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水退去后,镇龙江拐弯处那栋平房还在。周围村委会、卫生所、竹林鱼塘全被夷为平地,连几十米外的几栋楼都没了影,就它稳稳站着。12根水泥地桩扎进地基,扛住了六蓝水库漫坝后的正面冲击。
一公里外,31年前他参与监工修建的六蓝小学教学楼也岿然不动。可这栋救了后面几户人的坚固房子,却没保住自己的主人。他和老伴儿被洪水卷走,一个在下游找到,另一个至今下落不明。今儿咱就聊聊农春曙和他留下的印记。
农春曙是村里公认的知识分子,父亲早逝母亲拉扯一群孩子长大,再难也坚持供他读书。初中毕业后考上师范,结果学校只办了一年就关了,学业中断。
但他没认命,自费订科技报农民报自学农技兽医,成了村里的农技员,谁家庄稼出问题家畜生病都找三哥。八十年代被推选当村干部,一干近十年,办事公道威望极高。
1995年村里修六蓝小学教学楼,大家推他当质检员。村民们从几公里外扛回木料土石,地基打了六七米深,穿透表层不良土稳稳扎进持力层。
这次洪水过境,村委会卫生所全毁了,但这座四层教学楼岿然不动。韦华的父亲当时也是村干部,整天忙建校连自家农活都耽误了,惹得家里不满吵架。可正是这些人较真,才留下这栋三十一年后救了不少孩子命的教学楼。
农春曙性子刚烈说一不二,邻里纠纷都找他调解,有时他定了调子旁人都不敢接话。后来村委会有任务不受群众欢迎,妻子担心他得罪人跟他吵了很久,他最终妥协离开。
上头想调他去镇里任职也回绝了。在儿子记忆里父亲脾气硬有主见,认定的事一般不改。早些年种水稻,他承包不少地,可稻谷价一直不高,忙活一年攒不下多少钱。
2007年给小儿子建房,他按日后加盖多层的标准打了12根承重地桩,每根至少一米五深。当时村里很多人笑话他,劝他省点钱,连堂弟都说没必要三哥。他不听,似乎预感到江湾处的房子最先承受洪水冲击,必须结实。
可惜钱不够,只建完一层就停了工,楼顶钢筋露在外面等续建。几年后在顶上搭了简易棚遮阳挡雨,这栋没完工的平房成了他后半生最重要的作品。在这养老看着孙辈长大,直到中风倒下。
2008年中风,起初还能拄拐走几步,后来彻底卧床靠轮椅。大儿子在县城中学上班,小儿子在广东打工,老伴儿也上了年纪,日常起居靠护工照管。
这场病磨掉了他往日的火气,瘦了很多很少出门,偶尔坐在屋里一言不发神情落寞。但他依然是主心骨,儿子周末回来大事小情还习惯跟父亲聊聊。
洪水来得比所有人预想的都快。清晨有村民骑摩托上坝查看,发现水位逼近坝顶赶紧回村喊人。老伴儿和儿媳在家,儿媳觉得不能丢下两个老人,可一个人带不了两个逃生,只能把他们转移到平房楼顶。
慌乱中儿媳翻出三件羽绒服套上,知道能提供浮力万一落水保命。堂弟上门呼叫转移时水势已太快,从水进村到漫上房顶只十几分钟,根本来不及施救。
镇龙江在此拐弯,漫坝洪流与正常泄洪水流汇在一起,狭窄河道无力容纳,洪水径直冲过河岸朝着第一排房子直扑。退到楼顶的三人被迅速卷入洪流。儿媳在水里漂了几公里被竹林拦住,抓着竹枝靠芝麻糊干粉补充体力泡了五个多小时才被救起。两位老人没能这么幸运。
洪水过境第三天,那栋12根地桩的平房还站在那儿。木门扭曲变形墙面泥痕,楼顶棚架上挂着的衣物裹着厚厚淤泥,那是洪水漫过整栋房子的证据。
旁边楼房水印显示洪水最高超过二楼。农光肯站在房前,指着面目全非的河岸说以前这里有三棵大榕树三个鱼塘一片竹林晒谷场,现在全没了。
房后几栋楼相对完好,邻居说要不是这栋房子挡着后面损毁更重。也有人惋惜,要是当初凑够钱建到三层,也许老人就能躲过这一劫。你最后悔没做的一件事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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