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起来,1934年那个夏天,搁今天的话说,就是老天爷把江南扔进了一口大蒸锅里,盖盖儿闷着。从六月份开始,天就跟漏不了似的,一滴雨星子都没有。上海徐家汇那会儿有个天文台,老牌子了,记录了几十年的气温,可那一年愣是给顶破了天花板。七月十二号那天,水银柱直接飙到四十度二,这还不是乡下土办法量的,是正儿八经仪器测出来的。你琢磨琢磨,那时候连电扇都是稀罕物,更别提空调了,人待在屋里就跟在烘箱里没啥两样。有报纸上写,说桌椅板凳摸上去都烫手,坐着不动汗珠子就顺着脖子往下淌,衣裳片子贴在身上就没干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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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里人尚且如此,乡下就更惨了。田地晒得裂开了口子,能往里塞进去拳头。禾苗不是长出来的,是干枯在地里的,黄焦焦一片,划根火柴就能燎着了。河床露了底,鱼虾直接晒成了干。苏州河那会儿就开始泛臭,水位一降,河底子的烂泥都翻上来。黄浦江上的船老板急得跳脚,水太浅,重船动不动就搁浅,货走不了,日子也就卡在那儿了。自来水厂取水口够不着水,全城用水都成了问题。你想想,几百万人的大上海,水龙头里流不出东西来,那是什么光景。

人一到了没辙的时候,就开始往回找补,找老祖宗留下的法子。什么叫没辙?就是什么招都使了,车水车到人昏过去,地里的苗还是照样枯死,这时候你就只能信别的了。老辈子传下来的规矩,这时候就派上了用场——祈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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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年上海的祈雨,跟往常不一样,不是哪个村子关了门自己折腾,是全城齐上阵。你走到哪儿都能看见扎草龙的,沪西那边农村的乡亲手巧,竹篾子一弯,稻草一捆,一条龙就出来了,浑身上下插满了香火,点了以后浓烟滚滚的。到了晚上,火光星星点点的,锣鼓敲得跟不要命似的,一群人扯着嗓子喊“雨来了!雨来了!”,那阵势,不明所以的还以为哪儿在唱大戏呢。要说他们心里真信这么一闹腾就能下雨?也未必全信,但总得干点啥吧,干等着那滋味更难受。

这还只是老百姓自己的折腾。上海滩的绅商名流们,那讲究的是排场和体面。你说他们比乡下人聪明多少?也未必,但他们手里有资源。眼看着天旱下去了,市面上人心浮动,这个时候不出来做点什么,面子上挂不住,里子更撑不住。于是,这帮人攒了一个大局。具体谁牵的头?有银行经理,有慈善会的头面人物,都是当时喊得出名号的。他们凑在一起商量,说咱们得来点像样的,不能跟乡下一帮人扛着草龙满街蹿,那不成体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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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方选在了四明公所,这块地在当时的老南市,是宁波商帮的老产业,地方宽敞,又有面子。这帮人有钱的出钱,有力的出力,搭了一座金碧辉煌的法坛。怎么个辉煌法?黄布扯起来,杏黄旗挑得高高的,雨坛摆上,供品全是素的,干干净净的。还请了一百单八个道士,穿得齐齐整整,设坛开法会,锣鼓家伙一响,经文一念起来,那排场,在当时算是顶了天了。七天七夜,不间断地在那里折腾。你说这钱花得值不值?从求雨的角度讲,一分不值。但从安定人心上讲,这钱花得值。因为老百姓看见这些有钱有势的爷都在跪着磕头,心里就踏实了,觉得这场旱灾有人管,不光是他们自己在那儿瞎着急。

有意思的是,那一年恰好有两位真正的大人物在上海。一位是道教的天师,第六十三代张天师,那是正儿八经有传承的,人家手里有印有剑有符箓。另一位更了不得,是西藏来的班禅大师。这两位平时你请都请不动,可那年旱得实在太邪乎,全城都盼着能有什么灵验的法子。于是张天师被请出来主持了一场净坛法会,又是发符又是上表,底下跪了一片善男信女。班禅那边则带着喇嘛在城外找水边做法,又是取水又是泼洒,围观的百姓人山人海,都等着看活佛显灵。报纸上天天登这些事儿,写得活灵活现的,老百姓读了,心里那根绷着的弦多少就能松一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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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在那片乌泱泱跪着的人群里,我总惦记着两桩事。一桩是宁波那边,有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姓陈,日子过得挺好的,儿女也都成家了,按理说旱灾再厉害也饿不着她。可她看着天旱不雨,心里过不去那个坎,竟然一个人跑到河边,更衣沐浴,辞拜了祖先,投了水。这就是要拿自己的命去换一场雨,舍身祈雨。你说这能叫迷信吗?我觉得不全是,里头有股子悲壮的劲儿,是她用自己的方式去承担她根本担不起来的责任。还有一位银行家的太太,也是去进香的半道上跳了江,好在被人救起来了。这俩人的事搁在一起看,你能感觉到那个年头人心里的煎熬,那种眼看着万物枯死却无能为力的焦灼。

当寻常百姓把最后的力气都耗尽了,当地面上的法子都试遍了,他们只能抬头看天。天不说话,他们就替天做主,给自己找一个精神上的出路。这出路也许不通,但至少在路上,他们心里是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