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团长说给我介绍对象的时候,我刚办完退伍手续,背包都打好了。他说那姑娘是他小姨子,叫孟晚秋,在镇上供销社上班。我连忙摆手,说高攀不起。团长把烟掐灭,看着我只说了一句——你见一面再说。我没吭声。那天下午,他姐夫开车把我堵在了连部大门口。

第1章 被堵在连部大门口

我从连部办完最后一道手续出来,背包带子勒着肩膀,手里捏着那张退伍证。薄薄的一张纸,盖着红章,就算把这五年交代了。

营区里没什么人,下午三点多,都在训练场。我站在连部门口那棵老槐树底下,想再看一眼这个地方。住了五年的营房,说走就走,心里头有点空。

方秀兰婶子前几天打电话到连部,说我爸的腿又疼了,让我赶紧回去。我家在镇上老街那边,两层老房子,我爸一个人住。我妈走得早,他也没再找,就这么过了十几年。

我正出神,一辆军绿色吉普车直接开过来,刹在我面前。

车窗摇下来,团长周卫国探出半个脑袋:“小林,手续办完了?”

我立正敬礼:“报告团长,办完了。”

他摆摆手:“别整这套了,从现在起你不是我的兵了。”他推开车门下来,从兜里摸出烟,递给我一根。

我接了,没点。

团长自己点上,吸了一口:“我跟你说那事,考虑得怎么样了?”

我知道他说的是介绍他小姨子给我认识的事。前几天他提过一嘴,我当时以为是开玩笑,打了个哈哈就过去了。没想到他是认真的。

“团长,我这刚退伍,工作还没着落呢。”我把烟夹在耳朵上,“家里头还有个老爹要照顾,老街那房子也漏雨,回去得修。哪有心思想这些。”

“你这是什么话?”团长皱眉,“退伍了就不成家了?男子汉大丈夫,成家立业两不误。我跟你说,我那小姨子——”

“团长,”我打断他,“人家什么条件?供销社上班,吃商品粮的。我呢?退伍兵,回家种地。这不是耽误人家吗?”

团长把烟头扔地上,用脚尖碾了碾:“你这话我就不爱听了。当兵的怎么了?你林远在部队五年,拿了两次优秀士兵,当了两年班长,哪点差了?”

我没接话。

他说的是实话,但那是在部队。退伍了,这些东西带不走。带走的就一张证,和兜里那点退伍费。

“我跟你说实话吧,”团长换了副口气,“我那口子成天念叨,说晚秋今年二十五了,对象还没着落。县城里介绍了好几个,不是嫌人家油头粉面,就是说人家不踏实。我寻思着,你在部队五年我天天看着,什么品行我最清楚。你们见一面,成就成,不成也不怪谁。”

我张了张嘴,想说“高攀不起”,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团长这人我了解,山东汉子,直脾气。他认定的事,八头牛都拉不回来。我在他手下当了两年兵,对他再清楚不过。

“行了,就这么定了。”他拍了拍我肩膀,“后天正好周六,你到我家来吃顿饭。我让你嫂子多做几个菜,你们见个面。”

“团长——”

“这是命令!”他板起脸,随即又笑了,“开个玩笑。来吧,就当给我个面子。”

我站在老槐树底下,看着他上了车,吉普车一溜烟开走了。

风从操场那边吹过来,带着尘土的味道。远处传来喊口号的声音,一二一,一二一。我听了五年,从明天起就听不着了。

我把背包往上颠了颠,往营区大门走。

经过岗哨的时候,哨兵给我敬了个礼。我回了一个。走出大门,回头看了一眼那块白底黑字的牌子,上面写着“某某部队某团”。我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十几秒,转身往汽车站走。

说句心里话,团长说的事,我不是不动心。

二十五岁的人了,说不想成家是假的。在部队这几年,探亲回家我爸也念叨过几回,问有没有处对象。我都说部队忙,没顾上。其实是觉得,自己一个当兵的,退伍了啥也不是,拿什么跟人家姑娘谈?

再说家里就那条件。老房子两间,我爸那腿一瘸一拐的,地里的活都是邻居帮着干。我回去能干什么?种地?打零工?

供销社上班的姑娘,能看得上我?

我坐在汽车站的长椅上等车,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下午的阳光从候车室的窗户照进来,落在水泥地上,明晃晃的。有个老太太拎着编织袋坐在我对面,袋子里的鸡探出脑袋,咕咕叫了两声。

我掏出团长给的那根烟,在鼻子底下闻了闻,没点。

回镇上的班车要一个多小时。车上人不多,我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车子摇摇晃晃地开着,窗外的田地一块一块往后退。麦子刚收完,地里光秃秃的,有几个农民在翻地。

我想起我妈。

她要是还在,这事肯定早张罗起来了。村里的媒婆能把我家的门槛踏破。她那人爱张罗,谁家有个红白喜事都找她帮忙。街坊邻居都说,林家媳妇是个热心肠。

可惜她走得太早。

我爸从那以后就变了个人似的,话也少了,整天闷在家里。我当兵走的那天,他站在门口,拄着那根旧拐杖,只说了一句:“去了好好干,别给咱老林家丢人。”

车到镇上的时候,天快黑了。

老街两边亮起了灯,昏黄昏黄的。我背着包往家走,路过方秀兰婶子家的小卖部,她正坐在门口择菜。

“哟,远子回来了?”她站起来,手上还拿着把韭菜,“你爸在家呢,我刚才看见他拄着拐出来倒水。”

“婶子。”我点点头,“我爸的腿怎么样了?”

“老毛病了,变天就疼。”方秀兰叹了口气,“你这回来了就好,他一个人在家,我这心里老不踏实。”

我谢过她,往家里走。

我家在老街尽头,两间瓦房,门前有棵老枣树。院墙上的水泥掉了好几块,露出里面的红砖。我爸在院子里坐着,背对着大门口,手里不知道在修什么东西。

“爸。”

他回过头,看了我一眼,又转回去继续手里的活:“回来了?锅里还有饭。”

就这一句。

我把背包放进屋里,出来在灶房找到碗筷。晚饭是馒头和炒豆角,凉了,我凑合着吃了几口。

我爸坐在院子里,天已经黑透了。枣树底下一盏灯,围着一圈飞虫。

“团长给我介绍了个对象。”我端着碗蹲在他旁边。

他手上顿了一下,没抬头:“哪家的闺女?”

“他小姨子,叫孟晚秋,在供销社上班。”

“供销社?”我爸抬起头,昏黄的灯光照在他脸上,皱纹一道一道的,“人家能看上咱?”

我没说话。

我爸沉默了一会儿,又说:“见见也行,别太当真。”

我知道他的意思。这些年也不是没人给我介绍过对象,一听说是林家的小子,爹是个瘸子,家里就两间破瓦房,人家连面都不愿意见。

我爸继续修手里的东西,是一把旧锄头,锄柄松了,他用铁丝拧着。

“后天去团里一趟。”我说。

他嗯了一声。

院子里的风吹过枣树,叶子沙沙响。我吃完饭洗了碗,回屋躺在那张旧木板床上。枕头还是我妈在世时缝的那个,荞麦皮装的,枕了十几年,压得扁扁的。

我盯着头顶的天花板,上面有一块水渍,像张地图。

后天去团长家,见那个叫孟晚秋的姑娘。

见了面说什么?我能说什么?

翻了个身,木板床咯吱响了一声。外面的狗叫了两声又停了。我闭上眼睛,脑子里乱糟糟的一团。

第2章 第一次见面

团长的家在县城西边的一个老小区,四楼。

我站在楼下犹豫了足足五分钟。手里拎着两瓶酒,是我爸让我带的。他说人家团长给你介绍对象,不能空手去。那两瓶酒是过年时亲戚送的,一直没舍得喝。

楼道里光线昏暗,墙皮掉了一块又一块。我上了四楼,找到402,深吸一口气,敲了门。

开门的是个圆脸女人,系着围裙,手里还拿着锅铲。团长从她身后探出头来:“小林来了?快进来坐,这是你嫂子。”

“嫂子好。”我把酒递过去。

“哎呀,来就来呗,带什么东西。”嫂子接过酒,笑着说,“晚秋还没到呢,你先坐会儿。供销社今天盘货,她说稍微晚一点。”

客厅不大,摆着一张旧沙发和一个茶几。墙上挂着团长的军装照,旁边是几张奖状。我坐在沙发上,手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团长给我倒了杯茶:“紧张什么?就当来串个门。”

我端着茶杯,没说话。

嫂子在厨房里忙活,锅铲碰着铁锅叮叮当当响。油烟气飘过来,葱花爆香的味道。

大概过了二十分钟,门铃响了。

我下意识站起来。

嫂子从厨房探出头,手上还沾着面粉:“肯定是晚秋来了,老周你去开门。”

团长打开门,门口站着个姑娘。

我只看了一眼,手心就出汗了。

她穿着一件白色的确良衬衫,深蓝色裤子,脚上是双黑色布鞋。齐耳的短发,脸盘不大,皮肤不是那种特别白的,但干干净净的。她手里拎着个网兜,里面装了几个苹果。

“姐夫。”她的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听见。

“进来进来。”团长让开身子,“这就是我说的林远,我们团刚退伍的。”

她往我这边看了一眼,点点头:“你好。”

“你好。”我嗓子有点干,说出来的话硬邦邦的。

嫂子从厨房出来,在围裙上擦着手:“晚秋来了?快坐快坐,饭马上好。”

孟晚秋在沙发另一头坐下,把网兜放在茶几上。她坐得很端正,腰板挺得直直的。我注意到她的手,指节分明,指甲剪得很短,不是那种养尊处优的手。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团长看看我,又看看她,笑了:“怎么都不说话?小林,你给晚秋倒杯茶啊。”

我赶紧站起来,手忙脚乱地找茶杯。茶几上就两个杯子,一个我用着,一个是团长的。

“我去拿。”嫂子从厨房拿了两个杯子出来,倒了茶。

孟晚秋接过去,说了一声谢谢。

团长坐在旁边的小凳子上,翘起二郎腿:“晚秋,小林在部队五年,拿了两次优秀士兵,是我们团的班长。人踏实,没什么花里胡哨的毛病。”

他这是在帮我说话。

孟晚秋嗯了一声,端起茶杯抿了一小口。

我心里头七上八下的。平时在部队跟战友们有说有笑的,这会儿嘴像被缝上了一样,一个字都蹦不出来。

嫂子端着菜出来,红烧肉、糖醋排骨、蒜蓉空心菜,还有一个汤。摆了满满一桌子。

“来来来,边吃边聊。”团长招呼我们坐下。

饭桌上,我坐在孟晚秋对面。她吃饭很斯文,一小口一小口的,筷子夹菜的动作也轻。我尽量不看她,低头扒饭。

“小林,”团长夹了块排骨放在我碗里,“你回去打算干什么?”

“先帮家里把地整整,”我说,“我爸腿不好,好多活干不了。等忙完这阵子,看看镇上有没有什么活能干。”

“你就不想找个正式工作?”嫂子问。

“想是想,”我放下筷子,“可现在工作哪那么好找。镇上的厂子都在裁人,县里的单位我也没什么门路。”

孟晚秋忽然开口了:“你当过班长,管过人,也算是个长处。”

我愣了一下,没想到她会说话。

“也不是什么大本事,”我说,“部队里当班长,就是带几个兵,操练、内务、政治学习,都是些平常事。”

“能带好人就不容易。”她低头喝了一口汤,没再说话。

团长在桌子底下踢了我一脚,使了个眼色。

我明白他的意思,让我主动点。可我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

饭吃到一半,嫂子忽然问孟晚秋:“你们供销社那个王主任退休了,新的主任来了没有?”

“来了,”孟晚秋说,“上个月调过来的,姓陈。人还行,就是有点啰嗦,开会能开两三个小时。”

“新官上任三把火嘛。”团长笑道,“他对你们底下的人怎么样?”

“还行吧。”孟晚秋夹了一筷子空心菜,“就是要求比以前严了,迟到一次扣五毛钱。上个月我被扣了一块五。”

嫂子啧了一声:“迟到三次?不像你啊。”

“不是迟到,”孟晚秋放下筷子,“有两次是盘货加班,第二天实在起不来。还有一次是我姐生病,我送她去医院。”

“你姐怎么了?”团长放下筷子,看向嫂子。

嫂子摆摆手:“没事没事,就是有点感冒发烧。晚秋大惊小怪的,非要拉我去医院。”

孟晚秋没接话,继续吃饭。

我看着她,她吃东西的时候眉头微微皱着,像在想什么事情。

吃完饭,嫂子让我和孟晚秋去阳台上坐坐,说那里凉快。团长在客厅看电视,声音开得不大。

阳台很小,只能放两把椅子和一张小圆桌。外面天已经黑透了,远处的楼房里亮着灯,一格一格的。晚风吹过来,带着楼底下栀子花的香气。

我和孟晚秋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那张小圆桌。桌子上放着嫂子的针线盒,扣子散了几颗。

“你在供销社上班多久了?”我憋了半天,问了一句。

“三年。”她说,“高中毕业就去了。”

“那你比我强,我初中毕业就出来当兵了。”

她看了我一眼:“你不想考学?”

“那时候家里困难,我妈生病花了不少钱,我爸的腿又不行。”我靠在椅背上,“我想着早点出来挣钱,减轻他的负担。后来村里征兵,我就报名了。”

她听着,没说话。

“其实在部队也学了不少东西,”我接着说,“识字、算账,还学了点修理。枪械、车辆,简单的问题都能弄。”

“那你回来可以开个修理铺。”她说。

“想过,”我笑了笑,“但开铺子要本钱。我现在手头就那点退伍费,得省着花。”

她又沉默了。

阳台上安静了一会儿。楼底下有小孩在跑,踢踢踏踏的脚步声,夹杂着大人喊回家的声音。

“你姐夫跟我说,你不太看得上以前介绍的那些人?”我不知道哪来的勇气,问了一句。

她抬头看着我,眼睛很亮:“他说了?”

“提了一嘴。”

她抿了抿嘴唇,手指在针线盒的盖子上划了一下:“也没什么看不上。就是觉得那些人都不踏实。”

“什么算踏实?”

她想了想:“不说大话,不吹牛,做了事能认。对自己家人都好。”

“就这些?”

“这些还不够?”她反问我。

我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这是我今天晚上第一次笑。

“够了够了,”我说,“这些听着简单,做到的人不多。”

她没接话,但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在笑。

我们又坐了一会儿。团长在客厅里喊:“小林,时候不早了,你还得赶车。”

我站起来,孟晚秋也站起来。

走到客厅,我回头看了她一眼:“那个……我能去供销社找你吗?”

她低着头收拾茶几上的杯子,没抬头:“供销社又不是我家开的,谁都能去。”

团长在旁边嘿嘿笑了一声。

嫂子送我到门口,塞给我一个塑料袋:“路上吃,馒头夹肉。”

我下了楼,站在楼底下,抬头往上看。四楼的阳台上亮着灯,窗帘拉着,看不清楚里面。

往回走的路上,我的脚步比来的时候轻了不少。

孟晚秋说她要的很简单——不说大话,对家人好。

这两样,我都能做到。

走到汽车站,末班车还没走。我上了车,坐在来时的那个位置。车窗外县城的灯光渐渐远了,变成星星点点的黄色光斑。

我把嫂子给的塑料袋打开,里面是两个馒头夹红烧肉,还热着。

咬了一口,满嘴肉香。

第3章 去供销社

回到家的时候,我爸还没睡。

他坐在院子里的枣树底下,面前摆着一盘花生米,旁边放着个搪瓷缸子,里面泡着茶叶沫子。月光从枣树的枝叶间漏下来,照得他的脸一块亮一块暗。

“吃了?”他问。

“吃了。”我把背包放在台阶上,在他对面坐下。

“人怎么样?”

我想了想:“挺好。说话实在,不绕弯子。”

我爸拿起一颗花生米,在手里搓了搓,把皮吹掉:“她家什么条件?”

“父母在乡下,就两姐妹。姐姐嫁了团长,她在供销社上班。”我拿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茶,苦得不行,这茶叶不知道泡了多少遍了。

“能看上咱吗?”他又问了一遍这个问题。

“没说看不看得上。”我放下缸子,“就是让我去供销社找她。”

我爸沉默了一会儿,把花生米丢进嘴里,嚼得很慢。

“爸,”我说,“我想试试。”

他抬起头,看了看我。枣树底下的灯光很暗,我看不清他的表情。

“试就试吧。”他说,“别太认真,也别太不认真。”

我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脑子里全是孟晚秋坐在阳台上的样子,白色的确良衬衫,齐耳短发,说话的时候眼睛看着你,不闪不躲。

天快亮的时候我才睡着,梦里乱七八糟的。

接下来几天,我都在家里忙活。地里的玉米该收了,我爸那腿干不了重活,之前都是方秀兰婶子帮着照看。我回来了,这些活自然是我来干。

玉米地里闷热,叶子划在胳膊上一道一道的红印子。我干了三天,把两亩地的玉米全收完了。棒子晒在院子里,黄澄澄的一片。

我爸坐在门槛上,看我剥玉米皮,忽然说了一句:“你要去供销社,换身干净衣裳。”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背心湿透了,裤子上全是泥。

“知道了。”

周六下午,我洗了个澡,换上了那件退伍前新发的白衬衫,深蓝色裤子。对着镜子看了看,还行,挺精神。

方秀兰婶子在小卖部门口看见我,咦了一声:“远子,相亲去啊?”

“不是相亲,”我说,“就是去见个人。”

她笑了,露出一口白牙:“见谁还不是见?去吧去吧,精神着呢。”

供销社在镇中心,一栋三层楼的老房子,一楼是门面,卖日用百货、布匹、烟酒。门口停着几辆自行车,有几个人进进出出的。

我站在门口,透过玻璃窗往里看了看。

柜台后面坐着三个营业员,两个中年妇女,一个年轻姑娘。年轻姑娘就是孟晚秋。她正低着头打算盘,手指头在算盘珠子上飞快地拨着。旁边堆着一摞账本,看样子是在对账。

我在门口站了半分钟,推门进去。

门口挂着的风铃叮当响了一声。两个中年妇女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头继续织毛衣。孟晚秋没抬头,还在对账。

我走到柜台前面,清了清嗓子:“同志,买盒火柴。”

她头也没抬:“一毛钱。”

我把一毛钱放在柜台上。她伸手去够,够了两下没够着,这才抬起头。

看见是我,她的手停在半空中。

“是你。”她说。

“是我。”我笑了笑。

她把算盘推到一边,站起来:“你怎么来了?”

“你上次不是说,供销社不是你家开的,谁都能来吗?”

她愣了一下,随即别过脸去,但我看见她嘴角翘了一下。

旁边一个中年妇女放下毛线,笑眯眯地看着我:“哟,晚秋,这是谁啊?”

“婶儿,你别瞎说。”孟晚秋脸有点红,从柜台后面绕出来,“走吧,出去说。”

供销社后面有个小院子,堆着一些空纸箱和木头箱子。墙根底下长着一棵歪脖子槐树,树下有一条石凳。

孟晚秋靠在墙上,抱着胳膊:“你还真来了。”

“我说了要来的。”我站在她对面,手不知道该放哪儿,最后插在裤兜里。

“今天没活干?”

“玉米收完了。地里的活不差这一天。”

她哦了一声,低头看自己的鞋尖。

院子里很安静。供销社里的算盘声透过墙壁传过来,噼里啪啦的,像落雨。墙外有人骑着自行车过去,铃铛响了一路。

“你那天说的那些话,”孟晚秋忽然开口,“都是真的吗?”

“哪些话?”

“你妈生病,家里困难,你出来当兵。这些。”

“真的。”我说,“这种事骗不了人,你一打听就知道了。”

她点了点头,没说什么。

“我家的条件你也看到了,”我索性把话说开,“我爹腿不好,老房子漏雨,退伍费没几个钱。你要觉得不合适,直说就行,我不怪你。”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神和那天在阳台上一样,不闪不躲。

“林远,”她叫我的名字,这是她第一次叫我的名字,“你当我是什么人?”

我愣住了。

“我要是只看条件,会跟你坐在这儿说话?”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供销社给我介绍的人多了,有县里干部的儿子,有厂里的技术员,我哪个没见?我就是想找个本分的、说话算数的人。”

“本分”和“说话算数”这两个词,她说得很重。

我站在那里,心里头像是有个东西被人攥住了,又酸又胀。

“那你觉得,”我深吸了一口气,“我算不算说话算数?”

她看着我,看了好几秒。

“不知道。”她说,“这个要看时间,不是靠说。”

说完她转身进了供销社,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我一眼:“下周六,供销社盘点。你要是没事,来帮我搬箱子。”

风铃叮当响了一声,她进去了。

我一个人站在院子里,傻站了半天。

槐树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几片黄叶落在石凳上。我弯腰捡起一片,在手里搓了搓,干干的,碎成了渣。

回到供销社门口,我没进去,隔着玻璃窗往里看了一眼。孟晚秋又坐回柜台后面了,低着头打算盘。旁边的中年妇女凑过去跟她说话,她摆手,好像在说“别瞎猜”。

我笑了笑,往家走。

路过方秀兰婶子的小卖部,她叫住我:“远子,怎么样?”

“挺好。”我说。

她从柜台后面拿出两瓶汽水,递给我一瓶:“喝吧,婶子请你的。看你那样子,心情不错。”

我接了汽水,冰凉冰凉的。仰头灌了一大口,气泡冲到鼻腔里,酸得我眯起眼睛。

方秀兰靠在门框上,摇着蒲扇:“那姑娘是供销社的?叫孟晚秋?”

“您认识?”

“见过几回,挺利索的一个姑娘。”她想了想,又说,“你可要对人家好点。供销社那地方闲话多,她跟你好,肯定有人在背后嚼舌头。”

“我知道。”

回到家,我爸在院子里修那把破锄头。上次修了没几天又松了。

“爸,别修了,回头我买把新的。”

他抬起头看我:“见着了?”

“见着了。”

“怎么说?”

“让我下周六去帮她搬箱子。”

我爸沉默了两秒,忽然笑了。他笑的时候很克制,嘴角动一下就算完了。但那一下,我看得清清楚楚。

晚上吃完饭,我坐在院子里算账。

退伍费一共三百二十块。修房子要花五十块左右,剩下的得省着花。如果真跟孟晚秋处对象,总要有些花销。看电影、买点东西,这些都不能太寒碜。

我把账算了两遍,拿出二十块钱放在一边,这是下个月的生活费。剩下的三百块,五十修房,五十给爸看病抓药,还有两百,我打算存起来。

以后要是真能成,总得有个本钱干点什么。

开修理铺,或者盘个小摊子,都行。

躺在床上的时候,我把手枕在脑袋后面,盯着天花板上的那块水渍。

孟晚秋今天说的话,一句一句在我脑子里过。她说她要看时间,不是靠说。这句话我信。

在部队五年,我最清楚——话说得再好听,不如做一件实事。

行,那我就做给她看。

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细细的一条白线,落在床沿上。

第4章 供销社的闲话

周六一早,天还没亮我就醒了。

院子里那棵枣树上落了两只斑鸠,咕咕叫个不停。我爸在灶房里烧水,锅盖噗噗地响。我爬起来洗了把脸,换了件干净的蓝布衫。

“这么早就去?”我爸拄着拐杖站在灶房门口。

“早点去,万一人家忙得早。”

他没再说什么,从锅里夹了两个红薯放在桌上:“吃了再去。”

红薯烫手,我一边吹气一边剥皮,三口两口吃完了。背上挎包出门的时候,东边的天才刚泛白。

供销社八点开门,我到的时候才七点四十。铁栅栏门拉着,里面有人影晃动。我站在门口等了十几分钟,抽了两根烟,门开了。

开门的是那天织毛衣的中年妇女。她看见我,眼睛一亮:“哟,又来找晚秋?”

“她让我来帮忙盘点。”

“在楼上仓库呢,”她往楼梯方向指了指,“上去吧。”

楼梯是老式的木楼梯,踩上去咯吱咯吱响。二楼是一条窄走廊,两边堆满了纸箱子。走廊尽头是一扇半开的门,里面亮着灯。

我走过去,敲了敲门框。

孟晚秋蹲在一堆纸箱中间,手里拿着个本子在核对。她今天穿了件灰蓝色的工作服,袖子卷到胳膊肘,头发用夹子别在耳后。

“来了?”她没抬头,“把东边那摞箱子搬到这边来,按编号排好。”

我应了一声,开始干活。

那些箱子都是没拆封的货品,不算重,但灰大得很。搬了七八箱,手上脸上全是灰。孟晚秋递给我一条毛巾:“擦擦。”

毛巾上有肥皂的味道,清清爽爽的。

仓库里就我们两个人,安静得很。纸箱子摩擦地面的声音,算盘珠子的声音,偶尔两声咳嗽,就是全部了。

干到十点多,孟晚秋直起腰,用拳头捶了捶后背:“歇会儿吧。”

我在一个木箱子上坐下,她坐在对面的一摞货品上。阳光从天窗照进来,光柱里全是飞舞的灰尘,照在她脸上,能看见她额头上细细的汗珠。

“每次盘点都这么忙?”我问。

“月底才是大盘点,这次是临时抽检,”她说,“新来的陈主任要求的,说要摸清库存。”

“新官上任嘛。”

“嗯。”

她从兜里掏出一颗大白兔奶糖,剥了纸递给我:“吃吧,提提神。”

我接过来,塞进嘴里,甜得发腻。

走廊里忽然传来脚步声,高跟鞋踩在木地板上的声音,咯噔咯噔。孟晚秋的眉头皱了一下。

门被推开了。

门口站着个年轻女人,穿着碎花裙子,头发烫成了小卷,嘴唇涂得红红的。她手里拎着个小皮包,靠在门框上,眼睛在我和孟晚秋之间扫来扫去。

“哎哟,”她的声音又尖又脆,“晚秋,这就是你那个当兵的对象?”

孟晚秋站起来,脸色淡淡的:“张姐,你怎么来了?”

“来拿点东西,”姓张的女人笑了一声,“这不是听说你处对象了吗,顺便上来看看。”她的目光落在我身上,上下打量了一遍,那眼神像在菜市场挑白菜。

我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你好,”她朝我笑了一下,笑得不太真诚,“我姓张,和晚秋一个柜组的。你是退伍兵?”

“是。”

“现在在哪儿高就啊?”

“在家种地。”

她眉毛挑了一下:“种地?”

“种地。”我重复了一遍,语气平平的。

她的笑容没变,但眼睛里的东西变了。她转头对孟晚秋说:“晚秋,楼下柜组有点事,你忙完下来一趟。”说完又看了我一眼,咯噔咯噔地走了。

走廊里安静下来后,孟晚秋坐回那摞货品上,把手里的本子翻得哗哗响。

“那人说话阴阳怪气的。”我说。

“她就是那样。”孟晚秋没抬头,“供销社待久了,见谁都要说几句。”

我没再追问,继续搬箱子。

干到中午,盘点还没弄完。孟晚秋看了看表:“你先去吃午饭吧,下午再弄。”

“你呢?”

“我带饭了。”她从包里掏出一个铝饭盒。

“那我也不出去了,楼下买两个馒头就上来。”

她犹豫了一下,把饭盒打开推到我面前:“够两个人吃的。我姐每次都装太多。”

饭盒里是米饭和炒茄子,还有半个咸鸭蛋。我看了她一眼,她盯着账本,耳朵尖有点红。

我们俩就坐在木箱子上,一人一双筷子,分着吃了那盒饭。

下午四点,盘点总算弄完了。我把最后一个箱子搬到指定位置,坐在台阶上喘了口气。孟晚秋站在旁边,核对最后几个数字。

“行了,都对上了。”她合上本子。

“那就好。”

我们从楼上下来。一楼的门市部里,几个营业员正围着柜台聊天。姓张的女人也在,看见我们下来,声音忽然大了起来。

“我跟你们说,现在有些女的眼光真不行。好好的城里人不找,偏偏看上个种地的。”她一边说一边用指甲锉修指甲,眼皮都没抬。

旁边一个中年妇女接话:“种地的怎么了?种地的踏实。”

“踏实?”姓张的笑了一声,那笑声又尖又薄,“踏实能当饭吃?一个月挣那仨瓜俩枣的,够干什么的?买件衣裳都买不起。再说了,找个退伍兵算什么本事?部队里退下来的,文化不高,没技术没工作,也就一身力气值点钱。”

那个中年妇女不说话了。

孟晚秋脚步顿了一下。我能看见她的肩膀绷紧了,但她没回头,继续往前走。

我站住了。

供销社里的人都在看我。有的带着点同情,有的看热闹,姓张的女人脸上挂着那种等着看好戏的笑。

我转过身,走到柜台前面。

姓张的女人抬起眼皮看我:“怎么,有事啊?”

“没有。”我笑了一下,语气很平,“就是想跟您说一声,我文化确实不高,但我知道在背后说人闲话,也不是什么体面的事。”

她的笑容僵了一下。

我没等她回话,转身走出供销社。

门口的风铃叮当响了一声。黄昏的阳光斜斜地照在街上,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

孟晚秋站在门口等我,手里攥着那个铝饭盒,指节发白。

“走吧,”她说,“我送你到车站。”

一路上我们都没怎么说话。走到车站,等车的空当,她忽然开口了。

“张姐那人就那样,你别往心里去。”

“我没往心里去。”我说,“她说的大部分都是事实。我确实没技术没工作,确实在种地。”

孟晚秋转过头看我,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林远,”她说,“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让你来帮我搬箱子?”

我摇了摇头。

“那天在姐夫家,你说你妈生病花了不少钱,你出来当兵是为了给家里减轻负担。”她的声音很低,“后来我打听过你。街坊邻居都说,林家那小子,当兵五年,每月的津贴都寄回家里。他爹腿不好,他每年探亲假都回来帮忙收庄稼。”

她停了停。

“我告诉你什么叫本分。这就叫本分。”

班车来了,车灯照着站台上的灰尘。

“下周你还来。”她说。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我上了车,从车窗里看着她站在站台上,灰蓝色的工作服被风吹得贴在身上。车开出去很远,她还站在那里,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一个灰蓝色的点。

车上没几个人。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子里一遍遍地回放她刚才说的话。

她说她打听过我。

她说这就叫本分。

车窗外,晚霞烧红了大半边天。田野里的玉米秸秆被风吹得沙沙响。远处村庄的烟囱开始冒烟,淡青色的烟,一缕一缕地升上去,融进暮色里。

我摸了摸口袋,里面还有一颗大白兔奶糖。是她在我搬最后一批箱子时偷偷塞进来的。

我没吃,把糖攥在手心里。

第5章 团长家的饭局

孟晚秋说要带我去她姐姐家吃饭。

“我姐想见见你。”她在供销社后院的电话亭给我打的电话,声音有点远,“周六晚上,你有空吗?”

“有。”

“那你早点来,我在供销社等你,咱们一块去。”

周六下午,我换上了唯一那件体面的衣服——退伍时发的白衬衫,深蓝色裤子,皮鞋擦了两遍。我爸坐在门槛上看着我收拾,一句话没说。等我走到门口了,他才开口。

“酒。”

“什么?”

“上次那两瓶酒,团长没收。”他从屋里把酒拿出来,“带过去,这次是人家正式请客,不能空手。”

两瓶酒用报纸包着。我接过来的时候,看见我爸的手,老茧厚厚的一层,指关节粗大变形。他这辈子干的都是力气活,从年轻干到老,没歇过一天。

“走吧。”他拄着拐杖站起来,转身进了屋。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一瘸一拐地消失在昏暗的门洞里,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到供销社的时候,孟晚秋已经下班了,换了一身干净衣裳。白底碎花的衬衫,藏青色裤子,头发洗过了,湿漉漉地搭在肩上。她站在供销社门口的路灯底下,手里拎着个网兜,里面是两罐麦乳精。

“走吧。”她说。

团长家还是那个老小区,四楼,402。这次上楼的时候,我的心情和上次不一样了。说不清哪里不一样,就是觉得脚步没那么沉了。

开门的还是嫂子。她系着围裙,满脸笑容:“小林来了?快进来,晚秋,你也进来。”

团长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报纸,看见我进来,把报纸折起来放在茶几上:“小林,坐。”

我把酒放在茶几上:“团长,我爸让我带的。”

“上次不是说了吗,来就来,别带东西。”他看了一眼那两瓶酒,“不过你爸这个人,实诚。行,我今天就开了喝。”

嫂子在厨房里喊:“老周,过来搭把手。”

团长站起来进了厨房,客厅里就剩下我和孟晚秋。

她坐在沙发上,手指头绞着网兜的绳子,一圈一圈的。

“紧张?”我小声问。

“你才紧张。”她瞪了我一眼。

厨房里传来锅铲的声音,油烟气飘出来。团长和嫂子在低声说着什么,听不太清楚,但语气是轻松的。

饭桌上比上次多了两个菜,一盘清蒸鱼,一盘炒腊肉,中间还摆了个凉拌黄瓜。

团长开了我带的那瓶酒,给自己倒了半杯,给我也倒了半杯:“来,小林,今天咱们喝两杯。”

我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

嫂子给孟晚秋夹了块鱼:“晚秋,多吃点,看你最近都瘦了。”

“没瘦,”孟晚秋低头扒饭,“供销社盘点忙的。”

“我听晚秋说你们处得不错,”嫂子笑着看我,“小林啊,你可得对我们晚秋好点。”

“嫂子你放心。”

“小林这孩子我看了五年,”团长放下酒杯,用手指头点着桌面,“在部队的时候就是个本分人。他们连队的连长跟我说,林远这个班长,交给他的任务从来没有出过差错。有一回拉练,他背着装备跑了三十公里,到了营地第一个检查战士们的脚。”

我端着酒杯没说话。这些事我自己都快忘了。

孟晚秋抬头看了我一眼,眼神和平时不太一样。

“不过小林,”团长的语气忽然严肃起来,“你现在退伍了,得想清楚以后的路。总不能一辈子种地。晚秋跟着你,不能让她吃苦。”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丢进池塘,饭桌上的气氛忽然变了。

孟晚秋放下筷子:“姐夫,我跟林远的事,我们俩会商量着办。”

团长摆摆手:“你让我把话说完。小林,我不是看不起种地。但你得有个打算。你现在不是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的时候了。”

“团长,我想过。”我把酒杯放下,“我的退伍费有三百多块,打算拿出一部分来学门手艺。以前在部队学过修理,想往这个方向发展。镇上有个修理铺,我前几天去问过,老板说可以带徒弟。”

“修理什么?”团长问。

“农机、自行车,这些。镇上拖拉机越来越多,修理的活不会少。”

团长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农机修理,这是个正经手艺。你什么时候开始学?”

“下个月。老板说先让我跟着干三个月,不给工钱,学会了可以留下来。”

孟晚秋忽然开口了:“这事你怎么没跟我说?”

“还没定下来,”我说,“想等定下来再告诉你。”

她的嘴角动了动,没说话,但表情松了一些。

嫂子给每个人碗里又添了饭,打着圆场:“行了行了,吃饭就好好吃饭,别跟开会似的。”

团长笑了笑,端起酒杯又跟我碰了一下:“小林,我这个人说话直。刚才说的那些你别往心里去。但有一句话我得说在前头——晚秋是我小姨子,也是我妹妹。她从小没了爹,她姐把她带大,她吃的苦不比你少。你要是敢对不起她,我老周第一个不答应。”

孟晚秋的筷子掉在桌上,啪嗒一声。

“姐夫,”她的声音发紧,“别说了。”

团长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我,把杯里的酒一口干了。

吃完饭,嫂子让我和孟晚秋去阳台上坐坐。

还是那把椅子,那张小圆桌。楼下栀子花还在开着,香味一阵一阵地飘上来。远处的楼房里亮着灯,有人家在放收音机,邓丽君的歌声断断续续地飘过来,软绵绵的。

孟晚秋坐在对面,低着头,手指在桌面上画着圈。

“你没告诉我你在找铺子学手艺。”她说。

“想等定下来再说。”

“你觉得我没耐心听?”

“不是。”我深吸一口气,“我是怕万一学不成,跟你说也是白说。”

她抬起头看着我,月光照在她脸上,眼睛亮亮的。

“林远,我跟你说过,我要的是一个本分的、说话算数的人。你想学手艺,这是好事。但你得告诉我。不管成不成,你得告诉我。”

“为什么?”

“因为我知道了,心里踏实。”

这句话她说得很轻,但我听得清清楚楚。

夜风吹过来,阳台上晾着的衣服晃了晃。楼下有人在收被子,拍打的声音一下一下的,闷闷的。

“记住了。”我说。

“还有一件事。”她把手放在膝盖上,坐得很端正,“我姐夫刚才说的那些话,你别往心里去。他就是这样,当了半辈子兵,说话跟下命令似的。但他没恶意。”

“我知道。团长一直对我挺好的。”

“那你打算什么时候去修理铺?”

“下周一。”

“行。”她站起来,“等你学成了,我给你介绍活。供销社的拖拉机老坏,每次修都要去县城找人,又贵又慢。”

我笑了:“还没学呢,你就给我揽活了?”

“先用话把你拴住,”她别过脸去,但我看见她的嘴角在往上翘,“免得你学会了手艺就跑。”

那天晚上,我在回镇的末班车上,脑子里一直回响着她说的话。

——“因为我心里踏实。”

车窗外,月亮很大,挂在麦田的上空。收完庄稼的地里光秃秃的,月光照在上面,白茫茫的一片,像下了雪。

我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颗大白兔奶糖。上次她给的,一直没吃。糖纸已经皱巴巴的了,但还完整。

我把糖剥开,放进嘴里。

甜。

第6章 学手艺

周一一大早,我去了镇东头老孙的修理铺。

铺子在一棵大梧桐树底下,两间门面,卷帘门拉开一半。门口堆着好几辆拖拉机轮胎,还有几台拆得七零八落的柴油机,机油味混着铁锈味,远远就能闻到。铺子里头传出敲敲打打的声音,叮叮当当的,像打铁。

我蹲在门口往里看,老孙正趴在一台拖拉机底下,只露出两条腿。

“孙师傅。”我喊了一声。

他从车底下滑出来,一张脸糊得跟花猫似的,机油蹭得到处都是。他拿棉纱擦了擦手,上下打量我:“你就是老周介绍的那个退伍兵?”

“是。我叫林远。”

“当过兵的人,手脚应该利索。”他把手里的扳手往工具箱里一丢,“先跟你说清楚,三个月试用,不给工钱。管一顿午饭。干得了就留下,干不了趁早说。”

“行。”

“今天先学拆轮胎。”他指了指墙角那台拖拉机,“四个轮子全卸下来,再装回去。我在旁边看着。”

我把袖子一卷,蹲下就干。

在部队修过军车,轮胎的结构大同小异。但拖拉机轮胎比军车糙多了,螺丝锈得厉害,扳手卡上去滑了好几次。老孙在旁边抽着烟看,不说话。我咬着牙使劲,第一颗螺丝卸下来的时候,虎口震得发麻。

干了一上午,四个轮子拆了装,装了拆,来来回回折腾了三遍。最后一遍的时候,老孙终于点了点头:“还行,不算太笨。”

中午吃饭,他老婆端了一盆白菜炖豆腐过来,还有几个馒头。老孙坐在零件堆上,端着碗呼噜呼噜地吃。我蹲在门槛上,一边吃一边看铺子外面的梧桐树。叶子开始黄了,风一吹就往地上掉。

“小林,”老孙嚼着馒头,含含糊糊地说,“学手艺这事,师傅领进门,修行在个人。我教你的都是些粗活,精细的得你自己琢磨。修柴油机,听声音比看零件管用。什么时候你能闭着眼睛听出来毛病在哪儿,就算出师了。”

“知道了,师傅。”

他摆摆手:“别叫师傅,叫老孙就行。”

下午接着干。老孙让我把他拆散的柴油机重新组装起来。那些零件摊了一地,大大小小几十个。我蹲在地上,一个一个地认,活塞、连杆、曲轴、缸盖,凭着部队那点底子,慢慢往一块拼。

拼到一半卡住了,有个垫片不知道往哪儿放。

老孙在修另一台拖拉机,头也没抬:“小的那个垫圈,放油底壳螺丝上。”

我找了半天,果然有个小垫圈,套在油底壳螺丝上刚好。

“你以前真修过?”老孙抬起头看我。

“部队修过军车,柴油机碰得少。”

“那还行。”他又低下头继续干活。

一直干到天擦黑,柴油机总算是装回去了。老孙过来检查了一遍,拿扳手紧了几个螺丝,又听了听转动的声音,没说什么,转身进了屋。

我收拾好工具,洗了手。手上的机油洗了三遍都没洗干净,指甲缝里全是黑的。

回到家,我爸在灶房热饭。桌上摆着一碗面,卧了个鸡蛋。

“第一天怎么样?”他问。

“还行。师傅人不错。”

“那就好好干。”他把搪瓷缸子里的茶递给我,“学手艺是正经事。你爷爷那辈就是靠手艺吃饭的,他是个木匠。后来机器多了,木匠活没人要了。现在你有机会学修理,比种地强。”

我吃着面,他坐在旁边看我吃。

灯光昏黄,照着他的白发,一根一根的很扎眼。我忽然发现他的头发白了这么多。上次探亲的时候还没这么白。

“爸,你这头发……”

“老了不都这样。”他站起来,拄着拐杖往外走,“吃完早点睡。”

灶房外面传来拐杖敲在地上的声音,笃、笃、笃,一下一下地远了。

接下来半个月,我天天往老孙的铺子跑。从拆轮胎到修刹车,从换机油到调化油器,一样一样地学。老孙话不多,但每句话都说到点子上。他教我听发动机的声音——正常的运转是嗡嗡的,闷闷的;缺缸了会咯噔咯噔响;正时不对会有哒哒哒的金属撞击声。

我把这些话都记在一个小本子上。那个本子是孟晚秋给我的,供销社的账本,她用剩下的半本,前面还记着一些货物的进出流水。

每天晚上回家,我都要翻一翻本子,把白天学的东西重新理一遍。有时候太累了,看着看着就睡着了,醒来灯还亮着,我爸什么时候给我盖的被子我都不知道。

孟晚秋打过一个电话来。她打到方秀兰婶子的小卖部,婶子跑到我家门口喊我。

“远子,电话!”

我跑着去的,接起电话的时候还有点喘。

“喂。”

“是我。”她的声音从话筒里传出来,有点失真,但还是一下就听出来了。

“嗯。”

“学得怎么样?”

“还行。师傅说我学得快,可能用不了三个月就能上手。”

话筒那边安静了一秒,然后我听到她轻轻笑了一声:“那挺好。”

“你在供销社呢?”

“下班了,在值班室打的电话。就几句话。我姐说周六让咱们去她家吃饭,你有空吗?”

“有。”

“那周六见。早点休息。”

“你也是。”

她挂了电话。我拿着话筒,听着里面的嘟嘟声,站了几秒钟才放下。

方秀兰靠在柜台上,嗑着瓜子看着我乐:“远子,你这对象处得挺上心啊。”

“婶子,您别笑话我。”

“不笑话不笑话,”她把瓜子壳吐在手心里,“这是好事。林家小子有出息了,学手艺,处对象,一样不落。你爸这两天气色都好了不少。”

我笑了笑,放下两毛钱的电话费,转身回家。

九月的天,晚上已经开始凉了。虫子在草丛里吱吱叫。满天的星星,比县城里亮得多。我走在老街上,路两边的人家都亮着灯,窗户里传出电视的声音、小孩的哭声、大人的说笑声。

这条路我从小走到大,闭着眼都知道哪儿有个坑,哪儿有道坎。

但感觉不一样了。

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脚步好像轻了,腰板好像直了。以前走路老低着头,现在不自觉地就挺起了胸。

周六去团长家吃饭,我提前到了。这次没让孟晚秋等,我直接上楼敲的门。

开门的是团长,嘴里叼着烟,手里还拿着报纸:“哟,小林来了?晚秋还没到呢,你先进来坐。”

嫂子在厨房里忙活,探出头跟我打了个招呼。

团长给我倒了杯茶,自己坐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看报纸。茶几上放着半包烟,一个烟灰缸,烟灰缸里戳满了烟头。

“团长,”我说,“我想跟您说个事。”

他把报纸放下,摘下嘴里的烟:“说。”

“我在跟老孙学修理。他说我底子不错,可能提前出师。”

“我知道。”团长弹了弹烟灰,“老孙上周跟我喝酒,说起你了。他说你小子手脚利索,脑子也灵光,是个学手艺的料。”

我愣了一下。没想到老孙跟团长有交情。

“你以为我随便给你找个师傅?”团长笑了,“老孙是我老战友,退伍以后开了这个铺子,干了十几年了。我跟他打过招呼,让他好好带你。他那人脾气硬,不轻易夸人。他说你行,那就是真行。”

我坐在那里,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门铃响了。团长站起来去开门,孟晚秋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兜桔子。

她今天穿了件浅蓝色的毛衣,里面是白衬衫的领子。头发扎起来了,比上次见的时候长了一点。

她看见我坐在沙发上,点了点头,在另一头坐下。

嫂子端着菜出来,一盘炒腊肉,一盘炖鸡,还有两碟小菜。饭桌上热气腾腾的。

“今天叫你们来,是有个事想说。”团长倒上酒,这次只给自己倒了半杯,给我倒了半杯,“小林,你在老孙那学手艺的事,老孙跟我说了。他说按照你这个进度,再过一个月就能独立干活了。”

孟晚秋放下筷子,看了看我。

“我想着,”团长接着说,“镇上的修理铺就老孙一家,他一个人忙不过来。你要是学成了,可以在镇上开个分点。不用租门面,弄个摊位就行,投资不大。”

“开铺子要本钱。”我说。

“本钱的事你不用担心。你的退伍费不够,我跟你嫂子商量了,可以先借你一点。”

嫂子在旁边点头:“是啊小林,你们俩的事我们支持。学成了手艺就得用上,光给别人打工不是长久之计。”

孟晚秋低着头,手放在膝盖上,指节攥得发白。

“姐夫,姐,”她的声音有点发紧,“我跟林远的事,你们不用这样。”

“什么叫不用这样?”团长放下酒杯,“你是我妹妹,我不帮你帮谁?”

“我的意思是,”她抬起头,眼睛亮亮的,但语气很坚定,“我跟林远,要过我们自己的日子。他学手艺,他攒钱,我们慢慢来。你们放心就行,不用借钱。”

饭桌上安静了一秒。

嫂子看看团长,又看看孟晚秋,叹了口气:“行行行,你们年轻人的事,自己拿主意。”

团长沉默了一会儿,把杯里的酒喝干了。

“行。”他说,“但有一句话我还是得说。小林,你记住,晚秋她姐把她带大不容易。这姑娘从小就倔,什么事都自己扛。你要是真心对她好,就好好学手艺,早点立住脚跟。”

“团长,我记住了。”

孟晚秋端起茶杯,遮住了半边脸。但我看见她握着杯子的手,微微发着抖。

吃完饭,照例是阳台上的时间。

今晚的月亮缺了一个角,照在阳台上,不太亮。楼下的栀子花已经谢了,没有香味了。远处的楼房还是那样,一格一格的灯光,有人家在阳台上晾了被单,风一吹鼓起来,像个帆。

孟晚秋靠在阳台栏杆上,看着远处。

“你刚才为什么不让你姐借钱给我?”我问。

“因为不想欠。”她没回头,“我姐嫁给我姐夫的时候,一穷二白,两个人的工资加起来不到一百块。他们现在住的这个房子,是攒了八年才买下来的。我姐为这个家操了多少心,我看得清清楚楚。”

她转过身,看着我。

“林远,我跟你处对象,图的是你这个人,不是图你将来能挣多少钱。你学手艺,慢慢攒,我们能过好。欠了别人的钱,心里总有个疙瘩。我不想过那样的日子。”

风从她身后吹过来,吹乱了额前的碎发。她抬手拨了一下,那个动作很轻很自然,但我看得愣了神。

“怎么了?”她问。

“没怎么。”我移开目光,看着楼下那棵栀子花树,叶子被风吹得翻过来,露出白白的背面,“就是觉得,你说得对。”

“当然对。”她转过身,又靠回栏杆上,“对了,我还没问你。修理铺那边,累不累?”

“还行。比种地轻快,就是脏,机油洗不干净。”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我。

是一个小铁盒,打开一看,里面是黄色的膏状物,闻着有点药味。

“这是什么?”

“洗手膏。供销社新进的货,里面加了细沙和药皂。洗机油特别管用。”她的声音很平常,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你用用看,好用我再给你拿。”

我把小铁盒攥在手里,铁的,凉丝丝的,但手心却发烫。

“谢谢。”

“不用谢。”她别过头去,“天不早了,你该赶车了。”

末班车上,我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攥着那个小铁盒。

车窗外,月光洒在田野上,远处的村庄亮着零星的灯火。路边的白杨树一棵一棵地往后退,叶子哗啦啦地响。

我打开铁盒闻了闻,药皂的味道,还有点薄荷的清凉。

忽然想起孟晚秋刚才说的话——“我们慢慢来”。

四个字,简单得很。

但比团长说要借钱给我,还让我觉得踏实。

回到镇上,方秀兰婶子的小卖部还亮着灯。她看见我从车站走回来,隔着玻璃窗冲我招手。

“远子,你爸让我跟你说,灶房锅里热着面。”

“谢谢婶子。”

走在老街上,脚下的石板路坑坑洼洼的。枣树的影子投在院墙上,枝枝杈杈的。推开门,屋里黑着,我爸已经睡了。灶房的灶台上,锅盖底下扣着一碗面,上面卧着个鸡蛋,还温着。

我坐在灶台边上,就着灶膛里残余的火光,把面吃了。

窗外虫鸣阵阵,月亮挂在枣树梢上。

第7章 张姐的闲话

十月中旬,老孙跟我说,下个月开始给我开工钱。

“一个月四十块,管午饭。”他蹲在铺子门口抽烟,眯着眼看外面的梧桐树,叶子快掉光了,“你学得快,我不能亏你。但你得记住,学了手艺别翘尾巴。天底下能人多了,别觉得自己了不起。”

“记住了,孙师傅。”

这次他没纠正我。师傅这个称呼,算是默认了。

下午孟晚秋打电话到方秀兰婶子的小卖部,我跟她说师傅要给我开工钱了。

“那挺好,”她的声音里带着笑意,“等你开了工钱,请我吃顿饭。”

“行。你想吃什么?”

“嗯……供销社旁边新开了家饺子馆,韭菜鸡蛋馅的。”

“就吃饺子?”

“就吃饺子。”

周日下午,我换了身干净衣裳去供销社找她。本来说好一起去吃饺子的,到了门口发现她脸色不太好看。

她站在柜台后面,眼圈有点红。旁边那个织毛衣的中年妇女一直拿眼睛瞟她,想说什么又没敢说。

“怎么了?”我小声问。

“没什么。”她低着头整理货架上的东西,手上的动作很重,把一盒火柴摆正又弄歪,弄歪又摆正。

门口风铃响了。张姐扭着腰走进来,穿着高跟鞋咯噔咯噔的。她看见我站在柜台前面,嘴角撇了一下,那个弧度不大,但足够让人看见了。

“哟,又来了?”她从我旁边走过去,肩膀几乎擦着我的胳膊,带起一阵雪花膏的香味,“隔三差五往这儿跑,供销社都快成你们家后院了。”

孟晚秋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张姐,”她抬起头,声音压得很平,“我下班以后的时间,不归柜组管。”

“那是那是,”张姐坐到自己的工位上,从抽屉里拿出一面小镜子照了照,用指尖抹了抹口红边,“我就是随便说说。不过晚秋啊,我昨天在街上看见你对象从老孙的修理铺出来,一身的机油,啧啧。你说你什么条件,非得……”

她没说完,但那个意思全在“非得”那两个字里。

供销社里安静了一瞬。织毛衣的中年妇女把毛线团放下了,另一个柜台的营业员也抬起头来。

孟晚秋的脸白了一下。

我往前走了一步,站在柜台前面。

“张姐,”我开口了,声音不大,“我在学修理。老孙是我师傅,我跟他学了快两个月了。身上脏是脏了点,但凭本事吃饭,不丢人。”

张姐从小镜子里抬起眼皮看了看我,那个眼神又轻又飘,像在看什么不值钱的东西。

“我也没说丢人啊,”她把小镜子扣在桌上,“就是替晚秋不值。你说供销社的正式工,找什么样的不行,非得……”

“张姐。”孟晚秋忽然开口了。

她的声音不高,但整个供销社都安静下来了。那个语气和平时的孟晚秋不一样,像是绷了很久的弦,终于拉满了。

“张姐,我敬你比我大几岁,叫你一声姐。但我的事,我自己有主意。林远学手艺,凭本事吃饭,我不觉得哪里丢人。你替我来操心,我谢谢你。但以后这种话,少说。”

她说话的时候腰板挺得直直的,两只手按在柜台上。柜台上的茶杯震了一下,盖子磕在杯沿上,叮的一声。

张姐的脸色变了变,嘴唇动了两下,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风铃又响了,进来一个买酱油的老太太。张姐趁机站起来,说去后面上厕所,高跟鞋咯噔咯噔地走远了。

我转过头看着孟晚秋。她还在整理货架,手指头微微发抖。

“饺子还吃不吃?”我轻声问。

她停下动作,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转过头来看我。眼圈还是红的,但眼睛里那股倔劲还在。

“吃。”她说。

饺子馆就在供销社旁边五十米,新开的,门口挂着个红灯笼。店里摆了四张桌子,墙上贴着红纸写的菜单。韭菜鸡蛋馅的饺子,一块五一盘,三十个。

我们坐在靠窗的位置,一人一盘饺子,中间放着一碟醋。

孟晚秋夹起一个饺子,在醋里蘸了蘸,慢慢嚼着。

“张姐那人,”她嚼完才开口,声音已经平静下来了,“上个月她给我介绍她表弟,被我推了。从那以后就一直阴阳怪气的。”

“你表弟?”我故意逗她,“我是不是该吃醋?”

她白了我一眼:“我跟你说正经的。”

“我也是说正经的。”我放下筷子,“她给你介绍对象,你没看上,她就盯着我挑毛病。不是我的问题,是你的问题。”

“什么意思?”

“你这么好,她当然觉得你应该找更好的。”

她的筷子顿了一下。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耳根慢慢红了。

窗外的天色暗下来了。街上亮起了路灯,黄澄澄的光照在柏油路上。有小孩举着糖葫芦跑过去,竹签子上的冰糖在灯下闪了一下。

“林远,”她看着窗外,声音很轻,“我妈走得早。我姐把我带大,供我读书,给我找工作。我姐总说,你将来嫁人,一定要找个靠得住的。别像咱妈那样,嫁了个不靠谱的人,苦了一辈子。”

“你母亲的事,你以前没说过。”

她沉默了一会儿。饺子馆里的灯泡忽闪了一下。

“没什么好说的。我爸爱喝酒,喝多了就闹事。我妈一个人撑着家,撑着撑着就病了,病了没钱治,拖了两年就走了。”她的声音平平的,像在说别人的事,“那年我十二岁,我姐十六。从那以后,就是我姐照顾我。”

桌上的饺子冒着热气,白蒙蒙的。

“所以你说你要的是本分人、说话算数的人,”我慢慢地说,“是因为这个。”

“嗯。”她转过头看我,眼睛里有灯光的倒影,“林远,我不怕穷。我跟我姐从小到大,什么苦没吃过。我怕的是找错了人,把自己一辈子搭进去。”

饺子馆里有人在喝酒划拳,声音闹哄哄的。老板在后厨剁馅,菜刀落在砧板上,密集的闷响。外面有摩托车发动的声音,突突突地响了一阵又停了。

我伸手把醋碟往她那边推了推。

“孟晚秋,”我认真地看着她,“我跟你说三句话。”

“第一,我不喝酒闹事。”

“第二,学手艺这事,我会干到底。”

“第三,你说要慢慢来,我听你的。你说什么时候该走到哪一步,咱们就走到哪一步。”

她的筷子停在半空中。饺子夹在两根筷子之间,微微地颤。

“吃饺子。”她把饺子放进嘴里,低头嚼了起来。

但我看见她嚼的时候嘴角往上翘着,怎么都压不下去。

那盘饺子我吃了二十八个,她吃了三十二个。出来的时候她说吃撑了,得走走。我们沿着镇上的主街走了一个来回,走到路灯都亮了又灭了,走到街上的人都散了。

在她家楼下,她站在楼道口,忽然回过头来。

“林远,你说的那三句话,我记住了。”

“我说的都是真的。”

“我知道。”她把手放进外套口袋里,“所以我才让你下周还来。”

她转身上了楼。楼道里的灯一层一层地亮起来,到三楼停住了。

我一个人往回走。十月的夜风吹在脸上,凉凉的。天上的星星比什么时候都亮。

走了十分钟,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今晚忘了跟她算那盘饺子的账。

说好了我请的。

算了,下次补上。

第8章 我爸的话

十一月初,老孙正式给我开了工钱。

第一个月的工资,四十块钱,用牛皮纸信封装着。老孙把钱递给我的时候,说了一句让我记了一辈子的话。

“凭本事挣的钱,花着腰杆硬。”

我把信封揣进怀里,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那份厚度。

下班后我去了供销社。孟晚秋正在柜台后面整理货架,看见我进来,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下,然后落在我的手上。我手里什么都没拿,但那只手一直护着胸口。

“发工资了?”她问。

“你怎么知道?”

“你脸上的笑都快掉下来了。”她放下手里的抹布。

我从怀里掏出那个牛皮纸信封,在她面前晃了晃。她没伸手接,就看了一眼,然后从柜台下面拿出一个铁盒子来。

铁盒子是扁的,上面印着牡丹花的图案。她打开盖子,里面是一沓零散的钞票,有一块的、两块的、五毛的。她用指尖拨了拨,在一个小本子上记了几笔。

“这个月的存款,加上这个月省下来的,刚好够买一台缝纫机。”她合上本子,语气平平的,“供销社内部价,能便宜十五块。”

我愣了一下。

买缝纫机的事,她从来没跟我提过。上次在她姐家,嫂子说起孟晚秋在攒钱,我问攒钱干什么,她只说有用。我当时没多想,现在忽然全明白了。

“你攒了多久?”我问。

“快一年了。”她把铁盒子盖上,放进柜台下面的抽屉里,动作很自然,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晚上回镇上,我把工资交给我爸。他从信封里抽出两张十块的,剩下的推回来。

“自己留着。你处对象,总得花钱。”

“爸——”

“拿着。”他的语气不容商量。

我在他对面坐下。院里枣树的叶子快掉光了,月光从光秃秃的枝杈间漏下来,落在我爸的腿上。他的那条腿搭在小板凳上,膝盖肿得像个馒头。

“爸,要不我明天带你去县医院看看腿。”

“老毛病了,看了也白看。”他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水,“我说,你那对象处得怎么样了?”

“挺好。”

他沉默了一会儿,月光下看不清他的表情。

“你当兵走的那年,你妈还在世。”他的声音忽然低下去,“她躺在里屋床上,让我跟你说句话。她说,远子,以后娶媳妇,一定要娶个知冷知热的。”

我坐在那里,喉咙发紧。

我爸接着说:“我在旁边听着,心里想,你妈就是这样的女人。她跟了我二十年,没享过一天福。病了以后还操心你的事,说她走了以后,让我别一个人过。”

“爸……”我的嗓子哑了。

“我没答应她。”他把搪瓷缸子放在地上,站起来,拄着拐杖往屋里走,背影很慢,“我跟你妈说了,这辈子就她一个。她走了,我就守着这个家,看着你成家立业,就算对得起她了。”

拐杖敲在门槛上,笃的一声。他的身影消失在门洞里。

我坐在枣树底下,很久没动。

月亮从树梢移到了中天。隔壁方秀兰婶子家的电视关了,窗户里黑下来。远处有狗叫了两声又停了。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孟晚秋的宿舍。

她在供销社三楼有个小单间,是单位分的。我站在楼下喊了两声,她从窗户探出头来,头发还披散着,显然刚起床。

“你怎么来了?”

“今天周日,带你去个地方。”

“去哪儿?”

“你下来就知道了。”

她换好衣服下楼,素着脸,穿了件藏青色的外套,头发用夹子随便夹着。我们坐早班车去了县城,到了那家最大的五金店门口。

“来这里干什么?”她看着门口的招牌。

我没回答,拉着她进了店里。

柜台上摆着一排崭新的缝纫机,蝴蝶牌的。标价签贴在机身上,最便宜的一台也要两百多块。

“你不是要买缝纫机吗?”我指着那台标价最贵的问她,“喜欢哪台?”

她站在柜台前面,看着那些缝纫机,好一会儿没说话。店里的伙计正在擦柜台玻璃,抹布在玻璃上发出吱吱的声响。外面的洒水车经过,水声哗啦啦的,带着一股潮湿的泥土味。

“林远。”她叫我,声音发紧。

“嗯?”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我把手插在裤兜里,“就是想告诉你,以后你想买什么,不用一个人攒钱。咱们两个人一起攒。”

她转过身来看着我,眼睛里有东西在转。阳光从店门口的玻璃照进来,照在她脸上,能看见眼角细细的湿润。

“你是不是傻?”她的声音有点哑,“我就是想在结婚前自己买台缝纫机,以后能给你做衣裳。这是我们女人的事,跟你有什么关系?”

“是跟我没关系。但你攒了一年,手都磨出茧子了。供销社那些货品搬来搬去的,你以为我没看见?”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双手指节分明,掌心有几个淡黄色的老茧。

伙计擦完柜台,识趣地走到后面去了。店里安静下来,只有墙上的挂钟在走,嘀嗒嘀嗒。

“走吧。”她忽然转过身,大步往门外走。

我跟在后面,不知道她要去哪儿。她穿过两条街,一直走到汽车站,在站台的长椅上坐下。

“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傻?”她问,没看我,看着马路对面。

“没有。”

“我姐也不知道。”她的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我自己攒钱买缝纫机的事,谁都没告诉。从小就这样,想要什么东西,自己想办法。不跟别人要,不跟别人借。”

我坐在她旁边,中间隔着一个人的距离。站台上没什么人,有个老头拎着编织袋在等车,袋子里有鸡在咕咕叫。

“你姐知道,肯定又该说我倔了。”她把碎发别到耳后,动作很慢,手指尖在发丝上停了一瞬,“其实我也不是倔。就是觉得,日子是我自己过的,不能什么都指望别人。”

“林远,你明白吗?”

“明白。”

她转过头看我。阳光透过站台的遮阳棚,在她脸上投下半明半暗的影子。

“你这个人,嘴上说不了几句好听的,但做的事……”她停下来,抿了一下嘴唇,“做的事让人心里踏实。”

班车来了。

上车的时候,她在前面,我在后面。她忽然停住脚步,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什么东西塞到我手心里,然后快步上了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我低头一看,是一颗大白兔奶糖。

车开动了。我在她旁边的座位坐下,剥开糖纸,把糖放进嘴里。

“甜的。”我说。

她把头靠在车窗上,没说话。窗外的白杨树一棵一棵往后跑,光秃秃的树枝在风中摇晃。冬天的太阳没什么温度,白花花地照在田野上。

过了好一会儿,她轻声说了一句话,轻得差点被发动机的声音盖住。

“林远,明年春天,咱们就结婚。”

车子颠簸了一下。我嘴里的糖差点咽下去卡住。

她依然看着窗外,耳朵尖红得像被风吹过。

我把那颗糖含在嘴里,让它慢慢化。

下车的时候,她从随身带的布包里掏出一个塑料袋塞给我。

“你拿回去给你爸试试。”

我打开一看,是一副护膝,厚棉布做的,里面絮着棉花,针脚又细又密。

“你什么时候做的?”我愣住了。

“晚上没事的时候。”她把包合上,拍了拍上面不存在的灰尘,语气很平常,“天冷了,你爸那腿肯定疼得厉害。供销社的护膝都是机器缝的,薄得跟纸一样,不顶用。我自己做了一副,棉花塞得多,你让他戴着试试,不行我再改。”

我把护膝翻过来看,针脚齐整匀称,线头都收得干干净净。里层缝了一块深色的布,大概是怕棉花贴着皮肤不舒服。

“谢谢。”我说。

“不用谢。”她往车站外面走,走到门口回过头来看了我一眼,“对了,下次来县城,记得带钱。”

“干什么?”

“买缝纫机啊。你不是说要跟我一起攒吗?”

她说完转身就走了,步子轻快,藏青色的外套被风吹得往后飘。我站在车站门口,手里拎着那副护膝,看着她走远了,拐过街角不见了。

回到家,我把护膝递给我爸。

他接过去,翻来覆去地看了一遍,又在灯底下仔细看了看针脚,然后把护膝戴在膝盖上,用手按了按。

“这闺女手巧。”他说。

就这一句。

但他低头系护膝带子的时候,我看见他的手在抖,系了两次才系上。

晚上吃完饭,我坐在堂屋里算账。这个月的工资四十块,给了我爸十块,自己留了五块零花,还剩二十五块存起来。

孟晚秋说得对,两个人一起攒,比一个人快。

窗外的枣树叶子落尽了,光秃秃的枝杈上挂着一弯新月。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冷飕飕的。我爸坐在里屋的床边泡脚,水声响了一下又停了。

“爸。”我隔着门帘喊了一声。

“嗯。”

“晚秋说,她以后给我做衣裳。”

里屋安静了一会儿。然后我听见他把脚从盆里拿出来,水哗啦响了一声。

“好。”他的声音从门帘后面传出来,闷闷的,“好。”

我听不出来他是在说那副护膝好,还是在说孟晚秋这个姑娘好。也许两样都有。

第9章 老孙的过去

十二月初,天气冷得厉害了。老孙的修理铺门口挂上了棉帘子,挡风的。铺子里生了个铁皮炉子,烧煤球,一氧化碳的味道混着机油味,熏得人头晕。

老孙弄了个烟囱接到外面,才算好点。

那天下午,铺子里没什么活。老孙坐在炉子边上抽烟,我蹲在旁边收拾工具。炉子上的水壶咕嘟咕嘟地开着,白汽从壶嘴里喷出来,在冷空气里凝成一团雾。

“小林,”老孙弹了弹烟灰,“你跟我学了快三个月了吧?”

“十二月初就满三个月了。”

“嗯。”他把烟叼在嘴里,“你师傅当年带了三个徒弟,你是学得最快的一个。”

我停下手里的话,抬头看他。老孙平时不怎么夸人,突然来这么一句,肯定有后话。

果然,他把烟掐了,站起来走到工具箱前面,从最底下的抽屉里拿出一样东西。

是一把扳手,黑色的,沾着陈年的油污。手柄上刻着几个字,已经模糊了,要凑近了才能认出来。

“这把扳手,跟了我二十年。”老孙把扳手放在我手里,“是我刚学手艺的时候,我师傅给我的。他说,手艺人不光要手艺好,还得对得起自己的良心。这把扳手就是个提醒。”

炉子里的煤球噼啪响了一声。

“你师傅现在在哪儿?”我问。

老孙沉默了一会儿。

“死了。”他把烟头扔进炉子里,“那年他给一个私人矿主修柴油机。矿主催得急,逼他连续干了三天三夜。第四天早上,机器修好了,他倒在地上就没起来。矿主说他是心脏病,赔了五百块钱了事。”

炉火映在他脸上,红一阵黑一阵的。

“后来我才知道,”老孙的声音压得很低,“不是心脏病。是那个矿主为了省钱,不让他停下来休息。柴油机修好了,我师傅累死了。”

我握着那把扳手,手柄上那些旧油污突然变得格外沉重。

“我说这些不是吓你,”老孙转过头来看我,“手艺是饭碗,但手艺人要有骨气。不合理的活不接,昧良心的钱不赚。这是我师傅教我的,我现在教给你。”

他把手在我肩膀上按了一下,转身去修那台拆了一半的拖拉机了。

我站在炉子边上,把扳手擦干净,放进工具箱最上面的那层,盖上盖子。

晚上回了家,我跟孟晚秋说起老孙师傅的事。她听完沉默了很久。

“所以你师傅教你的那些话,”她慢慢地说,“不光是在教手艺。”

“嗯。”

“他是在教你怎么做人。”

窗外刮起了北风,窗框震得微微响。孟晚秋把身上的外套裹了裹。

“下周你有空吗?”她忽然问。

“有。怎么了?”

“我姐让我带你去照张相。”

“什么相?”

“你说是相,”她低下头,声音压得很轻,“就是那种合照。供销社旁边新开了家照相馆,我姐说趁现在天还不算太冷,早点照。”

我看着她的侧脸。路灯的光透过窗户照进来,把她脸上的轮廓照得柔柔的。

“行。”我说。

她嗯了一声,站起来收拾桌上的东西。铝饭盒、筷子、搪瓷缸子,一样一样放回布包里,动作不紧不慢的。

“那周六早上,你早点来。”

她拉开门的时候,冷风呼地灌进来。北风在街道上打着旋,卷起地上的落叶和灰尘。

“戴上围巾。”她回头看了一眼我空着的脖子,然后转身走了。

楼道里的脚步声渐远。我站在门口,摸了摸脖子,凉的。

周六早上,我穿了最整齐的那身衣服去了照相馆。白衬衫,深蓝色外套,皮鞋擦得锃亮。

孟晚秋已经在门口等着了。她穿了件红色的毛衣,外面套着深灰色的呢子大衣。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用发夹别在耳后。看见我过来,她上下打量了一遍。

“皮鞋擦得挺亮。”她说。

“我爸擦的。天不亮就起来给我擦鞋,吓我一跳。”

她笑了一下。

照相馆不大,背景是一块画着风景的布帘子,蓝天白云,假得有点可爱。摄影师是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让我们坐在一条长凳上,他钻进黑布里鼓捣了半天,又探出头来。

“两位靠近一点。”

我往孟晚秋那边挪了挪。

“再近一点。肩膀挨着肩膀。”

我感觉到她的肩膀贴着我的。毛衣的毛绒触感,通过衬衫的布料传过来。能闻到她头上淡淡的洗发水味道。

“好!不要动!”

闪光灯啪地亮了一下,刺眼的白光。

从照相馆出来,孟晚秋说要去趟供销社。今天是周末,她本不该上班的,但她手里有份账本要对,说周一要交。

“你先回去吧。过两天来拿照片。”她说。

“我陪你去。”

“我去加班,你跟着干嘛?”

“供销社又不是你家开的,谁都能去。”

她用了我当初的话来回我,嘴角翘了一下。

供销社周末只有值班的人在。孟晚秋用钥匙开了门,我在外面等着。远处传来摩托车发动的声音,突突突的,越来越近。

摩托车在我面前停住了。

骑在上面的是个男人,穿着皮夹克,头发抹了头油,梳得光溜溜的。后座上坐着张姐,化了浓妆,嘴唇涂得鲜红。

张姐从后座上跳下来,看见我站在供销社门口,眼神闪烁了一下。

“这不是那个……林远?”骑摩托的男人摘下墨镜,上下打量了我一眼。他的目光落在我的衣服上,在领口和袖口各停了一秒,然后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你是谁?”我问。

“我啊,”他把墨镜挂在手指上转了个圈,“张姐的男朋友。听说晚秋找了个退伍兵,一直想认识认识。”

他说“退伍兵”三个字的时候,语气里的轻慢毫不掩饰。

“现在认识了。”我说。

“嗯,认识了。”他点了点头,转身对张姐说,“你们供销社的姑娘,眼光差距挺大的。”

他说话的时候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里面的人听见。

供销社的门开了。孟晚秋站在门口,手里还拿着那本账本。脸色平静,但手指头攥着账本的边缘,纸页都被捏皱了。

她走下台阶,站在我旁边。

“孟晚秋,”我轻声说,“你进去对账,这里我来。”

她抬头看了看我,嘴唇动了动。

“进去吧。”

她犹豫了一下,转身回了供销社。

骑摩托的男人看着我,那表情像在看什么有趣的把戏。

“兄弟,我看你是实在人,给你提个醒。”他把墨镜重新戴上,“这世道,有些台阶不是你能跨的。供销社的姑娘,不是娶回去就能……”

“就能什么?”我打断他。

他的笑容僵了一下。

“就能放在家里的。”他把话说完,语气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笃定,“她在供销社上班,端的是铁饭碗。你退伍回来种地,一没工作二没钱。你觉得她跟了你能过什么日子?”

风从街道那头吹过来,把地上的宣传单卷起来,在空中打了个旋。远处不知道谁家的狗在叫,声音被风撕扯得断断续续的。

我把手从口袋里拿了出来。

“说完了?”

他没说话。

“第一,我不是种地的,我在老孙修理铺干活,下个月独立接活。第二,我跟孟晚秋的事,是我们两个人的事。第三,”我看着他的眼睛,“你的台阶是你的,我的台阶是我的。你怎么爬你的台阶我管不着,但你怎么看我,我也不在乎。”

我说话的声音不大,语气也尽量平稳。但我的手心在冒汗。

骑摩托的男人摘了墨镜,眯着眼睛看了我几秒。最后他笑了一声,发动摩托车,油门轰得震天响。

“行,有志气。”他留下这句话,一溜烟走了。尾气在冷空气里凝成一团白雾。

张姐站在原地,看看我又看看远去的摩托车,脸色不太好看。她踩着她的高跟鞋走进供销社,风铃叮当响了一声,然后一切归于平静。

供销社的门开着,里面没开灯,暗暗的。

我一个人站在门口,把手心的汗在裤子上擦干,靠在门框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林远。”

身后传来孟晚秋的声音。我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又出来了。

“账对完了?”

“没有。”她站在我身后,声音很轻,“我就是想出来告诉你一声——刚才你说的那三句话,都对了。”

她的声音有一种平静的坚定,不是在安慰我,而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我没有回头。风吹过街道,把空气里的浊气吹散了。

第10章 头回干活

十二月十二号,来了一单棘手的活。

一辆拖拉机拖进老孙的修理铺,发动机声音不对。车主是个种粮大户,姓马,急得满头大汗,说机器出了故障,要是修不好,年前拉货全耽误了。

老孙让我先上手,他在旁边看着。

这是头一回让我独立排查故障。以前虽然拆装过不少机器,但都是在师傅的指导下干的。这次不一样——老孙搬了个小马扎坐在门口,点上烟,摆明了不插手。

我深吸一口气,拿起扳手,从进气系统到燃油系统一样一样地查。

查了半个小时,没找到毛病。

额头上开始冒汗了。我用袖子擦了一把,继续拆。

柴油机的结构我画了不下二十遍,闭着眼都能说出每个零件的名字。但理论和实操之间,总隔着一层东西。那层东西,老孙管它叫“手感”。

我把喷油嘴拆下来检查,喷油压力偏低。清洗了一遍装回去,发动——还是不对。声音闷闷的,转速忽高忽低。

“别着急。”老孙的声音从门口飘过来,“你越是急着找毛病,毛病就越躲着你。”

我直起腰,闭上眼睛,使劲回想他教过的东西。

油路?气路?不对。

我重新检查了调速器。拆开外壳,拉杆上的螺丝松了半圈。不是断了,就是松了。平时看不出来,运转起来就会游车。

我把螺丝拧紧,装回去,重新发动。

发动机平稳了。

老孙从小马扎上站起来,走过来听了一会儿,用手拍了拍我的肩膀。

“行。这个毛病换了我师傅来,也得查半天。你能查到调速器,说明你小子动了脑子。”

他从兜里摸出皱巴巴的烟盒,抖出一根递给我。

“独立干活吧。”

这四个字,比我退伍时拿到的那张优秀士兵证书还重。

晚上我给孟晚秋打电话,告诉她今天我独立修好了一台拖拉机。她在那头笑了一声,说那还不赶紧请客。

“行。这周日,饺子馆。”

“不吃饺子了,”她停顿了一下,“这次换个地方。供销社旁边新开了家面馆,牛肉面,两毛五一碗。”

“那就面馆。”

周日中午,面馆里人不多。我和孟晚秋坐在靠门口的位置,一人一碗牛肉面,热腾腾的。面汤上漂着红油和香菜,牛肉切得薄薄的,有三四片。

“这面没你做的好吃。”我吃了一口。

“你又没吃过我做的面。”

“猜的。”

她从碗里夹了片牛肉放到我碗里:“尝尝。味道还行,就是肉少了点。”

我看着碗里多出来的那片牛肉,愣了一秒。

“看我干嘛?吃啊。”

我低头吃面。面很烫,吃得我满头是汗。窗外的街上人来人往,有人提着年货,有人扛着扫帚。供销社门口的喇叭里放着歌,郭兰英的《我的祖国》,歌声在冬天的空气里飘着。

“林远,你跟师傅说没说去省城的事?”她忽然问。

“还没说。怎么了?”

“我姐昨天跟我说的。省城有个技校,办了个农机维修培训班,三个月,学费六十块。她说你要是想去,她跟姐夫可以——”

“不用借钱。”我放下筷子,用上次她说过的话堵了回去,“我自己攒。”

她抬头看我,眼睛弯了一下:“那我呢?”

“你什么?”

“我攒的钱,不能用?”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算了,看你那样子。”她拿起桌上的醋瓶往我碗里倒了一圈,“先吃饭。”

吃过饭,我们在街上走。路过供销社的时候,张姐从里面出来,手里端着个搪瓷杯,看见我们就停下了。她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习惯性地想说什么,但不知道为什么又憋回去了。最后只是抿了抿嘴,转身回了供销社。

孟晚秋看着她的背影,轻轻哼了一声。

“她最近不怎么阴阳怪气了。”我说。

“因为上回你怼了她男朋友。”孟晚秋把手揣进外套口袋里,声音平静,“那人回去到处跟人说,林远不好惹。连张姐都不敢再嚼舌头了。”

夕阳已经沉到西边的屋脊后面去了,只露出小半张脸。整条街被染成了橘红色,供销社的玻璃窗像着了火。

孟晚秋穿着那件藏青色的棉袄,围着一条红色的围巾。围巾遮住了她半张脸,只露出眼睛和额头。

“过完年,我去省城。”

她转过头看我。

“三个月,”我说,“回来的时候,春天刚好到。”

她垂下眼,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下巴。

“那说好了。”她的声音闷在围巾里,模模糊糊的,“回来的时候带张结业证,别空着手。”

她说完转身往回走。走了七八步又回过头来,冲我喊了一声:“林远!”

“干嘛?”

“省城冷,多带条秋裤。”

路边卖烤红薯的大爷抬头看了我一眼,咧开嘴笑了。我站在街边,看着她穿着藏青色棉袄的背影越走越远,围巾在身后飘着,像一面小小的旗。

我摸了摸自己脖子上的围巾——临走时我爸塞给我的那条旧围巾。灰色的,我妈在世时织的,边上起了毛球。

晚上回家,我坐在堂屋里跟我爸说起去省城的事。

“去。”他把搪瓷缸子放在桌上,就这一个字。

“学费六十块,我有。”

“不够我给你添。”他拄着拐杖站起来,走到里屋,在柜子里翻了半天,拿出一个手帕包着的东西。手帕打了好几层结,他慢慢解开,里面是几张十块的钞票,叠得整整齐齐。

“你妈在世的时候攒的。”他把钱推到我面前,“一共八十块。本来是给你娶媳妇用的。学费从这里出,剩下的还留着娶媳妇。”

我盯着那几张钞票看了半天,没伸手。

“拿着。”我爸把钱推到我面前,“你出息了,你妈才高兴。”

烛火被夜风摇动,在桌面上晃出明灭的光。我把钱收好,放进那个铁盒子里,和孟晚秋送我的洗手膏放在一起。

第11章 省城

过完正月十五,我坐上了去省城的长途汽车。

孟晚秋来送我。她给我带了一兜馒头和两罐咸菜,还有一个新的铝饭盒。饭盒上用红漆写着我的名字——“林远”,两个字,歪歪扭扭的。大概是第一次在铝盒上写字,笔画有些不听使唤。

“到了写信。”她把东西塞进我的背包里,拉链拉上,又用手按了按,确认东西不会掉出来。

“嗯。”

“培训班里好好学,别跟人打架。”

“我是去学修农机的,又不是去打仗。”

“谁知道你。”她别过脸去,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音,“部队里待了五年的人,脾气上来了什么都不管。”

汽车发动了,售票员趴在车门上喊:“去省城的,上车了上车了。”

我背起背包,走到车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

她站在候车室的屋檐下,穿着那件灰色呢子大衣,围巾把脸遮得只剩一双眼睛。风吹得候车室门口的牌子来回晃,咯吱咯吱的。

“路上小心。”她说。

我上了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车开动的时候,她从屋檐下走出来,站在站台上,一直看着这辆车拐出车站大门。

省城比我想象的大得多。满街的自行车,公交车,红绿灯。楼房四五层高的到处都是,最高的那栋有十层。技校在城西,一栋灰扑扑的四层楼,操场边上种着两排法国梧桐,光秃秃的。

宿舍是六人间,我分到了上铺。同屋的几个人都是从各地来的,有的是农机站的,有的是厂里的,就我一个人是刚学出来的。

报到那天晚上,我趴在床铺上给孟晚秋写信。

信里写省城的路有多宽,楼房有多高,食堂的馒头没镇上的软和。写到第三页纸的时候,我自己愣了一下——我从来没发现自己有这么多话想对她说。

最后一句我改了三四遍,圈了又划,划了又圈,最后落在纸上的只有几个字:

“等回去,咱就去领证。”

信的末尾我没署名。想了想,又把名字写上去了。

培训班的日子过得很快。白天上课,晚上实操。培训班的老师姓赵,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戴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他讲柴油机的工作原理,在黑板上画图,粉笔头断了一次又一次。

实操课在操场后面的工棚里。棚子里停着好几台旧拖拉机,有轮式的,有履带式的,都是从各个农场收来的报废机器。赵老师说,能把这几台修好,回去什么机器都能对付。

我把每台机器都摸了一遍。晚上别人睡了,我还在工棚里琢磨电路图。老孙教的是经验,赵老师教的是理论,两样东西在我脑子里慢慢对上号了。

有天晚上,我在工棚里拆一台柴油机的喷油泵,拆到半夜总算弄明白了里面的结构。回宿舍的路上,天上飘起了小雪,雪花落在操场上,薄薄的一层白。

我忽然想起孟晚秋说的那句话——“省城冷,多带条秋裤”。

伸手摸了摸脖子上的旧围巾,笑了一下。

孟晚秋的信来得很快,一周一封。

信里都是些小事——供销社新来了一批布料,她看中了一块蓝底白花的,想做件春天的衣裳。她姐怀孕了,团长高兴得请了全连的人吃糖。镇上的老槐树发芽了,修理铺门口的梧桐树也冒了新叶子。

每封信的结尾都写着同一句话:“勿念,好好学习。”

有一次她随信寄了一张照片。是我们去县城照的那张合照,照片上我们坐在那条长凳上,肩膀挨着肩膀。我穿着白衬衫,她穿着红毛衣。两个人都没笑,但看起来都在忍着笑。

我把照片夹在笔记本里,每天晚上翻一遍。

有一天赵老师讲完课,把我叫到办公室。他说省农机局正在组建一支下乡技术服务队,培训结束后要挑几个学员加入,有工资,有编制。他看了我的实操成绩和笔记,觉得我可以争取。

“这是条好路子,”赵老师摘下眼镜擦了擦,“技术好的,以后能留在省城。”

我坐在办公桌对面,手里捏着孟晚秋的信。

“谢谢赵老师,我得想想。”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盯着上铺的床板看了很久。

省城。编制。铁饭碗。

这些东西要是放在一年前,我想都不敢想。可现在它们就摆在面前,伸手就能够着。

但我的脑子里全是镇上那条老街。枣树,修理铺的机油味,孟晚秋站在供销社门口的样子。

我爬起来,又给孟晚秋写了封信。信里说了服务队的事,也说了留在省城的可能。写到最后我问她:“你说我该怎么办?”

信寄出去以后,等了一个多星期,回信才来。

信封比平时薄得多。我拆开一看,里面只有一张纸,纸上只写了一行字:

“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旁边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笑脸。

我把那页纸叠好,放进口袋里。

第二天一早,我去办公室找了赵老师。

“老师,那个下乡服务队,给我报个名吧。”

“想好了?”

“想好了。”

窗外春雪初融,梧桐树冒了新芽。省城的冬天过去了。

第11章 结业

培训班最后一个月,赵老师把我的名字报上去了。下乡技术服务队,全省招二十个人,我们培训班报了八个,最后能留下的不超过五个。

实操考试那天,省农机局的领导来观摩。工棚里站了一排穿中山装的,手里拿着本子,表情严肃。赵老师站在旁边,冲我使了个眼色,意思是好好干。

考题是一台柴油机,设置了三个故障点。限时四十分钟。

我深吸一口气,拿起扳手。

喷油正时不对、气门间隙过大、活塞环磨损。三个毛病,我花了三十五分钟全部排除。启动钥匙一转,发动机轰地响起来,平稳有力。

穿中山装的领导们交头接耳说了几句。其中一个年纪大的走过来,看了看我的学员证,又看了看那台正常运转的柴油机,点了点头。

“叫什么名字?”

“林远。”

“以前在部队干过?”

“报告,五年汽车维修经验。”

他嗯了一声,在本子上写了几个字,走了。

三月底,培训班正式结业。结业证书是一张硬壳纸,烫金的字,盖着省农机局的章。赵老师把证书递给我的时候,拍了拍我的肩膀。

“服务队的通知下周下来。你小子十有八九能进。”

“谢谢赵老师。”

“不用谢我。”他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你得谢谢你自己。三个月,每天晚上工棚里亮着灯的都是你。这种学员,我教书二十年没碰见几个。”

宿舍里几个同学约着去喝酒庆祝。我收拾好行李,没去。去省城汽车站买了第二天一早的票,回镇上。

临走前,我在省城百货大楼给孟晚秋买了条围巾。淡蓝色的,纯羊毛,摸上去软得像云。售货员问我要不要包装,我说不用,直接揣进了背包里。

长途汽车摇摇晃晃开了一整天。窗外的风景从楼房变成田野,从柏油路变成土路。麦子已经返青了,地里绿油油的一片。路边有农民在给麦田浇水,水从塑料管子里哗哗地喷出来,在阳光下闪着光。

到镇上的时候是下午三点。我背着包往家走,路过方秀兰婶子的小卖部,她正蹲在门口择韭菜。

“远子!”她把韭菜往盆里一扔,站起来,手上还沾着泥,“你回来了?怎么也不提前说一声?”

“想给我爸个惊喜。”

“你爸去你的大爷家了,晚上才回来。”她拿围裙擦了擦手,上下打量我,“瘦了,黑了。省城的饭不好吃?”

“没家里好吃。”

“那是。你等着,婶子晚上给你做好吃的。”她转身进了小卖部,又探出头来,“对了,供销社那个孟姑娘下午来过,问你回来没。我说没有。你赶紧去吧,人家姑娘等了你三个月。”

我把行李扔在家里,洗了把脸,换了件干净衬衫就出门了。

走到供销社门口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门市部里亮着灯,里面有人在算账。透过玻璃窗,我看见孟晚秋坐在柜台后面,低着头,算盘珠子拨得噼里啪啦响。

她穿着一件浅绿色的薄毛衣,头发比三个月前长了些,扎成了个马尾辫。

风铃响了。

她抬起头,看见是我,手上的算盘停了。

供销社里还有两个顾客在买东西,一个老太太在挑肥皂,一个中年男人在选烟叶。她站起来,从柜台后面绕出来,走到我面前,上下看了看。

“黑了。”她说。

“瘦了。”她又说。

然后她转身往回走,坐到柜台后面继续打算盘。但我看见她的手在抖,算盘珠子拨错了又重来。

老太太挑完肥皂走了。中年男人也拿着烟叶出了门。供销社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

我把背包放在柜台上,从里面拿出结业证书。

她打开看了看,用手指摸了摸那个烫金的章。

“农机维修技术培训班结业证书,”她一字一字地念,“成绩优秀。”

她把证书合上,小心翼翼地放在柜台上。

“还有东西。”我从背包最底下翻出那条围巾。淡蓝色,纯羊毛,在供销社昏黄的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给你买的。”

她接过去,在手里攥了一会儿,忽然把围巾塞回我怀里。

“你疯了?去省城是学技术去了,乱花什么钱!”

“省下来的生活费买的。”

“省了多少?”

“三个月,每顿饭少吃一个馒头。”

她站在那里,手里攥着围巾,嘴唇抿成一条线。窗外有自行车铃声,叮铃铃地响过去。楼上有人在拖地,拖把撞在墙角,闷闷的一声。

她抬手把围巾叠好,动作很慢,一下一下地,折得整整齐齐。然后她把围巾塞进了外套里面,贴身放着。

“傻子。”她说。

声音哑哑的。

晚上,我去了她姐家。

团长开了门,穿着一件旧军装当家居服,嘴里叼着烟:“小林?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下午刚到。”

“快进来快进来。”

嫂子从厨房里探出头,看见我就笑了:“晚秋今天下午也来了,说你要回来。怎么不早说?我好多做几个菜。”

孟晚秋坐在沙发上,已经换掉了工作服,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领口别了个小胸针。那条淡蓝色围巾搭在膝盖上,她的手放在上面。

饭桌上,团长开了瓶酒。这次不是啤的,是白的。

“小林,”他端着酒杯,“你这三个月在省城,学得怎么样?”

“拿了结业证。省农机局在组建下乡技术服务队,赵老师给我报了名,应该能进。”

团长放下酒杯,看了一眼嫂子。嫂子也愣了一下。

“省农机局?”团长说,“你说的是那个有编制的下乡服务队?”

“是。全省招二十个人,培训班的老师说录取通知下周发。”

饭桌上安静了几秒。嫂子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中,菜汤滴在桌上都没发觉。

“好小子。”团长端起酒杯,一口干了,“我就说我看人不会错。”

孟晚秋一直没说话,低头吃着碗里的饭。但我看见她握着筷子的手,指节发白。

“晚秋,你怎么不说话?”嫂子笑着问她,“你对象要进省里的单位了,你不高兴?”

孟晚秋放下筷子,抬起眼睛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团长和嫂子。

“高兴。”她说,“但有一件事我得先说清楚。”

她的语气很认真,饭桌上的气氛一下子就变了。团长把筷子放下,靠在椅背上。

“什么事?”

“林远进服务队以后,要下乡,要在各个县里跑。”她说话的时候一直看着我,“他走到哪儿,我就跟到哪儿。供销社的工作我可以辞。”

“晚秋——”嫂子急了。

“姐,你让我说完。”她打断了嫂子的话,眼睛还是看着我,“供销社是铁饭碗,我知道。辞了可惜,我也知道。但林远的工作是到处跑的,我要是还待在镇上,一年能见几回面?”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一点,但更坚定了。

“我想好了。他把手艺学出来了,我不能拖他的后腿。他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团长的眉头皱了一会儿,然后慢慢松开了。他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转头看向嫂子。

“你妹妹这脾气,跟你一模一样。”

嫂子没说话,眼圈红了。

“姐,”孟晚秋站起来,走到嫂子面前,蹲下来握着她的手,“你说过的,找对了人,再苦的日子也能过甜。我找到对的人了。”

嫂子把她的手攥在手心里,攥得很紧。

窗外,县城的灯光一片一片地亮起来。有人家在阳台上收衣服,衣架碰在一起,丁零当啷地响。远处的马路上有公交车开过,尾灯在夜色里划出一道红线。

吃完饭,照例是阳台上的时间。

今晚没有月亮,星星倒是格外亮。阳台上那棵盆栽的月季开了一朵花,红色的,在夜色里像一小团火。

孟晚秋靠在栏杆上,手里攥着那条淡蓝色围巾,来回地叠。

“你刚才在饭桌上说的话,是真的?”我问。

“我什么时候说过假话?”

“供销社的工作,你干了三年。”

“三年怎么了?三年换个一辈子,值。”她抬起眼睛看我,眼神和第一次在团长家阳台上一模一样,不闪不躲,“林远,你记不记得我跟你说过——我不怕穷,我怕找错了人。”

“记得。”

“现在我知道了,我没找错。”她把围巾搭在脖子上,抬头看着夜空,“你这个傻子,三个月每顿省一个馒头给我买围巾。我要是还守着供销社不撒手,那才是真傻。”

远处有人在放烟花。是那种便宜的小烟花,啪的一声飞到半空,亮一下又灭了。又上去一朵,又灭了一朵。一朵一朵的,在黑夜里炸开又消失。空气里飘过来淡淡的火药味。

孟晚秋忽然转过头来:“对了,录取通知什么时候到?”

“下周。”

“那你下周来见我姐,咱们把日子定了。”

“什么日子?”

她白了我一眼,别过脸去。烟花又炸开一朵,光照亮了她的侧脸,我看见她嘴角翘着,压都压不下去。

“你说什么日子?”她的声音被烟花声盖住了一半,“领证的日子。”

第12章 麦收

省农机局的录取通知寄到的时候,麦子刚好黄了。

方秀兰婶子举着信封在村口等我,老远就喊:“远子,省里来信了!”她那嗓门比村头广播还响,正在地里割麦的几个人都直起腰来往这边看。

我拆开信封,盖着红章的通知书上写着我的名字,九月一号报到,分配到县农机站驻点。我把通知书叠好放进口袋,继续弯腰割麦。

孟晚秋请了假回来帮忙。她换了件旧衬衫,袖子卷到胳膊肘上,头上裹着条毛巾,手里拿着镰刀,干起活来一点不含糊。隔壁地里的赵大爷路过,看见她弯着腰割麦的样子,扯着嗓子冲我爸喊:“老林,你家这儿媳妇还没过门就这么能干,你小子有福气啊!”

我爸直起腰来,拄着镰刀柄笑了一下:“是远子有福气。”

孟晚秋没抬头,但耳朵尖红得跟地里熟透了的麦穗一样。

麦子收到第三天,我爸的腿彻底撑不住了。

那天太阳特别毒,中午的日头晒得地里的土都裂了口子。我爸割着割着忽然停下了,一只手撑着腰,另一只手拄着镰刀柄,额头上全是汗珠,顺着脸上的沟壑往下淌,滴在干裂的土地上,马上就蒸干了。

“爸,你歇着。”我过去把他扶到地头的树荫底下。他坐在田埂上,那条瘸腿伸得直直的,膝盖肿得把裤腿都撑紧了。

他靠在树干上,闭着眼睛喘了几口气,脸色白得吓人。

孟晚秋从地那头跑过来,手里端着一碗凉水。她蹲在我爸面前,把碗递过去,又从兜里掏出条手帕给他擦汗。

“叔,你不能再干了。”她的声音很坚决,“剩下的我和林远来,你回家歇着。”

我爸摇摇头,接过碗喝了口水:“就剩两亩了,我慢慢来。”

“不行。”孟晚秋站起来,“你要是再干,腿就废了。叔,你听我一句,回家躺着。这两亩地我跟林远两天就能割完。”

她说着就把我爸扶起来,把他的手搭在自己肩膀上。我爸愣了一下,看看她又看看我,没再说话。

我和孟晚秋一左一右扶着我爸往地头走。走过田埂的时候,他低声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差点被风吹跑了。

“这闺女,跟你妈一样犟。”

接下来的两天,我和孟晚秋天不亮就下地,一直干到天黑。她手上的口子一道一道的,缠着胶布又磨破了,胶布上渗出血印子。她不让我看,把手藏在背后。

“手给我。”晚上在灶房吃饭,我伸手去拉她的手腕。

“干嘛?”她把手往回缩。

我拉过来摊开一看——手掌上三个血泡全破了,露出里面粉红的嫩肉,边上磨出的茧子跟老树皮一样硬。

“你还说我傻,”我从抽屉里翻出碘酒和棉纱,蘸了碘酒往她伤口上抹,“你不傻?供销社的姑娘,跑来割麦子。”

她嘶了一声,碘酒杀得生疼,但没抽手。

“供销社的姑娘就不能割麦子了?”她咬着牙说,“我小时候什么活没干过。我妈走得早,家里的地就是我跟我姐种的。”

我没说话,低着头把她的伤口包扎好。棉纱缠了三圈,打结的时候我用牙齿咬着一边,手拉着另一边,系紧了。

“疼不疼?”

“不疼。”她把手收回去,翻来覆去看了看包好的纱布,“包得还挺好。部队里学的?”

“嗯。急救包里常备的手艺。”

窗外月光照在枣树上,叶子沙沙响。知了在树上叫了一整天,这会儿终于歇了。

她忽然笑了:“你看,你修拖拉机的手给我包纱布,我打算盘的手给你割麦子。咱俩扯平了。”

这话听起来没什么。但我嚼着嚼着,觉得有意思。

最后一天下午,麦子全部收完了。金黄的麦穗捆成一捆一捆的,码在地头等着脱粒。太阳已经偏西了,把整片麦地染成了橘红色。我跟孟晚秋坐在田埂上,一人手里端着一碗凉白开。风从麦田那头吹过来,带着新割的麦秸的清香,甜丝丝的。

她额前的碎发被汗水黏在脑门上,脸上全是灰,但眼睛亮得很,映着夕阳的光。

“九月一号报到?”她问。

“嗯。”

“那咱们八月底去领证。”

“你跟你姐商量好了?”

“商量好了。她说八月二十八是个好日子。”她把碗放在田埂上,用手背擦了擦嘴角,“婚礼不办了,省下的钱给你爸换副新拐杖。他那根旧的把手都磨光了,看着心里难受。”

她说话的语气很平常,就像在说今天吃什么饭。

我坐在那里,喉咙里堵得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天边的云被夕阳烧得通红,像着了火。镇上的广播响了,大喇叭里放着《在希望的田野上》,歌声在田野上空飘着。远处有人在烧麦秸,淡蓝色的烟慢腾腾地升上去,融进晚霞里。

田埂上,孟晚秋把空碗放在一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她对着麦田伸了个懒腰,夕阳给她镶了一圈金边。

晚上,我跟我爸坐在院子里。枣树下的灯又坏了,也没修,就着月光说话。

“爸,八月二十八我们去领证。”

他坐在竹椅上,那条瘸腿搭在小板凳上,腿上戴着孟晚秋做的护膝。

“好。”他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茶。茶沫子在嘴角沾着,他用袖子擦了一下。

“婚礼不办了。晚秋说省钱给你换副新拐杖。”

他没有说话。搪瓷缸子端在嘴边,停了很久。

月亮从枣树梢移到了屋檐上。邻居家的电视关了,窗户里黑下来。他站起来,拄着拐杖往屋里走。

走到门槛的时候,他的背影顿了一下。

“你妈要是还在,该多高兴。”

他的声音又低又涩。

拐杖敲在门槛上,笃笃两声。他的身影消失在门洞里。

我坐在枣树底下,抬头看着天上的月亮。

妈,你放心。我找到那个知冷知热的人了。

第13章 红本子

八月二十八,天还没亮我就醒了。

其实一宿都没怎么睡着,翻来覆去的,木板床咯吱咯吱响了大半夜。院子里那两只斑鸠又在枣树上叫,咕咕咕的,平时觉得吵,今天听着倒像是催我起床。

我爸起得比我还早。灶房里亮了灯,炊烟从烟囱里冒出来,被晨风吹散了。我推开门,他正拄着拐杖在灶台前忙活。

锅里煮着面条,打了两个荷包蛋。

“多吃点。”他把碗端到我面前,“今天有的忙。”

面很烫,我低头呼噜呼噜地吃着。他坐在对面看着我吃,自己那碗放在面前动都没动。

“爸,你怎么不吃?”

“不饿。”他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茶。

但我注意到他端缸子的手在微微发抖。茶水在杯子里荡出了细小的涟漪。

吃完饭,他让我站在枣树底下,自己退后两步,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然后他从屋里拿出一件白衬衫——他压在箱子底下那件。领口已经有些发黄了,但熨得平平整整的,袖口的褶子一道一道的,整齐得很。

“穿这件。昨晚给你熨的。”他把衬衫递过来,“你妈当年就是看我穿这件衬衫,才答应跟我处对象的。”

我穿上衬衫,对着窗玻璃照了照。领口有点紧,袖子也短了一点,但穿上之后觉得浑身都不一样了。

“还行。”我爸端详了一阵,伸出手把领子正了正,又拍了拍肩上的褶皱,“比你爹当年精神。”

太阳还没升到头顶,我就到了孟晚秋宿舍楼下。

她穿着一件白色的确良衬衫,深蓝色裤子,头发梳成两条辫子搭在肩上。她姐站在旁边,正在给她整理领口。

“小林来了。”嫂子看见我就笑,笑完眼圈忽然红了。她转过身去用手背飞快地蹭了一下眼角,又转过身来笑着给孟晚秋扯了扯衣角。

孟晚秋看了她姐一眼,轻声说:“姐,别哭。你哭了我心里难受。”

“没哭,风大,眯眼了。”嫂子把她的辫子理了理,“走吧。民政局八点半开门,别迟到了。”

她说完就转过身去,肩膀微微抖了一下。

团长站在旁边抽烟,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了。

“走吧。我的车在楼下。”

民政局在县政府大楼旁边,一栋两层的小楼,外墙刷着白灰,门口挂着红字招牌。我们到的时候已经有两对新人在排队了。

工作人员是个戴眼镜的中年女人,问我们带了户口本没有。孟晚秋从包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里面户口本、介绍信、身份证,一样一样码得整整齐齐的放在桌上。

工作人员核对完资料,递过来两张表。我趴在柜台上填,写到一半的时候手有点抖,字写歪了。孟晚秋凑过来看了一眼,轻声说“认真写”,然后把自己的表转过来给我看——她的字一笔一划,清清楚楚,每个格子都填得严丝合缝。

填完表,交了照片。工作人员看了看照片,又看了看我们。

“你们这张合照,拍得挺好。”她把照片贴在两个红本子上,盖了钢印。钢印落下去的时候,啪的一声,清脆利落。

她把两个红本子推过来,说了一句“恭喜”。

前后不到二十分钟。

从民政局出来的时候,太阳刚好升到头顶。阳光白花花的,照在县城的柏油路上刺得人睁不开眼。

团长在门口等着,看见我们手里的红本子,伸出手来,用力拍了拍我的肩膀。那一下拍得很重,我的肩膀都往下一沉。

“从今往后,”他的声音有点哑,“我这妹妹就交给你了。”

“团长——”

“别叫团长了。”他摆摆手,“叫姐夫。”

嫂子拉着孟晚秋的手,看了她半天,嘴唇颤了颤,最后只说了一句:“中午回家吃饭。”

中午在团长家,嫂子做了六个菜。红烧鱼、糖醋排骨、炒腊肉,还有孟晚秋爱吃的韭菜鸡蛋馅饺子。

饭桌上,团长开了那瓶我退伍时带给他的酒。半年前没喝,一直留着。

“这酒你半年前拿来的,我没喝。”他把酒倒进杯子里,酒液清亮亮的,“留着今天喝。”

他给我满上,又给自己满上。孟晚秋坐在我旁边,用筷子夹了个饺子放在我碗里。

“吃吧。”她低着头,声音很小。

嫂子看见了,笑了:“这才刚领证,就知道疼人了?”

孟晚秋没说话,耳朵根又红了。

团长端着酒杯站起来,清了清嗓子。饭桌上安静下来。

“小林——不对,林远。”他端着酒杯,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孟晚秋,“你在部队五年,我看了你五年。你这个人,不会说漂亮话,但做的事件件都让人放心。晚秋是我妹妹,也是我半个闺女。她从小吃过苦,往后不能让她再吃苦。”

他顿了顿。

“我这个当姐夫的没什么本事,就一句话——你们的日子好好过。有难处了,我跟她姐在。”

我把酒杯端起来,跟他碰了一下。

清脆的一声响。

“姐夫,你放心。”

下午,孟晚秋说要回去收拾东西。她的宿舍里东西不多,一个箱子,一个铺盖卷,还有一些零零碎碎的日用品。

她站在宿舍中间,环顾了一圈。这间屋子住了三年,墙上贴着一张年画,窗户上挂着她自己缝的碎花窗帘。阳光透过窗帘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舍不得?”我问。

她摇摇头,走到窗边把窗帘摘下来,叠好放进箱子里。

“没什么舍不得的。”她把箱子盖合上,扣上搭扣,“住了三年,最好的东西已经带走了。”

我低头看了看手里那个红本子,又看了看她。

她把箱子拎起来递给我,自己抱起铺盖卷,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空荡荡的房间。

走廊里的灯亮着,照得她的脸柔柔的。

“走吧。”她说。

我们一前一后下了楼。她在前面,我在后面。她忽然停住脚步,转过身来看着我。

“林远。”

“嗯?”

“从今天起,你就是我丈夫了。”

我拎着箱子,她抱着铺盖卷。两个人就这么站在楼梯间里,中间隔着两级台阶。

“嗯,”我说,“从今天起,你是我妻子了。”

她弯起嘴角,转过身继续往下走。

脚步声在楼梯间里回响。下楼的声音,笃笃笃的,像心跳。

回到家,我爸坐在枣树底下,面前摆着三个茶杯。一杯是他的,一杯是我的,还有一杯满着,放在旁边的空椅子上。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对银镯子。镯子有些年头了,边角磨得圆润光亮,在枣树筛下的光影里泛着柔和的银光。

“你母亲的。”他把镯子放在我手上,“她临走前让我收着,说等你娶媳妇的时候给她戴上。”

镯子很轻,放在手心里却沉甸甸的。

孟晚秋站在我旁边,看着那对镯子,嘴唇动了动,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她慢慢地伸出双手,让我把镯子套在她手腕上。镯子有点大,在她纤细的手腕上晃了晃,发出一声细微的脆响。她抬起手腕对着光看了看,银光在她脸上跳了一下。

“爸,”她的声音很轻,“我以后会好好照顾林远。”

我爸端着搪瓷缸子的手顿了一下。他抬头看看孟晚秋,又低头看了看空椅子上那杯没喝的茶。

“改口了。”他说。

就三个字。

然后他低下头去,肩膀微微发颤。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抬起头来,端起搪瓷缸子挡着脸,使劲喝了一大口茶。

“改口了好。”他的声音闷闷的。

天黑了。枣树上挂着的灯泡亮起来,昏黄的,围了一圈飞虫。隔壁方秀兰婶子家的收音机放着评剧,咿咿呀呀地飘过来。

这天晚上,孟晚秋给我爸端了盆洗脚水放在他脚边。

“爸,水热着,泡一泡腿能舒服点。”

我爸把脚放进盆里,热气蒸腾上来。他的那条瘸腿泡在热水里,膝盖上的肿消了一点。

“好。”他说,“好。”

月光从枣树的枝叶间洒下来,落在我妈当年种的那棵月季上。那棵月季多少年没开花了,今年不知道什么时候冒出了两个花骨朵。月光照在上面,白亮白亮的。

第14章 新生活

九月一号,我到县农机站报到。

农机站在县城东边,一个不大不小的院子,门口挂着白底黑字的牌子。院里停着几台待修的拖拉机,还有一辆老掉牙的吉普车,车身上喷着“农机服务”四个字。

站长姓刘,是个五十来岁的中年人,头发花白,手里总夹着根烟。他看了我的介绍信和结业证书,点了点头。

“省里打过招呼了。你先跟老王跑几趟,熟悉熟悉辖区。咱们站负责全县十二个乡镇的农机维修和技术指导,最远的村子开车要三个小时。”

老王是站里的老同志,四十多岁,修了二十年农机。他开那辆老吉普,带着我跑遍了全县的乡镇。哪儿的拖拉机多,哪儿的农机站缺人,哪个村的柴油机老出毛病,他如数家珍。

“小林子,”老王一边开车一边跟我说,“下乡服务跟站里修机器不一样。站里什么工具都有,下了乡,你手里就一个工具箱。很多时候得靠脑子,不能光靠工具。”

我把这句话记在本子上。

跑了两个星期,我摸清了辖区的大致情况。刘站长给我排了值班表,每周三天在站里接活,四天下乡。忙起来的时候连口水都顾不上喝,但心里头踏实。

孟晚秋在县城找了个新工作,在县供销社的批发部当出纳。不用站柜台了,但账目比以前多得多。她每天晚上回家都要算账,算盘珠子拨到半夜。

我们在县城边上租了间房子,不大,一间屋子半间灶房,月租八块钱。院子里有一棵槐树,房东说这棵树长了十几年了,每年五月开一树白花,香得很。

搬进去那天,孟晚秋把碎花窗帘挂上,把那张合照放在床头的桌子上,又把那对银镯子用红布包好,收在抽屉最里面。

“好了。”她站在门口,拍了拍手上的灰,“这就是咱们的家了。”

我站在她旁边,看着这间不大的屋子。墙上刷着白灰,地上铺着青砖。窗户不大,但朝南,白天的时候阳光能照到半张床。院子里的槐树叶子已经黄了,风一吹就往地上掉。

“挺好的。”我说。

“真的?”

“真的。”

她笑了,转身进屋开始收拾东西。

日子就这么过起来了。

每天早上六点起床,孟晚秋做早饭。她煮的面条比我爸煮的好吃,还会在面里卧个荷包蛋。吃完饭我去农机站,她去供销社。中午我在站里吃食堂,她带饭盒。晚上回来,我修机器累了一天,她算账算得头晕,两个人就坐在院子里那棵槐树底下,喝杯茶,说会儿话。

十月中旬,我发了第一个月工资。

四十五块钱,加上下乡补贴五块,一共五十块。比在老孙铺子里多了十块。

我把工资交给孟晚秋,她坐在床沿上,把钞票一张一张地数了,在一个小本子上工工整整地记了账。那个本子还是当初供销社的账本,前面记着货物进出,后面记着我们家的收支。

“存十五块,留三十五过日子。下个月你爸该买膏药了,得寄五块回去。”她合上本子,把存的钱放进那个印着牡丹花的铁盒子里,“还有,你那双解放鞋底都快磨穿了,这月给你买双新的。”

铁盒子比当初重了不少,摇一摇哗啦啦响。

“你自己呢?”我问,“你那件毛衣袖子都磨薄了,也该买件新的。”

“我不用。”她把铁盒子放回抽屉里,“供销社下个月发工作服。再说了,你那件旧军装改一改我还能穿。”

十一月,出了件事。

有天晚上我下班回家,发现孟晚秋不在。灶房冷锅冷灶的,院子里也没人。我等了半个小时,她还没回来。

我骑上自行车去供销社找她。批发部已经关门了,卷帘门拉得严严实实的。值班的大爷说她五点半就走了,走的时候脸色不太好。

我心里一沉,骑车沿着她平时回家的路来回找了两遍。最后在路边的一个小花坛边上找到了她。

她坐在花坛的水泥台子上,手里攥着一块手帕。路灯昏黄的光照在她身上,把她单薄的身影拉得很长。她身边坐着个老太太,头发全白了,佝偻着背。

“怎么了?”我把自行车支在路边,蹲在她面前。

她抬起头看我,眼圈有点红。

“这个婆婆迷路了。她说她家住在前面的巷子里,但我去看了,那儿早就拆了。婆婆说她儿子搬走了,她不知道搬去了哪里。”

我看了看那个老太太。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脚上是双破旧的布鞋,眼神浑浊,嘴唇哆嗦着,一直在念叨一个名字,大概是儿子的名字。

“我陪婆婆坐了一个多小时了。”孟晚秋的声音有点哑,“她一个人,天都黑了,我不敢走。”

最后我们俩把老太太送到了县城的派出所。民警查了半天,总算找到了她儿子的新住址。原来她儿子搬到了城东的新村,老太太记错了路,走反了方向。

从派出所出来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街上没什么人,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得老长。秋天的夜风吹过来,凉飕飕的,路边的法桐叶子落了一地,踩上去沙沙响。

孟晚秋走在我旁边,忽然停住脚步。

“林远,”她轻声说,“你说那个婆婆的儿子,知不知道他妈一个人在外面找了那么久?”

我没说话。

她低下头,把手放进我手心里。她的手很凉,像在冷水里泡过。

“以后咱们有钱了,把你爸接过来住。”她说,“不能让他一个人在那老房子里。”

我把她的手攥紧了。

“嗯。”

十二月的一天,孟晚秋下班回来的时候,手里抱着一个纸箱子。纸箱子挺大的,她抱在怀里,下巴都抵在箱子盖上。

“什么东西?”我接过来放在桌上,沉甸甸的。

“打开看看。”

我拆开箱子,里面是一台崭新的缝纫机。蝴蝶牌的,就是当初我们在县城五金店里看的那一款。

“发了年终奖,供销社内部价又便宜了二十块。”她站在旁边,两只手绞在一起放在身前,看着我打开包装,语气尽量装得很平淡,但眼睛里的笑意怎么都藏不住。

“你说要跟我一起攒钱买的。”我看着她。

“等不及了。”她把缝纫机搬到靠窗的桌子上,插上电试了试走线,机针在布上哒哒哒地走出一道细密的线,笔直笔直的,“下个月就是新年,想给你做件新衣裳。”

她在缝纫机前坐下,台灯的光照在她手上。她的手指引着布料从针下走过,动作很稳,比当初打算盘还稳。

窗外的槐树已经落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杈指着天空。远处传来鞭炮声,零零星星的,有人在提前庆祝新年。

我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的背影。她的肩膀随着缝纫机的节奏轻轻晃动着。

“孟晚秋。”

“嗯?”

“谢谢你。”

她没有回头,继续推着布料往前走。针脚又细又密,在蓝色布料上拉出一道笔直的白线。

“谢什么。”她的声音很轻,“都说了不客气。”

第15章 春联

过年了。

腊月二十九那天下午,我爸从镇上坐班车过来。我去车站接他,他拄着那根旧拐杖,背着个蛇皮袋,里面装了两只杀好的鸡和一袋红薯。

“爸,城里什么都有,不用带这么多。”

“城里的鸡哪有家里的香。”他把蛇皮袋递给我,拄着拐杖慢慢走。从车站到出租屋要走十来分钟,他走得很慢,拐杖敲在柏油路面上,声音和敲在老家的石板路上不一样,闷闷的。

孟晚秋在门口等着。她系着围裙,袖子卷到胳膊肘上,灶房里飘出炖肉的香味。看见我爸过来,她快步迎上去,扶着他的胳膊。

“爸,路上冷不冷?”

“不冷。”我爸被她扶着,有点不自在,但没抽手。他看了看门口贴的春联,又看了看院子里的槐树,“这地方不错,比咱家那两间瓦房强。”

“地方不大,您将就住。”孟晚秋把他扶进屋里,搬了把椅子放在窗边阳光最好的位置,“这里暖和,您坐这儿。”

我爸坐下,环顾着这间不大的屋子。墙上贴着碎花墙纸,桌上铺着格子桌布,床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缝纫机旁边放着一件还没做完的衣裳,蓝布的,针脚又细又密。

他的目光在屋里转了一圈,最后落在孟晚秋身上。

孟晚秋在灶房里忙活,锅铲碰着铁锅叮当响。油烟气飘出来,是红烧肉的味道。

“叔——不对,爸,您尝尝这个肉烂不烂。”

她用筷子夹了一块肉,吹了吹,递到我爸嘴边。我爸愣了一下,张嘴接了,嚼了两口,点点头。

“烂。”他说,“比你妈当年做的还烂乎。”

孟晚秋转过身继续炒菜,勺子在锅里翻了两下。我看见她用袖子擦了擦眼角。

年夜饭摆了六个菜。红烧肉、清蒸鱼、炒腊肉、炖鸡、凉拌萝卜丝,还有一个蛋花汤。三个人围着一张不大的方桌,筷子碰着碗沿,叮叮当当的。

我爸从怀里掏出一小瓶酒,是他自己泡的药酒,枸杞当归什么的塞了半瓶子。

“喝一杯。”他给我倒了一小杯,又给孟晚秋倒了小半杯,“过年了。”

“爸,我不会喝。”孟晚秋看着杯子里的药酒,有点犹豫。

“过年嘛,抿一口。”我爸端起杯子。

她端起杯子,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口,辣得直皱眉头。我爸看着她那表情,笑了一下。他笑的时候眼角挤出一堆褶子,但眼睛里有光。

吃完饭,孟晚秋收拾碗筷。我陪我爸在院子里坐着。

槐树光秃秃的,枝杈上挂着一串红辣椒,是孟晚秋挂上去的,说过年了要有点红色。远处县城的方向亮着灯,有人家在放烟花,一朵一朵地在夜空里炸开,五颜六色的。

“爸,外面冷,进屋吧。”

“不冷。”他坐在竹椅上,腿上戴着孟晚秋做的那副护膝。他的手指在护膝上来回摩挲着,棉布洗得有点发白了,但针脚还整整齐齐的。

“你这媳妇娶得好。”他忽然说,“比你爹有眼光。”

我转过头看他。枣树底下的灯泡坏了,院子里就靠着从窗户透出来的灯光。他的脸一半亮一半暗,看不清表情。

“你妈要是还在……”他没说完。烟花的响声盖住了后半句。

坐了一会儿,他拄着拐杖站起来,慢慢走进屋里。

“爸,我给您打洗脚水。”孟晚秋从灶房端出一盆热水,放在他脚边。

我爸脱了鞋袜,把脚放进盆里。他的那条瘸腿泡在热水里,膝盖上的肿消了不少,但关节还是变形的。孟晚秋蹲在盆边,用手试了试水温,又往盆里加了点热水。她的手腕上戴着那对银镯子,在水汽里泛着柔和的光。

我爸低头看着她蹲在那里调试水温的样子,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大年初一早上,孟晚秋拿出两个红纸包,一个给我爸,一个给我。

“爸,这是我跟林远的一点心意。”

我爸拆开红纸包,里面是二十块钱。他把钱推回来。

“你们自己留着。我一个人在老家花不了什么钱。”

“爸,”孟晚秋把钱又塞回他手里,“您就拿着。我跟林远现在都有工资,日子过得去。等攒够了钱,我们接您来县城住。这钱您先收着,就当是我们给您存的。”

我爸拿着那个红纸包,手微微发抖。他把红包揣进怀里,揣在最里面那层衣服的口袋里,用手按了按。

“好。”他说。

下午,团长和嫂子来了。

嫂子一进门就拉着孟晚秋的手,上下左右地看。孟晚秋被她看得不好意思了,把手抽回来。

“姐,你干嘛呢?”

“看看我家晚秋嫁出去几个月,瘦了没有。”嫂子又把她拉过来,捏了捏她的胳膊,“嗯,没瘦。看来林远没亏待你。”

“姐——”

团长在院子里跟我爸说话。两个人坐在槐树底下,一人一根烟,中间放着一碟花生米。

“老林,”团长弹了弹烟灰,“你这儿媳妇,可是我当初硬塞给小林的。他还一个劲推脱,说高攀不起。被逼着见了一面,就改了主意。”

我爸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茶:“这小子,随我。嘴笨,心里有数。”

“现在不嘴笨了吧?”团长笑了,“我听晚秋说,他现在说话一套一套的。”

“那是被晚秋练出来的。”我爸放下缸子,“这闺女,有主意,能治他。”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笑了。

嫂子从屋里出来,眼圈微红。她走到我面前,看着我,不说话。看得我心里发毛。

“嫂子——”

“还叫嫂子?”

我愣了一下,然后改了口:“姐。”

她笑了,从包里掏出一条围巾,深灰色的,羊毛的,摸上去又厚又软。

“晚秋说你那条旧围巾戴了好多年了,边都磨破了。”她把围巾塞到我手里,“这是我跟老周给你的。天冷,别冻着。”

我拿着围巾,低头看了看脖子上那条灰色的旧围巾。是我妈织的,边上确实磨出了线头。

“谢谢姐。”

“不用谢。”她转身进屋,走到门口又回头说了一句,“对她好点。”

初五,我爸要回镇上了。

孟晚秋给他装了一兜吃的,馒头、饺子、炸丸子,还有一瓶药酒。她把这些东西一样一样放进我爸的蛇皮袋里,又往里面塞了两副新做的护膝。

“爸,这副是换洗的。您的腿不能受凉,护膝一天一换,晚上洗了放在暖气片上烘干。”

“知道了。”我爸站在门口,拄着那根旧拐杖。

“还有,膏药我放在袋子侧面的兜里了,疼得厉害就贴一贴。别舍不得用。”

“知道了。”

“爸——”她又想说什么,被我爸抬手打断了。

“闺女,”他说,“你放心。我能照顾好自己。”

孟晚秋站在原地,点了点头。

我送我爸去车站。一路上他拄着拐杖,走得很慢。快到车站的时候,他停住了。

“远子,你现在成家了。男人成了家,肩膀就硬了。”

“爸——”

“听我说完。”他拄着拐杖站得笔直,语气不像平时那么慢吞吞的,“你娶了个好媳妇。晚秋这姑娘,对你好,对这个家好。你往后不管走到哪一步,都得记着她是跟你从苦日子里熬过来的。你要是敢对不起她,别怪我不认你这个儿子。”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砸得很重。

“爸,你放心。”

他点了点头,拄着拐杖进了车站。班车发动的时候,他从车窗里探出头来,冲我摆了摆手。

我站在车站门口,看着班车拐出大门,消失在路尽头。

回到家,孟晚秋在院子里摘芹菜。槐树光秃秃的枝杈上,那串红辣椒还挂着,在风里微微晃动。她从芹菜叶子里抬起头看了看我,没问什么,继续低头摘菜。

我从屋里拿出那张红纸。

“干嘛?”她看着我铺开红纸,研墨。

“写春联。”

“年都过了,写什么春联?”

“正月十五之前都是年。”我把毛笔蘸饱了墨,在新裁的红纸上写下第一笔。

我不会写毛笔字,握笔的姿势还是部队里写标语时学的。一撇一捺都歪歪扭扭的,但写得很用力。

上联——退伍种田学手艺

下联——相亲成家遇良缘

横批——好日子

孟晚秋站在我身后,手里还攥着一把芹菜。她歪着头看我写的字,看到横批的时候,忽然笑了一声。

“字太丑了。”

“第一次写。”

“第一次写就更得重写了。”她从我手里拿过毛笔,自己裁了张红纸,重新写了一副。她的字迹清秀端正,和她的性格一模一样,每一笔都落在该落的地方。

上联——苦尽甘来日子暖

下联——夫妻同心家业兴

横批——越来越好

她把春联贴在门框上,退后两步看了看,点了点头。

“这才像样。”

初七,团长打电话到农机站,说老孙的修理铺生意越来越好,一个人忙不过来,想叫我回去合伙。开分店的主意还是当初团长提的,老孙一直记着。

我挂了电话回家跟孟晚秋商量。

“你想回去吗?”她反问。

“农机站的工作稳定,但老孙那边……”

“我问的是你想不想。”她打断我,“不是哪个更稳定。”

我想了想,说实话:“想。老孙把一辈子的手艺教给我,他现在忙不过来,我不能不管。再说,分店开起来,挣的比农机站多。”

“那就回去。”她站起来,从抽屉里拿出那个牡丹花铁盒子,“这几个月攒的钱,够盘个铺面了。”

铁盒子打开,里面的钞票整整齐齐。一块的、两块的、五块的,还有几张十块的。每一张都压得平平整整的。

“这是咱们攒了一年的。”我说。

“攒钱就是为了用在该用的地方。”她把铁盒子推到我面前,“回去开铺子,把你爸也接过来。咱们一家人,不分开。”

我看着她,喉咙发紧。

“行。”

正月十五,元宵节。

我们去了团长家吃元宵。嫂子煮了一大锅,芝麻馅的、花生馅的、豆沙馅的,什么口味都有。

孟晚秋盛了一碗,端到阳台上吃。

我跟着她走出去。阳台上的月季谢了,但盆里冒出了新的芽。月亮又圆又大,挂在县城的上空,把远处的楼房和近处的屋顶都镀上了一层银色。有人在放烟花,一朵接一朵地炸开,把半边天都照亮了。

孟晚秋靠在栏杆上,端着碗,用勺子舀了一颗元宵,吹了吹,递到我嘴边。

“尝尝,花生馅的。”

我张嘴接了。元宵很甜,糯米的皮又软又滑,花生馅的香味在嘴里漫开。烟花炸开的声音在头顶响起,震得空气嗡嗡响。远处不知谁家的收音机在放《十五的月亮》,歌声被风声和烟花声冲得断断续续的。

她穿着那件浅绿色毛衣,外面套着我那件旧军装改的外套。手腕上的银镯子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她抬起头看着烟花,烟花的光映在她眼睛里,一亮一亮的。

“林远,”她忽然开口,“你还记不记得当初你一个劲推脱,说高攀不起?”

“记得。”

“那你后来为什么改了主意?”

我想了想,看着她被烟花照亮的脸。

“因为你说的那些话。你说你要找的是本分人,说话算数的人。我想了想,这两样我都能做到。”

她转过头来看我,眼睛里有月光和烟花的倒影。那张脸我见过多少次了——在团长家阳台上,在供销社柜台上,在麦田里,在照相馆里,在民政局门口,在灶房里,在缝纫机前。每一次看都好像不一样,又好像一直都这样。

“你做到了。”她轻声说。

她把头靠在我的肩膀上,发梢蹭着我的下巴,有点痒。她的头发还是用那种肥皂洗的,淡淡的皂香味,混着阳台上冬天残留的尘土气息。

烟花还在放,一朵接一朵。

屋里团长在喊:“你们俩在外面干嘛呢?元宵凉了!”

孟晚秋直起身子,应了一声:“来了!”

她端着碗往屋里走,走到阳台门口回过头来:“林远,明天回去看铺面。说好了。”

“说好了。”

她弯起嘴角,转身进了屋。

我站在阳台上,抬头看了看天上的月亮。正月十五的月亮,圆圆满满的,清辉铺了一地。

远处又升起一朵烟花,在高高的夜空中炸开,亮了很久很久才慢慢散去。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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