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7月,蒋方舟因学术不端被撤销硕士学位。
很多人替她惋惜,我倒觉得作为一名作家无所谓,丢了就丢了,无伤大局。
其理由如下:
一是即便她有了这个文凭,也进不了仕途。这话听起来有些俗气,像市井妇人嚼舌根,可细细想来,却是实实在在的。中国的文人,自古以来便有一条入仕的路,李白想过,杜甫想过,连那个采菊东篱下的陶渊明,也曾在官场里蹉跎过几年。到了如今,这路虽然变了模样,却依然在那里铺着,许多人削尖了脑袋往上挤。可蒋方舟偏偏是个异数。她太有名了,有名到她的名字本身便是一个符号,一个标签,一张撕不下来的脸谱。一个太有名的作家,便像是穿了红衣裳站在羊群里,纵使她真的想混进仕途,那些羊也都会抬起头来看她,看得她浑身不自在。况且,她的文章里有一种藏不住的刺,即便她后来收敛了许多,那些刺却已经扎在读者的记忆里了。仕途要的是圆融,是妥帖,是一块被河水冲刷了千百年的鹅卵石,光滑,温驯,握在手里不硌人。蒋方舟不是鹅卵石,她是山里的野石头,棱角分明,虽然她自己也许并不想这样。所以这条路,对她来说,从一开始便是堵死的。有没有这个硕士学位,都一样。
第二条理由,就更加直白了。她本就是作家,名利都有了,这文凭于她,不过是锦上添花的一朵绒花,好看是好看,摘了也不觉得冷。想想她十九岁那年,清华破格降分录取她,那时的新闻铺天盖地,有人说她是天才,有人说她是运气,她却只是淡淡地笑着,像这一切都与她无关。后来她写书,出文集,上节目,做评委,名和利像两条并行的溪流,哗哗地淌在她脚边,她只需弯下腰,便能掬起一捧来。一个已经站在岸上的人,还会在乎水里的那块石头圆不圆、滑不滑么?我认识一个写小说的朋友,年过半百,还在为评职称的事东奔西走,一篇论文改来改去,改了十几遍,头发都改白了。他缺的是一个文凭,一个身份,一个体制内的承认。可蒋方舟不需要这些。她的名字,本身就是一个职称,一个身份,一张通行证。那张薄薄的硕士学位证书,放在她的书架上,大抵也是寂寞的,像一盆养在室内的花,虽然也开着,却终究不如山野里的那些,见过真正的风雨。
第三条,也是顶要紧的一条,是作为作家,她终究要回归到写作上去。这个文凭,对她的写作,并不能提供切实的帮助。写作这件事,说到底,是一个人的战争。一张桌子,一盏灯,一沓稿纸,或者一台电脑,便是一个完整的战场。所有的人物都在你的脑子里打架,所有的情节都在你的心里发酵,你要做的,是把它们一个一个地捉出来,安放在合适的句子里。这跟学位、跟论文、跟那些引经据典的注脚,有什么关系呢?鲁迅没有留过洋的文凭,沈从文小学都没毕业,张爱玲倒是读过香港大学,可她的文字,是从上海的弄堂里长出来的,是从她自己的骨头里渗出来的,跟那张成绩单上没有半点关系。蒋方舟的文字,早在她九岁那年,便有了自己的筋骨。后来长大了,读的书多了,见的世面广了,那些文字也跟着一起长,一起变,有时候锋利,有时候柔软,有时候像是在跟自己说话。这些变化,是一个人的成长,是时间在她身上留下的刻痕,却不是任何一所学校能给她的。清华不能,人大也不能。学术规范是一回事,文学创作是另一回事,就像爬山虎和墙,虽然长在一起,根却扎在不同的土里。
学者失了文凭,便像是丢了官印的官,惶惶不可终日。可作家失了文凭,大约只是像丢了一把旧伞,下一个雨天,淋着雨走回家,头发湿了,衣服湿了,可到家擦干了,照样能坐下写他的文章。
这大约是作家的宿命!
(李苏章原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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