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王晨晨 梁国杰
前不久的北约峰会期间，美国与西班牙的关系再度紧张。美国总统特朗普威胁“彻底切断同西班牙的贸易往来”，理由是西班牙防务开支未达到美国要求，且拒绝配合美方的军事行动。有分析指出，特朗普所谓“切断所有贸易”，短期内更可能表现为针对部分商品的选择性施压，距离全面断贸仍有法律和制度障碍。
这场风波的意义并不局限于经贸层面，而是凸显一个值得警惕的趋势：美国正在把安全分歧转化为贸易惩罚。在这种逻辑下，盟友关系被重新定义为一套可以用关税、禁运和金融压力加以约束的交易安排。贸易本是国家之间长期形成的经济联系，关系到企业订单、物流运行和投资安排，直接影响就业与消费。当贸易政策被用作政治施压工具，其影响便会从政府层面传导至整个跨国经济网络。这类事件之所以值得高度关注，是因为它再次反映出美国泛化国家安全概念、将贸易规则工具化的政策惯性。
特朗普的表态带有鲜明的交易主义色彩。在他的政治逻辑中，盟友关系常常被放进成本与回报的框架中衡量。防务开支、军事协作以及对美国安全议程的支持程度，都会影响其对盟友“可靠性”的判断。一旦某个盟友被认为配合不足，其面临的经济与安全压力便会随之上升。他此番对西班牙强硬发声，既是向马德里施压，也是在向其他北约成员示警：盟友不能只作政治表态，还必须把承诺转化为美国认可的实际投入。必要时，华盛顿会用经贸压力倒逼盟友“付账”。
这场争端也折射出北约内部的变化。北约本是冷战产物，其制度基础是美国主导下的跨大西洋集体防御。冷战结束后，北约的职能和活动范围不断扩大。随着俄乌冲突延宕、欧洲加快扩充军备及中东局势持续外溢，北约进一步提高军费要求，并加强跨区域安全协调。该组织提出，到2035年，成员国每年要将国内生产总值的5%用于防务及相关安全领域。其中，3.5%用于核心防务需求，另外1.5%可用于基础设施、网络防护和民防韧性等领域。在“特朗普式”同盟观影响下，这一目标越来越容易转化为美国约束盟友的手段：盟友既要增加军费，还要在美国主导的军事行动中予以配合。
西班牙恰恰处在这种压力之下。西班牙政府强调，该国能够完成北约确定的能力建设目标，同时还要考虑社会政策和财政承受能力。这种立场反映出欧洲国家在安全依赖与战略自主之间的摇摆：欧洲仍然需要美国提供安全保障，却不愿让其完全左右本国的选择。从现实操作看，“全面切断贸易”远没有政治口号那么简单。西班牙是欧盟成员，对外贸易政策主要由欧盟统一制定。美国如果单独对西班牙实施贸易惩罚，必然牵动美欧经贸全局。从法律角度看，特朗普若试图依据《国际紧急经济权力法》实施全面或部分禁运，需证明相关情形对美国构成某种“异常和特别威胁”。显然，把一个北约盟友的防务开支问题解释成国家安全紧急状态，在法律和政治上都难以获得充分支持。
这场风波还应放在更长时段中观察。过去几年，美国不断以“国家安全”为由扩大经贸限制。特朗普第一任期内曾依据美国《贸易扩展法》第232条，对进口钢铝加征关税，加拿大和欧盟等也受到影响。美国还围绕“北溪2号”等项目对欧洲企业施压，试图用制裁和“长臂管辖”干预盟友的能源选择。对中国而言，这种逻辑并不陌生。美国长期对中国企业、产业链和科技合作设置限制，将正常经贸和技术交流纳入战略竞争框架。如今，类似手段被用到了西班牙这样的北约盟友身上，说明当经济胁迫成为政策惯性，其适用对象就会不断扩展，并逐渐侵蚀国际交往的基本规则。
这种趋势在其他地区也有所体现。在中东，美国经常要求盟友为其军事行动提供基地使用权和空域通行便利。在拉美，美国以打击毒品和移民治理为切口，重新包装“门罗主义”叙事，把地区事务纳入服务自身能源利益和地缘目标的安全框架之中。由此可以看到，美国正尝试建立一种以自身安全叙事为中心的跨区域压力体系。在这一体系中，经贸、安全议题和地区治理被相互串联，共同服务于美国的对外施压目标。
这对国际社会具有现实警示意义。如果美国不断把正常经贸往来描绘成安全威胁，把第三方合作置于阵营对抗叙事之中，只会加剧国际体系碎片化，也会损害全球南方国家的发展自主权。稳定的规则和可靠的合作预期，是全球南方国家深化交往的重要外部条件。世界需要以规则保障平等合作，各国义务也应通过平等协商确定。
西班牙的遭遇说明，当前国际秩序面临的挑战既来自公开对抗，也来自对既有规则的选择性使用。当安全议题、经贸关系和政治立场被捆绑在一起，短期制造的是压力，长期消耗的则是制度信任。从长计议，安全议题应有清晰边界，贸易规则也应保持稳定和可预期性，这应当成为国际社会共同维护的基本原则。
（作者王晨晨是东莞理工学院国际学院讲师，中国-拉美和加勒比国家技术转移中心研究员；通讯作者梁国杰是大连大学外国语学院教授、小岛屿区域国别研究联盟秘书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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