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篇说到田主任放下心里颓丧,沉下心,跟着新到任的郑主任踏实干活、跑腿办事。现在我们接着前篇聊——
171. 秘书位虚风起浪,一朝受命谁发懵?
郑主任上任后的三把火,烧得不急不躁、分寸拿捏得极稳,县委办紧绷大半年的氛围,慢慢松下来,回归平日里按部就班的模样。
可大院里所有人心里,都揣着一桩悬而未决的心事:新任张书记的随身秘书,到底花落谁家?
放在九十年代的县域机关,一把手贴身通讯员、随身秘书,是旁人挤破头都想争的位置。
离县委一把手最近,听得见枪炮声,吃透顶层决策,摸清人事门道,仕途晋升天然比普通干部少走好几年弯路;可这份差事,也是实打实刀尖上讨生活。
领导全天候随叫随到,一言一行不能出错,吃喝起居、文稿会务全盘兜底,说白了,就是嵌在领导身后的影子,半点自主都没有。
吕书记在时,司马钺鞍前马后,走到哪儿都是笑脸相迎。
自打张书记调任本县主政,迟迟没有敲定专属随身秘书,全办上下默认,这个位置铁定是司马钺的。论文笔功底、论服务经验、论大院资历,全县委办年轻人里,没人比他更合适。
谁也没料到变故来得这么突然。
一天下午临近下班,郑主任把我叫到走廊僻静拐角,语气平淡如常,就像通知一场普通例会,没有商量余地,直白交底:“红卫,张书记已定下来,往后由你担任专职随身通讯员。明天收拾东西,搬进书记套间秘书室,尽快上手熟悉一下工作。”
我当时就愣在原地,脑子里像塞了一团乱麻,半天才挤出一句:“郑主任,这……我行吗?”
旁人眼里炙手可热的贴身秘位,骤然落到我头上,看似风光,我却没有半分狂喜,反倒通体发凉,满心都是如履薄冰的惶恐。
我忽然想起了妻子说的话“伴君如伴虎”,此刻我即将身在权力近身之处,我不由得心生惶恐,因为一步踏错,便是满盘皆输。
这顶看似风光的帽子,突然扣在头上,惊喜没来得及尝出味儿,先涌上来的竟是一股子如履薄冰的寒意。
172. 新主不用前朝客,黯然退场啥酸辛?
事后我才品出味儿来。
县域机关一条心照不宣的铁规矩:新任一把手,绝不会沿用前任书记贴身亲信。贴身秘书接触核心私事、人事底牌、隐秘工作太多,知根知底、牵绊太深,新旧班子立场不同,用旧人怕留了缝,防不胜防。
司马钺是吕书记的旧部,妥妥前朝嫡系,自然不在张书记的棋盘上;丁顺早前因故犯忌,被边缘化闲置。
往日办公室并称三剑客的三人,只剩我一人:文笔够用、无派系依附、无过往立场牵绊,干净一张白纸,刚好合了新主的心意。
第二天,我搬进了张书记的办公室,可内心恰似吊了十五个水桶——七上八下的。
这是九十年代县委标配常委套间:外间连通门厅,兼顾会客、秘书办公两用,摆放几套老旧人造革布艺沙发、木质茶几,我的办公桌靠窗边角摆放,采光尚可,却也一览无余。
里间封闭式独立房间,才是张书记专属办公会客重地。
里外两间隔着一扇包复古绿呢面料的对开门,日常半掩虚合,里屋书记翻文件、轻声咳嗽、接听电话的动静,外间听得一清二楚。
坐在这里,等于踩在了全县权力最核心的门槛边上,风光在外,煎熬在心。
同一天,司马钺默默收拾完自己桌面杂物,抱起陪伴多年、掉漆老旧的搪瓷水杯,低头敛神,从里间办公区缓步走出,穿过我所在的外间秘书室,重回普通干部大通办公区。
他途经我办公桌旁,脚步微微停顿,没有客套寒暄,没有牢骚怨言,只压低声音沉声叮嘱一句:“红卫,跟领导近,事事多留心。”
我连忙低头应声,心绪纷乱。
看着他脊背微驼、落寞走远的背影,我心里五味杂陈。短短一句话,藏着失意落寞、不甘委屈,更有老机关人对后辈实打实的善意提点。
那一刻我彻底懂了:县委办的“熬”,从来没有尽头,也没有安稳。
今日我顶替他人身居近位,来日但凡一念之差、一事出错,下场也会和司马钺一样,悄无声息退回大通间,褪去所有近身光环。
173. 随身秘书需机敏,趋附之人皆为何?
给一把手当秘书,看着体面,实则熬身熬心,确是苦差。
守在外间秘书室,整个人如同上紧发条,一刻不敢松懈。耳朵时刻留意里间动静,脚步放轻放缓,手机座机不离视线,值班值守寸步不敢离。
不管白天黑夜、院内院外,座机铃声一响,必须第一时间到场处置,半点拖延懈怠都不能有。
按照县委办值守惯例,一把手身边常设一名备用二号通讯员,专职跑腿打杂、对接后勤、接待访客。
此前在岗的小尹调动去县法院任职,岗位补了新人,名叫小佟,年纪二十出头。
这小子年纪不大,眼力见儿却极好,成天笑嘻嘻的,像只机灵的猫。
只要得着空,小佟就往我外间屋钻,从兜里掏出一盒红塔山,抽出一支递过来,嘴甜得像抹了蜜:“赵哥,来根白棍儿,提提神,解解乏。”
他自己也点上一支,陪着我喷云吐雾,有一搭没一搭地唠嗑,话头总有意无意往张书记的作息、喜好上引。
我后来才知,这小子平时压根不抽烟,唯独见我才点上。
他这点小心思,我如明镜一般——无非是想借我的梯子,往领导眼前凑。
但我也不点破,在这压抑的机关院里,有这么个活泛人陪着说说闲话,倒也能散散心里的闷气。
174. 远亲外公寻门来,啼笑皆非啥误会?
刚接任贴身秘书不到一周,我还没适应全天候紧绷的伴主节奏,一桩心酸又无奈的事,找上了门。
这天全天陪同张书记下乡调研走访,辗转四个乡镇,督查秋收、摸排村组民情,赶回常委楼时,夕阳已经西斜。
我刚踏进外间秘书室,小佟快步迎上来,压低声音小声报备:“赵哥,楼下上来一位农村老大爷,一直在等你,张口就喊外孙,说是你的亲外公。老人家年岁大了,腿脚不好,我没敢让他靠近里间,安排他在会客沙发坐着等候了。”
我脑子轰然一响,心头猛地一惊:我的亲生外公,前些年早已病逝入土,大院里怎么凭空冒出来一个外公?
抬眼看向会客区,一名白发老农局促拘谨,只坐沙发边沿,半个身子悬空不敢落座,双脚穿着沾满田间黄泥的手工千层底布鞋,鞋头长期走路磨得发白起毛。
老人家一身洗得发白褪色的老式蓝布褂子,边角多处起球磨损,双手死死攥着一个折叠老旧的灰布包裹,神色局促不安。
老人看见我进门,颤颤巍巍起身,慌忙摸出一包无商标、作坊散装劣质卷烟,双手发抖,递烟讨好,声音沙哑怯懦:“外孙,抽烟,一路打听找你,太难了……”
我连忙伸手接住香烟,扶老人安稳坐下,放缓语气开口解释:“大爷,您先喝水歇歇。我亲生外公早已过世,您应该是家里远房长辈,我年纪轻,宗族亲戚认不全,您直说来意就好。”
老农闻言一愣,局促搓着布满老茧的双手,面露愧色,憨厚笑道:“哎呀,我老糊涂了,辈分记混了。实打实算,你就是我远房外孙,你小时候回老家,我还抱过你几回……”
175. 半生蒙冤白头苦,谁主公道叩门问?
小佟端来一杯热水递到老农手里,老人捧着水杯长叹一口气,慢慢道出一路寻来的艰难。
“外孙,我们庄稼人,想找县里干部办事,比上山砍柴登天都难。”老人开口眼眶瞬间泛红,语气满是无力,“我一开始不知道你具体职务,先跑到县政府大院,拉住干事说要找赵县长,人家听完都笑,说县里没有姓赵的县长。”
老汉喝了一口水,润了润喉:“我急得没办法,直说我找赵红卫,干事才指路让我来常委楼。到县委大门口,我不敢直呼你名字,跟门卫说找赵县委,好话磨了大半晌,门卫才放行让我上楼。”
听见老人自创的“赵县委”这个称呼,我心口猛地发酸,半分笑意都生不出来。
底层百姓面对党政机关,天生自带敬畏卑微,为了见我一面,特意拼凑官称,小心翼翼讨好退让,藏着底层小人物无处依托的无助。
我拍了拍他干裂的手背:“外公,以后找我,直接报我名字就行,不用扯那些虚的。”
老汉却固执地摇头:“那可不中!你好歹是个官,在县里当差,是家里的体面。我要是直呼其名,人家看不起你,也不拿正眼看我,更别提办事了。”
说到这儿,老汉的手紧紧攥住了灰布包,骨节发白,浑浊的眼里没了刚才的局促,只剩下一股子压抑了半辈子的苦涩。
原来老人年少读过私塾,解放后任职村级公办小学教员,安稳从教多年。五十年代,不知被哪阵风卷了进去,扣了一顶“右派”帽子。
一夜之间,公职捋了,成了人人避之不及的“四类分子”,受了半辈子白眼。
后来拨乱反正,当年一起挨批的都摘了帽、恢复了待遇。
唯独他,因为找不到当年的历史依据,没人肯替他作证,一次次上访,一次次被退回来,石沉大海。
这回,他是实在没路了,才听亲戚劝,来寻我这个在县里“当大官”的远房外孙,指望我能替他翻翻这桩陈年旧案。
看着老汉满头的白霜和那双浑浊却满是渴求的眼睛,我心里像压了块铅。
那个年代,一张纸、一句话,就能把一个人的一辈子钉死。他熬白了头,走断了腿,只求一个公道。
我暗自咬了咬牙:这事儿,哪怕再难,我也得帮他问一问,不能让老人家带着这半生的委屈入土。
后续连载更精彩:身为一等秘书,我能帮远房外公洗清这几十年的冤屈吗?寻找历史依据的过程会遇到哪些阻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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互动:你觉得我能顺利帮远房外公平反吗?评论区聊聊你的看法,下期我们接着聊《我在县委办6年的熬与盼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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