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开会议室大门的时候,我并没有预感到那将是我在瑞丰科技七年职业生涯的转折点。长条会议桌的尽头,董事长老陈满面红光,他身边坐着三个西装革履的陌生面孔。那三个人气质冷峻,面前摆着崭新的笔记本电脑,坐姿笔挺,与会议室里其他那些穿着冲锋衣、眉头微皱的老员工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我在老陈左手边的空位坐下,那是我的固定位置。作为公司的初创员工兼运营总监,这七年里,我见证了瑞丰从一个只有四个人的共享办公工位,发展成如今拥有三百多名员工、年营业额破两亿的行业中坚。
老陈清了清嗓子,眼神里闪烁着一种近乎狂热的光芒。他向我们隆重介绍了那三位“天降神兵”。一位是从某互联网大厂挖来的首席运营官Victor,一位是拥有海外名校MBA背景的首席财务官Kevin,还有一位是曾在五百强企业履职的人力资源总监Amanda。
听着那一连串耀眼的头衔,我心里有一丝复杂的波动,但更多的是理解。公司发展到了瓶颈期,老陈想要规范化管理,想要冲击更高的资本市场,引入外部高级管理人才无可厚非。
我甚至在心里默默盘算,等会儿要把手里哪几个耗费精力的系统重构项目交给Victor,好让我能腾出手来专心去跑那几个难啃的大客户。
然而接下来的两个月,事情的发展完全偏离了我的预期。
这三位高管上任的第一把火,并没有烧向阻碍公司发展的陈规陋习,而是直接烧向了支撑公司运转的基层骨干,以及我这个不怎么会讲PPT的老运营。
Victor到任的第三天,就下发了一份长达五十页的《运营流程重组方案》。在方案评审会上,我翻看着那些满是“赋能”、“抓手”、“底层逻辑”、“生态闭环”等词汇的PPT,眉头越锁越紧。我们的业务属于传统的软硬件结合实施,靠的是现场交付能力和对供应链的死磕。
但Victor的方案里,直接砍掉了三分之一的现场技术支持岗位,要求全部转为“线上标准化响应”,并且要求将供应商的付款周期从原来的月结强行拉长到九十天。
我看着坐在主位上频频点头的老陈,忍不住开了口。我详细解释了我们目前核心大客户的现场环境有多复杂,线上根本无法解决硬件调试的突发问题;同时也说明了那几家核心供应商是我们当年资金断裂时鼎力相助的铁哥们,现在的低价也是基于我们极速结款的信用,如果强推九十天账期,供应链随时会断裂。
Victor停下手中的激光笔,推了推金丝眼镜,用一种略带悲悯的眼神看着我。他叹了口气,用夹杂着英文的句子说,林总,你的想法太落后了。
公司要正向发展,就必须建立标准化SOP,不能总是依赖所谓的人情和经验。供应商如果不能接受合理的账期,说明他们没有和我们共同成长的实力,优胜劣汰是商业常态。
Amanda在一旁适时地补充,表示人力资源部将会配合新的SOP,推行全新的360度KPI考核,不符合新标准、无法适应线上化转型的员工,将会被列入优化名单。
我转头看向老陈。在过去,遇到这种关乎公司命脉的决策,他一定会私下找我喝杯茶,两个人抽着烟把利弊盘得清清楚楚。但此刻,老陈只是避开了我的视线,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水,淡淡地说,老林啊,我们要有壮士断腕的决心,过去的经验有时候往往是现在的绊脚石,你要多配合Victor的工作,思想上要跟上公司的步伐。
那一刻,我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感。不仅是因为建议被驳回,更是因为那种居高临下的无视。他们甚至没有去过一次杂乱的仓库,没有跟任何一个客户进行过深度沟通,仅仅凭借几张数据图表,就轻而易举地否定了我们七年趟出来的血路。
接下来的日子,我成了一个被架空的“吉祥物”。
Kevin接管了所有的财务审批权,我为了维护大客户关系申请的常规招待费,被他以“不符合合规流程”为由卡了半个月;我为了抢占市场份额,申请给渠道商的临时返点,也被他用一套复杂的财务模型计算后驳回,理由是“利润率不达标”。
Amanda的KPI考核更是搞得人心惶惶。我手底下那些常年在外地出差、灰头土脸在机房里钻线缆的技术骨干,因为没有按时在系统里填写每天的工作日志,或者周报写得不够“结构化”,被连续扣除绩效。
短短一个月,我部门里两名极其核心的技术主管提交了辞呈。我拿着他们的辞职信去找Amanda交涉,她却一边修剪着指甲一边说,林总,阵痛是组织升级必须经历的,连个日报都写不好的员工,怎么能承接未来千万级的项目呢?
我忍着怒火去找老陈,老陈的办公室如今换了更宽大的老板台,门外还多了一个专职秘书。我推门进去,开门见山地把技术骨干流失、客户投诉率上升、供应商消极供货的数据摆在他面前。
老陈没有看那些数据。他站起身,走到我身边,像过去那样拍了拍我的肩膀,但语气中却透着生分和不耐烦。他告诉我,改革哪有不流血的。他说这三位高管是他在中欧商学院的同学极力推荐的,人家见过的世面比我们大,操盘过的资金比我们多。
最后,他语重心长地加了一句,老林,我知道你心里有情绪,觉得自己的权力被削弱了。但你要有格局,不要总是守着自己那一亩三分地,公司做大了,你的期权也会水涨船高嘛。
这句话像一盆冰水,从我的头顶一直凉到脚底。原来,在他眼里,我这段时间的奔走呼号、焦头烂额,不是为了公司的生死存亡,而是在玩弄办公室政治,是在为了保住自己手中的权力而排挤新人。
七年一起吃泡面、睡地铺建立起来的信任,在那些光鲜亮丽的履历和毫无温度的现代管理理论面前,竟然如此不堪一击。
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出现在第三个月初的战略会议上。公司最大的客户,占了我们全年营收百分之四十的“盛邦集团”,即将在下个月进行年度合同续签。
盛邦的李总是出了名的难搞,只认死理和交情。过去几年,都是我带着团队没日没夜地给他们做定制化服务,硬生生靠着服务质量把竞争对手挤走,才维持住这个大单。
在会议上,Victor抛出了一份全新的定价策略,要对盛邦集团全面提价百分之二十,并且取消原本免费赠送的驻场维保服务,改为按次收费。
我不可思议地看着大屏幕上的数字,双手撑着桌子站了起来。我厉声告诉Victor,盛邦的预算卡得非常死,而且我们今年的系统并没有本质上的功能升级,凭什么提价百分之二十?
一旦取消驻场维保,以盛邦的业务敏感度,一旦宕机半小时,损失是数百万计的。这个方案交上去,盛邦绝对会立刻翻脸,转头就会去找我们的死对头。
Victor轻蔑地笑了笑。他打开另一页PPT,上面全是行业宏观数据。他振振有词地说,林总,你这是典型的弱者思维。盛邦既然依赖我们的系统,就具备极高的迁移成本。
根据我的计算模型,他们根本不可能在短期内完成替换。我们要学会做用户教育,而不是一味地做舔狗。这个项目,以后由我的团队直接接手,你只需要把历史合同文件交接给我们就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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