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宴设在院子里的老槐树下,八张桌子摆得齐齐整整,红纸写的菜名贴在厨房门板上,风一吹哗啦啦响。周小麦在后厨忙活,我正给二大爷敬酒,就听见门口“哐当”一声——村长刘大柱带着两个村委委员进来了,手里拎着半瓶没喝完的白酒,往我们主桌上一撂,酒瓶子砸翻了四喜丸子,汤汁顺着桌布往下淌。

“柱子哥,这是……”我话没说完,他伸手一掀,整张桌子上的盘碗筷子稀里哗啦碎了一地。院子里瞬间静得只剩知了叫。

刘大柱拿手指着我爹:“老赵,你家这宅基地,批的是三间,你盖了四间,后檐滴水还往外扩了半米。办喜事?先把违建拆了再说。”

我爹脸色铁青,嘴唇哆嗦着没出声。周小麦从厨房冲出来,围裙上还沾着面粉,刚要张嘴,被我娘一把拉住了。我娘谁也没看,转身进了屋。

我跟着进去,看见她从衣柜最底层的樟木箱里翻出个铁盒子,盒盖锈得看不出颜色。她取出一个号码本,塑料皮都粘在一起了,翻到某一页,用手指头把那行字摸了又摸,然后拿起炕头那部黑色转盘电话——那电话装了八年,除了我爹偶尔打给亲戚,几乎没响过。

娘的手指在转盘里拨了七个号,每转一下,拨号盘“嗒嗒”地响,像雨水打在铁皮棚上。电话通了,她说:“哥,我是小梅……我儿子今天结婚,刘大柱来掀桌子了。”

她没说第二句,挂了。

院子里,刘大柱还在嚷嚷,说镇上国土所的人下午就来丈量。宾客们坐也不是站也不是,有人悄悄把自家带来的礼盒往回拿。周小麦站在我旁边,攥着我的手,手心全是汗。

二十分钟后,一辆黑色桑塔纳停在村口。车门打开,下来个穿白衬衫的中年男人,戴着金丝眼镜,后头跟着两个年轻人,一个拎公文包,一个扛摄像机——是县电视台的。中年男人走到院门口,刘大柱一回头,脸上的横肉瞬间僵住了。

“刘村长,”那人推了推眼镜,“我妹夫家盖房子,当年是我帮着画的图、批的条子,四间里有半间是储物偏厦,不算正房。你要是有异议,咱去县里调档案。”

刘大柱嘴唇翕动了几下,挤出个笑:“郑……郑站长,您咋来了……”

“我外甥结婚,我不能来?”那人拍拍我肩膀,我这才反应过来——这是我娘的亲哥,我的大舅,在县自然资源局当副站长,但我娘从不提,我也从没见过。他只在我小时候来过一次,送了那个铁盒子,说“有事就打电话”,然后就再没露过面。

刘大柱赔着笑,把掀翻的桌子扶起来,又招呼人扫碎盘子。我娘这时才从屋里出来,端着一碗新炒的木须肉,放在重新支好的桌上,对大舅说:“哥,坐下吃口饭吧。”

大舅没坐,从公文包里掏出个红包塞给我:“好好待小麦。”又转头对我娘说,“小梅,你当年非嫁到这村来,爹妈气得不管你。可你是我妹,你的事就是我的事。”说完他上车走了,桑塔纳卷起一阵黄尘。

那天下午喜宴重新开席,炸丸子重新炸了一锅,周小麦又给我碗里夹了一颗,凑到我耳边说:“你娘真厉害。”

我回头看娘,她正坐在灶台边择豆角,手指飞快,脸上的表情像啥也没发生过。但我知道,那部电话从今往后,会一直通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