔着一道门我还是能听到个大概。

“……我不管你是谁,离我老婆远一点。上次的事我还没跟你算完,你要是再敢联系她,就不是项目丢了这么简单了。”

我手里的钥匙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季川在跟谁打电话?许泽川?

我捡起钥匙,手忙脚乱地开了门。季川站在客厅中央,背对着门口,手机还贴在耳朵上。他听到开门声,回头看了我一眼,然后对着电话说了最后一句话。

“你好自为之。”

他挂了电话,把手机扔在沙发上,脸上的表情在看到我的瞬间软了下来。

“你听到了?”

“是许泽川吗?”我问他。

季川点了点头。

“他找你干嘛?”

“他说想跟你见一面。”季川走到我面前,接过我手里的菜,“说他有些话想当面跟你说清楚,让你给他一个机会。”

“他做梦!”我几乎是吼出来的,“他还有脸来找我?”

“所以我替你拒绝了。”季川拎着菜走进厨房,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我告诉他,你不想见他,让他以后不要再联系你了。”

我跟进厨房,看着他把排骨从塑料袋里拿出来,放在水龙头底下冲洗。他洗得很认真,每一根排骨都翻来覆去地冲,好像上面沾了什么脏东西一样。

“他还说了什么?”

“没说什么有用的。”季川把洗好的排骨放进盆里沥水,“就是说他马上要离开这座城市了,去上海发展。走之前想见你一面,算是道别。”

许泽川要去上海了。

这个消息让我愣了一下。在这个城市待了十几年的人,突然就要走了。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感觉,不是不舍,而是一种……空落落的。十年的交情,最后以这种方式收场,换谁心里都不会毫无波澜。

“你要是想去见他,可以去。”季川忽然说。

我抬起头看着他,他的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可握着菜刀的手指关节微微发白。

“我不去。”我说,语气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坚定,“我跟他没什么好说的了。”

季川转过头看着我,那个眼神像是在确认什么。我迎着他的目光,没有躲闪。过了好一会儿,他点了点头,转回去继续切姜丝。

“好。”

那天晚上,我做了糖醋排骨。这一次我学聪明了,糖放得刚刚好,炒出来的糖色金红透亮,排骨挂满了酱汁,酸甜适中。季川吃了一块,点了点头。

“进步很大。”

“那是,也不看看谁教的。”我得意地扬了扬下巴。

季川笑了一下,低头继续吃饭。窗外的天已经彻底黑了,路灯的光透过窗户洒进来,在餐桌上投下一片暖黄色的光斑。厨房里的蒸锅还在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整个屋子里弥漫着糖醋排骨的香味。这个画面,跟以前无数个普通的夜晚一模一样。

可我知道,这次不一样了。以前这种画面是习惯,是凑合,是将就。现在是珍惜,是回头,是失而复得。

## 第五章

许泽川离开这座城市的那天,是五月最后一天。

我之所以知道,是因为他托赵琳转交了一封信给我。赵琳在电话里说,许泽川走之前找了她一次,把那封信塞到她手里,让她务必转交给我。赵琳说她本来想直接扔了的,但想了想还是跟我说一声,看我怎么处理。

我说你拆开看看,念给我听。

赵琳拆了信,在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念了起来。

“巧云,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应该已经在去上海的高铁上了。这段时间我想了很多,想到我们认识的这十年,想到那些一起走过的日子。我知道我现在说什么都没用了,但我还是想跟你说一句对不起。不是因为我承认那个策划案是我偷的,而是因为我辜负了你对我的信任。你说得对,十年朋友,到此为止。我认。祝你和季川幸福。”

赵琳念完了,在电话那头等了半天我的反应。

“说完了?”我问。

“说完了。”

“扔了吧。”

赵琳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行啊周巧云,有长进。我还以为你会哭呢。”

“哭什么哭,有那工夫我还不如去学两道新菜。”我说这话的时候,自己都觉得意外。以前的周巧云看到这种煽情的道别信,肯定会哭得稀里哗啦的。可现在的我,看完了只觉得心里平静。不是冷漠,是放下了。

挂掉赵琳的电话之后,我给季川发了一条消息:许泽川走了。

季川回得很快:知道了。

我又发:他留了一封信,我让赵琳扔了。

季川回了一个字:好。

就一个字,但我能感觉到那个字底下压着的情绪。不是得意,不是痛快,而是一种尘埃落定的踏实。

六月份,季川全面接手了“云际天地”的项目。这是他被降职后接手的第一个大项目,也是公司对他恢复信任的重要一步。他比以前更忙了,但跟以前不同的是,他现在会主动跟我分享工作上的事。

他说温晴在甲方那边帮了很多忙,项目推进得比预期顺利。他说许泽川的公司因为一连丢了几个大项目,背后的投资方开始撤资了,锋芒广告可能撑不过今年。他说公司准备给他配股了,以后除了工资还能拿分红。

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可我听得出来,他在慢慢地把他的世界打开给我看。他在邀请我进去。

有一天晚上,季川加完班回来,已经是凌晨一点多了。我迷迷糊糊地感觉到他掀开被子躺了进来,身上还带着外面凉凉的夜气。我翻了个身,半梦半醒地往他怀里钻。他僵了一下,然后慢慢地放松了身体,伸手把我搂住了。

他的手搭在我的腰上,温温热热的,跟以前一样。

“巧云。”他在黑暗中小声地叫我。

“嗯?”

“下个月我妈生日,我订好酒店了。”

“嗯。”

“谢谢你。”

我愣了一下,清醒了一些:“谢我什么?”

黑暗中,季川沉默了一会儿。他的手指在我的腰侧轻轻摩挲着,像是在斟酌措辞。

“谢谢你愿意改。”

我的眼眶一下子就热了。他说的是“愿意改”,不是“改了”。他看重的不是我改变了多少,而是我愿意为他改变的那份心意。

“那你呢?”我问他,声音闷闷的,“你有没有什么要改的?”

季川又沉默了。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长到我以为他睡着了。就在我准备放弃等答案的时候,他开口了。

“有。我以后会多说一点。”

“说什么?”

“说……我爱你。说我需要你。说我在外面受的委屈。说我不想让你去见别的男人。”他说得磕磕绊绊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硬挤出来的,可他在努力了。

这个三棍子打不出一个热屁的闷葫芦,在为了我,学着开口了。

我把自己埋进他的怀里,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打湿了他的睡衣。他没有问我为什么哭,只是把我抱得更紧了一点。

七月,季川妈妈的生日宴在隔壁城市的一家老牌酒楼里办的。季川订了一个大包间,来的都是亲戚,加起来也就两桌人。季川爸妈都是老实巴交的退休工人,不善言辞,但待人实诚。季川妈妈看到我的时候,拉着我的手上下打量了一番,笑眯眯地说巧云瘦了,是不是季川没好好给你做饭。

我赶紧说没有没有,季川做得可好了。季川在旁边听了,嘴角往上翘了一下,没说话。

席间,季川爸爸喝了几杯酒,脸红了,话也多了。他拍着季川的肩膀,跟旁边的亲戚说,我这个儿子,从小就闷,三岁才开口说话,我们都以为他是个哑巴。后来上学,成绩一直中不溜的,不拔尖也不掉队,老师都记不住他。再后来工作了,在广告公司一干就是十年,也不跳槽也不争抢,就闷头做事。

“我有时候都替他急。”季川爸爸端起酒杯又灌了一口,“可后来我发现了,这孩子有他自己的节奏。他不说不代表不做,不争不代表放弃。他像他妈,闷声不响地就把日子过好了。”

季川在旁边听着,耳朵红到了脖子根。我在桌子底下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然后反握住了我的。

散席的时候,季川妈妈拉着我走在最后面。她趁着没人注意,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红布袋塞进我手里。

“妈,这是什么?”

“我出嫁时我妈给我的,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季川妈妈拍了拍我的手背,笑容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温柔,“你跟季川好好的,比什么都强。”

我打开那个小红布袋,里面是一只银镯子,款式很老,上面刻着龙凤呈祥的图案,有些地方已经磨得发白了。这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可我知道,这是一个母亲把最珍贵的东西交给了儿媳妇。

“妈,我不能要……”

“拿着吧。”季川妈妈把红布袋又推回来,“你跟季川结婚三年了,我一直想给你,没找到合适的机会。今天是个好日子。”

我把那只镯子戴在手腕上,银质的镯子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季川走过来,看到我手腕上的镯子,愣了一下,然后看了他妈妈一眼。

“看什么看,给你媳妇的又不是给你的。”季川妈妈瞪了他一眼,然后笑眯眯地拉着我的手走了。

回去的路上,季川开车,我坐在副驾驶上,一直低头看着手腕上的镯子。银镯子沉甸甸的,贴着皮肤的地方凉丝丝的,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踏实感。

“我妈是真喜欢你。”季川忽然说。

“那当然,我这么讨人喜欢。”我故意逗他。

季川笑了一声,没接话。过了一会儿,他又开口了,语气认真了起来。

“巧云,下个月我可能要去上海出差。”

上海?我心里咯噔一下。许泽川就在上海。

季川像是看穿了我的心思,说:“是去甲方总部汇报项目进展,跟许泽川没有关系。”

“我知道。”我说。我是真的知道,不是因为我相信许泽川不会来找麻烦,而是我相信季川。他现在会主动跟我解释这些事了,而我也会选择相信他。

这大概就是改变吧。不是一个人的改变,是两个人的。

八月,季川去了上海。出差计划是五天,第一天到,中间三天汇报和沟通,第五天回来。他每天都会给我发消息,有时候是一张会场照片,有时候是一段项目进展的简报,有时候只是一句简简单单的晚安。

第三天的晚上,他给我打了一个视频电话。我接起来的时候,看到他坐在酒店房间的床上,背后是落地窗,窗外是上海的夜景,霓虹灯把夜空染成了五颜六色的。

“忙完了?”我问他。

“嗯,今天比较顺利,提前结束了。”他把手机靠在床头柜的水杯上,解放出两只手,“你呢,一个人在家还好吧?”

“挺好的,赵琳今天来蹭饭了,我做的红烧排骨,她吃了三碗米饭。”

季川笑了一下,然后他的表情慢慢变得认真起来。他看着屏幕里的我,好像在看什么重要的东西。

“巧云,我在上海遇到了一个人。”

我的心猛地揪了一下,脑子里第一个蹦出来的名字就是许泽川。

“谁?”

“我之前在公司的老领导,姓郑,你见过的,去年退休的那个。”季川说,“他现在在一家国际4A广告公司做顾问,今天刚好在甲方那边碰到了。聊了一会儿,他说想挖我过去。”

“去上海?”

“嗯。给的职位是创意合伙人,年薪翻倍,还有期权。”

我沉默了。上海,离这座城市高铁三个多小时,说近不近说远不远。但我知道,季川要是去了,我们的生活就得彻底改变。要么我辞职跟他去,要么我们开始两地分居。不管选哪样,都不是一件轻松的事。

“你怎么想的?”我问他。

“我想听听你的意见。”季川看着我,目光认真而专注,“这件事关系到我们两个人,我不想自己决定。”

我的眼眶又热了。他以前不会这样的,以前他会自己把事情想好,然后通知我结果。可现在他在征求我的意见,他在把我当成这个家里平等的合伙人,而不是一个需要被安排的附属品。

“你想去吗?”我反问他。

季川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诚实地说了出来:“想。那边平台更大,能接触到国际品牌的项目,对我的职业发展是个很大的提升。但我不想因为我的选择,让你为难。”

“那就不为难。”我说,语气比我自己预想的要坚定,“你要想去,我就跟你去。我的工作在哪里都能找,但你的机会错过了可能就没了。”

季川看着屏幕里的我,眼睛亮了一下,然后又暗了下去。

“可是你妈在这边,你朋友也在这边,你……”

“季川。”我打断了他,“你是我老公。你去哪,我就去哪。”

屏幕那头的季川沉默了。他低下头,用手揉了揉眼睛,然后重新抬起头。他的眼眶有点红,但嘴角是翘着的。

“巧云,谢谢你。”

“谢什么,又不是白去的。”我故意板起脸,“到了上海你得天天给我做饭,糖醋排骨一周至少两次。”

“好。”他笑了,那是我见过的最好看的笑容。

## 第六章

从上海回来之后,季川就开始着手办离职手续。消息传开后,公司上下都震惊了。毕竟他刚刚拿下“云际天地”这个大项目,前途一片光明,这个时候走,谁都想不通。

但季川想通了。他跟我说,他在现在的公司待了十年,从一个小策划做到了总监,该学的都学了,该经历的也都经历了。现在有一个更大的舞台摆在他面前,他不想错过。

公司自然是不愿意放人的,老板亲自找他谈了两轮,许诺加薪升职给股份,可季川不为所动。他的性格就是这样,平时看起来什么都无所谓,可一旦做了决定,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离职手续办了大半个月,交接完毕那天,策划部的同事给他办了个送别宴。我也去了,坐在季川旁边,看着他被同事们轮番敬酒。他不会喝酒,喝了两杯啤的脸就红了,但他还是来者不拒,每一杯都干了。我知道他舍不得,这些人里面有跟了他好几年的下属,有一起扛过项目的搭档,有教过他东西的前辈。十年,在一个地方待十年,走的时候不带走一片云彩是不可能的。

散场的时候,季川已经有些醉了。他靠在我身上,走路歪歪扭扭的,嘴里含含糊糊地说着话。我仔细听了听,他说的是策划部每个人的名字,一个一个地念过去,像是在做一个漫长的告别。

我把他扶上车,他歪在副驾驶上,闭着眼睛,呼吸里全是酒气。我发动车子,往家的方向开。开到半路,他忽然睁开眼睛,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路灯,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巧云,其实那天年会结束的时候,我想跟你说的不是耳钉的事。”

我握着方向盘的手微微紧了一下。

“我那天想说的是——本来今天赢了,我想跟你求婚的。”

我一脚刹车踩下去,车子在路边停了下来。

我转过头看着季川,他靠在座椅上,脸被路灯光照得一半亮一半暗,眼睛半睁半闭,不知道是醉话还是真话。

“你说什么?”

“结婚三周年,我想补一个求婚。”他的声音沙哑,带着醉意,但每一个字我都听得清清楚楚,“戒指我都买好了,准备在年会结束的时候,当着所有人的面,重新跟你求一次婚。三年前求婚的时候太寒酸了,什么仪式都没有,我一直觉得亏欠你。”

我的手开始发抖,从指尖一直抖到胳膊。

“可是那天晚上,你跟我说,你把策划案给了许泽川。”季川闭上了眼睛,路灯的光在他的眼皮上跳跃,“我想了一路,要不要把戒指拿出来。最后我没有拿。不是因为我不爱你了,是我不知道你心里到底有没有我。”

我的眼泪啪嗒啪嗒地掉在方向盘上,砸出一朵朵小小的水花。

“季川……”

“那枚戒指还在我公文包里。”他睁开眼睛,转过头看着我,嘴角扯出一个醉醺醺的笑容,“你要的话,现在还可以给你。”

我扑过去抱住了他,把脸埋在他的胸口,放声大哭。他愣了一下,然后慢慢地抬起手,放在我的后背上,轻轻地拍着。

“别哭了,”他嘟囔着说,“我以后补给你,我保证。”

“我不要戒指了,”我哭着说,“我就要你。”

季川沉默了一瞬,然后把我抱得更紧了。他的下巴抵在我的头顶上,呼出的酒气热热地穿过我的头发。

“你早说啊。”他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你早说你要我,我就不用买戒指了。”

我又哭又笑,在他胸口锤了一拳。他闷哼了一声,然后也笑了。

那天晚上我们在路边停了很久,久到路过的巡逻交警都过来敲车窗问我们是不是出了什么事。季川摇下车窗,脸红脖子粗地跟人说没事,就喝了点酒,老婆在教训我。交警看了我一眼,我赶紧擦掉脸上的眼泪,朝人家挤出一个笑脸。交警狐疑地看了看我们俩,最后摇了摇头走了。

我们俩对视一眼,同时笑出了声。

九月,我们搬到了上海。

搬家那天,赵琳来帮我收拾东西。她把我的衣服一件一件地叠进行李箱,嘴里不停地念叨着,巧云你去上海了谁陪我逛街,谁陪我吃火锅,谁陪我骂渣男。我说你可以打电话骂,视频骂,方式多得很。赵琳白了我一眼,然后忽然不说话了,低头继续叠衣服。

我走过去,看到她眼圈红了。

“赵琳?”

“巧云,我跟你说个事。”她没有抬头,声音有点哑,“许泽川在上海的联系方式,你要是想要的话……”

“我不想要。”我打断了她,语气坚定。

赵琳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的泪光在灯光下闪了闪,然后她笑了。

“行,你出息了。”

我抱住了她。这个跟我同住了四年的姑娘,这个在我最蠢的时候骂醒我的姑娘,这个帮我处理烂摊子还替我叫好的姑娘。我要离开她了。

“赵琳,谢谢你。”

“谢什么谢,矫情。”她在我肩膀上锤了一拳,力道不轻不重,“到了上海好好过,别给我丢人。”

“嗯。”

把所有行李都打包好之后,我在空荡荡的屋子里转了一圈。这套一百二十平的房子,我跟季川住了三年,每一个角落都有我们的痕迹。厨房灶台上那圈油渍,是季川做糖醋排骨时溅出来的,我擦了好几次都没擦掉。次卧墙上的那个坑,是我搬东西时不小心磕的,季川用腻子补了一下,颜色还是不太一样。阳台上那盆绿萝,是我妈送的搬家礼物,一直半死不活的,全靠季川每天浇水才撑到现在。

这个房子里装着我跟季川最好的三年,也装着最坏的几个月。我们从这里开始,也要从这里离开。

季川站在门口,拎着两个大行李箱,等着我。

“舍不得?”他问。

“有点。”我走到他身边,回头最后看了一眼空荡荡的客厅,“走吧。”

到了上海,我们租了一套小两居,比原来的房子小了不少,但地段好,离季川的新公司走路只要十五分钟。搬家第一周,我忙着收拾屋子,季川忙着适应新公司,两个人都忙得脚不沾地。但不管多忙,他每天都会回来做饭。新厨房比旧的小了一半,他站在里面转个身都费劲,可他还是变着法子做我爱吃的菜。

糖醋排骨,红烧鲈鱼,蒜蓉西兰花,西红柿鸡蛋汤。菜单跟以前一样,味道也跟以前一样。

有一天晚上吃完饭,我洗碗的时候,季川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我。我回头看了他一眼,发现他的表情有点奇怪,像是在酝酿什么。

“怎么了?”

“巧云,下周六你有空吗?”

“有空啊,怎么了?”

“我带你去个地方。”

“什么地方?”

“到了你就知道了。”他说完就转身走了,留我一个人站在厨房里,满手的洗洁精泡沫。

周六早上,季川一大早就把我从床上拽了起来。他换了一件我没见过的新衬衫,还破天荒地往头发上抹了点发胶。我被他弄得莫名其妙,问他去哪他也不说,只是催我快点收拾。我随便化了个淡妆,穿上一条白色的连衣裙,被他拉出了门。

车子开了四十多分钟,从闹市区开到了郊外。路越来越窄,两边的楼越来越矮,最后车子拐进了一条两边种满梧桐树的小路。季川把车停在一栋老房子前面,熄了火,转过头看着我。

“到了。”

我下了车,打量着眼前这栋房子。是一栋两层的民国老洋房,外墙是灰砖砌的,上面爬满了爬山虎,门口有一个小院子,院子里种着一棵桂花树,九月的桂花正开着,满院子都是甜丝丝的香味。

“这是什么地方?”我问。

“你进去看看。”

我推开院子的铁门,走进去。老洋房的门是虚掩着的,我伸手一推,吱呀一声开了。

门里面的景象让我愣住了。

整个一楼被改造成了一个开放式的空间,地面铺着老木板,踩上去嘎吱嘎吱响。靠墙是一整面书架,上面已经摆了不少书。另一面墙上挂满了照片,我走近一看,全是我跟季川的合照。有谈恋爱时候的,有结婚时候的,有出去旅游的,有在家做饭的。每一张都被放大了,装在一样的相框里,整整齐齐地挂了一面墙。

“这是什么……”我转头看向跟进来的季川。

“你一直说想开一家自己的花店加书吧。”季川站在门口,阳光从他的背后洒进来,给他整个人镀上了一层金边,“这栋房子是我托上海的朋友找的,租金不贵,装修我已经找人做了一半,剩下的你来决定。”

我的眼泪瞬间涌了出来。

去年有一次我跟赵琳闲聊,说以后要是有钱了,想开一家小书店,里面卖花也卖书,没事的时候坐在窗边喝咖啡看书,想想就美得很。那时候季川在旁边看手机,我以为他根本没听,可他不仅听了,还记住了,还把它变成了现实。

“季川……”我哽咽得说不出话。

“我欠你一个求婚。”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丝绒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枚钻戒,不大,但很精致,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三年前没给你的,今天补上。”

他单膝跪地,仰头看着我。

“周巧云,你愿意再嫁给我一次吗?”

我站在那里,眼泪模糊了视线,眼前这个跪在地上的男人变得朦朦胧胧的。三年前他求婚的时候,是在我们租的那间小破公寓里,他刚从公司加班回来,一身疲惫,连戒指都是临时在楼下商场买的。我说好,两个人就这么稀里糊涂地结了婚,连个像样的仪式都没有。

三年后,他在一栋开满桂花的民国老洋房里,穿着新衬衫,抹了发胶,拿着钻戒,重新跟我求了一次婚。

“我愿意。”我蹲下来,跟他平视,“我愿意,季川,我愿意。”

他把戒指套在我的无名指上,尺寸刚好。然后他站起来,把我拉进怀里,低下头,吻住了我。桂花树的香气从院子里飘进来,跟老木板的木头味混在一起,成为我此生都忘不掉的味道。

## 第七章

上海的日子过得比想象中要快。

季川在新公司如鱼得水,创意合伙人的身份让他有了更大的施展空间,他带的第一个项目就拿了国际广告节的一个银奖。我开的那家花店书吧也慢慢上了正轨,名字叫“巧遇”,取了我名字里的“巧”字,也有“恰好遇见”的意思。

开业那天,赵琳专程从老家坐高铁过来捧场。她在店里转了一圈,啧啧称奇,说巧云你行啊,真被你搞起来了。我说这又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季川从选址到装修全程都在帮我。赵琳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欣慰。

“你变了,巧云。”

“哪里变了?”

“以前你说起季川,都是嫌弃。现在你说起他,眼睛里有光。”

我想反驳,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因为赵琳说得对。

以前我觉得季川闷、无趣、没意思,可现在我知道了,他把所有的表达都放在了行动里。他不会说爱你,但会每天早起给你做早餐。他不会说想你,但出差的时候会把你的照片设成手机屏保。他不会说对不起,但犯了错之后会默默地把所有家务都做了,然后给你做一桌好吃的。

这些我以前都不懂。或者说,我以前从来不愿意花时间去懂。

许泽川给我发过一次消息。他换了一个新号码,我不知道他从哪里弄到的。消息不长,说他在上海一家新公司做得还不错,听说我也来了上海,想约我喝杯咖啡,就当老友叙旧。

我看着那条消息,犹豫了三秒钟,然后删掉了,连回复都没有。

不是不敢回,是不想回。十年前他出现在我的生活里,带给我很多快乐和陪伴,我感激他。可他也用那十年,让我差点失去了这辈子最重要的人。我不恨他,可我也不想再跟他有任何瓜葛。

有些人,就适合留在回忆里。而有些人,值得你用余生去珍惜。

生活不是电视剧,不会在每一个结尾都来一个大团圆的高潮。更多的时候,它是在日复一日的琐碎中,悄无声息地变好。

十二月的上海,湿冷湿冷的。季川下班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进门换了拖鞋,把大衣挂在玄关,然后走到厨房门口。我正在灶台前忙活,锅里炖着排骨,咕嘟咕嘟地冒着泡。他走过来,从背后环住我的腰,下巴搁在我的肩膀上。

“今天学了一道新菜。”我说。

“什么?”

“桂花糯米藕。”我指了指灶台旁边的盘子,里面摆着几片切好的藕,“你上次说想吃。”

季川沉默了一瞬,然后收紧了环在我腰上的手臂。

“巧云。”

“嗯?”

“今年过年,咱们回老家吧。我妈说想你了。”

“好。”

“还有,”他顿了一下,“我想跟你商量个事。”

“什么事?”

“我攒了一笔钱,加上年底的分红,够付一套小房子的首付了。”他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一天的疲惫,但语气很认真,“上海的房子虽然贵,但咱们先买套小的。我不想让你一直住在出租屋里。”

我手里翻炒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继续。

“好。”

“你不问我买在哪?”

“买在哪都行。”我转过头,在他的侧脸上亲了一下,“你在哪,家就在哪。”

季川的耳朵又红了。结婚三年多,他还是会因为我的一句话、一个动作而耳朵发红。这个毛病大概这辈子都改不掉了。不过我觉得挺好的,改不掉就改不掉吧。

窗外上海的夜色铺天盖地,万家灯火中,又多了一盏属于我们的灯。

## 尾声

桂花又开了。

今年的桂花开得比去年晚了一些,可能是因为夏天太热的缘故。我坐在“巧遇”花店书吧的窗边,看着院子里那棵桂花树,金黄色的花瓣落了满地,像铺了一层碎金。

店里没什么客人,我给自己煮了一杯咖啡,从书架上随手抽了一本书翻着。阳光从玻璃窗里斜斜地照进来,落在书页上,暖洋洋的。院子里传来一阵笑声,我抬头看了一眼,是一个年轻女孩正在给她的男朋友拍照。男孩站在桂花树下面,被女孩指挥着摆各种姿势,僵硬得像个木偶,笑得我差点把咖啡喷出来。

他们看起来像是大学生,二十出头的年纪,正是最美好的时候。我看了他们一会儿,心里涌上来一股暖融融的东西。

手机响了,是季川发来的消息。

“今天项目验收通过了,晚上我早点回来,想吃什么?”

我笑着回了一个字。

“排骨。”

发完消息,我把手机放在桌上,继续看窗外那对小情侣。女孩拍完照,拉着男孩的手蹦蹦跳跳地走了,留下一串笑声在巷子里回荡。

我想起那天晚上,季川站在年会散场的路灯下,对着我说出的那句话。那一刻我以为我们的婚姻走到了尽头,以为那些被我亲手埋下的祸根终于长成了参天大树,把我们的感情砸得稀巴烂。

可他没有放手。

在我把他推向悬崖的时候,他反过来抓住了我。

季川这辈子也许永远学不会说漂亮话,永远改不掉闷葫芦的性子。但他用他的方式,让我知道了什么叫真正的在乎。不是轰轰烈烈的告白,不是花里胡哨的浪漫,而是在你最不堪的时候,依然愿意站在你身边。

门口的风铃响了,我抬头看去,是季川推门进来了。他今天下班确实早,才四点多就到了。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风衣,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袋子里是一扇新鲜的排骨。

“怎么这么早就来了?”我站起来,迎上去。

“验收完了就没什么事了。”他把排骨放在柜台上,脱下风衣搭在椅背上,然后走到我面前,忽然从身后变出一枝桂花。

“院子里摘的?”我接过来,凑到鼻子前闻了闻。

“嗯。开得太好了,不摘可惜了。”他在我对面坐下,看着窗外的桂花树,“明年这个时候,咱们的小院子也该开花了。”

他说的是我们刚买的那套小房子,在一楼,带一个小小的院子。季川说要在院子里种一棵桂花树,这样每年秋天都能闻到桂花香。

“万一养不活怎么办?”我问。

“养得活。”他看着我,语气笃定,“我连你都能养活,还养不活一棵树?”

我被他的话逗笑了,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他也笑了,眼角挤出了细纹,那些细纹里有这些年的风雨,也有风雨过后的从容。

窗外桂花落了满地,明年还会再开。

后院的灯亮着,厨房里飘出糖醋排骨的香味。

日子还在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