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睹老婆和男闺蜜走进酒店,我当即拨通电话:我们的婚姻,到此为止!
声明:本篇内容为虚构故事,如有雷同纯属巧合。(本文已完结)请放心阅读
第1章
手机屏幕的光刺得我眼睛发酸。
地图上那个蓝点停在城东的四季酒店,已经四十分钟没动过了。我拇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刷新——还是那儿。
唐晚早上出门时说今晚加班,让我别等她吃饭。
我坐在驾驶座上,车里暗得很。引擎熄火后只剩下窗外停车场惨白的灯光打进来。副驾驶座上还扔着她上周在商场买的那瓶香水,栀子花味的,说是限量款,排了两个小时队才抢到。喷了一次,就忘在我车上了。
我拿起来闻了一下。
甜的。
和她平时用的那款檀木调不一样。
我打开手机相册,翻到三天前截的那张聊天记录。当时她在洗澡,手机搁在茶几上,屏幕亮了一下。严铮发来的,就四个字:“想你。晚安。”
我把那张截图存了下来,没问。
那天晚上她裹着浴巾出来,头发还滴着水,顺手拿起手机划了两下,脸色变了一瞬。然后删掉了。她以为我没看见。
我把香水瓶往副驾驶座一扔,发动了引擎。
车子开到酒店对面那条街,我没进去停车场,就在路边熄了火。马路对面,酒店旋转门转着,门童穿得挺括,帮客人拎着行李。大堂灯光透过落地玻璃照出来,暖黄色的,看着挺贵。
我在车里坐了大概十五分钟。
十五分钟里我把这两年的事过了一遍。她越来越晚回来。她换了香水牌子。她手机屏幕永远朝下扣着。她不再问我项目做得怎么样。上次我给她看老周家民宿改造完的照片,她扫了一眼说“又是那些木头”,然后继续回消息。
她没说错。
这两年我确实满脑子都是木头。三年前帮老周免费改造他家祖宅那次,我在村子里住了二十天,天天跟木工师傅一起打榫头、刨木花。那二十天是我在城里坐办公室三年来最痛快的日子。回来以后我就开始接乡建项目,收入比做室内设计少了大半,唐晚为了这个跟我吵了不下十次。
最后一次是上个月。
“沈觉,你能不能现实一点?”她把筷子往桌上一拍,“你知道我同事老公现在做什么吗?人家做AI的,年底分红六位数。你呢?你天天往那些山沟里跑,那些破木头能当饭吃?”
我没回嘴。
因为她说得对,至少从她的角度。
但我忘不了老周家那个民宿落成那天。院子里有棵桂花树,刚好开花,香味混着新刨的木屑味道,老周端了碗自己酿的米酒递给我,笑得满脸褶子。那碗酒比我喝过的所有威士忌都香。
唐晚不懂这个。
她觉得我是不求上进。
对面酒店门口,一辆出租车停下来。
我先看见严铮。
他穿藏青色西装,头发往后梳,笑得跟三年前在唐晚公司年会上第一次见到时一个样。那会儿他端着酒杯过来敬酒,说自己是唐晚大学最好的朋友,“男闺蜜,纯的”。我当时信了。
后来不信了。
但我没证据。
他转身,伸出手——唐晚从出租车里弯腰出来,很自然地挽住了他的手臂。
我看见她穿的是那件酒红色的裙子。去年结婚纪念日我送她的那条。那天她收下的时候笑了笑,说颜色太艳了,平时不好穿。我在实体店挑了一个下午,问了三次导购,最后还是咬牙买了,四千三。
她穿去跟别人开房。
挽着手臂,有说有笑,走得很自然,像是走过很多次。
旋转门转了一圈,两个人消失在暖黄色的灯光里。
我坐在车里,手指头有点发麻。不是心疼——那种感觉太单薄了。是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死,一口气吸不到底。我把眼睛闭上,再睁开,手已经在拨电话了。
响了四声,她接了。
“喂?怎么这时候打来?”语气有点快,带喘。背景音从嘈杂变成安静,她在往电梯间走。
“你在哪?”
“公司啊,加班。”顺畅的,像说过很多遍。“今晚方案得改完,估计还要两个小时。你先睡吧,不用等我。”
我盯着酒店旋转门还在转。门童又帮人拎了两个箱子。
“是吗。”
“嗯。怎么了?你声音怪怪的。”
“没什么。”我说,“唐晚,咱们离婚吧。”
电话那头停了两秒。
“你说什么?”
“我看见你了。”我把手机换到左手,右手还在方向盘上放着,指节有点发白。“四季酒店,旋转门,严铮。穿我送你的红裙子。都看见了。”
背景音里传来电梯提示音。
然后她没说话。
我听见她呼吸变了,变浅了,像被人掐住喉咙。
“沈觉——你听我说——”
“不用说了。”
“不是你想的那样!我就是跟他吃个饭——他今天心情不好,他——”
“他在哪吃?”我问。“酒店房间?”
她被噎住了。
沉默大概有五秒。电梯里可能有别人,她声音压低,语速飞快:“你听我解释,你先别冲动,我马上回来——”然后电话被挂断了。
不是她挂的。
是严铮那边把她的手机拿走了。
我听见他小声说了句“别慌,先上去把东西拿完”。然后通话就断了。
我坐在车里,听见自己的心跳声砸在耳膜上,一下一下的,跟打桩一样。手指尖凉得发麻,但脑子出奇地清醒。我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打开备忘录,记了一行字。
四季酒店,三月十七,晚上八点四十。
记完又打开导航,设置回家。
发动引擎的时候,我闻到那瓶栀子花香水味还在车厢里飘。甜的,腻的,像什么东西烂在车里。
我按下车窗,冷风灌进来。初春的夜风还带着凉意,吹在脸上有点刺。一路开车回去,我没飙车,没闯红灯,车速表稳稳压在限速上,方向盘握得正常,转弯打灯,一切按驾校学的来。
人在真正崩溃的时候,反而会特别冷静。
到家的时候快九点半。
我开了门,把灯全打开。客厅里还摆着她早上临走时搁在茶几上的杯子,咖啡没喝完,杯沿印着口红印。沙发扶手上搭着她的披肩,是上回去杭州出差带回来的,说她同事都说好看。
我上楼进了卧室。
衣柜开着的,她晚上出门前换了三次衣服,最后选了那条红裙子。其他两件还扔在床上,一件黑色一件白色,都是当季新款。衣帽间里她的东西占了大半,鞋柜满满当当,化妆台上一排瓶瓶罐罐,我分不清哪个是擦脸哪个是擦脖子。
我找了两个最大的行李箱出来,开始往里面塞。
不是我叠的,是扔进去的。衣服、鞋子、化妆品、首饰盒——首饰盒掉地上,盖子弹开,项链耳环撒了一地,我没捡。那个去年送她的镯子也在,磕在大理石地板上,碎成三截。我看了一眼,继续往箱子里塞。
留声机边上的唱片架里夹着她那本护肤笔记,也塞进去。
车钥匙,家门钥匙,她从娘家带过来的一些旧物件,一只落灰的绒毛熊。全塞。
我拎着两个行李箱下楼,推开大门,一个一个地搬到门口台阶下面。隔壁邻居家二楼的灯亮了,窗帘拉开一条缝,又拉上了。
第三个箱子比较小,装的是她放在楼下书房的几本闲书、一条瑜伽垫、一个立式衣架上的薄外套。我提出来的时候,路口那边有车灯打了过来,一辆出租车急刹停在我家门口。
唐晚从车上跳下来,一只高跟鞋差点卡在车门缝隙里。她踉跄了一下,抬起头看见我——看见我脚边那两个大箱子——脸色一下子白了。
“沈觉!”
她冲过来,手还没碰到我手臂,我就往后退了一步。那一步退得很快,快到她愣了一下,手僵在半空。
“东西都给你收拾好了。”我说,“明天去民政局,协议我今晚发你。”
“你听我解释——”
“解释什么?”我看着她的眼睛。“解释你今晚只是跟他吃了个饭?还是解释你手机里那句‘想你,晚安’?”
她嘴巴张着,没声音。
路灯照在她脸上,妆还没花,睫毛膏还是完整的,眼线也没晕。看来在酒店确实没来得及上楼,就被我电话炸回来了。
“那不是——”
“不是什么?”我问。“不是出轨?不是背叛?唐晚,我亲眼看见你挽着他的手走进去的,亲眼看。”我指了指自己的眼睛,“我打电话的时候,严铮在你旁边说的那句‘先上去把东西拿完’,我也听见了。你觉得——到了这个地步,你还要怎么解释?”
她的脸色从白变成了别的什么。
我看着她在路灯下攥紧手提包带子,指节发白,嘴唇抖了两下。
然后她突然抬起头。
“沈觉,你有什么资格这样跟我说话?”
声音不大,但稳了。
“这两年你眼里只有那些破木头,你在乎过我吗?你知道我每天上班穿什么吗?知道我喜欢吃什么吗?知道我一个人去医院等了三个小时没人陪吗?”
她往前走了一步,这次没想碰我,只是站到我面前,抬起头,直直地盯着我。
“他至少听我说话。你呢?你每次回来就是木头、木材、木屑——你身上永远是那股刨花味儿。”她说,“我闻够了。”
左邻右舍有好几家都亮了灯,有人影晃动。
我闻见风里飘过来的栀子花香水味,从出租车里带出来的,还留着余韵。混合着我自己衣服上那股熟悉的刨花木屑味——今天下午在工作室待了一个小时,还没来得及换衣服。
我站着没动。
两个行李箱立在台阶旁边,客厅里的灯透过大门照出来,在门前打出一片光。
夜风吹过来,门口那棵桂花树光秃秃的,没有香味。现在才三月,离桂花开的季节还有整整五个月。
我抬手把手里的车钥匙递出去。
“车你留着。”
她没接。
钥匙掉在地上,指甲盖大小的一块金属,磕在水泥地上,啪嗒一声,很轻。
“明天上午十点,民政局门口见。”我说完转身往里走。“我约的律师会跟你联系。”
“沈觉!”
我没回头。
“你等着——”
“我不等。”我站住,侧过头看她一眼。“我已经等了两年了。等你加班回来,等你回消息,等你多看我一眼。够了。”
我走进门。
身后的声音还在,但我已经拉上了大门。锁舌扣进门框,咔哒一声,把她的话切断了。
也把她身上的香水味隔在了门外面。
客厅地板上还散着从箱子里滚出来的丝巾。我弯腰捡起来,展开看了一眼——去年她生日时戴过,说颜色显白。
我把它塞进了垃圾桶。
然后我掏出手机,打开日历,把明天上午十点设了个提醒。
锁屏上跳出一条通知。
是她刚刚发的消息。
“你不会后悔?”
我划开屏幕,打了四个字发过去。
“我只后悔。”
第二条。
“没能早点看见。”
然后我把手机调成静音,走到窗边,看着门口那个还站着一动不动的身影,把窗帘拉上了。
第2章
我一夜没睡。
不是不想睡,是闭不上眼。客厅的灯亮到凌晨三点,我坐在沙发上,把那瓶栀子花香水从垃圾桶里捡了回来,放在茶几上盯着看了半个小时。然后上网查了个问题——“离婚需要什么证据”,搜索结果跳出来一堆广告和律所电话,我翻了四页,关掉了。
第二天早上七点,我洗了把脸,换了件干净衬衫,开车出门。
导航定的是城南一家律所的地址,昨晚上搜的那堆广告里唯一一个看起来不像骗子的。律所开在一栋老写字楼的六楼,电梯里的地毯有股潮味。我推开门的时候,前台还没上班,走廊里只有一个办公室亮着灯。
玻璃门上贴着磨砂膜,上面印着“钟敏合伙人律师”。我敲了两下,里面有人说“进”。
钟姐正在吃早餐。豆浆油条,摊了一桌子,她抬头看了我一眼,四十出头,短发,没化妆,眼神很利。她拿纸巾擦了擦手,指了把椅子。
“坐。离婚的?”
我把结婚证和昨晚的通话记录截屏放在她桌上。
她扫了一眼结婚证,又看了截屏,没说话。把那半根油条吃完,擦了嘴,喝了口豆浆,才开口。
“出轨不违法。”
我点头。
“但转移共同财产违法。”她把豆浆杯放下,“你能拿出她转钱的证据,我就能帮你申请财产保全,封住剩下的。不能的话,你现在离,分一半,她拿走的那部分你追不回来。”
我盯着她桌上的那杯豆浆,杯壁上凝着水珠,顺着杯身往下滑。
“得查。”我说。
“查什么?银行流水?支付宝账单?”钟姐从抽屉里抽出张纸,递过来,“清单。上面列的这些,你能拿到一半,这个官司我就有把握打。”
我接过那张纸,从上往下看了一遍。银行流水记录、共同账户明细、大额转账凭证、名下房产证、车辆登记证、她个人账户近一年收支。
“银行流水要本人去调。”我说。
“你是户主。”钟姐把最后一口豆浆吸完,“联名账户,你能去网点打印最近三年的明细,带上身份证和结婚证。”
我把那张纸折好揣兜里。
“钟律师——”
“叫钟姐。”她打断我,“律师费一小时八百块,从现在算。但你这案子我接了,能追回来再付。”
我愣了一下。
她站起来,从文件柜里抽出张委托代理合同,拿笔在上面勾了两项,推到我面前。“出轨的证据你不用急着弄,聊天记录和酒店监控我帮你调。先把钱的事搞清楚。三个月,知道她转了多少吗?”
“不知道。”
“那就去查。”她看了一眼我手机,“今天是周五,银行四点半关门。你现在去,中午之前能拿到流水。拿到给我打电话。”
我签了合同,站起来走到门口时,钟姐在后面说了句。
“沈觉,还有件事。”
我回头。
“她既然在转钱,说明她已经在打算离开。这种人不会只转一次。你现在要做的不是问她为什么,是查清楚一共少了多少。”
我点了点头,拉开门出去了。
电梯里那股潮味还在。我按了一楼,电梯往下走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唐晚发来的,不是昨晚那条“你不会后悔”,是新消息。
“你把我东西扔门口?沈觉你还是男人吗?”
我盯着屏幕看了三秒,没回。
电梯到一楼,门开了,一个快递员抱着箱子挤进来。我侧身让开,走出电梯,阳光打在脸上有点刺眼。停车场里那辆车的挡风玻璃上落了一层灰,我发动引擎,打火打了两次才着。
去银行的路上,我脑子里一直在转那二十万的事。
不是心疼钱,是那种感觉——你信一个人信了五年,她把你的信任当提款密码。我想起她上个月说公司要交什么内部投资款,需要先周转,从我卡里划了八万。又想起去年年底她说同事在做理财,收益比银行高,“就当先存着”,我当时正忙着老周那个项目的施工图,没细问,把卡给她自己去转的。
红灯亮了,我踩下刹车。
如果那些理由全是编的——那她转走的钱,根本不是我以为的“应急”和“理财”。
是跑路费。
银行大厅里人不多。我取了号,等了五分钟轮到我。柜台后面是个戴眼镜的姑娘,我把身份证和结婚证递过去。
“我想打联名账户近一年的流水。”
她核对了信息,让我输了密码,打印机咔咔响了两分钟。她抽出一叠纸,用橡皮筋扎好,从槽里推出来。
我拿过来,站在柜台边就翻开。
第一页。
开户时存进去的十二万首付存款,还在。前半年流水正常,房租水电吃饭购物,没什么特别。
第三页。
三个月前开始变了。
一月十二号,转账八万,收款人是唐晚的个人账户,备注写着“投资”。
二月三号,转账三万五,同一个收款账户,备注“借款”。
二月二十八号,转账五万,备注空白。
三月八号,又转了三万,备注还是空白。
三月十二号,转了一万五,备注“急用”。
我盯着那行数字,开始以为看错了,来回数了两遍零。三万五、五万、三万、一万五——三个月,一共转了二十一万,全进了她私人户头。
一月十二号。
那天晚上她回来得特别晚,说年终总结加班。我炖了排骨汤一直温在锅里,等到快十二点她才到家,进门就洗澡,说累得不想吃饭。我把汤端到卧室,她说等会儿喝,然后躺在床上回消息。我以为是在回工作群。
二十一万。
我的手按在柜台台面上,指节有点发白。那个戴眼镜的姑娘看了我一眼,“先生,还需要别的业务吗?”
“需要。”
我把流水折好放进衬衫口袋里。“能帮我冻结这个账户吗?”
“夫妻联名账户需要双方本人到场才能冻结——”
“那我办理大额转账提醒可以吗?”我问。
“这个可以。您需要设置多少金额的提醒?”
“超过一千块的,全提醒。”
她操作了两分钟,让我在平板上签了字。我签完最后一笔的时候,手是稳的。
出了银行门,我站在台阶上抽了根烟。不是平时抽的那种,是下车时在便利店随手买的,点着了吸一口,呛得直咳。我把烟掐灭在垃圾桶上,掏出手机打给钟姐。
“钟姐,查到了。三个月,二十一万。”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好。你把流水拍清楚发我,我下午就去法院申请财产保全。”她顿了顿,“沈觉,她转这么多钱出去,不太像是存私房钱。你知道严铮是做什么的吗?”
“不清楚。”
“我下午顺便帮你查一下他的公司背景。”钟姐说,“能把一个女人哄到往外搬二十几万的男人,要么是真有钱,要么是在拆东墙补西墙。不管哪种,对你都是好牌。”
挂了电话,我把流水拍好发过去。
手机又震了。唐晚的第二条消息。
“沈觉你装什么死?回消息!”
我把她和严铮的聊天记录截图发了过去。
对话框安静了。
我把手机揣进裤兜,开车回家。
下午三点,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客厅地板上还是昨晚那些碎首饰、散落的丝巾、磕掉了漆的首饰盒盖子。我没理,直接上了二楼。
卧室衣柜还敞着,她那半边空了,衣架上只剩几个铁的骨架晃来晃去。我走到床尾,蹲下来,拉开最底下一个抽屉。
那个抽屉我很久没开了。
里面搁着一个刨子。
是我三年前买的,德国进口钢刃,花了两千三。当时我还在做室内设计,但已经接了老周那个免费的单,周末总往木工坊跑。刨子买回来用了一次,准备做一把榉木的矮凳。那天唐晚回来,看见我在阳台上推刨子,木屑飘了一地,她皱了皱眉——“你就不能有点正经爱好了?知道楼下邻居投诉了吗?”
后来刨子就收起来了。
榉木还在工作室,矮凳没做完。
我把刨子拿出来,刃上有一层薄锈。用手摸了一下,锈粉沾在手指上,有种铁腥味。我去卫生间找出一块细砂纸,坐在卧室地板上,开始磨。
砂纸蹭过刨刃,沙沙的声音很细。铁锈慢慢被磨掉,露出底下银白色的钢。
唐晚的第三条消息亮了。
我瞥了一眼屏幕——“沈觉,你别以为这样我就怕了。那钱是我应得的。”
我没回。
磨到刨刃能照出人影,我把它举起来对着窗外的光看了看。刃口是平的,没有缺口,磨好了还是一样的快。
我从柜子里翻出那块放了很久的榉木。木头表面蒙了一层灰,用抹布擦掉,纹理还是原来的样子。直纹,细腻,没裂。
我把木料夹在膝盖上,推了第一刀。
刨刃切入木头那一刻,声音很脆——“唰”一下,刨花从刃口翻卷出来,薄得透光,落在我脚边。木头被切开的瞬间,那种清甜的味道散出来,和窗外灌进来的午后空气混在一起。
我深吸了一口气。
这是我这二十四小时以来,第一次觉得胸口那团东西松开了一点点。
手机屏幕又亮了。
唐晚打了电话来。响了六声,没接。又打了第二遍。
我手上没停,推了第二刀。
刨花从刨子出屑口卷出来,落在刚才那团旁边。两片刨花叠在一起,薄薄软软的,边缘微微打卷。
刀口唰唰响。
第三刀、第四刀。
榉木的纹理在刀锋下被削平,截面光滑,指尖摸上去有蜡质的光泽。木屑沾在裤子上、手背上,那种干燥又微凉的气息把我从昨晚那股栀子花的腻味里彻底洗出来了。
我把手机拿起来,调成静音,倒扣在刨花堆旁边。
屏幕朝下。唐晚打进来的电话亮了,又灭了,又亮了,又灭了。
我继续推刨。
第五刀,刨花破了个边。
我停下来,把刨子翻了个面检查刃口——有根细小的木刺卡在里面,用指甲挑出来,刃还是好的。
手稳了,刨花就完整。
我把木刺从手指上弹掉,重新夹稳木料,推了第六刀。
整个屋子里只剩这个声音。刨刃吃木头的节奏、刨花翻卷的脆响、榉木切开后飘散的味道。
钟姐下午发来一条消息:“法院周一立案,但你要先把她转钱的事固定成证据。明天去银行调完整的电子流水,带上身份证申请加盖银行公章,这张单子比你自己打印的有法律效力。”
我回了一个字:“好。”
窗口的天光暗下来了。我把刨子从木头上拿下来,吹掉刃口上的木屑,搁回抽屉里。
地上铺了十几片刨花,白的,透光的,边缘微微卷着。我弯腰捡起来,一片叠一片摞在掌心,放进那个空抽屉里。
关上抽屉的时候,我看到抽屉底板上有行字——是我三年前用铅笔记的,字迹已经有点模糊了。
“榉木矮凳腿,下料尺寸30×30×420。”
我把手机翻过来,调出日历。
明天,周六。上午去银行调流水、盖公章。下午整理房产证和车辆登记证。周日先把这些给钟姐送过去。
我把这条日程设好,屏幕熄了,反光照出我的脸。表情很平,不是装出来的那种,是从骨头里冷下来的那种。
刨花香还在屋里飘着,薄薄淡淡的一层。
我拉开窗帘,外面的路灯已经亮了。楼下车位上除了我自己的车就空了——她那辆红色奥迪昨晚被锁在单元门外,今早叫了拖车弄走的。
我站在窗户边看了两分钟。
转身把衬衫换下来,袖口上沾着木屑,拍不掉。我找了件旧T恤套上,下楼倒了杯水。
茶几上那瓶栀子花香水还在原处放着。我拿起来,拧开盖子,倒进洗手间的马桶里。琥珀色的液体打着旋冲下去,最后剩几滴挂在瓶壁上。
我把空瓶子扔进垃圾桶。
垃圾桶里还丢着昨天那条丝巾、碎成三截的镯子、她落在杯沿的咖啡渍。黑色垃圾袋收紧,系了个死结,拎到门外的垃圾桶里。
风比昨晚硬。三月中旬的夜风还是带着凉意,裹着小区里不知道哪家飘出来的炒洋葱味。我站在垃圾桶旁边,听见隔壁邻居家电视在放什么综艺节目,笑声隔着一堵墙,闷闷的。
我掏出手机,打开银行App,看着那个联名账户的余额——四万三。
二十一万被挪走了,剩四万三。
我把卡号截了图,存进一个新建的文件夹,命名为“证据”。
然后回屋,锁了门。锁舌扣进去那一声,还是咔哒一下,和昨晚一模一样。
第3章
周六早上六点,我开车出了城。
导航定的是老周那个村,出城高速转省道,再拐进一段盘山公路。车子拐过第三个山弯的时候,手机信号掉到只剩一格。我把车窗摇下来,松脂和泥土混着的冷气灌进来,跟城里那个栀子花味的车库完全是两个世界。
老周站在村口那棵歪脖子槐树底下朝我挥手。他穿了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脚上还是那双解放鞋,脸上的褶子比三年前多了几道,但笑起来还是那个样——眼睛眯成缝,露出一嘴烟渍牙。
“来啦?”
“来了。”
我熄火下车,他拍了我肩膀一下,手心粗糙得跟砂纸似的,硌得我肩胛骨生疼。我没躲。
沿着村后头那条木栈道往上走,两边全是新翻的土。老周指着半山坡那一排正在搭框架的房子说:“那三栋,主体月底就能封顶。村里合作社又入了七户,你上回给画的图纸,他们都照着做。”
我站住脚,看着那些裸露的木框架。杉木的,还没刨光,粗糙的原木色混着泥土被太阳晒过的气味。山坡上的风灌过来,木架子之间有人影在忙活,电锯的滋啦声顺着山风飘上来。
“你那个徒弟小何,”老周掏出根烟叼在嘴里,“天天拿个手机在那儿拍,说是发什么短视频。还真有人看了视频跑过来订房,排到国庆了。”
“小何脑子活。”
“是你教得好。”老周把烟点着,吸了一口,“三年前你来的时候,这山上全是荒草。现在你看见没?那条路是村民自己修的,石头都是河里捡的。你说用石头垒路基省钱还好看,他们就信了。”
我看着那条蜿蜒上去的石子路。不规则的花岗岩碎块垒成台阶,缝隙里冒出野草,绿茸茸的一层。唐晚要是看见这个,大概又要说“土”。
“你那媳妇,”老周突然开口,像是看穿我在想什么,“上回你来,她没跟着。”
“嗯。”
“去年中秋节,村里给你寄了两箱柿子,快递单上写的是你工作室地址。她签收的,给退回来了。”老周弹了弹烟灰,“快递员跟我讲,收件人说‘乡下东西不干净’。”
我喉咙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了一下。
那是去年十月。老周家院子里那棵老柿子树结的果,他每年都给我寄。去年那箱退回来之后,他没再提,我也没问——唐晚也没跟我讲过这事。
“老周——”
“甭解释。”他把烟掐灭在鞋底上,“你帮我们盖房,我们农村人记着。城里那些烂事,不想提就不提。”
他转身往山上走,我跟在后面。栈道两边的木栏杆是新装的,榉木的,刨得光滑,摸上去有蜡质的手感。我手指划过栏杆表面,闻见新刨花的味道——不是甜腻的那种,是清冽的木质香,混着山风里松针的微苦。
走了大概两百米,老周在一块平地上停下来。
“那块地,”他指了指山脚下一片长满杂草的凹地,“姓严的那个投资公司上周派人来过,说要买了盖别墅区。”
我猛地转头看他。
“叫什么来着——对了,铮途资本。”老周啐了口唾沫,“开着黑色奔驰来的,三个人,西装打领带。问村支书这块地卖不卖,说一亩给八万。”
“村支书怎么说?”
“老支书抽着旱烟笑了半天。”老周也笑了,露出一嘴黄牙,“跟他们讲,这地是村集体财产,入了合作社的,一票都不卖。那仨人脸色当场就绿了。”
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敲了一行字:严铮公司看上山村地块,已接触村委会。
“他们留名片了没?”
“留了。”老周从兜里掏出张皱巴巴的名片递过来,“上面那名字我看了三遍——严铮。你说巧不巧,跟你媳妇那个男闺蜜同名。”
我接过名片,正面烫金字:铮途资本合伙人,严铮。
手指尖凉了一下,然后是热——那种从骨头里烧上来的火。
他想买这块地。
他和唐晚。
一个想把这里铲平盖别墅区,一个骂这里是“乡下东西不干净”。
我把名片翻了个面,背面印着公司地址,城东那栋写字楼的十六层,月租金怕是比老周全村一年的收入都高。我把名片夹进手机壳里,拍了拍手上的灰。
“老周,合作社的章程给我一份电子版。还有土地确权证、集体产权登记表,都得留好复印件。”
“咋了?”
“防止有人耍花样。”我把手机揣回兜里,“严铮那边如果再来,不管开什么价,让他们先发书面函。口头承诺不作数。”
老周盯着我看了两秒,然后点了点头。风吹过来,他蓝布衫的衣角被掀起来,露出腰里别着的一把木柄刨子——那是我三年前留在他家的那把旧刨子。
“你还留着?”
“留着。”他摸了摸刨柄,“小何天天拿去刨杉木,说比你后来买的那把德国货还好使。”
我看着那个被磨得发亮的木柄,把脸转过去。山风吹得眼睛有点发酸,不是哭——是风里有沙。
在山上待了三个小时。看了看工地,跟几个木工师傅聊了会儿,帮小何改了两张图,在村口老周家吃了碗鸡蛋面。
下午两点往回开。
手机信号恢复的时候,弹出来十几条消息。唐晚发了四条,从“沈觉你把我丝巾扔了?”到“装死是吧,行”,语气越来越冲。严铮没发消息——他不敢直接找我。
钟姐发了一条:“电子流水盖好章了,周一把原件拿过来。另外,你那个项目用地性质查一下,如果是集体建设用地,对方想收购得走征地审批,没一两年下不来。”
我回了个“好”,然后把那张名片拍了发给她。
三秒后她回:“查到了。铮途资本注册资金五千万,实缴三百万。去年投了两个项目全黄了,现在账上现金流紧张。严铮名下有三条诉讼记录,都是民间借贷纠纷。”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十秒钟。
严铮那个“投资人”身份——是纸糊的。
他开奔驰、穿定制西装、在高档餐厅请唐晚吃饭——花的可能都不是自己的钱。
唐晚为了这么个人,把二十一万从我账户里转出去。
我把手机搁在副驾驶座上,车窗外的风灌进来。回城的路上车多了起来,高速上的尾气味混着轮胎焦糊味,跟山里的松脂味隔了一个世界。
到家的时候快五点。
我推开大门,客厅里站着两个人。
唐晚坐在沙发上,腿翘着,穿着那件黑色的香奈儿外套——去年年底刷我的卡买的,一万八。严铮站在她身后,西装革履,头发梳得锃亮。
茶几上摊着几张纸。
“回来了?”唐晚抬起头,嘴角挂着一丝笑,“正好,谈谈。”
我把车钥匙搁在鞋柜上,换了拖鞋,慢慢走过去。
“严先生,”我拉开他对面的椅子坐下来,“脚上的泥别蹭到我家地毯上。”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锃亮的皮鞋,脸上的肌肉跳了一下。
“沈觉,”唐晚把茶几上的纸往我这边推了推,“协议我拟好了。别墅归我,车归你。联名账户里剩的钱平分。”
“四万三。”我说,“平分是两万一千五。”
她眼神闪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对。”
“那二十一万呢?”
空气顿了两秒。
“什么二十一万?”
“一月十二号转你个人账户的八万,二月三号的三万五,二月二十八号的五万,三月八号的三万,三月十二号的一万五。”我背得很慢,一笔一笔的,“三个月,二十一万,全进了你私人户头。备注写的是投资、借款、急用——你想跟我说这些都是共同消费?”
唐晚的脸僵住了。她没料到我会把每笔转账的日期和金额记得这么清楚。
“那是我应得的。”她的声音有点尖,“这些年你赚多少?你做那些破项目赔了多少?我拿的只是补偿——”
“补偿什么?”我打断她,“补偿你跟严铮去三亚的机票钱?”
她的脸色白了一下。
“什么三亚?沈觉你胡说什么——”
我把手机从裤兜里掏出来,连上茶几旁边的蓝牙音箱。
点开一段录音。
不是我和唐晚的对话。
是上个月同学聚会,老杨喝多了跟我聊天的录音。我问他唐晚最近怎么样,他说漏嘴了——“嗐,你不知道啊?上次公司团建去三亚,她跟那个姓严的订的大床房。”
我问他哪订的。
“海棠湾那边,叫什么来着——XX度假酒店。还是咱们公司另一个同事帮订的,发票都还在。”
录音里老杨打了个酒嗝,又说:“不是兄弟多嘴——老沈你俩是不是出问题了?我看她跟严铮走得挺近的,过年那几天天天在一起——”
蓝牙音箱放着这段录音的时候,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秒针走动的声音。
咔嗒。咔嗒。咔嗒。
唐晚的嘴唇在抖。她涂的口红是新颜色,豆沙粉——今天应该是特意为谈判涂的。
口红蹭到了下巴上,她自己没注意。
“这不是——”
“不是什么?不是真的?”我把录音关掉,靠在椅背上,“老杨跟你们公司去的三亚,他亲眼看见。需要我让他来当面说?”
严铮拉住唐晚的手臂,低声说:“先走。”
“走什么?”唐晚甩开他的手,猛地站起来,眼睛红了,“沈觉你是不是男人?偷偷录音——”
“比你偷偷转账强。”我也站起来,比她高一个头,“二十一万,我有银行流水。三亚开房,我有录音。酒店那边,我有停车记录和入住信息。”
“你查我?”
“你转钱的时候没想过我会查?”
她张着嘴,胸口气得起伏,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从抽屉里抽出那张皱巴巴的名片,扔在茶几上。
“还有件事。”我指着名片上那个名字,“铮途资本,严铮。上周去周家沟村,要买那块地盖别墅区。”
严铮的脸色变了一下——很快,但被我看见了。
“那块地是村集体产权。老周他们合作社有一票否决权。”我看着他的眼睛,“你们要是再派人去骚扰村民,我就把这事捅到自然资源局去。非法圈地、骗农民卖地——你这个‘投资人’的头衔,能撑几天的调查?”
严铮攥紧了拳头,指节发白。
他拉起唐晚,这次没问她意见,直接往外拽。
“你等着。”唐晚挣开他,转头盯着我,眼泪把睫毛膏冲花了,“沈觉,你别以为就这样完了。我要让你净身出户——”
“净身出户?”
我从文件夹里抽出手机,翻到那张聊天记录截图。
是她和严铮的对话。时间是大年初三,凌晨零点四十七分。
严铮问:“他发现了怎么办?”
她回:“发现不了。房子车子都得留给我,让他净身出户。他那么蠢,连自己老婆每天半夜在跟谁聊天都不知道。”
我把屏幕转过去对着她。
“你的原话。”
她的眼泪停了。
不是那种被安抚的停,是像被掐住了喉咙,所有情绪都堵在那里,出不来。
客厅里只剩下挂钟的秒针在走。
她把严铮的手甩开,跌跌撞撞地冲出大门。高跟鞋踩在台阶上,咔咔咔的,然后绊了一下,一只鞋掉在门口,她没捡,光着脚钻进了严铮的车里。
严铮看了一眼掉在门口那只黑色高跟鞋,又看了一眼我。
“你会后悔的。”他压低声音说。
“你欠那些债主的时候,”我把门框撑着,“也这么说的?”
他脸上的肌肉抽了一下,转身走了。
奔驰车引擎轰鸣着冲出小区。后视镜里,那只高跟鞋还倒扣在我家门口的台阶上,鞋底朝上,磨得挺薄了。
我关上门。
茶几上还摊着唐晚拟的那份协议,我把纸收起来,一页一页地撕,撕成四块,搁在桌上。
然后上楼。
卧室衣柜里她那半边还空着。我走到床头柜前,把那个装结婚照的相框拿起来。照片是五年前拍的,梧桐树下,她穿白纱裙,我穿深灰西装。她笑得眼睛弯弯的,我站在她旁边,傻得可以。
我把相框背后的卡扣掰开,抽出那张照片。
沿着对角线撕开。
再横着撕一刀。
相纸边缘割破了手指,没流血,就是疼。
我把碎照片扔进垃圾桶里,转身拿出手机,给钟姐发了条消息。
“录音证据有了,明天送过去。另外唐晚和严铮在商量让我净身出户,有聊天记录截图为证。他们公司那边,我拿到了名片,能查严铮的诉讼记录和出资比例。”
短信发出去三秒。
钟姐回:“够了。周一立案,我申请财产保全的时候直接附加婚姻过错方证据。你这婚,离得干净。”
我盯着“干净”两个字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打开日历,在周一上午八点设了个提醒。
退出日历的时候,看见备忘录里新建的那个文件夹——“证据”。
里面存了五样东西:银行流水截图、转账记录汇总、老杨的录音文件、聊天记录截图、严铮的名片照片。
文件夹名称我改了一下,多加了两个字。
“证据——离婚+反击。”
我关上手机,下楼倒水。
厨房窗台上摆着唐晚忘了带走的一个马克杯,上面印着“早安,打工人”的卡通字。她每天早上用这个杯子泡速溶咖啡,然后匆匆出门赶地铁。
我把杯子拿起来,在水龙头底下冲洗干净,搁进柜子里——挨着我那个用豁了口的老茶杯。
然后走到玄关,把门外的黑色高跟鞋捡起来,鞋底在台阶上磕了磕泥。搁进鞋柜最底层,和一双旧拖鞋并排放着。
关鞋柜门的时候,我闻见鞋柜里飘出来的气味——没有栀子花了。
只有木头和皮革闷久了的那股干涩味,不好闻,但至少是自己的。
窗外又开始下雨。春雨,绵绵密密的,打在空调外机上,噼里啪啦的。
我泡了杯茶,坐在客厅沙发上,翻开老周发来的合作社章程,就着雨声一页一页往下看。
第4章
法院的档案室有股旧纸味。
我把银行流水、录音光盘、律师函一式三份交进窗口。工作人员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戴着套袖,头发用发夹别得整整齐齐。她拿过材料翻了翻,头也没抬,啪啪啪盖了三个骑缝章。
“离婚诉讼?”她问。
“对。”
“财产保全申请呢?”
我从文件夹里抽出钟姐昨天拟好的那份,递进去。她扫了一眼,又在上面盖了个章,撕下存根联推出来。
“今天就能查封?”我问。
“今天提交,下午入系统。你名下的房产、联名账户,最迟明天中午之前冻结。”她把回执单递给我,“拿着,后面用得着。”
我接过那张薄薄的纸,折好放进衬衫口袋里。
走出法院大门的时候,阳光打在台阶上,三月中旬的太阳没什么温度,但至少是亮的。我站在台阶上吸了口气——不是那种深呼吸,就是很普通的一口。胸口闷着的那团东西还没散,但至少没那么堵了。
手机震了一下。
钟姐发的消息:“立案受理通知书下午发你邮箱。另外,唐晚今天早上十点给联名账户转了一笔钱。”
我拨了个电话过去。
“多少?”
“四万三。”钟姐说,“她把账上剩下的全转走了。但她不知道你已经申请了保全——这笔转账今天下午会被系统自动冻结,她取不出来。”
“能追回来?”
“等开庭的时候,这笔钱就是她转移共同财产的新证据。”钟姐顿了顿,“沈觉,她现在转得越急,对你越有利。”
挂了电话,我看了眼手机上的时间——十点半。
上午的事办完了。
我发动车子,导航定的是城东那家木材市场。工地那边杉木的用量不够了,老周昨天晚上给我发了个清单,让我在城里补一批,周五前运过去。
木材市场在城郊,沿街两排铁皮棚子,堆满了松木、杉木、樟木。空气里飘着锯末和柴油混着的味道,地上铺了层碎树皮,踩上去嘎吱响。我把车停在李老板那家门口,他正蹲在棚子底下吃西瓜,看见我放下瓜皮站起来。
“沈工,好久不见。”
“李哥。”我把清单递给他,“这批料能周五前送到周家沟吗?”
他接过单子看了一眼,“能。杉木我这有现货,榉木得调一下。”他转身喊了个伙计去搬料,又回过头来,“听说你那边项目快收尾了?”
“主体月底封顶。”
“回头开业了给我留间房,我带老婆去住两晚。”他笑,“城里呆久了,闻点木头味解压。”
我笑了一下。
伙计搬了两捆杉木板过来,我蹲下来翻了翻纹理——直纹,没节疤,含水率看着也合适。我用指甲掐了一块边角,木头软硬适中,刨的时候不容易崩边。
“这板行。”我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锯末。
李老板在那边开票,我靠在木料堆边,掏出手机打算给老周打个电话说材料搞定了。
屏幕亮了。
一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
“沈工吗?我是盛禾投资的老张。”那边声音有点急,“实在对不住——你那个项目,我们这边可能要撤了。”
我把手机换到左耳,木料堆旁边有电锯在响,滋啦滋啦的,刺得耳朵发麻。
“撤什么?”
“撤资。今天上午公司高层开会,决定撤回对周家沟项目的投资。”他语速很快,“不是我不帮你,是上面有人说话了——有人拿了一份‘商业开发方案’过来,说你们那个项目没有盈利预期,纯粹是公益性质的。我们投资部扛不住。”
“谁拿的方案?”
老张沉默了两秒。
“姓严的。铮途资本那边。他人直接找到了我们副总裁,说他那边已经有成熟的规划,只要我们把资金抽出来投他的方案,回报率翻倍。”老张声音压低,“沈工,我跟你说句实话——他那个方案我看了,写得花里胡哨,什么高端度假别墅区、高尔夫球场配套。但我知道你们那个项目,那是老周他们村合作社的集体产权,外人买不走。我信你。”
我后背靠在木料堆上。杉木板被太阳晒得发暖,隔着衬衫传来一点余温。
“所以?”
“所以我帮你争取了一下。公司说可以撤资,但新找来的投资方如果在月底之前能把缺口补上,他们就不追究违约责任。”老张说,“月底,还有十一天。沈工,你得自己再找钱。”
电话挂了。
我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屏幕沾了木屑。木料堆上的锯末粘在手机壳边缘,灰白灰白的。旁边的电锯还在响,切木头的尖啸声混着柴油味灌进耳朵里。
我没动。
靠在木料堆上,杉木板那股清苦的气味飘过来。跟那晚在卧室推刨子时闻到的味道一模一样——清冽、干净、不带任何甜腻。
只是这回胸口那团东西又堵回来了。
李老板开完票走过来,“沈工,料备好了——咋了?脸色不太对。”
“没事。”我站直,把手机揣回裤兜,“李哥,这批料你先帮我留着,我过两天来拉。”
“行。”
我坐进车里,发动引擎,在驾驶座上坐了两分钟。
手指尖有点发麻。不是心疼——是那种被人从背后捅了一刀的感觉。我在法院那边封了她的账户,她转过来就搅我的项目。动作真快。
我踩下油门,往周家沟方向开。
下午两点到村口,老周在歪脖子槐树底下等着。他看见我车停稳,走过来敲了敲车窗。
“材料呢?”
“没拉。”
“咋了?”
我把投资方撤资的事说了。
老周听完没吭声。他掏出根烟叼在嘴里,打火机打了三下才点着。吸了一口,烟雾被山风吹散。
“那个姓严的,又来搞事。”
“他来公司直接找的副总裁,拿了份商业开发方案。”我把车窗全摇下来,“说我这项目没有盈利预期,让那边把资金抽出来投他的别墅区。”
“放他娘的屁。”老周把烟头掐灭在鞋底上,“我们村的集体土地,他买得走?合作社一票否决权在我这——”
“他知道买不走。”我打断他,“他的目的不是买地,是搅黄我这边。我这边黄了,他在唐晚面前就能说‘你看,你前夫不行’。他用这个当筹码。”
老周看着我,脸上的褶子在阳光下显得更深了。
我没再说话,推开车门往山上走。
工地还跟几天前一样。半山坡那三栋木框架房子还立着,杉木的原色在太阳底下泛着淡黄。几个木工师傅在脚手架上忙活,电钻和锤子敲打的声音从山风里断断续续飘下来。
小何蹲在一堆木料旁边,拿着手机对一堆刚刨好的榉木板拍视频。
“师父。”他看见我,把手机收起来站起来,“李老板那边材料到了没?”
“没拉。”
“啊?”
我在木料堆边上坐下来。屁股底下的杉木板还没刨光,粗糙的原木表面硌得大腿有点痒。我伸手抓起一把刨花——旁边有个木工师傅刚推了几刀,刨花还带着湿气,软软薄薄的,被我攥在手里。
“投资方撤了。”
小何愣了一下,“全撤?”
“全撤。”
他嘴巴动了动,没说话。小伙子上个月刚满二十四,从省城回来帮家里搞民宿,名义上叫我师父,其实我跟他也差不了几岁。他大学学的就是新媒体,在城里短视频公司干过两年,回来之后天天拿手机拍木工活、拍山村景色,说“流量能变现”。
当时我也觉得他在说大话。
但上个月他那个账号真涨了几百粉,还有人在评论区问“这民宿什么时候开业”。
“缺多少?”小何问。
“两个批次的全额预算,大概四十来万。”我把手里的刨花揉碎,“月底之前得找到新投资。找不到,项目就停。”
小何蹲下来,从地上捡起片刨花,搁在手指上搓了搓。
“师父,”他说,“我有个想法。”
我抬头看他。
他从裤兜里掏出手机,点开一个剪辑软件。屏幕最上方有个草稿标题——“山村木匠造梦记:从荒山到诗意民宿”。
“这是我前天剪的,本来打算等项目验收了再发。”他把手机转过来给我看,“拍了你上回在这儿教老李推刨子的那段,还有木框架上梁那天放鞭炮的画面。简介里写了民宿的预订电话。”
我看了一眼屏幕。
视频剪辑得挺利落。开篇是老周在桂花树下端了碗米酒的慢镜头,接着是我蹲在脚手架上给木框架校对角线的航拍画面,最后是一排刨花从刨子出屑口卷出来的特写。
“你想用这个找钱?”
“不是。”小何划到另一个页面——是个众筹平台,“我大学同学在这家平台做运营。他们那边有个专门扶持乡村项目的板块。要求项目有实地施工进度、有独特性、有故事性。”他抬眼看我,“咱们这三条全占。”
山风吹过来,木料堆边上那堆刨花被吹散了几片,轻飘飘地落在我鞋面上。
“能筹多少?”
“上次他跟我说过一个案例。也是山村改造项目,目标三十万,十二天筹满了。”小何舔了下嘴唇,“关键是视频得爆。视频爆了,众筹就快。”
老周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过来的。他手里端着两杯茶,用一个旧搪瓷盘子托着。茶是山里的粗茶,泡得发黄,杯子沿上有几个豁口。
他把一杯递给我。
“以前你帮我们。”他说,“现在换我们帮你。地还在,木头还在,你手艺还在——钱的事,村里合作社也能出一部分。”
我接过茶杯。杯子烫手,搪瓷豁口碰到嘴唇的时候有点扎。
“不用村里出。”我喝了口茶,“村里那点备用金留着付木工师傅工资。钱的事,我跟小何想办法。”
老周在大树底下的石头上坐下来。他把搪瓷盘搁膝盖上,掏出烟袋卷了根烟。
“村支书昨天晚上开会了。”他说,“合作社章程正式注册下来了。那块地——就是你帮我们设计的那片山坡——现在是集体产权,有红头文件。外面任何人来买,村委会一票否决。”
他吸了口烟,“姓严的拿不走。”
我捏了捏手里的茶杯。搪瓷杯薄得能感觉到茶水的温度透过杯壁传到手心。
手指尖上还扎着刚才抓刨花时不小心刺进去的一根小木刺。我看着那根刺——杉木的,细得跟头发丝似的,扎在食指指腹上,不深,就是有点疼。
我用指甲夹出来,扔在地上。
“小何,”我说,“把你剪的那条视频发给我。明天我联系你那个同学,问清楚众筹的条件。”
“行。”
我站起来,把空茶杯搁在木料堆旁边。
小何手机屏幕的光还亮着,那条剪辑好的视频停在预览界面。他划了一下,点了个上传键。
进度条慢慢走。
我听见老周在身后给村支书打电话。
“老陈,我老周。对——沈工那边项目出了点状况。投资方让姓严的搅黄了。咱们开个会,看看合作社那边能出多少。”停了两秒,“我们自己投。只信沈工。”
山风吹过山坡,脚手架上的木框架被吹得微微作响。新刨花的味道混着松针的微苦,从山那边飘过来。
我站在木料堆边上,低头看了眼手机。
钟姐又发来条消息:“账户冻结已生效。唐晚今天转的那四万三被系统锁定了,她取不出来。刚才她打电话来律所,我没接。”
下面跟了张截图——是唐晚发给她那条语音,转成了文字。
“你们凭什么封我的账户!那是我的钱!”
我划开屏幕,给钟姐回了条消息。
“让她闹。”
然后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搁在那堆刨花旁边。
手指尖刚才拔掉木刺的地方还留着个小红点,不疼,就是有东西碰上去的时候有点发痒。我拿拇指搓了搓,抬头看着那三栋没完工的木框架房子。
山风把刨花吹得到处都是,白的,一片一片的,在三月末的太阳底下打着旋。小何手机屏幕上,那条视频的上传进度走到百分之九十七。
进度条晃了一下。
百分之百。
上传成功。
第5章
小何把手机怼到我眼前。
“师父你看播放量!”
我接过他沾了木屑的手机,屏幕上的数字还在跳。一百二十万。我退出再点进去——一百三十七万。评论区叠了两千多条,最顶上那条写着“这刨花看得我想哭,爷爷以前也是木匠”。
“什么时候发的?”我把手机递回去。
“就昨晚上传那个视频。半夜十一点审核通过,今早起来就炸了。”小何划开后台数据给我看,“你看这条曲线——凌晨三点突然猛涨,被平台推上热门了。”
我盯着那条往上蹿的红线,没说话。老周端着搪瓷杯凑过来瞅了一眼,顺手把茶杯搁在我旁边的杉木板堆上。
“这玩意能当饭吃?”
“能。”小何从兜里掏出另一部手机,“我大学同学刚发消息,说他们平台运营总监看到这条视频了,想谈合作。”
“什么平台?”
“专门做乡村文创项目众筹的那个。”小何把聊天记录点开,“姐,你看。”
屏幕上备注写着“蒋姐”。消息是早上六点发的,估计小何还没起床就收到了。
“你们那条视频用木工细节讲故事的方式非常专业。我们平台在找有真实手艺的乡村项目做标杆案例,如果沈工愿意聊聊,我下午可以来现场。”
下面附了张名片——蒋舒文,有田文创众筹平台联合创始人。
我接过小何的手机,在对话框里打了两个字发过去:欢迎。
发完把手机还给小何,老周的搪瓷杯还搁在木料堆上,茶已经凉了。我端起来喝了一口,粗茶叶泡得发苦。
小何蹲在我旁边,拿着手机捣鼓后台。山风从半山坡灌过来,把地上那堆刨花吹散了几片。
“师父。”
“嗯?”
“你手在抖。”
我低头看了眼自己端搪瓷杯的手——指节确实在微微发抖。不是紧张,是那种憋了太久突然看见出路时,身体比脑子先反应过来。我把杯子搁下,站起来往山坡下走。
“哪儿去?”
“去把那三栋木屋的图纸找出来。”
下午两点,一辆白色吉普停在村口歪脖子槐树底下。
蒋姐推开车门的时候,我正在工地跟木工老李对第三栋屋架的节点。她没带助理,穿了双帆布鞋,外套是件洗得发白的工装夹克,短发别在耳后,看着不像投资方,倒像是来干活的。
“沈工?”她踩着石子路走上来,脚下没打滑。
“蒋总。”
“叫蒋姐就行。”她站到我旁边,看着还没上梁的木屋框架,“这就是视频里那块榉木料?”
我顺着她视线看过去——前天推的那块榉木板靠在脚手架边上,刨完的面在太阳底下泛着蜡质光泽。
“是。”
蒋姐走过去,蹲下来摸了摸木板表面。动作很轻,像在摸什么东西怕碰坏了。她站起来的时候,手指上沾了点木屑,没拍。
“我不懂木头。”她说,“但你那个榫卯模型能给我讲讲吗?”
我从工具包里翻出那个巴掌大的榉木模型——头和眼的接口严丝合缝,没用一颗钉子,用木锤敲进去的时候,嘣一声闷响,跟骨头卡进关节似的。蒋姐接过去看了半天,拿手指沿着接缝摸了一圈。
“这个能承多重?”
“这个比例的话,等重放大到真梁柱,单节点承重八百斤没问题。”
她点点头,把模型还给我。抬头看着半山坡那三栋木框架房子,风吹过来,框架间的杉木微微响了一声。
“沈工,我有个问题。”
“您说。”
“你做这些,赚不了什么钱。”她转头看我,“城里一个室内设计单子能抵这整个项目的利润。你为什么跑山里来?”
我弯腰从地上捡起片刨花,用手指夹着,薄得透光。
“我以前在城里做室内设计,三年。做最贵的材料,大理石、进口板、意大利灯具。客户让我改图改了十二遍,最后选了他们自己网上找的照片。”我把刨花翻了个面,“我在这山上推了三年刨子,没人让我改图。木头是直的,锯开,刨平,上梁。它不会骗你。”
蒋姐沉默了几秒。
“这种话写到项目书里,投资人会嫌你矫情。”
“我知道。”我笑了,“所以我不写项目书。”
“那你怎么说服我投?”
我把刨花夹进笔记本里,从包里抽出那沓三年前的设计手稿。牛皮纸封面被磨得发毛,打开全是铅笔绘的草图——山势等高线、老宅原有木结构标注、每棵保留树木的位置、新建筑与旧地基的对接方式。
最后一页,画着桂花树和老周端米酒的笑脸。旁边一行铅笔字:“别拆旧的。旧的在那,新的才站得住。”
蒋姐接过手稿,一页一页翻。翻到最后一页时,她的手指停在桂花树那个位置。
“这棵树还在吗?”
“在。老周家院子里,每年九月开花。”
她合上手稿,从工装夹克口袋里掏出一张对折的纸。展开是一份投资意向书,条款已经拟好了——注资金额四十五万,占项目百分之十五的收益分成,附加条件是蒋姐的平台做独家品牌推广。
“数字可以再谈。”蒋姐说,“但我有个条件。”
“您讲。”
“这项目建好以后,第一间客房得留着——给我爸住。”她把意向书递过来,“他以前也是木匠。老家拆迁的时候,那把刨子让他儿子扔了。”
我没接话,接过意向书,从口袋里摸出笔,在那行金额下面直接签了名字。
“条件我答应。数字不用谈,四十五万够了。”
蒋姐跟我握手的时候,手掌是干的,力道刚好。她撕下意向书存根,折好揣回口袋,转身打量那三栋木框架。
“预计什么时候完工?”
“月底主体封顶,五一前能试营业。”
“行。那条视频我让平台再推一波。”她掏出手机拍了张木框架的照片,“沈工,我跟你说实话。这几年我看过不少乡村项目,有些是真本事,有些是包装壳子。你这种拿刨子缝里留木屑的——”她指了指我刚才递给她手稿时留在纸页上的细木屑,“假不了。”
她下山的时候,帆布鞋踩在石子路上,每一步都稳稳当当。白色吉普掉了个头,扬起一阵灰,消失在盘山公路上。
老周从脚手架那边走过来,手上还拎着电钻。
“签了?”
“签了。”
他把电钻搁在木料堆上,掏出烟袋卷了根烟,吸了一口。烟气被山风吹散。
“村里合作社那边,我们凑了十二万。不多,但当个意思。”他把烟叼在嘴角,“你手艺留住了,我们这条村子也就留住了。”
我还没来得及说话,山脚方向传来一阵汽车引擎声。
不是蒋姐那种柴油吉普的闷响。是轿车底盘刮到碎石路的刺耳尖声。
——红色奥迪。
车子歪歪扭扭停在村口槐树底下,驾驶座门弹开,唐晚从车里出来。她穿了双细跟鞋,踩在石子路上崴了一下,手扶着车门稳住,抬头就看见山坡上的我。
她身后跟着一个扎马尾的姑娘,手里端着手机支架。看架势是带了人来拍。
“沈觉!”
她的声音穿过整个工地。脚手架上的木工停下了电钻,小何从木料堆后面站起来,老周把烟从嘴角拿了下来。
唐晚踩着石子路往上走。鞋跟陷进碎石缝里两次,她拔出来时差点摔倒,脸涨得通红。
“你行啊你!”她站到我面前,胸口起伏,“这边封我账户,那边拉新投资?你以为找点乡下人就能把项目做起来?我告诉你——这破村子投多少都是打水漂!”
工地的电锯停了。
整个山坡只剩下山风吹杉木框架的响声。
老周把烟头掐灭在鞋底,从裤兜里掏出手机。我瞥了一眼——屏幕亮了,录像键已经按下去,左上角红点一明一灭。
唐晚没注意到。她抬手戳着我胸口,指甲盖刮在我衬衫纽扣上,啪一声轻响。
“你以为离婚能让我净身出户?你等着——严铮那边还有招。你这项目,我让你开不了业——”
“唐晚。”
我叫了她名字一声。声音不大,但工地的安静让这两个字清清楚楚。
“你脚底下踩的是什么,你看看。”
她愣了一下,低头。
高跟鞋踩在一根杉木方料上。那根料子是老李早上刚刨完的,准备做客房窗框。木面上留着刨刀推过的纹路,被她的鞋跟踩出一道印子。
旁边还散着一地刨花。她来的时候踩碎了好几片——碎的。
“这木头,”我说,“是村里老李早上六点起来刨的。他四十二岁,在城里打了一辈子工,去年回来就是为了用自己的手艺给村里盖房子。”
唐晚把脚从木料上挪开,鞋跟带起一小片刨花。
“别跟我说这些——我不管什么手艺——”
“你当然不管。”
我弯腰,从她脚边捡起一片踩碎的刨花。薄得透光,中间裂了道口子。
“你当年收下老周寄来的柿子,退了回去,说‘乡下东西不干净’。”我把碎刨花摊在手心,“这刨花在老周眼里比城里任何香水都干净。你看不见。”
唐晚身后的马尾姑娘举起手机支架,镜头对着我。
“你拍。”我看着那个镜头,“拍完了传上网,把刚才那句‘破村子投多少都是打水漂’也放进去。”
马尾姑娘手抖了一下,看了唐晚一眼。
唐晚伸手去挡镜头——晚了。老周那边已经把手机放下来,保存键按得清清楚楚。
“我录了。”老周说,“从头到尾。”
唐晚的脸从红色变成了白色。她扭头瞪着老周,老周低头卷他的烟,没看她。
“你们这些人——”她话说到一半卡住了。因为山坡下又来了人。
村口停了辆面包车,车门拉开,下来七八个村民。有老支书的儿子陈军,有在工地帮厨的张婶,还有前两天刚回来帮忙的几个年轻人。他们大概是听见电锯停了觉得不对劲,从家里走过来看情况。
陈军第一个走到山坡上。他看了眼唐晚,看了眼地上的刨花,又看了眼我手心那片碎了的。
“谁踩的?”
唐晚没说话。
“我问谁踩的。”陈军的声音不大,但沉。
张婶走过来,弯腰把踩碎的刨花一片片捡起来。“老李刨了一早上的料子。手都磨出泡了。”她把碎刨花捧在手心,直起身,看着唐晚。
唐晚往后退了一步。高跟鞋踩在石子路上,这次崴得厉害,脚踝歪了一下,她扶住旁边脚手架才没摔倒。
马尾姑娘已经把手机支架放下来了,缩在一边不出声。
“你走吧。”我说。
唐晚咬着下唇,想说什么,看了一眼捧着碎刨花的张婶,又看了一眼拿着手机的老周,最后看了一眼站在山坡上那七八个村民的脸。
她什么都没再说。
转身往下走的时候,鞋跟又陷进石缝里。这次她没拔,干脆踢掉那只鞋,光着一只脚钻进红色奥迪里。车门啪一声关上,引擎发了两下才着。
车子扬起的灰扑在歪脖子槐树上,掉头时后轮刮起一片碎石渣。
马尾姑娘追了两步没追上,回头朝我尴尬地点了下头,钻进自己那辆小轿车里跟着走了。
工地恢复了安静。
张婶把捡起来的碎刨花放在木料堆上,叹了口气。
老周把手机递给小何。
“小何,这条你也剪一下。”
小何接过去看了一眼,“标题写什么?”
“就写。”老周点着根烟,“‘城里来的女老板,说我们乡下东西不干净’。”
陈军从人群里走出来,拍了拍我肩膀。手掌糙厚,拍在肩胛骨上跟老周拍的那一下一个力道。
“沈工。”
“嗯?”
“村里合作社十二万,明天打到你卡上。”他看了眼远处红色奥迪扬起的灰,“别让那样的人看不起我们手艺。”
山坡上的人慢慢散了。木工老李重新拿起电钻,脚手架上的师傅们把安全帽扣回头上。电锯滋啦响了一声,接着是刨刀推过木料的唰唰声。
蒋姐的白色吉普车尾气早散了。但那份签了字的意向书还折在我衬衫口袋里,纸边硌着胸口。
小何坐在木料堆上,正把老周录的那段视频导进剪辑软件里。他抬头看我一眼。
“师父,这段要是发出去,你前妻那边——”
“发。”我打断他,“让她闹。闹得越大,这项目越多人知道。”
“那严铮那个收购——”
“他没钱了。”我说,“钟姐查过,他公司账上现金流紧张。他现在自顾不暇,没心思帮唐晚闹。”
小何点了点头,继续低头剪片子。
我走到木屋框架下面,抬头看还没上梁的杉木屋架。横梁上有一只斑鸠窝,三年前第一次来的时候就有。当时老周说不拆,我就在图纸上改了设计,让屋架绕开那个窝。
现在那斑鸠还在。窝里多了几根新衔来的干草,被山风吹得微微晃。
我弯腰捡起唐晚踩断的那根木料。榉木的,断了三寸。茬口参差不齐,用手指一摸,几根木刺扎进皮肤里。
我从裤兜里掏出那把随身带的折刀,把断茬处的毛刺削干净。然后把削平的断面靠在鼻梁下闻了一下。
榉木的清甜还在。
断了也是榉木。
蒋姐发来消息:“村里那十二万别动他们备用金。我这边追加五万,算我个人投的。木匠帮木匠,不用还。”
我把断料放回木堆上,从地上捡起一片踩碎的刨花,夹进那本牛皮纸手稿的最后一页。
老周端了两杯搪瓷杯过来,一杯搁在我旁边。
“喝口茶。”
我端起来喝了一口。还是粗茶叶,泡得发苦。
但咽下去后舌尖上有股回甘。
太阳开始往山脊后面沉。工地上的电锯声裹着刨花的木香,被山风一阵一阵送过来。小何手机屏幕上那条待发布的视频停在剪辑界面,标题已经打好了。
“他的手艺,这片山记得。”
老周吸了口烟,烟雾被风吹散在杉木框架间。张婶在工棚那边支起锅灶做晚饭,柴火味掺进刨花香里。陈军打着赤膊在第三栋屋架的脚手架上钉檩条,榔头敲在木头上的声音跟心跳一个频率。
我搁下搪瓷杯,拿起那把搁了三天的德国刨子。
第一刀推下去,刨花从出屑口翻卷出来,跟昨天一样薄,跟三年前在老周家院子里推的那一刀一样透光。
第6章
法庭的门推开,消毒水味混着旧木椅的潮气扑过来。
我坐在原告席上,钟姐在旁边翻材料,手指划过一页页标签纸。她今天换了件深灰西装,头发用黑色发夹别在耳后,桌上摊开的文件夹厚得像本字典。
对面被告席,唐晚穿着那件米色风衣。去年秋天在商场买的,我陪着去的。她当时在镜子前转了两圈,问好不好看,我说挺好。刷卡的时候导购说这件是当季新款,不打折——三千六。
现在那件风衣袖子蹭到了被告席桌沿的灰。
她没看我。从进门到现在,眼睛一直盯着手机屏幕,手指在划什么。严铮坐在她斜后方旁听席第二排,穿深蓝衬衫,领口解开一颗扣子,表情像在参加一场跟自己无关的会议。
法官进来的时候,所有人站起来。椅子腿蹭地板的声音在审判庭里来回弹。
“坐下。”
法官是个五十来岁的女人,眼镜片后面一双眼睛没什么表情。她把卷宗翻开,扫了一眼材料。
“原告沈觉诉被告唐晚离婚纠纷一案,现在开庭。”
钟姐站起来,把第一份材料递上去。
“原告提交银行流水一份。联名账户近一年明细,其中三个月内被告分五次向个人账户转入共计二十一万元,备注分别为投资、借款、急用。原告申请法庭调取被告个人账户同期收支记录,核实资金去向。”
法官戴上眼镜看了半分钟。
“被告律师,有异议吗?”
对面站起来的是个年轻人,看着刚执业没几年。他翻了两下材料,喉咙滚了一下。
“被告方认为,该笔资金属于夫妻共同财产,唐晚女士有权支配——”
“二十一万不是买包买衣服。”钟姐打断他,语气平得跟念菜单似的,“是转入个人账户,备注虚假用途。婚姻法第四十七条,离婚时转移共同财产的,分割时可以少分或不分。”
年轻律师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法官把银行流水放在一边,抬头看钟姐。
“第二份证据。”
钟姐从文件夹里抽出一个透明证物袋。里面装着一张打印纸——酒店停车场的出入记录。
“三月十七日晚八点十五分至九点四十分,被告唐晚与案外人严铮名下车辆先后进入四季酒店停车场。八点四十分,原告拨打被告电话,被告声称在公司加班。”
她把证物袋递上去。
“这是酒店物业应原告律师函要求提供的监控记录摘要,加盖酒店公章。”
唐晚的手指突然攥紧了手机。
她终于转过头看我。不是我预想的那种眼神——不是心虚,是慌乱。是那种被当众揭穿后,不知道先否认哪一条的慌乱。
“沈觉,你——”
“被告。”法官摘下眼镜,声音很干,“现在是证据质证环节。你可以通过律师发言。”
唐晚闭上嘴。她嘴唇上的口红是新补的,豆沙色,但下唇中间干了一块,说话时嘴角微微发抖。
钟姐又把第三份证据抽出来。是一叠A4纸,用回形针别着,封面写着“微信聊天记录截图”。
“被告唐晚与案外人严铮的微信对话,时间跨度为去年十月至今年三月。内容包括——”
“够了。”唐晚的声音突然拔高。
法庭里安静了两秒。
法官没说话,只是看着她。那两秒拉得特别长,长到我能听见旁听席上有人小声清了嗓子。
“你继续。”法官对钟姐说。
钟姐翻开那叠截图,念得很慢。
“一月十二号,被告发:‘那笔八万到账了,你先拿去周转。’严铮回:‘宝贝你真行。’”
“二月三号,严铮发:‘还差三万五,等这个项目回款了还你。’被告回:‘不急,反正他的钱放着也是放着。’”
“三月十二号,被告发:‘我觉得他可能发现了。’严铮回:‘发现什么?你又不爱他。他那种人,整天泡在木头堆里,连自己老婆换了香水都闻不出来。’”
法庭里只剩钟姐的声音。空调出风口的响声突然变得特别刺耳。
唐晚的脸从一开始的白变成灰。她攥着手机的手指节发白,风衣领口蹭到了墙灰——大概是进法院前在走廊墙上蹭的。
我盯着桌上那个证物袋。
三月十二号。
那天下午我在工作室待了三个小时,推刨子推到手酸。晚上回去她不在家,我发消息问加不加班,她说嗯。我把排骨汤热了两遍,她回来半夜十一点,进门就洗澡。
那条消息发出去的时候,我刚关上卧室灯。
“被告。”法官把眼镜摘下来,“对这份聊天记录,你有什么要说的?”
唐晚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蹭出吱一声。她的律师在旁边小声说了句什么,她没听。
“那是我跟他私下聊的,你们凭什么拿出来——这是我的隐私!”
“婚姻期内与他人通奸,还转移共同财产。”钟姐合上文件夹,“这不叫隐私,这叫证据。”
唐晚的律师站起来,额头上渗出一层细汗。
“被告方申请休庭——”
“驳回。”法官没看他,“质证继续。”
钟姐从文件夹最底层抽出一个U盘。
“录音证据一份。原告与被告公司同事杨某的通话录音,证实被告唐晚与案外人严铮今年春节期间在海南三亚某度假酒店同住一房,且房间预订人为被告本人。”
她把U盘放进播放器。
老杨的声音在法庭音箱里响起来——喝多了酒舌头有点大,但每个字都听得清楚。
“……嗐,你不知道啊?就年初三亚团建那次,你媳妇跟那个姓严的订的大床房,还是我们公司小王帮订的。发票我记得还在财务那儿。”
年轻律师的脸彻底垮了。
唐晚站不住了。她一只手撑在被告席桌面上,另一只手还攥着手机。我看见她眼眶里有东西在聚,不是眼泪——是那种被人当面把谎话戳穿的窘迫。
“我没有——”
“没有什么?”钟姐关掉录音,“没有在三亚跟他开房?还是没有把二十一万转给他花?”
她转头看向严铮。
严铮坐在旁听席第二排,低头刷手机。
那姿势太自然了。自然到像是在等公交车,而不是在旁听一场跟他有直接关系的庭审。
唐晚转头看他。
“严铮。”
他没动。
“严铮!”
他终于抬起头,把手机揣进裤兜。表情很平,平得像我第一次在周家沟推刨子时看见的杉木截面——没有裂,没有节疤,也没有温度。
“法官。”他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衬衫袖口,“我只是唐晚女士的商务合作对象。铮途资本之前与她所在公司有过项目对接,私交仅限于工作范畴。”
唐晚愣住了。
“那些转账是唐女士个人投资行为,与我无关。微信聊天内容属于朋友之间的寒暄,截图可能断章取义。至于三亚那次——我那晚住在自己订的房间里。酒店记录可以查。”
他说话时没看唐晚一眼。
钟姐从文件夹里又抽出一张纸,递给法官。
“这是严铮先生名下铮途资本的企业信用信息报告。注册资本五千万,实缴三百万。近一年涉诉记录三条,均为民间借贷纠纷。今年二月底,该公司银行账户已被冻结。”
法官扫了一眼那份报告。
“案外人严铮,”她问,“你说那笔二十一万是投资款。投给哪家公司?投资合同可有?”
严铮的喉结滚了一下。
“合同正在拟——”
“暂时没有对吧。”钟姐替他说完了,“因为这二十一万一部分还了你之前的个人债务,一部分用于维持你的日常消费——包括那辆奔驰的租赁费。银行流水能对得上,要不要我现在念?”
法庭里静了三秒。
唐晚崩了。
不是那种电影里慢慢滑倒的崩溃。是整个人突然拽住严铮的衬衫袖子,拽得他一个踉跄差点从椅子上翻下去。
“严铮你疯了——你说什么?你说跟我没关系?”
她眼眶里滚出来的东西弄花了妆。那件三千六的风衣袖子蹭在旁听席椅背上,蹭出一道灰印。
“你之前怎么说的?你说你爱我,你说等我离了婚咱们就结婚——你现在说跟我没关系?”
严铮挣开她的手。动作不重,但往外扯那一下,像扯掉粘在袖口上的碎纸屑。
“唐晚,你冷静点。这里是法庭。”
“我不要冷静!”她声音劈了,“我转给你的钱你不承认?三亚你不承认?你他妈还是不是人——”
“请被告控制情绪。”
法官敲了敲法槌。声音不大,但唐晚像被泼了盆冷水。她站在旁听席前面,一只手还保持着拽空了的姿势,胸口起伏,嗓子眼里挤出几声没有字的声音。
她转过头看我。
眼泪冲花了睫毛膏,眼线在眼角晕成两团灰黑色。嘴唇上那块干掉的口红印还没补上。风衣领子歪了,一边在肩上,一边滑到手臂。
她看着我。
我也看着她。
但我发现我不认识她了。不是仇恨的那种不认识——是那种在街上碰见一个陌生人,对方脸上有哭过的痕迹,你下意识想避开视线的那种不认识。
“沈觉。”她叫了我一声。
我没应。
“钟律师。”法官摘下眼镜,“原告还有什么证据要提交?”
钟姐站起来。
“最后一份。周家沟村集体合作社章程、土地确权证复印件,以及严铮先生两周前派人前往该村强行要求收购集体土地的录音证据。”
她按下播放键。
录音里老支书的声音夹着旱烟叶子燃烧的滋滋声:“这地是村集体财产,入了合作社的,一票都不卖。”
一个年轻男人反驳。
是严铮手下那个穿西装的。
“老支书,您再考虑考虑。八万一亩是市场价的三倍。你们那些木头房子,能赚几个钱?”
“不卖。”
“您别后悔——”
“滚你娘的蛋。”
录音结束。
钟姐转头看向法官。“严铮先生明知周家沟项目用的是村集体土地,仍在商业谈判中使用不当手段施压。他这份所谓的‘商业开发方案’,本质上是以商业掩护谋取个人利益。”
严铮的脸终于绷不住了。
他站起来,“法官,这是诬陷——”
“坐下。”法官没抬头,“证据会说话。”
她开始翻卷宗。一页一页翻,阳光从玻璃窗透进来,在她老花镜片上打出一道白色的光。空调出风口终于不响了,法庭里只剩纸页翻动的沙沙声。
我低下头看了眼表。十点四十分。开庭四十分钟,消毒水味儿淡了,取而代之的是旧文件纸混着木头椅子的潮气。不太难闻。
审判桌上,那份二十一万的流水、酒店停车记录、聊天截图、三亚录音、村集体土地证摊开在法官面前,用曲别针一一别着。五个证物袋并排放,透明塑料膜反射灯光。
唐晚的律师已经懒得翻材料了。他坐在那儿,双手交叉搁在文件夹上,拇指来回搓来搓去。
五分钟后。
法官推了推眼镜。
“经审理,本庭对事实部分认定如下。婚姻存续期间,被告唐晚与案外人严铮存在不正当关系,有酒店记录、录音、聊天截图为证。同时,被告于近三个月内分五次向个人账户转移共同财产共计二十一万元,构成恶意转移。”
她顿了顿。
“根据婚姻法第四十七条,判决如下——”
我听见旁边的钟姐轻轻呼了口气。
“一、准予原告沈觉与被告唐晚离婚。二、驳回被告关于分割别墅的请求,该房产为原告婚前购买并支付首付,登记在原告个人名下,双方婚后未实际共同居住。三、原告名下工作室项目及周家沟村合作项目权益归原告所有。”
“四、被告须在判决生效后三十日内返还原告被转移共同财产二十一万元。联名账户剩余冻结款项四万三千元,其中三万归还原告,一万三千元划归被告。”
“五、诉讼费、律师费由被告承担。”
法槌落下。
啪。
很轻一声。但我胸口那团东西突然就松了。不是炸开那种松——是像有人把一直压在我后背上的手拿走了。
唐晚呆站在被告席旁边。
她没哭,也没喊。就是站在那儿,手从旁听席椅背上滑下来,指甲在椅背皮面上划了道白印。她闭上眼,再睁开时眼眶是干的。
严铮已经不在旁听席上了。什么时候走的,我没注意。后门还微微晃着,带起一阵走廊风。
钟姐开始收文件夹,把证物袋一个一个摞好。她侧过头看了我一眼。
“结束了。”
“嗯。”
“村里那十二万,还有蒋姐的投资,回去把合同签了。这边判决书拿到就去银行解冻账户。”
“好。”
我站起来,腿有一瞬间发软。不是腿真的软——是绷了一个多月的弦突然松了,身体反应不过来。我撑着桌沿定了两秒,然后拿起车钥匙。
唐晚还站在那儿。
我路过她的时候,她伸手了。不是拽——是那种快要碰到袖子又停在半路的伸手。我下意识侧了下肩,没让那只手碰到。
“沈觉。”
我站住。
“我不是——我就是想知道。”她嗓子哑得像砂纸蹭木头,“你什么时候开始查我的?”
“你退老周柿子那天。”我说。
她没说话。
“去年十月。快递员跟我说收件人退回来了,说不干净。”我把车钥匙从左手换到右手,“你退掉的不只是柿子。”
我推开法庭的门,走廊里阳光照在白色地砖上,晃得眼睛半眯。身后那扇门晃了两下,合上时空气擦过我的后颈。
手机震了。
老周。
“喂?”
“沈工,最后一批料到了。有几根老榆木,花纹绝了,你啥时候进山?”
我站在走廊窗户边。玻璃外面七月的太阳毒辣辣往下打,法院停车场的车顶被晒得反光。
“明天一早。”
“行。小何又发了条视频,你猜播了多少?”
“多少?”
“四百万。昨晚有个大V转发了,现在评论区都说要过来住。”老周那边传来锯木头的滋啦声,“还有件事——老支书说村里打算再扩两栋,图纸还得你看。”
“好。”
“你那边完事了?”
我回头看了一眼走廊尽头那扇法庭的门。门关着,走廊两侧摆着几盆发财树,叶子蒙了层灰。
“完事了。”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揣进裤兜。走到一楼大厅时,自动门开了,热浪迎面扑过来。停车场的水泥地面被太阳晒得微微发烫,透过鞋底能感觉到温度。
我发动了车,引擎响了两声稳住。空调开起来,冷风灌进车里,吹到刚才在法庭里憋出汗的后颈,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出法院大门的时候,后视镜里那栋灰楼往后退。楼顶上挂的国徽在太阳底下反光,刺眼,但也不觉得不痛快。
我拧开收音机,随便调了个台。播的是新闻——什么关于下半年的经济走势。没听进去,只觉得有人说话挺好。
车子拐上高速路口时,我想起来今天没吃早饭。
下个服务区买两馒头。山里的路还长。
方向盘上的手不抖了。
第7章
凌晨五点半,山雾还没散完。
我扛着木梯穿过工地,露水沾湿裤脚,凉丝丝地贴在脚踝上。今天要上主屋最后一根脊梁木,老李昨晚特意把它架在两条长凳上晾着,说是老规矩,脊梁木得沾一夜露水才能钉。
“沈工,吃了吗?”
张婶从临时搭的灶棚里探出头,围裙上沾着面粉。她天没亮就起来揉面蒸馒头,柴火灶的铁锅盖缝隙里冒着白气。
“等会儿吃。”我把梯子架在主屋东墙边,爬上去试了试稳固性。杉木梯子的横档被露水打湿了,手掌按上去有点滑。
老周从木料堆那边走过来,手里端着搪瓷杯。他昨晚就睡在工棚里,说是守着那几根老榆木门板别被露水泡了。蓝布衫的领口敞着,露出里面洗得发灰的汗衫。
“脊梁木抬过来?”
“抬。”
四个木工师傅把晾了一夜的杉木脊梁抬上肩。那根料子长六米,大头直径四十公分,是李老板上个月从江西拉回来的老杉木,年轮密得跟梳子齿似的。我用刨子推过一遍表面,木纹在晨光下泛着淡金色的油脂光泽。
脚手架上的陈军把安全帽系紧,朝下面喊了声:“起!”
脊梁木一头搭在东墙顶,另一头用滑轮往上吊。绳子绷紧时发出的嘎吱声混在山雾里,有两个早起的村里小孩蹲在工地边上,手捧着张婶刚出锅的馒头,仰头看。
木头升到顶的那一刻,东边山脊线正好透出第一缕太阳光。光照在还没上漆的杉木表面,把年轮里藏着的树脂味蒸出来——清苦的,带着一点点松节油的辛辣。
“正了!”老李蹲在横梁上,眯着眼睛对中线,“钉!”
我把木槌递上去。老李接过来,对准榫头,一槌闷下去。
咚。
杉木榫卯咬合的声音在山谷里闷闷地响了一下。不是金属敲击那种刺耳的叮当声,是木头跟木头卡死的闷响——像骨头装回原位。
接着钉第二颗、第三颗。脊梁木落位,屋架封闭。
我站在梯子上,手掌按着刚钉好的榫头接口,木头表面还有点凉,但里面被铁钉摩擦过的部分微微发着热。底下有人开始拆脚手架,有人把剩下的杉木边角料归堆,张婶扯着嗓子喊“吃馒头了”。
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一下。
没看。
震第二下。
没理。
震第三下的时候我掏出手机,屏幕上刷了十几条微信消息,全是唐晚。
“沈觉你凭什么封我账号”
“你知道我现在怎么过吗”
“严铮那个畜生跑了”
“他公司破产了你知道吗”
“他欠了三百多万”
“我当初是被他骗了”
“沈觉你听我说好不好”
“我好后悔”
“回来吧”
我划到最上面一条,发了三个字:“别发了。”
然后把手机调成静音,倒扣在木料堆上。
老周端着搪瓷杯走过来,杯子沿上多了个新豁口。他递给我说:“最后一口,喝完开工。”
我接过来喝了一口。粗茶叶泡了三遍已经没什么颜色了,但烫。嗓子眼被热茶一裹,刚才胸口那点堵着的东西也跟着咽下去了。
“她还在找你?”
“嗯。”
“说啥?”
“后悔。”我把搪瓷杯搁在木料堆上,弯腰捡起地上的刨子,“她说后悔。”
老周掏出根烟叼在嘴里,没点。“你信吗?”
我用拇指试了试刨刃的锋利度,刃口在指腹上刮出一道白痕。“她不是后悔。她是因为严铮跑了,没人付房租。”
老周把烟从嘴边拿下来,塞回烟盒里。
上午十一点,太阳已经爬到头顶。主屋的屋架全部封顶,接下来是装壁炉。
壁炉的图纸是我三年前给老周画祖宅时顺手设计的。当时没机会装,图纸一直夹在那本牛皮纸手稿的最后一页。上个月蒋姐看完手稿,指着那页说这个得装上,冬天客人围着烤火,花钱都买不来。
小何把从镇上拉回来的铸铁炉门从三轮车上卸下来,手上沾满了黑漆。他用袖子擦了把汗,额头上蹭了一道黑印。
“师父,这玩意真能暖和?”
“杉木柴塞进去,点起来能把整个厅烘到二十五度。”
壁炉座子是用河滩上捡的鹅卵石砌的,老周砌石头的手艺好得离谱——不用水泥标线,全凭眼力,石头缝严实得能插不进指甲盖。张婶蹲在旁边给他递石头,嘴里念叨着说这些石头是发大水那年冲下来的,放在河里几十年,现在终于给捡回来了。
灶棚那边飘过来柴火炖鸡的香味。张婶中午炖了一大锅,说是今天封顶日子特殊,不能光吃馒头。
我端着碗蹲在木料堆边上吃饭,手机又在倒扣着的那块杉木板上震。
小何坐我旁边,瞥了一眼。“还是她?”
“嗯。”
“你打算一直不回?”
我嚼完了嘴里的鸡肉,把鸡骨头搁在碗边上。“回了她更来劲。”
小何没再说话,低头扒饭。
吃完饭我把碗递给张婶,拿起刨子继续推那几根还没刨完的榉木窗框。刀口切入木头那一刻,刨花从出屑口翻卷出来,薄得能透光。木屑沾在手背上,慢慢积了一层。
手机震了第三轮。
小何放下碗站起来。“师父,我帮你收着吧。”
我把刨子搁在木料上,从裤兜里掏出手机递过去。“开机密码六个八。她再发,你就不用告诉我内容了。”
小何接过去揣进自己兜里。“行。”
午后三点,壁炉的烟囱装好了。
陈军爬在屋顶上把最后一段不锈钢烟管卡进预留的孔洞里,往下喊了声“通了”。老周蹲在壁炉前面,把一堆刨花塞进炉膛,上面架了几根杉木边角料,划了根火柴丢进去。
刨花沾了火,呼一下蹿起来。接着杉木柴被引燃,火舌从木头的裂缝里往外舔,舔到铸铁炉门上那道玻璃观察窗,火星噼里啪啦地溅。
整个大厅弥漫开一股烧木头的气味——不是城里壁炉那种带着油漆味的假木头香,是杉木被火烧透后散出的清苦气,夹着松脂烧化的微甜。烟从屋顶的烟管往外冒,在山风里打了个旋,散在八月末的薄云底下。
我站在壁炉前面,手伸过去。热气扑在手掌上,指尖慢慢从凉转暖。
小何从外面走进来,手里拿着我的手机。
“师父。”
“嗯?”
“她发了一段语音。”
“删了。”
小何删完把手机屏幕转过来给我看。预订平台后台页面上,八月到十月的日历每一格都标着“满”的红色标签,翻到十一月,红了一大半。
“蒋姐刚才发消息,说有平台看了咱们那几条视频,想签独家合作。条件比众筹那会儿翻了三倍。”小何把手机递回给我,“他们运营总监下周要过来住一晚,点名要那间能看见柿子树的。”
我接过手机,划了两下数据页面。预订量在三小时内又涨了一截,评论区最新一条写着:“刚离完婚,一个人来。想闻闻你们说的刨花味儿。”
抬头看了看窗外。老周家院子里那棵柿子树,叶子还是青的,但枝头上的柿子已经开始泛黄——再有四五周就该熟透了,一个个挂在枝头上,跟去年退回来的那箱长得一模一样。
傍晚,收了工。
工棚里灯亮着,几个师傅围在炉子边上烤火。壁炉里的火还在烧,杉木柴烧得剩半截,火星偶尔弹在炉门上,发出轻微的叮一声。老周不知从哪儿翻出一包花生米,搁在搪瓷盘里,大家伸手抓着吃。
我从茶壶里倒了三杯茶。茶叶是张婶家自己炒的山茶,泡出来颜色浓得发红,喝一口苦,咽下去后舌根上泛甜。
小何坐在壁炉旁边的杉木板上,端着茶杯不说话。
我也没说话。
老周剥了颗花生扔进嘴里,嚼完说:“明早祭梁。按老规矩,脊梁木上要绑红布,放一挂鞭炮。”
小何抬头。“鞭炮禁放——”
“电子炮。”老周打断他,“淘宝买的,响起来跟真的一样。”
沉默了两秒,三个人同时笑了。不是大笑,就是那种干活干累了窝在暖和地方时懒得张嘴的笑。炉膛里的木柴发出一声脆响,火星溅在铁门帘上。
我喝了口茶。茶烫,茶叶放太多,苦得跟药似的,但浑身突然松下来。不是那种“终于解脱了”的松,是骨头缝里的酸胀感被柴火烘软了,皮肉贴着木头的那种踏实感从脚底往上走。
窗外的山虫叫起来。八月的山虫叫得密,混着山风穿过新装上的榫木板壁。老周伸了个懒腰说要去睡了,小何把剩下的花生米抓了一把揣兜里也跟了出去。
我把最后一口茶喝完,走到窗边推开木窗。
山里的夜风一下子灌满空荡荡的新客厅,带着熟透的草木味和下个月就要丰收的柿子树青气。壁炉里的火还亮着,火光照在新刨的椐木墙板上,木纹的影子微微晃动。
手机震了一下。
是小何发来的截图,唐晚又发了一段语音。截图上的后台提示写着“已自动删除”,小何加了一句:“替你删了。”
我把手机关上,揣进裤兜。窗外那棵柿子树的枝丫在夜风里晃了晃,山里明天是个好天。
第8章
木廊下摆了六张圆桌,桌上插着张婶一早从山坡上采的野菊花,黄的白的一大把,塞在豁口的搪瓷缸里。蒋姐拉着几个上海来的客人正讲房梁上那根老榆木的来历,手指头戳着木纹,“这料子是村里老李头祖宅拆下来的,一百三十年了。”
客人里有人伸手摸了一下,缩回来看看指尖,没沾灰。
“沈工!”
蒋姐看见我从工棚那边走过来,朝我招手。她今天换了件深蓝棉麻衬衫,袖口卷到小臂,晒黑了不少。“喏,这就是我跟你们说的设计师。所有木头都是他亲手摸过的。”
几个客人转过头看我。掌声噼里啪啦响起来,我手里的茶杯差点洒了。
“别——”我放下杯子摆摆手,“木头是老李刨的,壁炉石头是老周砌的,我就画了几张图。”
“谦虚。”蒋姐笑着拍了我肩膀一下,“上去说两句。今天竣工典礼,你是设计师,得有个态度。”
我往木廊中间那个临时搭的小台子看了一眼。台子是三块杉木板拼的,上面搁了个话筒架——小何从镇上文化站借的,话筒套子有点脱线。
“非得说?”
“非得说。”
我端着搪瓷杯走上台子,鞋底踩在杉木板上一声闷响。台下坐了大概四五十个人——村里合作社的七户代表、蒋姐平台那边过来的第一批客人、木工师傅们、还有几个从城里专程赶来的预订客户。老支书搬了把竹椅坐在第一排,旱烟杆子搁膝盖上,眯着眼睛看我。
小何在旁边举着手机,屏幕上的直播弹幕刷得飞快。
我把话筒拔下来,清了清嗓子。
“我叫沈觉。”
木廊底下安静了两秒。山风从坡上灌过来,吹得桌上那几把野菊花晃了晃。
“三年前我第一次来周家沟,是给老周家改祖宅。那会儿这山上没路,木料都是村里人一根一根扛上来的。”我指了指脚底下的杉木板,“这块台子,就是当年剩下的一根杉木方子。老周没舍得扔,放在工棚里晾了三年。今天早上老李把它刨出来,架在这儿了。”
台下老周端着搪瓷杯,手背抹了一下眼角。
“我这三年学会一件事——”我把话筒换到左手,“木头不骗人。你刨一刀下去,它是直的还是弯的,是裂的还是整的,刨花一卷就看得见。人跟木头不一样,人会演。”
台下有人笑了一声。
“但这山里的人,”我看向老周,看向张婶,看向坐在脚手架上的老李,“他们也不会演。他们帮我扛木头、帮我砌石头、帮我在最难的时候凑了十二万块钱。那十二万我没动。我用蒋姐的投资把项目做完了。村里那十二万,合作社留着——明年开春扩建二期,盖亲子木工坊。”
老支书把旱烟杆子从嘴边拿下来,点了点头。
“所以今天这个竣工典礼,不是我一个人的。”我把话筒架往前推了推,“是周家沟的。是这帮会刨木头、会砌石头、会蒸馒头的人的。”
我把话筒插回架子上,鞠了一躬。
台下掌声响了很久。
张婶在灶棚那边扯着嗓子喊“开席了”,人们呼啦啦往圆桌那边涌。我从台子上跳下来,老周递了杯新茶过来,搪瓷杯烫手。
“说得挺好。”他声音有点哑。
“说的本来就是实话。”
小何端着手机走过来,屏幕上的直播间里人数写着“1.2万在线”。他把镜头对准我,“师父,说两句。”
我看了眼屏幕,弹幕刷得密密麻麻——“好想去看”“求地址”“看哭了”还有一串打赏特效。我对着镜头举起搪瓷杯,“想来住的,找平台预订。不会玩手机的直接打电话给村口老周。”
小何笑着把手机转回去继续拍客人们。
蒋姐拉着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过来,“沈工,这位是市文旅局刘主任。你们这个项目,市里要挂牌特色民宿示范点。”
刘主任握了握手,“沈师傅,你们这个样板做得好。不搞大拆大建,保留了老宅子的木结构,又用了现代防火工艺。明年市里打算推一批类似的乡村改造项目,想请你当顾问。”
我从裤兜里掏出来一张名片——上个月才印的,还新着,上面写着“沈觉的木坊”。
刘主任接了名片,正反面看了一眼,“回头我让人把材料发你。”
蒋姐在旁边冲我眨了下眼。
这时候小何走过来,把手机往我手里一塞。屏幕上不是直播间了,是一条微信消息。备注名写着“唐晚”,消息内容就三个字——“我在村口。”
我盯着屏幕看了两秒,把手机还给小何。
“师父——”
“没事。我出去一下。”
村口那棵歪脖子槐树还在原处,树叶被秋风吹得零零散散往下掉。柿子树的果子已经熟透了,一个个挂在那里。唐晚站在槐树底下,没开她那辆红色奥迪——是一辆白色网约车,已经掉过头往山下开远了。
她穿的不是那件一万八的香奈儿外套。是一件旧的米色风衣,去年秋天在商场买的——那天是我陪她去的。领口蹭了灰,袖口磨得发毛。
看见我走过去,她把手里捏着的一张纸往前递了半步——是法院判决书的复印件,纸边被她攥得皱巴巴的。
“沈觉。”
我站在离她三步远的石阶上,没往前走。
“严铮跑了。”她把纸塞回包里,动作慌乱,拉链卡了两下才拉上,“他公司破产了,欠了三百多万。那些人找到我公司——”
“所以你来找我。”
她抬眼看我,眼眶红了一圈,但没掉眼泪。“我什么都没有了。”
风从山坡上灌下来,把地上干掉的槐树叶子吹得打旋。村里那边的鞭炮声远远传过来——是电子炮,老周淘宝买的那台,噼里啪啦响得跟真的一样。
“你不是什么都没有。”我手插在裤兜里,摸到前天小何塞给我的一颗花生,壳碎在掌心里,“你把二十一万转给严铮的时候,觉得那是你的退路。你把老周寄的柿子退回去的时候,觉得乡下东西不干净。你让严铮去搅黄我项目的时候,觉得我没本事翻盘。”
她嘴唇抖了两下,“那是我被他骗了——”
“你没被骗。”我打断她,“你知道严铮是什么人。他只是没想到自己也会翻船。”
“沈觉——”她往前走了一步,鞋跟在石子路上硌了一下,身子歪了歪,扶住槐树干站稳,“我真的后悔了。”
“你不是后悔。”我从裤兜里抽出手,摊开掌心把那颗碎花生弹进路边草丛,“你是因为严铮跑了,房子没了,钱没了,公司也待不下去了。你来找我,不是因为你想回来——是因为你没地方去。”
她低下头。风把她风衣的腰带吹开了,垂在腿边晃。
“我说过一句话——”我看着她的眼睛,“你不是犯错,你是选择。现在我也选择。你走吧。”
她猛地抬头,眼泪终于滚下来。泪水沿着脸颊流到下巴,滴在风衣领口上,晕出一小片湿痕。
“我什么都没了。”她又说了一遍,声音破了。
“你的什么都没了不是因为我。”我把手揣回裤兜里,指尖碰到那张刚送出去的名片,硬纸边硌着指节,“你丢了那二十一万的时候,我没丢。你退掉那箱柿子的时候,老周没丢。你让严铮搅黄我项目的时候,这村里的人没丢。”
她用手背擦眼睛,动作很重,袖口把眼皮蹭红了。妆没怎么化,大概是没心情,或者是没条件——不似以前那种出门前得在镜前妆点半小时的讲究。
“沈觉。”她叫了我一声,嗓子哑得几乎听不清,“那人要是你——你会回来吗?”
“不会。”我说,“因为我不是你。”
我转过身往回走。
石子路上的碎石头硌在脚底,有些硌,有些扎,带着秋后薄薄的尘土。身后传来她使劲吸鼻子的声音,然后是一声很轻很压抑的哭泣——不像哭,像是喉咙里挤出来的气。
我没回头。
村里那边的木廊上,小何的直播还在继续。张婶扯着嗓子喊“最后一道菜”,柴火灶里飘出来的炖鸡香味混着新锯杉木的清苦气,被山风吹满了整条山沟。
我走上木廊的时候,老周递过来一杯茶。搪瓷杯换了新的,老的那个豁口磕在水泥地上磕坏了,张婶说早该换,老周不听,最后还是拿了个新的。
“人走了?”
“走了。”
“说什么了?”
“她说她什么都没有。”
老周端起杯子喝了口茶,没说话。小何在旁边把手机搁在桌上,屏幕上直播间人数又涨了,弹幕有人问“刚刚镜头拍到一棵树好美”,小何回了句“那是柿子树,十月中旬来住就能摘”。
我靠在木椅里,后脑勺搭着椅背上沿。头顶新木梁的榉木纹路还是新的,树汁味淡得只剩下一点点余香,混着秋风里熟柿子的温甜,和壁炉里昨夜烧剩的杉木柴灰的清苦。
蒋姐从另一桌端了杯茶过来,坐在对面椅子上。“刚才刘主任说,示范区审批可能年底前就能下来。到时候你那个工作室得提前注册好资质,我把律所那边朋友的微信推你。”
“好。”
“还有件事——你村里那间小院我看了,门口木牌上的字得补个漆。写着‘沈觉的木坊’那个,边角有点掉色。”
“明天补。”
小何从手机屏幕上抬起头,“师父,刚才你出去那一下,直播弹幕刷疯了。有人说看见你前妻在村口,问是不是复合。”
“你怎么回的?”
他笑了一声,把手机转过来——屏幕上他刚发的那条弹幕,系统提示“主播已置顶”:“想啥呢,师父回来的时候是老周递的茶,不是她。”
老周在旁边噗一声笑出来,茶叶呛进嗓子眼里,咳了半天。
山风从木廊檐角灌进来,把招待客人用的那些木作小样吹得滚动了两颗。我伸手按住其中一只木鸟——翅膀还是毛边的,刨子没推完,得再上两层砂纸。木鸟底下压着几年前那沓设计手稿的最后一页,纸边磨得发毛,铅笔记下的桂花树轮廓还在。桂花早开过了,但柿子树上的果子正当季,黄的,沉甸甸的,一个比一个重。
小何捡起被风吹落的那张小样,搁回桌上,拿搪瓷缸压住边角。
“师父,刚才有客人在预订平台下了明年的山景房。”
“哪个月的?”
“七月。”
“七月好。”我端起搪瓷杯喝了一口,茶烫,舌头尖发麻,咽下去后嗓子眼里有暖意往全身漫开。“七月山里凉快。”
山脚下传来一声汽车引擎的发动声——很轻,隔着老远,被山风裹着送上来,像是那辆白色网约车沿着盘山公路慢慢开远了。老周站起来走到木廊边往山下看了一眼,回头对我摇了摇头——意思是车已经过了第二个弯道,看不着了。
我没站起来去看。
搪瓷杯里的茶色变浅了三分之一,杯沿上被新杯子的釉还锃亮,映出头顶榉木房梁的影子——光洁,整齐,还没有磕碰痕迹。我把杯子搁在装野菊花的搪瓷缸边上,伸手拿起那只没打磨完的木鸟,拇指搓了搓边角。
得再上两层砂纸。
小何把手机镜头对着桌上的木鸟,弹幕又刷起来——“这鸟卖吗?”“求上链接”“我要一只”。他念给我听,我摆了摆手,“不卖。这只要搁在村里那棵柿子树下,明年给来住的小孩儿玩的。”
张婶从灶棚那边端着最后一壶茶过来,嘴上一个劲儿念叨,说老周刚才喊的声音太大,把灶棚上一块松掉的瓦片震歪了,得敲好才敢生火。
老周从墙角摸出锤子往灶棚走,裤腰上还别着那把木柄刨子——柄上缠着旧布条,三年前我缠的,现在布条边上磨出了毛边。
头顶新木梁的树脂味被山风吹散得越来越细,细微的木屑尘在午后的太阳光里浮着,一粒一粒的,飘飘悠悠,落在搪瓷缸的野菊花瓣上下不去又升上来。
壁炉里没生火,但昨夜烧剩的杉木灰还留着点微温,和野菊花的清苦气搅在一起,铺满了整条木廊。
我靠在椅子里,合上眼。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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