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在娘家那扇贴着褪色福字的防盗门外,左手拎着一袋子草莓,右手举着刚要敲门,听见了我妈的声音从门缝里钻出来。

“……你姐那个人实诚,工资发了就存定期,这几年下来少说攒了十来万。她婆家条件不差,不缺她这点钱。你下个月订婚,女方那边要三金要改口费,正好拿你姐这笔钱应个急。到时候我跟你姐说,她还能不给?”

我弟的声音闷沉沉的,像嘴里嚼着什么东西在说话:“妈,我姐那钱是她自己存着买车的,她念叨好久了,她能愿意给咱?”

“她有什么不愿意的。”我妈的声音拔高了半截,带着那种我听了几十年的理所应当,“我是她妈,她挣的钱我替她管着,不是天经地义?再说了,她那存折密码我都知道,每年到期了我帮她转存,她问都没问过。她心里有数,那钱搁我这儿就是家里的钱。家里钱给你花,天经地义。你是我儿子,以后我跟你爸养老送终都指望你。你姐是嫁出去的人,早晚是别人家的。”

门外的楼道里静得能听见楼上邻居家水管哗啦啦的流水声。我拎着那袋子草莓,塑料盒的边角硌着掌心,扎出几个浅浅的坑。草莓是早上在水果店挑的,红得发亮,我妈爱吃这个。

我站了大概有一分半钟。楼梯间的声控灯灭了,我没动弹,灯也没再亮。屋里传来我弟划拉手机屏幕的声音,还有电视里午间新闻的主持人念稿子的腔调。

我抬起手,敲了敲门。

门开了。我弟站在门口,穿着件领口松垮的旧卫衣,嘴里嚼着泡泡糖,腮帮子一鼓一鼓的。看见我的瞬间,他嚼的动作停住了,泡泡糖粘在上颚,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姐?你咋这时候回来了?今天不是上班吗?”他往后退了两步,扭头冲屋里喊,“妈,我姐来了。”

我妈从卧室出来,手里还攥着个遥控器,看见我的时候脸上那点意外一闪而过,快得看不清,随即堆上笑来:“晓琳回来了?咋不提前说一声,妈好准备准备。你拎的这是啥?草莓?这玩意儿多贵啊,你留着自己吃。”

“路过,单位下午停电检修,提前放了。”我换了鞋进屋。那袋子草莓我没放餐桌上,一直拎在手里。客厅的电视开着,我爸侧躺在沙发上刷手机,声音外放着,一条接一条的短视频,他看得入神没抬头。

我妈转身去厨房拿杯子给我倒水,我弟重新窝回沙发里接着刷手机,泡泡糖又嚼上了,吧唧吧唧的。我站在客厅中央,看着这个我长大的地方。墙上的十字绣挂钟停了快半年了没人换电池,阳台那几盆绿萝蔫得叶子发黄,沙发上我爸靠着的那个靠垫是我工作第一年买的,磨得边角起球。

“妈,”我说,“我刚才在门口听见了。”

我妈端水的手顿了一下,玻璃杯搁在茶几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她低着头抽了张纸巾擦桌面,擦了两遍,把那片压根不存在的印子来回抹。

“听见啥了?”她声音没变,还是那种稳稳当当的调子,带着笑。

“听见你说我那笔定期存款,迟早是家里的钱,迟早是给我弟的。”

我弟嘴里的泡泡糖“噗”地破了。他扭过头来看我,脸上的表情换了两三下才定住,最后变成一声干笑:“姐,妈那话你也信?她就随口那么一说。”

“我没随口说。”我妈直起身来,把纸巾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转过身看着我。她比我矮一头,仰着脸看我的时候眼角的皱纹堆在一起,但我能看清她眼睛里的光,稳稳的,硬硬的。

晓琳,妈跟你实话实说。你弟下个月订婚,女方家里条件摆在那儿,三金加改口费加酒席,没个七八万下不来。你那笔钱存了有三年了吧,连本带息快十二万了。当初这笔钱是你工作头一年交给我保管的,说怕自己乱花。妈替你管了这些年,现在家里用得上了,你拿出来给你弟应个急怎么了?”

我拎着草莓袋子的手攥得更紧了,塑料盒的边角扎进肉里。“妈,那笔钱是我让你帮我存定期的,每回到期你都跟我说转存了,我信你才一直没过问。你要说当初那是给你的,你问问自己,那是我每个月工资里省下来交到你手上的,一笔一笔我记着数。”

“那钱放妈这儿跟给妈有什么区别?你弟要结婚,你这个当姐的不该帮一把?”

“我帮?”我往前走了一步,草莓袋子磕在桌沿上,闷闷的一声,“妈,我弟谈恋爱这三年,他换过几份工作你数过没有?他上个月刚从第三家公司辞职,在家歇了小半个月了,房贷是你跟我爸的退休金在还。这会儿订婚要钱,你打的是我的主意。我上个月刚跟同事说想买辆车,每天挤公交一个半小时上班,你知不知道?”

我爸被吵得放下了手机,从沙发上坐起来,看看我又看看我妈:“这又是吵啥?”

“你别管。”我妈冲我爸压了一下手,又转回来看着我,“晓琳,你是闺女。你弟是儿子。将来我跟你爸老了,你弟得给我们养老送终。你嫁出去的人了,婆家那边才是你的家。你这钱留在手里也是留着,拿出来给你弟把婚事办了,是替咱们家争光。”

我站在客厅里,手心被草莓盒子边角扎出的印子慢慢变红,又慢慢褪下去,褪了又扎出来。我弟坐在沙发上,泡泡糖不知什么时候咽了,嘴巴空着,一会儿看看我妈一会儿看看我,没敢吭声。我爸坐起来以后也没再说话,手机握在手里屏幕还亮着,眼睛盯着地板。

“妈,”我开口了,嗓子有点发紧,但声音稳得住,“那笔钱是我毕业第一年上班,租着六百块钱一个月的隔断间,中午吃食堂晚上煮挂面,一分一分攒下来的。头一年我交到你手上两万四,第二年三万,第三年三万六。那是我的血汗钱,不是你替家里攒的家底。”

我妈的嘴唇抿成了一道直直的线。

“你跟我爸养我长大,我该孝顺的我孝顺。你每年过生日我给红包,换季买衣服我也没少买。这些我都认。但我的钱,是我自己的。”我把那袋子草莓放在茶几上,终于撒了手,“妈,你要非说闺女是别人家的人,那行,我就是别人家的人。那笔钱是我自己的,谁也别想动。”

屋里安静了五秒钟。我爸咳嗽了一声把手机按灭了,我弟舔了舔嘴唇,把嚼烂的泡泡糖用纸巾包起来捏在手心不敢扔。

“晓琳,”我妈的声音终于变了,比刚才尖了那么一点,“你今天回来就是跟我算账的?”

“我回来是给你送草莓的。”我说,“我早上路过水果店看见新鲜,想着你爱吃,买了两盒。一盒放家里了,一盒等会儿给我婆婆带回去。但我没想到在门口听见那些话。妈,你跟我弟商量怎么用我钱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攒这些钱熬了多少夜加班?我在单位受甲方气的时候你跟我说咬咬牙就过去了,我咬碎了牙攒下来的钱,你转头就安排好了?”

我妈别过脸去。我看见她侧脸上的肌肉绷了一下,喉结那里动了动,像是咽了什么东西下去。我弟站起来,张开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二十六年了。”我看着我妈的背影,“从我上班那年开始你说钱放你那儿保险,我一分没怀疑过。我弟上学你给他买新手机新电脑,我用的还是你淘汰下来的旧款。这些我从来没跟你计较过。但妈,你把我当什么了?一个随取随用的存钱罐?”

我转身走到门口换鞋。蹲下去系鞋带的时候手指有点不听使唤,系了两回才系紧。我站起来,回头看了最后一眼。我妈还站在茶几旁边没有转身,我爸坐在沙发上低着头拇指划拉着手机屏幕,我弟在那儿低头捏着那团包了泡泡糖的纸巾,捏扁了又捏圆,没敢抬头看我。

“草莓搁桌上了,”我说,“你们吃。我先走了,下午回去还上班。”

我拉开门走了出去。楼道声控灯亮了,惨白的光照着我一步步下楼。楼梯间里飘着楼下那户炖排骨的香味,甜丝丝的酱味儿,勾得人鼻子发酸。

走到一楼的时候我掏出手机看了一眼,老公发了条微信:“下午不是停电检修吗?要不要我去接你?”我回了一个字:“好。”

他秒回:“顺便去趟超市?晚上给你炖排骨。”

我站在单元门口的台阶上,太阳正从对面楼顶照过来,落在肩膀上,热乎乎的。我深呼了一口气,把手机揣回兜里。

身后楼上传来一声窗户推开的声音,我妈的声音从楼道上飘下来:“晓琳!你的草莓——”

我没回头,摆了摆手,朝路边走去。台阶上那袋子草莓还搁在茶几上,她喊我,大概是想让我拿回去一盒。但我不想拿了。给了就是给了,跟那些年交到她手上的钱一样,给了的东西我不往回要。

可我的钱,我自己攒的每一分,谁也别想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