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百二十一次战斗,一万九千余名敌军伤亡。这串数字落在金城以南时,李德生还只是志愿军第十二军第三十五师师长。
很多人一听“防御”,脑子里先冒出两个字:死守。
可李德生后来记下的金城防御战,恰恰不是把部队摁在山头上挨炸。那一年,他带着部队在山沟、坑道、前沿阵地之间反复试,试错了就改,打痛了就总结。
这仗不是守出来的。
是一边打,一边学出来的。
一九五一年秋后,朝鲜战场的线大体稳在“三八线”附近。停战谈判已经开始,可谈判桌上的僵持,很快又变成阵地上的炮火。
第十二军第三十五师接防金城地区时,面对的是美军第二十四师和南朝鲜军第六师一部。阵地横宽十四点九公里,纵深十五点五公里。
地图摊开,线很长。
电话线一断,前沿就像被剪开的绳子。
李德生最初也按常规摆兵:两个团在前,一个团在后。可没过多久,问题就暴露了。每个团正面太宽,一线营少,预备队远,敌人一旦压上来,电话联系不上,弹药送不上去,伤员也运不下来。
十一月十七日,南朝鲜军第六师第二团以两个营向一〇四团阵地进攻。六连顶住四个小时,歼敌三百六十余人,可阵地还是一度失守。
人守住了,阵地又丢了。
这一下,李德生看清了一个老办法里的漏洞:金城这种山地防御,不能只照搬野战条令上的“后三角”。
他把想法报给军长曾绍山:三个团全摆到一线。
这不是把家底全亮出去。三个团并列后,每个团防御正面缩短,预备队离前沿近,平时能熟悉地形,战时能立刻补上。金城一带山多路窄,敌军也难以大兵团展开,真正危险的是某一点突然被撕开。
口子不能等撕开再补。
一九五一年十一月底,一〇五团插入阵地。西面一〇三团,中间一〇五团,东面一〇四团,三个团并列展开。
后来的四个月里,敌军大大小小进攻四十多次,第三十五师没有丢一个阵地。
这不是条令赢了。
是地形、敌情和实战把打法逼了出来。
更大的逼迫,很快落到工事上。
刚接防时,阵地上多是简易工事。部队给掩蔽部加顶盖,木料一层层铺上去,厚度越堆越高,口号也硬:“坚不坚,一丈三。”
可重炮不讲口号。
七四六点五高地上,一个顶厚四米多、木料六层的土木掩蔽部,被敌军两发八英寸重炮弹击毁,里面十二名同志全部牺牲。
这一下,前沿阵地安静不下来。
李德生带着作战科长狄循到一线看。雪落在山路上,脚下又滑又硬,答案却不在师指挥所里,而在战士手里的镐头下。
一〇三团七连二班,把原先的“猫耳洞”往山体里继续挖,挖成坑道掩蔽部。一〇四团四连副指导员邓从宽带着战士,也挖出了类似坑道。炮弹落下来,坑道扛住了。
这一下,路找到了。
不是把顶盖堆厚。
是钻进山体里去。
金城前沿很快变成一个大工地。石头硬,工具少,炸药缺,白天还要打仗。有人一天只能掘进十几厘米,可没人停。
六〇〇高地上,一〇三团五连二班副班长王锁昌是矿工出身。他把全班分组,八小时一换,日夜不停。四十天,打出一条九十米长、有四个坑道口的坑道。
李德生给它取名“红旗洞”。
这个名字一叫开,前沿的锤声就更密了。缺工具,就搭铁匠炉自己修;缺炸药,就拆未爆炸弹、炮弹取药;后勤分队组成运输队,往山上送器材。
几个月后,第三十五师挖成坑道六百七十五条,全长二万一千零六十五米,交通壕二十一万七千零二十米。
山被打穿了。
兵也能藏住了。
有了坑道,防御才真正有了骨头。敌军炮火把表面阵地炸平,战士退入坑道保存力量;敌军步兵上来,坑道口、后方炮火、反击分队一起咬住;夜色落下,再把表面阵地夺回来。
一九五二年五月三十一日,南朝鲜军第六师第十九团两个连进攻一〇五团四连一排阵地。力量悬殊时,一排转入坑道坚守,表面阵地让敌军占了。
可这一次,占住不等于拿下。
后方二十余门火炮集中轰击,坑道里的人守住口子,内外夹击。战斗中,敌军向坑道投进约三十公斤炸药包,排长常国华冲到坑道口,拔下导火索,保住了全排和坑道。
八个多小时后,敌军伤亡一百五十余人。
常国华荣立一等功。
这一仗成了样板:表面阵地可以暂时失去,坑道不能丢;人保存下来,阵地就有夺回来的底气。
金城防御战打到这个时候,已经不只是“守山头”。
李德生开始把斗争往前推。
冷枪冷炮、伏击、偷袭、反伏击,小分队不断摸到敌前沿。十二月九日夜,一〇三团五连李汉章等七人组成战斗小分队,深入敌轿岩山主阵地,连续打掉五个地堡。
敌军以为志愿军大反击来了,阵地一片混乱。
小仗,也能打出大动静。
一九五二年四月以后,第三十五师又开始“挤阵地”,把敌我之间的空白区一点点变成自己的前沿阵地。西部一〇三团越过深沟,控制沟南一些无名高地;一〇五团把小组阵地前伸二百米,直逼敌阵地前。
敌军不甘心,反扑一次,志愿军就借机消耗一次。
防御打成了进攻的前奏。
八月五日,一〇四团两个连攻占座首洞东南无名高地,也就是敌军口中的“京畿山”。两昼夜争夺里,歼敌五百余人。
在这场争夺中,四连三排副排长杨春增率一个班打退敌军多次反扑。阵地上只剩他和卫生员牟元礼时,弹药也快尽了。他让牟元礼去联系后续部队,自己握着最后一颗手雷冲向敌群。
一声巨响后,阵地守住了。
杨春增牺牲后,被志愿军领导机关追记特等功,授予“一级英雄”称号,朝鲜民主主义人民共和国授予他“共和国英雄”称号。
金城的山头,是这样一点点守下来的。
到十月六日,栗洞东山六一一高地战斗打响。李德生提前到龙鹤山观察敌阵地,摸清火力点,又把坦克、自行火炮夜里推到前沿隐蔽起来。火力点编号,各炮分工,主攻营还按相似地形演练。
十六时十五分,大小六十多门火炮一起开火。卡秋莎火箭炮齐射后,一〇三团二营六连仅用四分钟夺取主峰。
四分钟。
这背后不是运气,是前面一整年用伤亡换来的判断、坑道、协同和胆量。
一九五二年十一月一日,第三十五师完成金城防御任务,阵地交给六十七军。李德生这支部队随后又走向上甘岭,把金城摸出的坑道防御、兵力配置、火力协同经验带到更残酷的战场。
金城防御战留给李德生的,不只是一串战果。
他看明白了:战争里没有一成不变的模板。后三角不灵,就改成三团并列;厚顶盖挡不住重炮,就往山体里挖坑道;光守会被动,就用冷枪冷炮、小分队、前伸阵地去夺主动。
一九五二年的金城前沿,雪地、山石、弹坑和坑道连在一起。李德生站在阵地上,看见的不是一张固定的作战图。
那是一间没有屋顶的课堂。
课本摊在炮火里。
参考资料:
一、中国共产党新闻网:《在纪念李德生同志诞辰100周年座谈会上的讲话》https://cpc.people.com.cn/n1/2016/0625/c64094-28477774.html
二、人民网—中国共产党新闻网:《李德生将军在上甘岭前线》https://dangshi.people.com.cn/n1/2018/0531/c85037-30024897.html
三、光明网:《人民出版社再版〈李德生回忆录〉》https://epaper.gmw.cn/zhdsb/html/2012-08/08/nw.D110000zhdsb_20120808_8-02.htm
四、《人民日报》一九五三年二月二十五日:《祖国之花——追记上甘岭战斗中几位英雄的事迹》https://cn.govopendata.com/renminribao/1953/2/25/6/
五、李德生:《李德生回忆录》,解放军出版社一九九七年版;人民出版社二〇一二年再版。
本文据公开史料创作,部分场景细节为合理演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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