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可能从来没想到,有些被人端上餐桌的山珍,其实是吃着虫子的粪便长大的。最近,一种名叫“海绵胶煤炱菌”的小众食材悄悄出现在福建、两广的雨季菜单上——当地人管它叫竹花菌、竹燕窝,口感绵软微弹,带着淡淡的鲜,但许多人一听说它的“食谱”就下不去筷子,另一些人却愿意为一盘炒蛋掏七八十块钱。同样一种菌,为什么评价如此两极?我们今天就把这件事拆开来看。

先回答那个最劝退的问题:竹花菌到底和蚜虫粪便是什么关系?关系非常密切。与竹花菌伴生的是一种叫居竹伪角蚜的蚜虫,它们住在毛竹、甜竹和黄竹上,用针一样口器刺进竹子韧皮部吸食汁液。竹子汁液里的糖分,蚜虫并不能完全吸收,多余的糖就会被它们通过肛门排出来——在半透明、黏稠的胶状物背后,研究者管这叫“蜜露”。这层富含碳水化合物的蜜露,恰恰成了竹花菌最重要的能量来源。换句话说,竹花菌的一生,就是从利用蚜虫粪便中的糖分开始的。还不止粪便,研究人员推测,居竹伪角蚜的尸体同样为竹花菌提供了氮源,帮助菌体构建自身蛋白质。这就让一部分人觉得“太脏了”,另一部分人则觉得“反正洗干净,好吃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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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如果因为出身就彻底否定它,你可能会错过一个非常有趣的生物合作案例。居竹伪角蚜在竹子上移动时,竹花菌的孢子会附着在它们身上,搭着“便车”扩散到新的竹节、新的竹林。蚜虫排泄蜜露、不断为菌提供糖分,菌反过来也许会改变竹子表面的微环境进而影响蚜虫的行为——研究者目前还无法完全解析其中的伴生机制,只敢说这种关系相当复杂,正是这种复杂性,堵死了竹花菌人工养殖的路。目前来看,竹花菌无法实现规模化人工生产,想吃到它只有一个办法:在夏秋季节的雨后,踏进竹林去碰运气。

这就引出了价格问题。有人会想:不就是长在竹子上的菌子吗,凭什么一盘炒蛋要卖七八十块?答案就藏在这种“碰运气”的供应链里。首先,竹花菌是季节性的,主要出现在温度16到32℃的雨季,过了季就寻不见。其次,它不是每根竹子都长,也很难预测具体哪片竹林今年出得多。更麻烦的是,竹花菌只有幼嫩的时候才好吃,颜色淡黄,组织松软,一旦成熟过头,菌体就会逐渐转黑,最终变成煤炱菌的本来面目——黑乎乎一团。采到太老的菌子,还得费心修剪掉那些已经呈煤黑色的部分。采回去之后,还要用盐水长时间浸泡、漂洗,把藏在菌体缝隙里的蚜虫和其他小虫子泡出来。这一整套流程下来,耗费的人工和“出彩率”就决定了它的身价不会太低。

另一个让竹花菌显得小众的原因,恰恰是它的原产地并不希望它大量出现。对吃菌的人来说,竹花菌是美味;对种竹的人来说,它是一种病害。竹花菌本身会引发竹子的煤污病,菌丝在竹子表面蔓延,堵塞竹子的水分和养分运输网络,影响光合作用。如果任由病情发展,整根竹子最终会死掉。也就是说,你吃到的每一团竹花菌,都是从一根生病的竹子上采摘下来的。对于一些竹产区而言,季节性极强且产量极其不稳定的竹花菌,带来的那点经济收益,恐怕很难弥补竹子死亡造成的损失。有人调侃说,“一盘竹花菌炒蛋,是拿一根竹子的命换来的”——这话不完全准确,但也指出了这种食材天生的矛盾性。

那么,竹花菌到底好不好吃?从吃过的人描述来看,它的口感很特别:入口绵柔,带一点弹性,被比喻成“绵绵冰去冰版本”,又或者像是吸饱了水分的胶状物,晶莹剔透,duang duang的一团。味道上,它有鲜味,但不像双孢蘑菇或香菇那样浓烈奔放,反而很含蓄,不抢其他食材的风头,适合搭配鸡蛋或其他清淡做法。一位尝试过的编辑用竹花菌炒蛋招待朋友,得到的反馈是“挺鲜,但不张扬”,但同样也遭遇了“知道是吃蚜虫粑粑后死活不肯再吃”的尴尬。

所以,竹花菌值不值得尝试?这不是一个科学问题,而是一个个人边界问题。支持派会告诉你,蜜蜂采花蜜酿成的蜂蜜你吃得很香,蜂蜜本质上也经过了蜜蜂的消化和反刍,和蚜虫蜜露相比不过是“加工方式”不同;蚜虫的蜜露同样是植物汁液经过昆虫体内的产物,在生态学上本就是一种常见能源。反对派则有充分的文化理由:饮食从来不只是营养和味道,它也关乎洁净感与心理舒适区。这两种立场都有道理,研究者只是把事实摆出来——竹花菌的鲜,确实来自一种高效的天然能量循环:竹子汁液→蚜虫蜜露→真菌菌丝。

至于未来,有没有可能既吃到竹花菌,又不用去野外碰运气?研究人员正在试着解开竹花菌与居竹伪角蚜之间的共生谜题,但目前离实现人工培养还有相当长的一段距离。也许某一天,人们能模拟出那种特定的湿度、温度和昆虫分泌物混合的微环境,让竹花菌在可控的产线上长出来,那这盘七八十块的炒蛋或许会变得便宜一些;又或者,到那时候人们依然会觉得它的出身“门槛”太高,宁愿继续把它当成一种限定的自然盲盒。不管哪种走向,至少现在,每一个能在雨后竹根处遇见一团淡黄色竹花菌的人,都算是收到了大自然的随机礼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