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顿周末的家庭聚餐，从一开始就透着一股让人喘不过气的压抑。饭菜是妻子小雅做的，摆了满满一桌，但我面前只放了一盘早已冷透的拍黄瓜。岳母坐在主位上，手里捏着一根剔牙的牙签，眼皮耷拉着，连正眼都没看我一下。小舅子张浩则靠在沙发上，一边漫不经心地刷着短视频，一边把剥下来的瓜子壳随口吐在地毯上。
我低头扒拉着碗里的白饭，尽量不去碰触这凝滞的空气。结婚十年，这种场景我早已习惯。十年前，我还是个刚考入体制内的穷小子，农村出身，没房没车。小雅不顾家里反对嫁给了我，这份情我一直记在心里。
为了报答她，这些年我在这个家里包揽了所有的家务，对岳母百依百顺，甚至连我自己的工资卡都交由小雅保管，任由她一次次地补贴她那个烂泥扶不上墙的弟弟。我总以为，人心都是肉长的，只要我足够努力，总有一天能焐热这块石头，但是我错了。
“林深啊，你那个科长的位置，坐了也有五年了吧？”岳母突然开了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贯的尖酸刻薄。
我放下筷子，轻声回答：“妈，是五年零三个月。”
“哼，五年零三个月，还在那个清水衙门里耗着。跟你同批进去的王家女婿，人家现在都开上奥迪了。你再看看你，每天骑个破电动车，我都替你嫌丢人！”岳母把牙签重重地拍在桌子上，“当初小雅嫁给你，真是瞎了眼！”
我没有反驳，只是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里的那份红头文件。其实，就在前一天下午，组织部的任命已经正式下达了。因为我在前期的几个重大城建项目中表现突出，加上老局长退居二线，我被破格提拔，直接调任市住建局担任一把手局长。
调令来得很突然，连我自己都还在消化这个消息。我本想在那晚的餐桌上，把这个好消息告诉小雅，让她知道，她当年的选择没有错，我终于熬出头了。可看着岳母那张充满鄙夷的脸，我的话硬生生地卡在了喉咙里。
小舅子张浩这时候关了手机，凑到餐桌前，抓起一块排骨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姐夫，我听说市里马上要启动城南那个老旧小区改造项目了？那个工程可不小啊，利润空间大得很。”
我心里一沉，警惕地看着他：“你问这个干什么？那是政府的重点民生工程，招标流程极其严格，不是谁都能插手的。”
“哎哟，装什么清高啊！”张浩翻了个白眼，“你们局里那个副局长不就是主管这个的吗？你虽然是个破科长，但好歹在局里混了这么多年，肯定能搭上话。你去给他送点礼，帮我把里面的一期绿化工程拿下来。我都打听好了，只要转手一包，至少能赚这个数！”他伸出五根手指，在半空中晃了晃。
“不可能。”我毫不犹豫地拒绝，“张浩，你那个皮包公司连个正经的施工资质都没有，出了安全事故谁负责？再说了，干预招投标是违法的，我不可能去碰这条红线。”
“啪！”
岳母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桌上的汤碗都晃了晃。她指着我的鼻子骂道：“林深，你是不是翅膀硬了？自己没本事升官发财，现在连家里人求你办点这么小的事你都推三阻四！你以为你是谁啊？你不过就是个跑腿的科长，还真把自己当包青天了？”
小雅也放下了碗筷，皱着眉头看着我：“林深，浩浩毕竟是我亲弟弟。他这几年做生意一直亏本，现在好不容易有个机会，你就不能帮帮他吗？你就算拉不下脸，去求求人又怎么了？咱们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你帮他不就是帮咱们自己吗？”
看着妻子那张熟悉的脸，我突然感到一阵深不见底的疲惫。我爱了十年的女人，在是非对错和亲情面前，她永远毫不犹豫地站在她弟弟那边。
过去那些年，张浩惹事打架，是我去派出所捞人；张浩借了网贷，是我们用准备买学区房的首付去填窟窿。如今，他们竟然还想让我拿自己的政治生命去换取他所谓的“利润”。
“小雅，这不是求不求人的问题，这是原则问题。”我深吸了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工程质量关乎老百姓的生命安全，张浩没有资质，我绝对不可能给他开这个口子。”
“你放屁的原则！”岳母彻底爆发了，她猛地站起身，走到我面前，居高临下地指着我，“林深，当年要不是我点头，你一个乡下来的穷光蛋能娶到我闺女？你吃我们家的，住我们家的，现在让你出点力，你倒是摆起臭架子来了！”
我抬起头，直视着岳母的眼睛：“妈，这套房子首付确实是你们出的，但这十年的房贷是我一分一毫还的。家里的开销，小雅的衣服包包，哪一样不是我的血汗钱？我自问对得起这个家。”
“你还敢顶嘴？！”岳母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我的手都在哆嗦。她突然转头看向小雅，“小雅，你看看你嫁的好男人！这就是个养不熟的白眼狼！今天这事儿他要是办不妥，你就跟他离婚！立刻离！”
小雅显然被母亲的暴怒吓到了，她慌乱地扯了扯我的衣袖，带着哭腔说：“林深，你就服个软吧，别惹妈生气了。你先答应下来，以后的事以后再说行不行？”
“不行就是不行。”我站起身，准备离开这个令人窒息的环境。我觉得再说下去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我的坚持在他们眼里只是无能的掩饰。
就在我转身的那一刻，岳母突然一把拽住我的胳膊，力气大得惊人。她咬牙切齿地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怨毒和疯狂：“林深，你今天敢走出这个门试试！你个忘恩负义的东西，老娘今天非得好好教一下你规矩！”
说着，她竟然一脚踹在我的小腿肚上，歇斯底里地吼道：“你给我跪下！跪下向浩浩道歉，向我保证把这个工程拿下来，否则你今天休想出这个门！你算什么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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