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旅行结婚时,我和少将未婚夫还有他战友的遗孀一起到了巴厘岛。

在草坪上,婚礼督导笑着走过来,说要帮我们拍张合影留念。

督导很自然地把沈砚陵和阮知夏引到白花拱门下,调整成肩并肩的站位。

接着朝我抬了抬下巴:

“麻烦您帮他俩按一下快门,这会儿侧光效果最好。”

我举着自己的微单相机,对着并肩站着的两个人,指尖按下了快门。

沈砚陵没说话。

阮知夏接过相机看了一眼,弯着眼笑:

“拍得真好看,再拍一张吧。”

后来去酒店前台办入住,前台扫了一眼预订单,直接把婚房的房卡递到了沈砚陵和阮知夏面前。

把靠楼道的单人房房卡推到了我面前。

“您的房间在七楼靠楼道的位置。”

我说我才是他的未婚妻。

前台愣了两秒,连忙低头翻预订单。

回房后我坐在阳台,隔着一堵墙,听见隔壁传来两个人的说笑声。

筹备五天,被认错七次,被当成婚礼统筹助理十次,被当成跟拍摄影师十七次。

沈砚陵开口纠正过几次呢?

零次。

我靠在落地窗上,点开航空APP,订了后天飞苏黎世的最早航班。

这场婚礼,不必是我站在他身边。

“雾宁,你帮我和砚陵拍一张好不好?就逆光那个角度,你刚才找的光影特别好看。”

阮知夏把手机递过来的时候,她垂着的发梢在海风里轻轻晃。

我接过手机,没应声。

这是今天第四次了。

从酒店出发去悬崖婚纱取景地,五十分钟车程,她和沈砚陵并排坐后排,我一个人坐副驾。

专车司机从后视镜里扫了一眼,笑着说:“两位新人真般配。”

我听见了,扯了扯嘴角,没回头解释。

“往左一点,对,砚陵你别动,光落在你肩章上特别好看。”

阮知夏的手搭在沈砚陵小臂上,侧着脸朝镜头笑。

沈砚陵抬眼扫了我一下,喉结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

快门落定。

我把手机递回去。

阮知夏划了两下屏幕,忽然皱起眉:“雾宁,你把我脸拍得有点肿。”

“重拍一张吧,这次蹲低一点,显脸小。”

取景框里,沈砚陵终于开了口。

“知夏,差不多就行了。”

阮知夏轻轻撞了下他的胳膊:“就最后一张嘛。”

她转头看向我,语气软乎乎的:“雾宁你别介意呀,我就是习惯找你拍了,你拍照技术真的太好了。”

我说:“没事。”

这两个字我说了五天,少说八十遍。

没事,你们先看,我拎东西。

没事,你们先选,我随便。

没事,一间房够了,我住单间就行。

没事。

中午试菜,服务员端着餐品上来,自然而然把新人套餐放在沈砚陵和阮知夏中间。

把单人份的简餐推到我面前。

阮知夏没察觉,低头和沈砚陵分喝一碗例汤,汤勺递过去又递回来。

我叉起一块意面,嚼了很久。

尝不出咸淡。

下午去海边的海神庙求签,阮知夏抽了上上签,眼睛亮起来,一把挽住沈砚陵的胳膊。

“砚陵你看!上上签!姻缘那栏写的是‘故人在侧,不必远求’!”

她念完才像是想起什么,松开手,转头朝我不好意思地笑:“哎呀,雾宁你别多想,我就是太开心了。”

沈砚陵把她的手从自己胳膊上挪开,动作不算快。

我低头看手里的签,中签。

姻缘那栏写着:执迷过久,当断则断。

我把签纸折成方块,塞进风衣口袋。

回酒店的路上,阮知夏走在中间,一手挽着沈砚陵,一手拉着我。

路过一家手工银饰工坊,她停下脚步,指着橱窗里一对情侣对链。

“砚陵,买这个吧!一人一条,多有纪念意义。”

沈砚陵问:“买给谁?”

阮知夏理所当然地说:“当然是我和你一人一条呀,我跟雾宁再挑一对闺蜜款。”

我看着那对银链,一黑一白,链坠上刻着“永结”两个字。

沈砚陵顿了一下,目光往我这边扫了扫。

我先开了口:“你们挑吧,我去旁边便利店买瓶水。”

转身的时候,听见阮知夏在身后轻快地喊:“谢谢雾宁!你真好!”

便利店的冷气裹过来,我站在冷柜前,看着玻璃门上模糊的人影。

手机震了一下,是沈砚陵发来的消息。

“还好吗?”

三个字。

这五天来他单独发给我的第一条消息。

我盯着输入框的光标闪了很久,打了两个字又删掉,最后回了他听惯了的那句。

“没事。”

我拿了两瓶水走回去,阮知夏已经把黑色的银链系在了沈砚陵的常服拉链上。

银色那条戴在她自己脖子上,挨着她的锁骨,一晃一晃的。

晚上回了酒店,阮知夏说要去悬崖无边泳池。

“雾宁你要不要一起?”

“不了,我有点累。”

“那我自己去啦,砚陵你帮我拿条浴袍下来吧。”

沈砚陵应了一声,拿了浴袍跟她往走廊那头走。

我站在自己房门口,刷了房卡。

点开航空APP。

订票确认的弹窗跳出来,我按下了“支付”。

手机又震了一下,是阮知夏在三人群里发的消息。

“明天去婚纱馆试主纱!雾宁你帮我们拍花絮好不好?我要发朋友圈的那种!”

我放下手机,按灭了灯。

“雾宁,今天穿这件怎么样?”

第二天一早,阮知夏推开我的房门,手里拎着两件外套。

一件是她自己的米白色风衣,另一件是沈砚陵的藏青色常服。

“我觉得穿砚陵的这件外套拍花絮更有氛围感,像情侣装似的,你觉得呢?”

她说完又立刻补了一句:“哎呀不是,我是说颜色搭起来好看。”

我坐在床上,头发还散着,看了她一眼。

“你穿什么都好看。”

这句话是真心的。

阮知夏一米六八,身形纤细,眉眼温柔,笑起来有梨涡。

她丈夫牺牲前,追她的人从军区大院排到营区门口。

而我,一米六五,长相平平,五官凑在一起只能算“舒服型”。

所谓舒服,就是第一眼没人留意。

“你最会说话了!”阮知夏坐到我床边,自然而然拿起我的梳子梳头发。

“对了雾宁,今天去婚纱馆你带上你那个长焦镜头吧?我看网上说那个角度拍拖尾纱特别出片。”

我说:“那个镜头挺沉的。”

“没事嘛,你力气大。”

出发去婚纱馆的车上,我坐在后排靠窗的单人位。

前面一排,阮知夏和沈砚陵肩挨着肩,共享一副降噪耳机。

她偶尔笑出声,回头跟我说:“雾宁你一定要听这首歌,超好听。”

但她没把耳机递过来。

到了婚纱馆的外景基地,风很大。

我背着镜头走在后面,看着前面两个人并肩站在纱幔拱门前。

阮知夏披着沈砚陵的常服,被风吹得头发乱了,沈砚陵伸手帮她拢了一下。

动作很自然。

像做过很多次一样。

我掏出相机,没人喊我拍照,但我知道下一秒阮知夏会转过头来。

三、二、一。

“雾宁!快拍快拍!这个背景太好看了!”

快门响了六声。

我放下相机的时候,有个穿工装的当地工作人员走过来,问我是不是跟拍摄影师。

我愣了一下。

他指了指我脖子上的相机和沉甸甸的摄影包:“你看起来很专业。”

我扯了扯嘴角,说我是他们的朋友。

他礼貌地笑了笑,眼神里带着点不确定,转身走了。

沈砚陵听见了。

他看了我一眼,喉结又动了动。

我等了三秒。

他没开口。

阮知夏倒是接了话:“哈哈,雾宁你看你多专业,工作人员都以为你是摄影师了。”

“要不你以后转行做旅拍吧,我第一个找你约单。”

海风把她的声音吹得飘了点,但每个字都砸在我耳朵里。

“雾宁,你有没有觉得,砚陵最近对我态度有点奇怪?”

从婚纱馆回来的晚上,阮知夏穿着睡裙出现在我房门口。

手里端着两杯从大堂吧买的热可可,脸上是刻意装出来的困惑。

我让她进来。

她盘腿坐在地毯上,喝了一口可可,叹了口气。

“就是……他总看我,但又不说话。有时候我跟他说话,他就笑笑也不接话。”

她抬眼看我,眼眶微微泛红:“你说他是不是对我有意思?”

我喝了一口热可可,很烫。

“他是我未婚夫。”

阮知夏眨了眨眼,像是突然被提醒了什么,连忙摆手。

“我知道我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有点胡思乱想嘛。”

“你说我是不是该跟他保持点距离?可是他答应过我丈夫要照顾我,突然生分了,他也会觉得愧疚吧?”

遗孀

这两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很轻,压在我心上很重。

阮知夏的丈夫是沈砚陵的同袍,两人一起入伍,一起在边境守了六年。

去年任务牺牲后,沈砚陵就把她接回了大院,事事照拂,因为一句临终嘱托。

去年冬天阮知夏搬来大院,常来家里送汤。

她温柔,细心,对谁都软乎乎的。

是她看出我喜欢沈砚陵,是她帮我搭话递东西,是她在我们订婚那天发了一条朋友圈。

“我丈夫最放心的人,终于要幸福了”。

然后她和沈砚陵朝夕相处。

然后一切顺理成章。

三个人的晚饭、三个人的散步、三个人的婚礼筹备。

我从来不觉得有问题。

直到这趟巴厘岛之行。

“雾宁,你不会生气吧?”阮知夏凑过来,拉住我的手,手心是凉的。

她的语气很软,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但我看着她的眼睛,里面没有不安,只有笃定。

笃定我不会生气。

笃定我还是那个说“没事”的程雾宁。

“不会。”

“那就好!”阮知夏松了口气,往后一倒靠在床头。

“对了,明天最后一天了,我们去试主纱和西装,你帮我对对流程呗?”

我说好。

她走后,我点开航空APP,看了一眼明天的航班信息。

下午两点十五分,到苏黎世。

不知道她和沈砚陵几点会发现我不在。

手机弹出一条消息,是沈砚陵。

“你睡了吗?”

我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

他想说什么?

昨天问我“你还好吗”,今天问我“你睡了吗”。

五天了,他主动跟我说的话不超过十五句。

而他跟阮知夏,光今天我亲眼看见的对话就不下八十句。

我没回复。

过了七分钟,又一条消息进来。

“明天我们去试婚纱,你想去吗?”

“我们。”

我不知道这个“我们”包不包括我。

但我知道明天的婚纱馆里,只会有他和阮知夏两个人。

我打了一行字:“明天我想睡个懒觉,你们先去吧。”

发送。

他回得很快:“好,那你休息。需要我给你带什么吗?”

我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打出两个字:不用。

对话框安静了。

我按灭手机屏幕,房间重新沉进黑暗里。

想起刚跟沈砚陵在一起的时候,他会绕半小时路来单位接我下班。

会在出任务的时候把唯一的新防弹背心塞给我,自己穿磨旧的那件。

会在我生日那天凌晨零点准时发来视频,说的第一句话永远是。

“程雾宁,又长一岁了。”

后来呢。

后来阮知夏来了。

他的注意力开始分散,像光穿过一道棱镜,自然地偏了方向。

不是剧烈的转变,只是一点点的倾斜。

每一次都只倾斜一点点。

一点点到我几乎说服了自己这是应该的。

他给我的温度越来越少,但没有完全凉。

偶尔还是会牵我的手,还是会说晚安,还是会问“你还好吗”。

所以我不停地告诉自己:他还是要娶我的,只是他对她是责任。

只是责任而已。

可责任不会穿对方的常服。

不会共享一副耳机。

不会在风里帮对方拢头发。

不会让另一个人一次又一次地被所有人误认为局外人。

明天下午两点十五的飞机。

我不会去跟他们告别的。

“女士,您的早餐需要送到房间吗?”

酒店的服务生敲门进来的时候,我已经把行李箱收拾好了。

不多,一个登机箱,一个摄影包。

相机和长焦镜头放在箱子最底层,上面压着我特意准备的订婚白裙。

那条裙子是出发前阮知夏陪我去挑的。

她说:“雾宁你要穿好看一点,婚礼的照片是要留一辈子的。”

最后她帮我选了一条米白色连衣裙,吊牌标价两千两百六。

我付钱的时候没犹豫,因为她说好看。

五天过去了,我一次也没穿。

所有照片里都没有我。

吃了几口白粥,把餐盘推到门外。

看了眼时间,八点半。

沈砚陵和阮知夏应该已经出门去婚纱馆了。

群消息果然在半小时前响了一串。

阮知夏:“雾宁~我们出发啦,你好好睡懒觉哦。”

阮知夏:“晚上回来给你带婚纱馆的小伴手礼!”

沈砚陵没在群里说话。

但七分钟后,他单独给我发了一条:“下午回来找你。”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

下午你回来的时候,这间房已经退了。

拖着行李箱下楼,网约车来得很快。

坐上去的瞬间,我回头看了一眼酒店的大门。

玻璃门旁摆着白色的花架,风一吹,花瓣晃晃悠悠的。

这五天里我无数次走过那扇门,每一次都走在最后面。

再见了。

挂了电话,窗外的公路两侧是成片的椰林和零散的村落,海岸线在后视镜里越退越远。

到机场安检、候机、登机。

全程没有收到任何消息。

沈砚陵和阮知夏应该还在婚纱馆里,穿着不需要我在场的婚纱和西装。

客舱广播在播报飞行时间。

十二小时二十分钟后,我会落地在另一个国家。

我闭上眼睛,飞机穿进了云层。

这场婚礼,这段感情,我都不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