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十岁这年的初秋,李桂兰头一回知道,自己手里那张红彤彤的一百块,竟比烫手的山芋还烫人。

那天是个周三,太阳明晃晃地照在巷子口,知了在老槐树上扯着嗓子叫。李桂兰从菜市场拎着一兜青菜回来,路过街角那家小理发店,鬼使神差地推门进去了。

"老板,烫个头多少钱?"

理发店的小姑娘瞧她一眼,笑眯眯地说:"阿姨,您要烫这种小卷儿,一百块,给您用最好的药水,保管两年不散。"

李桂兰摸了摸自己后脑勺那撮稀疏发黄的头发,犹豫了半天。她这辈子,还没正经进过理发店。年轻时是丈夫老周拿剪子给她剃,后来是闺女回来给她修两下,再后来,就用橡皮筋随便一扎,几十年就这么过去了。

下个月就是老姐妹张秀英的七十大寿,要请一桌子人吃饭。李桂兰心想,去吃寿宴,总不能还顶着一头乱草吧。

"烫。"她一咬牙,把那张攒了三个月的零钱掏了出来。

两个小时后,她顶着一头黑亮的小卷儿走出店门,路过橱窗,自己都差点没认出来。镜子里那个老太太,腰板都挺直了几分,眼角的皱纹里都透着光。

可她没想到,这一百块,换来的是三天三夜的骂声。

进门那一刻,老周正坐在藤椅上听收音机。他抬起眼皮,先是一愣,接着脸就拉得比驴还长。

"你这是干啥去了?"

"烫了个头。"李桂兰小声说,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菜兜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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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少钱?"

"一……一百。"

老周猛地一拍藤椅扶手,那破藤椅吱呀一声,差点没散架。"一百?!李桂兰,你疯了?!一百块够买二十斤猪肉了,够交三个月水费了,你拿去烫这么个鸡窝?"

李桂兰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她活了七十岁,被老周说话从没这么难听过。她想分辩,想说自己也是头一回为自己花钱,可话到嘴边,全咽了回去。

老周不依不饶。晚饭桌上骂,睡觉前骂,半夜起来上厕所还要骂。第二天一早,邻居王婶来串门,他当着外人的面又开始念叨:"你看看,你看看她,七十岁的人了,学人家小姑娘烫头,钱多得没处花了!"

王婶尴尬地笑笑,借口走了。

李桂兰站在厨房里,手里的鸡蛋"啪"一声掉在地上,蛋黄流了一地。她蹲下身去擦,眼泪一滴一滴砸在水泥地上。

第三天傍晚,闺女周晓梅回来了。一进门,见她妈眼睛肿得跟核桃似的,顶着一头新烫的卷发,缩在沙发角落里抹眼泪。

"妈,咋了这是?"

老周抢着告状:"你问问你妈,一百块烫个头,跟疯了一样!"

周晓梅皱起眉头,从包里掏出手机,划拉了几下,递到她爸面前:"爸,您上个月在老战友饭局上花了多少?"

老周脖子一硬:"那……那是人情往来!"

"八百六。"周晓梅一字一句地说,"再上个月,您买那个什么紫砂壶,一千二。去年您那件唐装,七百八。我妈呢?我妈上一次给自己买衣服,是我结婚那年,二〇〇一年。"

屋子里一下子静了。收音机里还在咿咿呀呀唱着戏。

老周张了张嘴:"我……我那是……"

"您那是大方,我妈花一百就是过分?"周晓梅的声音也颤了,"爸,我妈给您洗了五十年衣服,做了五十年饭,伺候爷爷奶奶送终,把我和我哥拉扯大。她头一回给自己花一百块钱,您骂了她三天三夜。"

李桂兰在旁边听着,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她想起那年大儿子发高烧,她背着孩子走了十里地去镇上;想起公公瘫痪在床那八年,她端屎端尿没皱过眉头;想起老周年轻时下岗那几年,她去工地给人做饭,手上的茧子有铜钱厚。

她从来没觉得自己委屈。可这一百块钱,把这几十年的委屈,全勾出来了。

老周低着头,半天没吭声。过了好一会儿,他从兜里摸出钱包,抽出两张一百,颤巍巍地放在桌上。

"明儿……明儿你再去,做个面膜,买身新衣裳。"

李桂兰愣愣地看着他。老周扭过头去,声音哑哑的:"桂兰,是我……我糊涂。"

窗外,夕阳把巷子染成了金红色。远处谁家飘来红烧肉的香味,混着桂花的甜,钻进鼻子里。

李桂兰摸了摸自己的卷发,第一次觉得,这一百块,花得值。

人这一辈子啊,给别人活了大半辈子,临老临老,也该给自己留点疼自己的钱。这不叫过分,这叫——值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