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郑市区西南约七公里,城关乡东郭寺村。
村口地势低洼,一度积水成患。一千二百多年前的某个春天,这里发生了一件改变中国文学史的大事。村庄里男人们卷起裤腿、扛着铁锹,正忙着挖沟排水。在一间普通的民居里,一个女人正在经历一场撕心裂肺的生产。
公元 772 年 2 月 28 日,唐代宗大历七年正月二十。一个婴儿的啼哭声划破了潮湿的空气。那个婴儿,就是后来让整个大唐为之倾倒的诗人——白居易。他一生的起点,就这样降落在新郑一片积水的洼地里。
他叫 “居易”——容易居住。
一、东郭宅,天意开
白居易出生时,白家已经在新郑住了好些年。他的祖父白鍠曾任巩县县令,与新郑县令是好友。白鍠到新郑做客,见这里山川秀美,民风淳朴,十分喜爱,便举家从洛阳迁到了新郑城西的东郭宅。
白鍠在白家宅院里置地九亩,盖起一门两院的住宅。白鍠、白季庚两代父子,先后在新郑生活了十多年。白居易的父亲白季庚四十四岁,他的母亲陈氏只有十八岁。老来得子,白家上下欢天喜地,可孩子出生那天偏偏赶上了大雨。东郭寺村地势低洼,积水成患,男人们都扛着铁锹出门排水了。妇女们急得在家里烧香祷告。
产婆抱着襁褓中的婴儿走出房门,祖父白鍠接过孙子,看着窗外一片水汪汪的泽国,沉默了片刻。他给这个在积水中出生的孩子起了个名字 ——居易。易,容易。居,居住。他希望孙子这一生,能找到一处容易安身的地方,不必像他的父辈一样,在乱世中颠沛流离。
“居易”这个名字,是一个祖父对孙子的全部祝愿。
二、六七个月识 “之无”
白居易没有辜负这个名字。半岁时,母亲把他抱在怀里,指着画片教他认字。他咿咿呀呀地跟着念,六七个月大就能辨认出 “之”和“无”两个字。白家人奔走相告:这孩子是文曲星下凡。
后来白居易在《与元九书》中写道: “仆始生六七月,乳母抱弄于书屏下,有指‘无’字、‘之’字示仆者,仆虽口未能言,心已默识。”他五六岁学作诗,九岁通音律,十岁便能解读诗书。在新郑的十二年里,白居易打下了深厚的文学功底。他常和弟弟白行简一起读书,在父亲和祖父的指点下吟诗作对,在溱洧河边放声诵读。那些在低洼的田埂上奔跑的日子,成了他一生最温暖的记忆。
白居易十二岁那年,河南一带爆发战乱。父亲白季庚远在徐州任职,为保全家性命,只好将儿子送到符离避乱。从此,白居易离开了故乡新郑。他再回来,已是四十多年后。白鍠在白家宅院里置地九亩、盖起一门两院的日子,一去不返。
三、老来多健忘,唯不忘相思
元和六年( 811 年)十月,四十岁的白居易重返新郑。他这次回来不是为了寻根,是为了迁葬祖父、祖母、外祖母和父亲的灵柩。他在新郑停留了多久,史书没有记载。他有没有回到东郭宅那扇熟悉的门前站一会儿,也没有人知道。他只在中牟写下一首《板桥路》:“梁苑城西二十里,一渠春水柳千条。若为此路今重过……”那些被他反复掂量的句子,终究没有写完。
长庆四年( 824 年)五月,五十六岁的白居易从苏州刺史任上卸任返回洛阳。他本可以直接北渡黄河,但他没有走那条近路。他特地绕道新郑,在溱水和洧水交汇的地方停下马,面对着满天晚霞,站了很久。
落日驻行骑,沉吟怀古情。郑风变已尽,溱洧至今清。不见如云女,但闻芍药名。
四十四年过去了。故国已成残梦,溱洧依旧清澈。他想起少年时在溱洧河边读书、写诗,想起母亲带他认字、教他背诗。可眼前这片土地上,再也没有一个认识他的人了。
老来多健忘,唯不忘相思。 他忘了新郑的许多事,可他没有忘记那片洼地。那是他生命的起点,也是他全部诗情的根。他一生写了三千多首诗,可关于故乡的篇章,屈指可数。不是他不想写,是故乡太重,重到连笔都提不起来。
尾声
今天的东郭寺完全小学院内,还残存着一处唐代建筑地基,蓝色汉砖上的沟状纹饰,印证着唐代工艺的特征。地基旁竖着一块小石碑,上刻 “东郭宅遗址”,背面写着:唐代大诗人白居易出生地。
村里老人指着操场说,那里就是白居易的出生地。白鍠当年置地九亩的住宅,早已不见踪影。可 “居易”这个名字——不,是那个承载着“容易安身”祝愿的名字,早已写进了每一个中国人的课本里。白居易一生颠沛流离,被贬江州、流落杭州、客死洛阳。他没有找到一处容易居住的地方,却让千千万万的人,在他留下的诗句里找到了安身之处。
“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新郑那片积水的洼地里,长出的不是庄稼,是一个民族的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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