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五年深秋的西北大漠,到处都是一片衰落的景象。那天下午,我刚带队结束五公里的越野训练,满身是汗地走回连队,指导员面色凝重地把我叫到了办公室,递给我一封信。信是村里我堂哥寄来的,字数极少,却像针一样扎进我的眼睛:“叔被村长打伤,速回。”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我父亲是个什么样的人,我比谁都清楚。他是个老实巴交了一辈子的庄稼汉,平时在村里连大声跟人说话都不敢,走路都恨不得贴着墙根,生怕碍着别人的眼。别人占我家一点小便宜,他总是笑着说吃亏是福。这样一个人,怎么会和村长起冲突,甚至被打伤?
我向连长和指导员说明了情况,部队对军属的权益非常看重,连长二话没说,立刻给我批了探亲假,指导员还特意去镇上给我买了一张最快发车的硬座票。临行前,连长拍着我的肩膀说:“回去把事情处理好,记住,你穿了一身军装,你是军人,遇事不能冲动犯纪律,但咱们军人的家属,也绝不能让人白白欺负。”
我穿着洗得发白的常服,背着绿色的帆布包,踏上了回乡的绿皮火车。三千多公里的路程,火车哐当哐当开了三天两夜。车厢里混杂着泡面味、烟草味和汗臭味,但我什么都感觉不到,满脑子都是父亲那张布满皱纹的脸。
第三天傍晚,我终于赶到了我们那个位于中原腹地的偏僻村落。秋收刚过,村里的土路上到处是散落的秸秆。太阳已经落山,家家户户的烟囱里冒着灰白色的炊烟。刚走到我家院墙外,我就愣住了。
我家是一座有些年头的老土坯房,原本院墙外有一条半米宽的排水沟,那是村里历来留下的走水通道,每逢雨季,我家院子里的积水都要靠这条沟排出去。可是现在,那条沟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村长刘大友家新盖的红砖大瓦房的地基。那地基不仅生生填平了排水沟,还往我家这边扩了将近一米,直接贴到了我家院墙的根底下。
我深吸了一口气,推开了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屋子里的光线很暗,一盏瓦数极低的白炽灯发出昏黄的光。母亲正在灶台前熬着什么,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刺鼻的跌打损伤药酒的味道。
“妈。”我站在堂屋门口,轻轻叫了一声。
母亲浑身一颤,回过头看到我,手里的烧火棍直接掉在了地上。她快步走过来,还没说话,眼圈就红了,眼泪顺着满是沟壑的脸颊往下淌。
她伸出粗糙的手摸了摸我的袖子,似乎不敢相信我真的回来了:“儿啊,你怎么回来了……你堂哥这孩子,怎么什么都跟你说啊……”
“我爸呢?”我压低了声音,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稳。母亲抹了一把眼泪,指了指里屋。
我掀开有些发黑的布帘子走进去,父亲正躺床上,身下垫着旧棉絮。他似乎想挣扎着坐起来,但眉头猛地一皱,又重重地跌了回去,嘴里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
我赶紧快步走过去,按住他的肩膀:“爸,别动。”
借着外屋漏进来的灯光,我看着父亲。他老了太多,两鬓全白了,原本就瘦削的脸庞此刻有些浮肿。他的右胳膊用几块简易的木板固定着,脖子上还贴着两块黑乎乎的膏药。
父亲看到我,眼神里先是闪过一丝惊喜,随后立刻被慌乱和掩饰取代。他避开我的眼睛,结结巴巴地说:“你……你咋回来了?部队那么忙,我这……我这没事,就是自己不小心摔了一跤。”
“摔了一跤?”我眼眶发热,心里的火一阵阵往上涌,但我死死压制着,“摔了一跤能把胳膊摔断?能把排水沟摔成刘大友家的地基?”
父亲不说话了,干瘪的嘴唇哆嗦着,过了好半天,才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转过头去面对着墙壁。母亲跟了进来,站在床边,终于忍不住一边抹眼泪一边把事情的原委告诉了。
刘大友当村长有些年头了,在村里向来是横着走。今年他家要翻盖新房,为了自己院子宽敞,硬生生把规划的红线往我家这边推。不仅占了排水沟,还要把我家一侧的院墙拆了给他家腾地方。
父亲去讲理,说这排水沟要是堵了,夏天下一场大雨,我们这老土坯房的地基泡了水,是会塌的。刘大友根本不听,说这村里他说了算。那天施工的时候,父亲实在急了,就站在排水沟的位置不让动。
刘大友带着几个本家的兄弟过来,不仅骂得难听,刘大友还亲自动手,一把将我父亲推倒进了旁边的废砖堆里。父亲本来就腰不好,这一下摔下去,右胳膊当场骨折,腰也扭了,半天没爬起来。
最让人心寒的是,当时周围有不少看热闹的村民,但迫于刘大友的淫威,硬是没一个人敢上前拉一把,最后还是我堂哥闻讯赶来,把我父亲背去了镇上的卫生院。
刘大友事后不仅没出一分钱医药费,还放出话来,说我家要是再敢阻拦,连剩下的那点宅基地都给我家收回去。听完母亲的讲述,屋子里安静得可怕。
“儿啊,”父亲突然转过头,用仅能活动的左手紧紧抓住我的衣角,眼神里满是哀求,“你可别惹事啊。人家是村长,有钱有势,咱们斗不过的。你还在部队当兵,要是闹出事背了处分,你这辈子就毁了。爸这伤养养就好,那地……他要占就占吧。”
看着父亲那卑微到骨子里的隐忍,我的心像被刀狠狠剜了一下。这就是中国的父母,他们宁愿自己把所有的委屈都咽进肚子里,连着血水消化掉,也生怕给儿女带来半点麻烦。
我反握住父亲的手,感觉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爸,你放心。”我尽量让自己的笑容看起来温和,“我连长说了,我是军人,不能违反纪律打架斗殴。我不会惹事的,我是去跟他讲道理。”
随后我站起身转身走出了家门,当时外面的夜已经深了,秋风吹在身上透着一股凉意。刘大友家离我家不远,那是全村唯一一座二层小楼。此刻,他家里灯火通明,院子里传来喝酒划拳的声音,偶尔还有几声刺耳的大笑。
我站在他家的大铁门前,没有犹豫,抬起手,重重地拍了三下门。
“谁啊?大晚上的号丧呢!”院子里传来一个不耐烦的声音。
门“哗啦”一声被拉开,满身酒气的刘大友叼着根烟站在门口。他眯着通红的眼睛看了我一眼,起初似乎没认出来,但当他看清我那张脸时,夹着烟的手明显顿了一下,脸上的横肉不自然地抖动了两下。
“哟,这不是老林家的大学生……不对,当兵的儿子回来了吗?”刘大友干笑了一声,但语气里依然透着他惯有的傲慢,“怎么着,大半夜的,有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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