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25年正月,湖州的风冷得刺骨。
废太子赵竑死死盯着眼前逼近的秦天赐,还有对方手里那条白晃晃的绫带,喉咙里挤出一声惨笑。
就在几天前,一群不知从哪个石头缝里蹦出来的“义军”冲进他家,硬是把一件不伦不类的黄袍披在他身上,嚷嚷着要拥立他杀回临安。
他第一时间就杀散了这帮乌合之众,甚至还没喘匀气就赶紧向朝廷表忠心。
可朝廷的兵马还是来了,不是来救驾,是来索命。
“殿下,上路吧,这是史丞相的意思。”
赵竑闭上了眼。
五年前,他还是大宋唯一的希望,是宋宁宗赵扩捧在手心里的准皇帝。
怎么一眨眼,真命天子成了阶下囚,市井无赖却坐上了龙椅?
这一切的荒唐,还得从宋宁宗那个怎么也打破不了的恐怖诅咒说起。
如果说皇帝是天子,那宋宁宗赵扩大概是被上天抛弃的孩子。
他在位三十年,除了被权臣韩侂胄、史弥远轮番架空外,最让人绝望的政绩,就是他那诡异到了极点的生育史。
他不是不能生,而是生下来全是“次品”。
赵扩的长子,那个承载着帝国无限希望的孩子,还没来得及睁眼看看这个世界,就直接从产房送进了棺材铺。
连名字都没来得及取,只留下一个皇长子的空头衔。
当时的赵扩还年轻,觉得这只是概率问题。
毕竟皇家医疗条件顶尖,哪怕运气再差,总能保住一个吧?
但他错了,这只是噩梦的序章。
1196年6月,次子赵埈出生。
皇宫上下严阵以待,太医们恨不得住在摇篮边上盯着。
可刚满月,赵埈突发“惊风”。
这种急症在古代就是绝症,太医的汤药还没熬好,小皇子就断了气,享年四十七天。
赵扩擦干眼泪,咬着牙继续努力。
1200年正月,三子赵坦出生。
这孩子看着似乎硬朗些,熬过了满月,熬过了百天。
赵扩刚想松口气,八月秋风一起,赵坦也没了。
这会儿的赵扩已经开始怀疑人生了,但他只能把希望寄托在下一胎。
仅仅四个月后,四子赵增出生。
这孩子走得更干脆,连两个月都没撑住,过完年就走了。
连续四个儿子,就像接力棒一样奔向黄泉。
赵扩看着空荡荡的婴儿床,心里泛起一股彻骨的寒意。
为了留个后手,他从宗室里抱养了一个侄子,取名赵与愿,也就是后来的赵询。
但这毕竟只是备胎,赵扩心里还是想要亲生的。
1202年,五子赵坰出生,未满月,卒。
1207年,钟夫人诞下双胞胎,老六落地即死,老七活了一个月,卒。
1208年,八子赵垍出生,活到闰四月,卒。
至此,赵扩已经彻底因为“丧子”这件事麻木了。
龙生九子,个个不同,可他的九个儿子却殊途同归——全都在向死而生。
为了不凑齐“九子鬼门关”的晦气数,赵扩决定封山育林,不再生了。
反正还有个养子赵询,这孩子在宫里养了二十多年,身体健康,能吃能睡,眼看就能接班了。
可老天爷似乎觉得玩笑开得还不够大。
1220年,二十九岁的皇太子赵询,毫无征兆地暴毙而亡。
赵扩彻底崩溃了。
亲生的养不活,抱养的也能死?
他在极度悲痛中产生了一种赌徒心理:当年的后羿射日,射下九个还留一个。
我都死了九个亲生儿子了,难道还能死第十个?
1223年,赵扩违背誓言,生下了第十个儿子赵坻。
结果毫无悬念,未满月,卒。
这下,赵扩彻底认命。
这皇位,他是传不下去了。
他必须在赵氏宗亲里,再找一个能喘气的继承人。
于是,他把这个任务交给了宰相史弥远。
这一道圣旨,直接引爆了南宋最惊心动魄的夺嫡大戏。
史弥远是个千年的老狐狸,他接到命令后并没有动。
他知道皇帝多疑,要是自己亲自去选皇储,那叫结党营私。
于是,他派了个叫余天赐的心腹门客,去民间搞“海选”。
余天赐办事效率很高,很快带回了一个叫赵贵和的年轻人。
赵贵和进宫后改名赵竑。
这小伙子英武果断,一来就受到了赵扩的喜爱。
更让赵扩惊喜的是,赵竑很快生了个儿子。
虽然赵扩自己生不出活的,但他竟然抱上了活孙子。
这一刻,赵扩觉得自己终于对得起列祖列宗了,直接立赵竑为太子。
如果不不出意外,赵竑就是下一任大宋皇帝。
但他千不该万不该,惹到了史弥远。
史弥远在朝中权势熏天,但他心里门儿清,自己的权力来源于昏庸的宋宁宗。
一旦宁宗驾崩,新皇上位,他的好日子就到头了。
所以,他必须搞清楚这个新太子是不是“自己人”。
为了拉拢赵竑,史弥远送金送银,送古玩字画,极尽谄媚之能事。
可赵竑是个正直的“愤青”,他对史弥远这种权奸恨之入骨。
面对史弥远的示好,他不仅不领情,还把礼物扔了出去。
甚至在酒后,他指着地图对身边人发誓:“等我登基,定要把史弥远流放到新州、恩州去吃沙子!”
这话很快就像长了翅膀一样,传到了史弥远耳朵里。
史弥远慌了。
他本想找个靠山,结果找了个活阎王。
为了保命,他必须换掉太子。
但这谈何容易?
太子是皇帝亲自立的,又没犯错,怎么废?
除非,有一个比太子更听话、更有资格的人选。
史弥远猛然想起了余天赐当年的奇遇。
那天,余天赐在绍兴躲雨,在一个落魄官员家里,遇到了两个孩子。
这俩孩子是官员妹妹的儿子,全家死光了才来投奔舅舅。
余天赐当时看了看这孩子的面相,觉得贵不可言,顺手带回了临安,养在私宅里。
这孩子叫赵与莒,后来改名赵昀。
比起锋芒毕露的赵竑,赵昀简直是完美的傀儡。
他出身贫寒,性格内向,在临安举目无亲,除了史弥远谁也不认识。
最重要的是,他听话,让他往东绝不往西。
史弥远开始秘密培养赵昀,不仅请大儒教书,还让他在皇宫附近住下,随时准备“接班”。
而此时的太子赵竑,还沉浸在即将登基的美梦中。
他身边多了一个善解人意的宫女,不仅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还对他百依百顺。
赵竑对这个红颜知己毫无防备,把心里对史弥远的痛恨、未来的治国方略,统统倒了出来。
他哪里知道,这个女人是史弥远精心调教的特务,他说的每一个字,当晚就会出现在史弥远的案头上。
史弥远看着情报,杀心顿起。
1224年闰八月,宋宁宗赵扩病危。
这是一个决定大宋命运的夜晚。
按照制度,皇帝驾崩,阁门官应该立即去东宫迎接太子赵竑继位。
这是程序,也是铁律。
但当晚的皇宫,大门紧闭。
史弥远勾结杨皇后,矫诏封锁了消息。
他派出心腹,不是去东宫,而是去了赵昀的住所。
还在睡梦中的赵昀被拖起来,穿上皇子服,塞进轿子,从侧门抬进了大内。
等一切安排妥当,天已经快亮了,宫里的使者才慢悠悠地来到东宫敲门。
赵竑一听父皇驾崩,悲痛之余,也有一丝激动。
他整理衣冠,带着自己的卫队昂首阔步走向皇宫。
他以为,这是他君临天下的开始。
到了宫门口,禁军统领夏震拦住了他:“殿下,外臣不得带兵入宫,请护卫留步。”
赵竑不疑有他,只身走进了大殿。
大殿幽深,烛光摇曳。
他隐约看见龙椅旁边站着一个人,不是太监,也不是大臣,而是一个穿着皇子服的陌生年轻人。
赵竑瞬间愣住了:“你是何人?
为何在此?”
没人回答他。
史弥远从阴影里走出来,冷冷地宣布:“先帝遗诏,立皇子赵昀为帝,赵竑为济王,出居湖州。”
“胡说!”
赵竑怒吼,“父皇尸骨未寒,你们竟敢矫诏篡位!
那个乡野村夫凭什么坐龙椅?”
史弥远没跟他废话,使了个眼色。
夏震带着几个孔武有力的禁军一拥而上,死死按住赵竑的肩膀,强行把他的头按在地上,对着龙椅上的赵昀磕头。
那一声闷响,不仅磕碎了赵竑的帝王梦,也磕断了南宋最后的脊梁。
原本的储君赵竑,成了偏远湖州的济王。
而那个躲雨的穷小子赵昀,成了宋理宗。
到了湖州,赵竑心如死灰。
他知道史弥远不会放过他,但他万万没想到,结局会来得这么荒诞。
1225年初,湖州当地有个叫潘壬的土豪,带着一帮太湖水贼想搞事。
他们觉得拥立废太子是个好名头,于是趁夜翻墙进入济王府。
这帮人把一件不知哪来的破黄袍往赵竑身上一披,纳头便拜:“请陛下登基,讨伐奸相!”
赵竑看着这不到一百人的“大军”,手里拿着鱼叉和锄头,差点没晕过去。
这哪里是造反,这分明是送死。
他拼命挣扎,躲进假山洞里哭诉:“你们这是害我啊!”
但这帮人不由分说,架着他在湖州城里游行了一圈。
天亮后,赵竑趁乱派兵镇压了这帮“义军”,想以此证明清白。
可惜,史弥远要的不是清白,是借口。
朝廷的大军迅速包围了湖州。
带队的秦天赐宣读了圣旨:济王赵竑勾结草寇,意图谋反,罪不容诛。
赵竑看着那条白绫,终于明白,从他指着地图说要流放史弥远的那一刻起,这条绳索就已经套在了他的脖子上。
“父皇,您选错人了…
赵竑自缢身亡,对外宣称“畏罪病故”。
宋宁宗赵扩一生都在为继承人发愁,为了大宋江山,他熬干了心血,送走了十个儿子。
他以为自己最后的选择能保住社稷,却不知道,他尸骨未寒时,他的选择就被彻底推翻。
他苦苦寻找的继承人,被他最信任的大臣逼死在梁上。
而那个被强行扶上位的赵昀,将把大宋带入更深的深渊。
这或许就是天意,当皇帝连自己的家事都无法掌控时,这个王朝的命运,早已不在他手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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