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林菀,今年三十四岁,在国贸那边做投行,年薪税后七位数出头。住北四环一套公寓,房贷还早,但不碍事。我谈过三段恋爱,最长那段四年,准备领证了发现他还在跟前女友纠缠不清。从那以后我就想明白了,婚姻对我来讲风险太高,图什么呢?图伺候一个男人吃饭穿衣?图被他家里催着生二胎?我挣得不少,日子过得也充实,唯独缺个孩子,这事儿我自己能解决。
所以我找了宋野。他二十六岁,在朝阳大悦城那边一家高端健身工作室当教练,身高一八二,长了一张很像早年那个演《流星花园》男二号的脸。我是在一个朋友办的读书分享会上认识他的,聊了几回,发现他性格温温吞吞的,话不多,也不怎么提家里催婚的事。后来我直接把想法跟他摊开了:八十万,他提供精子,配合做几次人工授精,怀上之后所有开销我包,孩子落地跟他没关系,法律上也不会找他麻烦。他想了大概一周,给我发了条微信,就一个字:行。
签协议那天约在亮马桥一家咖啡厅,他穿了件灰色卫衣,签字的时候手腕上戴的那块旧表在桌面上磕了一下。我把条款一条一条念给他听——放弃探视权、放弃监护权、不得以任何形式公开孩子生父信息。他听得很认真,末了抬头问我:“以后孩子要问起来,你打算怎么说?”我早就准备好了:“就说爸爸去了一个很远的地方工作。”他点点头,把字签了。
怀上比我想象的难,怀上了之后比我想象的更苦。前四个月我吐到怀疑人生,有一天夜里吐得脱水,自己打了辆车去和睦家挂水。宋野不知道从哪知道我住院了,第二天傍晚拎了个保温袋过来,里面是山药排骨汤。我靠在床头冲他摆手:“协议里可没写你要做这些。”他把保温袋搁在床头柜上,也不坐,就那么站在床边说:“就当是售后服务吧。”我噗嗤笑出来,他也跟着弯了弯嘴角,那是我头一回见他笑。
孩子出生那天是去年冬至,顺产,七斤整,女孩。护士把她擦干净放到我怀里的时候,我一低头,看见她小脸皱巴巴的,鼻子像我,嘴巴……我愣了一下,那嘴巴分明是宋野的样子。那一瞬间我心里有什么东西像冰块一样裂开了,眼泪完全没有预兆地涌出来。我原本以为这就是一个项目,十月怀胎是工期,八十万是预算,孩子一交我就算圆满交付。可她活生生地躺在我胸口,小小的手蜷着,呼吸软软地喷在我下巴上,我忽然觉得自己之前那些算计简直荒唐可笑——这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身上流着我的血,也流着那个年轻男人的血,怎么可能用一张纸就抹得干净?
出院那天宋野来了。他站在病房门口,没进来,远远看着我抱着孩子喂奶,整个人定在那儿不动了。我转了个身,把孩子往他的方向侧了侧,他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住,两只手在裤腿边来回擦。我说你抱一下。他小心翼翼地接过去,那个平时单手能举起一百斤哑铃的人,抱一个不到七斤的婴儿,两只胳膊抖得跟风里的树枝似的。孩子忽然睁开眼,也不知是不是凑巧,冲他咧了一下没牙的嘴,宋野猛地别过头去,我清清楚楚看见他下巴绷了两下。
后来他隔三差五就来,每次都说“正好路过”。我也不再提那份协议的事。他给孩子买了满满一抽屉的小袜子小帽子,我说太多了穿不完,他说健身房楼下那家母婴店在清仓甩卖。孩子两个月会追着声音转头了,有一天夜里我喂完奶把她放回小床,她小手攥住了我一根食指,怎么抽都抽不出来。我坐在黑暗里掉了半天的眼泪,给我妈打了个电话,我妈在电话那头急得不行,问我是不是产后抑郁了,我说不是,妈,我就是忽然觉得——我不能让我闺女没有爸爸。
我把宋野约到当初签协议的那家咖啡厅,把那份协议原件从包里掏出来,推到他面前。我说:“八十万我一分不少打给你,但后面那些条款我想作废。你要是愿意,咱们重新拟一份,孩子的成长你正常参与。”他盯着我看了很久,忽然拿起那份协议,从中间撕成两半,又从自己外套内兜里掏出另一个文件袋,里面是一份亲子关系确认书,他两个月前就找律师写好了,一直揣在身上没敢拿出来。
现在孩子半岁多了,会翻身了,会咿咿呀呀地跟人搭腔了。宋野把健身房的晚课全调到了下午,每天晚上过来帮我带孩子洗澡、哄睡,让我能安安心心睡个整觉。他给孩子起了个小名叫“暖暖”,说是冬天生的,要一辈子暖乎乎的。有天凌晨我起来喝水,看见他坐在婴儿床边,把孩子的小手贴在自己脸上,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着,一动也不动。我靠在门框上看了好一会儿,心里那个“不结婚”的念头,好像忽然没那么笃定了。我没跟他说,由着他自己慢慢琢磨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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