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部新近上线的纪录片《不惜一切代价》聚焦eBay员工针对记者和批评者实施网络跟踪与打扰的事件。和互联网世界中的许多故事一样，eBay诞生于一个对技术充满乐观的时代，人们相信技术能把彼此连接起来。这家拍卖网站宣称：“eBay创立于1995年，基于一个简单前提：人本质上是善良的。”
但如果人并不总是善良的呢？如果技术放大的是人最糟糕的冲动，并把他们变成真正恶劣的人呢？2019年，eBay高管认定，一个面向eBay卖家的新闻网站和论坛成了麻烦。这个网站名为“电子商务字节”，经常指出一些让人不快的事实，比如公司首席执行官的收入是普通员工平均工资的152倍。
让人闭嘴的方法有很多。可以收买，也可以直接买下。可以劝对方“改正错误”，也可以动用律师。几乎一开始，eBay员工就为如何对付运营“电子商务字节”的马萨诸塞州郊区夫妇伊娜·施泰纳和戴维·施泰纳找到了答案：不如恐吓他们。
你或许还记得这起案件。包括首席执行官在内的eBay高层曾向下属表示，希望“处理掉”施泰纳夫妇。时任公司安全主管詹姆斯·鲍领导一支主要由年轻女性组成的团队，对施泰纳夫妇展开了极为彻底的攻击。夫妇二人说，他们至今都没有真正恢复过来。鲍的团队向他们寄送冒犯性、带有暗示的物品，在社交媒体上纠缠他们，还到他们家附近跟踪监视。
死亡是其中最突出的威胁信息。eBay的人给施泰纳夫妇寄去葬礼花圈、《悲伤日记：在失去配偶后活下去》一书，以及恐怖电影《电锯惊魂》中杀手佩戴的带血面具。
被威胁已经够糟，而匿名威胁更令人恐惧。施泰纳夫妇完全不知道，究竟是谁如此憎恨他们。他们把烤盘堆在后门的洗衣推车上，好让闯入者发出声响；他们分床而睡，希望一旦遭袭，至少有一个人能活着报警。
随着跟踪从网络蔓延到家门口，施泰纳夫妇设法记下了一辆用于监视他们的汽车车牌号。后来发现，敌人竟是他们毕生都在报道的那家公司，这让他们震惊不已。这是一种“企业恐怖主义”，新到甚至还没有一个现成的名字。
2020年，马萨诸塞州联邦检察官以网络跟踪罪起诉了6名前eBay员工，其中包括鲍。后来，第7名员工也被起诉。公众一片震惊。当时看起来几乎有两件事不可避免：其一，这会被拍成一部戏剧性十足的电影；其二，eBay将为试图毁掉施泰纳夫妇的人生付出巨额赔偿。
6年过去，成真的只有前者。由珍妮·卡奇曼执导、时长90分钟的纪录片《不惜一切代价：eBay丑闻内幕》，展示了一个距离eBay圣何塞总部3000英里的夫妻小生意，何以招致如此强烈的敌意。这部影片于2024年在电影节首映，但直到上个月才开始广泛上线。片名取自一名eBay高管发给安全团队的短信，内容是要“不惜一切代价”让施泰纳夫妇闭嘴。
《不惜一切代价》并不说教，而是以惊悚片般的节奏推进，但其中更深层的含义并不难看出。这起事件是一个早期例证，显示掌握权力与财富的人正不断加大对新闻媒体的压力。
另一个结论是：这起最初看上去离谱到像个例外的事件，如今更像是一个早期预警，预示着一个因果关系被切断的世界。施泰纳夫妇并没有做什么特别的事，却依然遭到重击。戴维·施泰纳表示：“你看到的是一家失去理智的公司。”这句话放到2026年，听起来同样贴切。
科技公司通过设备、社交媒体，如今又通过人工智能，已经深深嵌入我们的生活核心。它们变成了公用设施，也就是说，成了必需品。那我们是否还必须爱它们？
有时，这似乎正是它们最终的要求。就eBay内部而言，如果说当时确实存在一套正式的跟踪计划，那么检方是这样描述的：先匿名折磨施泰纳夫妇，再公开帮助他们处理这个其实由公司秘密制造出来的问题。员工把这叫作“白衣骑士策略”。他们以为，施泰纳夫妇最终会因此爱上eBay，并停止发表批评报道。
“电子商务字节”创办于1999年，只比eBay晚几年。早年间，施泰纳夫妇曾受到管理层重视。后来，随着eBay成长为大型企业，他们被忽视，甚至遭到排斥。他们的“利用价值”已经结束了。
“人本质上善良吗？”伊娜·施泰纳问道，“人会按自己的利益行事。他们会做对自己有帮助的事。”与跟踪事件发生前相比，“电子商务字节”的读者和广告都减少了，这也削减了他们的收入。这起诉讼指控eBay诽谤、疏于管理员工、跟踪、造成精神痛苦等多项行为，要求近5亿美元的补偿性和惩罚性赔偿。
戴维·施泰纳说：“我当时太天真了——不仅是对发生在我们身上的事，也包括对法律程序、司法程序的认识。人们会吃牛排，但不会去屠宰场。我们去过屠宰场。”
在和解谈判破裂后，施泰纳夫妇申请重启案件。和解也许随时可能宣布，但目前，他们又回到了那个“屠宰场”。案件定于2027年1月4日开庭审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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