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世才在平西待了两年,留下的却不是一段愿意反复讲的风光史。
一九三九年二月七日,平西野三坡一带,八路军冀热察挺进军正式成立。萧克任司令员兼政治委员、军政委员会书记,程世才任参谋长。
参谋长,听着不低。
可桌面上真正能拍板的军政委员会名单里,最初写着萧克、马辉之、伍晋南、宋时轮、邓华。程世才的名字,没在里面。
这一下,位置就尴尬了。
程世才不是没资历的人。红四方面军出来的老战将,长征路上打过硬仗,西路军失败后又和李先念等人穿戈壁、翻雪山,走到星星峡。到了平西,他不是来镀金的,是来帮萧克撑摊子的。
可平西这副担子,刚挑起来就沉得压肩。
当时冀热察挺进军的任务,是把平西、平北、冀东三块地方连起来。萧克后来概括成一句话:“巩固平西,坚持冀东,开辟平北。”
这话听着有气魄。
真落到地图上,就是另一回事。
平西靠近北平,日伪军盯得紧;平北夹在伪满、伪蒙疆、伪华北几股势力之间;冀东离得远,部队和地方工作都不稳。三块地方要互相呼应,中间隔着敌人的据点、公路、封锁线。
刀插进敌人心口,也等于自己站在刀尖上。
萧克刚到平西时,手里并不是一支已经捏成拳头的部队。宋时轮支队、邓华支队、冀东抗联余部,各有来路,各有旧账。高志远的问题很快爆发,冀东抗联受到震动;宋时轮、邓华后来也先后离开。
程世才看着这个摊子,心里不会没数。
能打的人越来越少,他这个参谋长反而越来越重要。可越重要,越容易看出另一层冷意:他在军事上被需要,在核心决策里却不一定被摆到最前面。
他没有说话。
一九四〇年春,平西遭遇大规模“扫荡”。日伪军近万人,分路压向根据地。山沟里部队转移,村庄里群众配合,前线一仗接一仗。
褐石、齐家庄、谢家堡、杜家庄这些地名,在平西抗战史里不是空字。挺进军在外线机动作战,毙伤敌军九百余人,还击落敌机一架。
这是硬仗。
程世才在这段时间担着前线指挥的重任。对一个老红军将领来说,仗打到这个份上,至少能证明一件事:他不是不能打,也不是不会打。
可平西的问题,从来不只是打一场胜仗。
萧克想要的,是三位一体的大局面;程世才能提供的,更多是战场上的硬支撑。一个看全盘,一个扛前线,中间稍有落差,就容易生出别扭。
更刺人的事还在后面。
一九四〇年六七月间,程世才率第七团进入平北,想打开更大局面。平北不是熟地。敌人统治久,组织严密,八路军根据地小,粮食、情报、群众基础都还没完全铺开。
第七团是正规大团,目标大。
部队一进去,敌人很快警觉,增兵“围剿”。根据地容不下那么多人,供应跟不上,集中作战的老办法又不适合平北那种缝隙里求生的环境。
程世才能冲,平北却不是靠冲就能冲开的地方。
最后,第七团撤回平西。
萧克后来谈到这次挫折时,把原因说得很明白:前期发展较顺利,思想上有急于求成;战术上一次派出兵力太多。这是发展中的挫折,也是军事指导上的一次失策。
这句话,其实很重。
它没有把责任全压在程世才身上,却也说明平北那一段不是胜仗账。对于程世才来说,更难受的地方在于:平西需要他打硬仗,平北又让他去闯难关,可闯不成时,光彩不会落到他身上。
这就是他的憋屈。
后来徐德操来到挺进军,担任参谋长,并进入军政委员会。程世才的处境更清楚了:同样是参谋长,别人能进核心名单,他却已经在平西站不住那个位置。
位置一换,人心也就明白了。
他随后离开平西,回到延安。抗战后期,他在抗大分校、党校等岗位工作;抗战胜利后,才重新回到军事舞台,后来在东北战场又有重要任职。到一九五五年授衔,他被授予中将军衔。
平西两年,不是他一生最差的履历,却很难算最舒展的一段。
他不愿多提,未必只是“意难平”三个字能说完。那里面有战将不被完全放手使用的失落,有参谋长未入核心的尴尬,也有平北受挫后说不清的沉默。
萧克也一样。
他晚年写平西,不是没有成绩可写。到一九四一年,冀热察根据地人口、部队、政权建设都已有相当规模,平西、平北、冀东的战略任务基本推进。可这段经历里,也有高志远事件,有平北挫折,有根据地后来遭敌人“蚕食”“扫荡”的艰难。
胜仗和遗憾,压在同一页纸上。
程世才后来翻到这一页,大概不会停太久。一个从红四方面军杀出来的老战将,最怕的不是苦仗,而是打了苦仗之后,自己站在功劳簿和检讨书之间。
纸页合上。
平西的山风,还在那几道沟口吹着。
参考资料:
《程世才》,人民网·中国共产党新闻网
《对冀热察挺进军成立时间的考证》,北京市门头沟区人民政府、门头沟区档案史志馆
《分散兵力 发动群众 集中兵力 消灭敌人——追忆父亲萧克的抗战岁月》,人民网·党史频道
萧克:《抗战中的冀热察挺进军》
《萧克回忆录》,解放军出版社,一九九七年版
本文据公开史料创作,部分场景细节为合理演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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