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去印度旅游,一个女警猛追我:你就是我的菜!我立马想逃离此地
去印度这件事本来不在我的计划里。我在东莞一家电子厂做了六年品管,每天对着流水线上密密麻麻的电路板,眼睛都快看瞎了。攒了点钱想出去见见世面,报了个新马泰十日游,结果旅行社临出发前打电话跟我道歉,说泰国的团满了,问我愿不愿意改去印度,价格便宜一千二,住宿升级成四星。
我犹豫了两天。印度在我的印象里就是电视上那些拥挤的火车顶和恒河水面上漂着的花瓣与杂物。但便宜一千二这个数字太诱人了,我在电子厂拧一个月螺丝才挣四千八。我跟我妈说去印度,我妈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半天,最后说了一句:“你小心点,那边听说对中国人不友好。”我说妈你想多了,我就是去拍几张照片。
飞机在德里降落的那个下午,机舱门一开,一股混着香料和尘土的热浪扑面而来。我从廊桥走出来,整条通道的玻璃窗外是灰蒙蒙的天和密密麻麻挤在一起的矮楼,电线在楼与楼之间缠得像一张巨大的蜘蛛网。接我们的当地导游叫阿米尔,四十来岁,黝黑的脸上一双大眼珠子转得飞快,中文带着浓重的卷舌音,一上车就开始用那种旅行社惯用的夸张语气夸印度有多好多好,说恒河的水能洗涤灵魂,说泰姬陵是世界上最伟大的爱情象征。
坐在我旁边的是从郑州来的老周,五十多岁,做小五金生意,也是一个人出来的。他靠过来用胳膊肘碰碰我,压低声音说:“别听他吹,待会带你去看那些破庙破路你就知道厉害了。”我笑了一下没接话。大巴车开进市区,我趴在窗户上往外看,满街都是突突车、自行车、流浪牛和穿着各色纱丽的女人。喇叭声此起彼伏,路上的车谁也不让谁,像一锅煮沸的糊糊在翻滚。空气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越来越浓,甜腻中夹杂着车辆尾气的焦糊,还有一点咖喱的辛辣。
我们第一站去了一个据说很古老的寺庙,红砂岩的墙面被岁月啃得坑坑洼洼,赤脚的朝圣者排着长队往里走。我举着手机拍照,刚按下快门就被人从背后拍了一下肩膀。我猛地回头,看见一个穿深蓝色警服的女人站在我身后。
她很高,皮肤是那种深小麦色,短发齐耳,一双眼睛又圆又亮,瞳孔黑得发深。警服的短袖绷在她结实的手臂上,腰间别着一根黑色的警棍和一副手铐,腰带扣磨得发亮。她看着我,嘴角弯起一个很明显的弧度,忽然抬起右手朝我勾了勾手指头,说了一串英语。
我的英语也就是初中水平,听懂了大概三分之一,其中最关键的那句我听懂了。她说:“You are my dish.”
我当时脑子里嗡的一声。Dish,菜。你就是我的菜。
我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周围几个同团的游客也转过头来看,老周在旁边愣了一下,然后拍着我肩膀笑了:“小伙子,招蜂引蝶啊。”我没心情跟他开玩笑,那个女警朝我逼近了一步,她又说了一遍那句话,脸上的笑容比刚才更大了,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她的眼睛牢牢钉在我身上,从上到下扫了一遍,那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把我从头照到脚。
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跑。
我也说不清为什么。按说她一个穿制服的女警,五官也端正,笑起来甚至带着点爽利的好看。可她那句话来得太突然了,太直白了,直白得像一把刀子捅过来,我完全没准备。印度对我来说本来就充满了未知和不安,新闻上那些关于外国游客的负面报道在脑子里翻江倒海地冒出来。我的第一反应就是,这个人有问题,这个地方有问题,我必须离她远点。
导游阿米尔赶紧跑过来跟那个女警叽里咕噜说了一通印地语。女警听完还朝我这边看了好几眼,边看边笑,最后朝我挥了挥手,做了一个吃饭的动作,另一只手拍了拍自己的肚子。她的意思再明显不过了。我头皮发麻,转身就往大巴车那边走,脚步快得差点绊到台阶。背后传来老周的笑声和团里几个大姐的议论声,那声音钻进我耳朵里,像蚂蚁爬在后背上,痒得我浑身不自在。
上了车我就坐在靠窗的位置不下来了。老周过了一会儿也上来,坐我旁边还在笑:“人家女警看上你了,你跑什么呀?多好的艳遇。”我把脸转向窗外没理他,手心全都是汗。透过车窗我看见那个女警还站在寺庙门口,朝大巴车这边张望,她的深蓝色警服在红色砂岩背景前格外显眼。我赶紧把窗帘拉上了。
那天接下来的行程我都心不在焉。泰姬陵的白玉圆顶在夕阳下泛着粉红色的光泽,老周拿手机狂拍了几十张,我站在人群里脑子里全是那个女警的眼神。她的眼神不是那种恶意或贪婪,而是一种莫名其妙的热烈,像小孩子看见橱窗里最喜欢的玩具。但这个比喻让我更不舒服了,我一个大男人,被人当玩具看。
晚上回酒店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酒店的空调嗡嗡响着,外面的街道上突突车的声音一直持续到凌晨。我拿出手机查印度警察的权限有多大,越查越慌,网上有人说印度警察权力很大,可以随意拦停外国人盘查。我连明天还要不要跟团出去都动摇了。不去吧,机票酒店钱都交了,去吧,那个女警要是再出现怎么办。
第二天行程是去一个叫斋普尔的城市。大巴开在颠簸的公路上,两边是荒芜的土地和零星的村庄,路边偶尔有骆驼拉着板车慢悠悠走过。我迷迷糊糊睡了一会儿,快到中午的时候阿米尔站起来宣布说斋普尔有个著名的风之宫殿,但今天那边有政府活动,可能要换一下路线。
政府活动四个字让我耳朵一下子竖了起来。我想问是什么活动,阿米尔已经被其他游客围住问东问西了。大巴又开了大概半小时,拐进一条相对宽阔的街道,两边开始出现一些气派的建筑,绿树成荫,路面也比之前干净不少。阿米尔说我们先去参观一个当地的手工艺展览馆,有政府的官方认证,东西正宗还便宜。
车停在一个白色围墙的大院子门口,门口果然有警察站岗。我跟着人群下车的时候心里咯噔了一下,那几个警察的制服跟昨天那个女警一模一样。我下意识缩了缩脖子,走在队伍最后面,低着头想尽量让自己不显眼。展览馆里面倒是凉快,开着大功率的空调,各式各样的地毯、银器、香料摆得满满当当,还有工匠现场表演手工印花布。团里的游客一下子散开了,各自凑到摊位前问价砍价。
我站在一块巨大的手工地毯前面假装欣赏图案,实际上耳朵一直竖着听周围的动静。就在这时我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门口传来,是高跟鞋踩在石板地上的声音,啪嗒啪嗒的,又快又重。我还没来得及转头看,那个声音已经停在了我身后。我慢慢回过头,又是她。那个女警。她今天换了一身干净的新制服,帽子端端正正地扣在头上,但那双圆眼睛还是那么亮,亮得我心里发毛。
她站在我面前,嘴角还是那个弧度,然后她做了一个让我彻底懵了的动作。她抬起双手,在自己脑袋上方比了一个心形,同时大声说了一句:“My dish!”整个展览馆的目光哗地全聚过来了。我听见老周在不远处笑得直拍大腿,几个大姐也开始交头接耳,脸上是那种既吃惊又兴奋的表情。我脸上烫得像被火烤过一样,恨不得地上有个缝能钻进去。
我转身就往外走,脚步快得几乎要跑起来。那个女警在后面喊了什么,我没听清,也不敢听。我冲出展览馆的大门,外面热浪一下子裹上来,可我顾不上热,沿着门口的台阶往下冲,想找地方躲。台阶下面是一条不太宽的巷子,两边是摆地摊的小贩,卖水果的卖油炸小吃的,空气里全是呛人的油烟和果香混在一起的怪味。我钻进巷子里,走得又急又乱,撞到了一个挑着水桶的当地人,对方骂了一句我听不懂的话,我连连道歉继续往前走。
可她的脚步声又追了上来。她跑得真快,我就没走几步她的声音已经在我背后了,这次声音里带着一点喘,语速很快,叽里咕噜的英语夹着印地语。我实在受不了了,猛地停下来转过身,用我所有能想起来的单词朝她吼:“Stop! Why you follow me! I don't want!”
她被我吼得愣了一下,脚步顿住了。她站在离我三步远的地方,胸脯因为跑动而起伏着,额头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她看着我,眼神里那些热烈忽然褪下去了,换了一种我没法形容的东西,有点像被水泼灭的火堆,还冒着烟但没那么烫了。她把手伸进警服的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递过来。
是一个皮夹。深棕色的,边角磨得发白,翻盖扣上有一道深深的折痕。我看着那个皮夹愣住了,下意识摸了一下自己的裤兜,空的。我的皮夹不知道什么时候丢了。那里面装着我的护照复印件、一千多块人民币现金和一张银联卡。
她把皮夹递到我面前,用英语慢慢说:“I found it. At temple. Yesterday. You dropped it. I looked for you. You are my ... ”她说到“my dish”的时候自己笑了一下,然后换了一个词:“You are the tourist I need to find. Sorry, my English is not good. I meant you are the person I am looking for.”
她说完这些话的时候,我整个人像被一桶冰水从头浇下来。所有那些逃窜、恐慌、猜忌,在这一瞬间忽然变得滑稽极了。昨天她在寺庙拍我肩膀,是因为捡到了我的皮夹。她追着我喊“You are my dish”,是因为她英语不好,想表达“你就是我要找的人”。她今天出现在展览馆,是因为她有办法查到今天参观的旅行团名单,知道我会出现在那里,专门跑来还东西。
我接过那个皮夹,翻开一看,里面的东西一样不少。我站在那里,巷子里的风吹过来,裹着油炸面饼的香气和远处汽车喇叭的鸣响,我的脸比刚才更烫了,但这次烫得不一样。我抬起头看着她,她站在我面前,比我高出半个头,制服肩章上的徽章在阳光下闪了一下。她的额角还在冒汗,可那个笑容又浮出来了,不再像之前那么让人害怕,就是一种单纯的、完成了任务的轻松愉快。
我喉咙里堵着一大堆话,可英语词汇量不够,最后只挤出来最笨的三个单词:“Thank you. I’m sorry.”
她摆摆手,嘴里冒出一串印地语,然后用手拍了拍我的肩膀,力道很重,像战友之间那种。她转身往回走,制服后背被汗浸湿了一小片,贴在她挺直的脊梁上。走了三四步她又回头,冲我竖了一下大拇指,然后笑着跑开了,高跟鞋啪嗒啪嗒的声音渐行渐远,消失在巷子拐角那些花花绿绿的小摊后面。
我站在巷子里,手里攥着那个皮夹,皮夹上还带着她口袋里的温度,暖烘烘的。旁边卖油炸面饼的大叔用英语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我找到钱包了。大叔哈哈大笑,竖起沾满面粉的大拇指:“Police good!”我点头,鼻子有点酸,不知道是被油烟呛的还是别的什么。
后来老周跟出来找我,看我站在那里发呆,问我钱包找到了没。我说找到了,是那个女警捡到送回来的。老周愣了一下:“那你跑什么?”我没说话,把皮夹揣回裤兜里,拉好拉链,那个动作做得格外仔细。老周拍拍我肩膀:“人家追你三条街还钱包,你还当人家是坏人,你这警惕性也太高了。”
回到展览馆的时候那个女警已经走了。但她在门口跟阿米尔说了几句话,阿米尔转告我,说她让我好好玩,斋普尔很安全,有困难找警察。我从阿米尔手里接过一张纸条,上面歪歪扭扭写了一串手机号和一个名字,那个名字我不认识,但号码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笑脸,笑脸旁边写了两个字——DISH。
我看着那张纸条站在展览馆门口的台阶上。阳光烈得发白,院墙外面的榕树上歇着一群麻雀,叽叽喳喳地闹腾。远处有一座粉红色的古老宫殿露出尖顶,在蓝得不太真实的天底下安安静静地杵着。我忽然觉得这个地方没那么可怕了,那些拥挤的街道、嘈杂的喇叭、浓郁的气味,所有昨天让我坐立不安的东西,在这一刻都变得有了温度。
后面的几天旅行我过得踏实多了。老周老拿这事儿打趣我,说我是被印度女警追过的中国男人,回去能吹一辈子。团里那几个大姐也知道了,每次看见我就笑,问我后来有没有联系人家。我说没有,人家是警察,工作忙。但那张纸条我一直收在皮夹里,放在夹层最深处,跟身份证叠在一起。
最后一天在德里机场候机的时候,我坐在落地窗前面看停机坪上一架一架起降的飞机。夕阳把整个机场染成金红色,跑道的尽头有飞机腾空而起,影子在地上越缩越小,最后变成一个银色的点融进暮色里。我掏出手机想给我妈发条消息报平安,打了几行字又删了,最后只发了一句:“妈,印度挺好的,人很热情。”
飞机起飞之后我靠在椅背上闭着眼。九千米高空上窗外的云层像凝固的大海,一层叠着一层往天边铺。我想起那个女警在巷子里从口袋里掏出皮夹的那一刻,我冲她吼完那些话的时候,她的眼神从热烈变成愣住再到释然,那几秒钟里她的表情变化我反复回想了很多遍。那里面有一种东西让我羞愧,是我拿自己对一个陌生地方的恐惧和偏见,硬生生把一份善意扭曲成了威胁。
回到东莞之后日子照旧。流水线上的电路板排着队从我眼前经过,我拿着放大镜检查焊点,一个下午能看上千块。同事们问我印度好不好玩,我说好玩,就是热。我没跟他们提那个女警的事,这种事儿说出来像编的,搁谁听了都觉得我吹牛。
但那张纸条我一直留着。皮夹换了新的,旧的那张纸条被我转移到了新皮夹的夹层里。有天晚上下班回出租屋,我躺在床上把纸条掏出来又看了一遍,那个歪歪扭扭的笑脸和DISH四个字母在台灯下泛着浅黄色的荧光。我忽然想到一个事儿,她英语不好,但“dish”这个词她是从哪学来的。是不是她之前跟别的外国游客交流,别人教她“You are my dish”是用来表达好感的,她就记住了,以为这句话意思就是“我找到你了”。这么一想我又笑了,笑完了把纸条仔细折好塞回夹层里。
九月份的时候印度那边发了一次严重的洪水,我在新闻上看到很多地方被淹了,心里忽然揪了一下。我在网上查了斋普尔的情况,还好那边没受太大影响。我盯着屏幕上的地图看了半天,手指在斋普尔那个小圆点上停了一会儿。一个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女警察,一次鸡飞狗跳的追逐,一个被误解的善意眼神,这些东西隔着几千公里的距离,在九月的夜色里忽然变得清晰起来。
我给我妈打电话,聊完了日常她忽然问:“儿子,印度有啥特产没?给妈带点回来。”我说没带,当地那些香料我闻不惯。我妈“哦”了一声,又问:“那那边人好不好?”我想了想说:“挺好的。”我妈笑了:“那就行,你没被人骗就成。”
挂完电话我站在出租屋的小阳台上,对面是另一栋密密麻麻的握手楼,亮着一格一格的窗户。有人家在炒菜,辣味飘过来呛得我咳了一声。我想起斋普尔那条巷子里油炸面饼的味道,想起那个女警拍我肩膀时的力道,想起她把皮夹递过来时那句磕磕绊绊的英语。这个世界有时候很小,小到你跑出三条街都躲不开一个追着还你钱包的人。有时候又很大,大到你再也没有机会当面跟那个人说一声对不起、谢谢你。
我从皮夹里抽出那张纸条,在手机里新建了一个联系人,把号码存了进去。联系人名字我打了两个字——“警察”。存完了我又删掉了,重新存了四个字——“印度朋友”。然后我把手机锁屏揣回兜里,对着对面楼那些亮着的窗户呼出一口气。
后来有一天我在网上刷到一个帖子,有人问去印度旅游要注意什么,下面一堆人回复说小心被骗小心被坑小心食品不干净。我在那个帖子下面匿名回了一条:“那边警察挺好的,有个女警追了我三条街还我钱包,就为了把东西送到我手上。”帖子下面有人回我“编的吧”,有人回“楼主意淫”,我没再解释。谁信谁不信都无所谓,但那个巷子里朝我竖大拇指的深蓝色身影,在我脑子里比任何一张旅行照片都清晰。她的制服上带着汗渍,她的笑容里没有算计,她追着我跑的时候高跟鞋在石板路上踩出来的声音急促又坦荡,那声音像一个巴掌打在我对这个世界所有先入为主的偏见上,又响亮又清脆。
我现在偶尔还会做梦梦见斋普尔那个下午。梦里我没跑,我站在原地等她追上来。她掏出皮夹递给我,说“You are my dish”,我接过来说“Thank you”,然后我们站在巷子里那条被太阳晒得发烫的石板路上,头顶是交织的电线和偶尔飞过的鸽子,旁边的油炸摊子冒着金黄色的烟。那个画面安安静静的,没有任何让人想逃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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