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世界各地,都能看到印度移民工人遭受极端剥削和虐待:他们在海湾国家因美国对伊朗的战争而丧生;几年前,他们又曾在卡塔尔为世界杯修建体育场时死于高温衰竭;2023年10月后,他们被招募去填补以色列建筑工地上巴勒斯坦工人留下的空缺;还有人被困在意大利农场的现代奴役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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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并非偶然,而是一种结构性安排。要理解为什么印度人会持续出现在最危险的地方,从事最不稳定、报酬最低的工作,就必须从印度国内看起:从比哈尔邦的达利特聚居区、安得拉邦清理粪便工人的社区,或贾坎德邦的阿迪瓦西村庄开始。

全球资本所看重的那种“顺从”的印度劳动力,首先是在印度国内被塑造出来的。它通过种姓结构、失地状态以及系统性的非正规化用工运转,并被一种社会秩序所固化。在跨越国境之前,这套秩序就已经把这些工人视为可被消耗的人。印度的非正规部门雇用了约4亿至5亿人。这意味着,他们没有书面合同,没有可执行的最低工资保障,没有病假工资,没有产假,没有医疗保险,没有养老金,也没有防止被随意解雇的法律保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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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年至2020年间,印度登记工厂平均每天有3名工人死亡、11人受伤。到2024年12月,全球产业工会联合会已记录到当年制造业、采矿业和能源部门至少240起工作场所事故,造成400多人死亡、850多人重伤。2025年6月,特伦甘纳邦西加奇工业公司一家工厂发生爆炸,至少54名工人死亡,其中大多数是来自北方邦、比哈尔邦和奥迪沙邦的移民工人。这家工厂的所有者是一家上市制药企业,产品出口到数十个国家。遇难者家属称,关于设备陈旧的警告早已提出,却被忽视。

特伦甘纳邦首席部长宣布,每名工人的赔偿为1000万卢比。但西加奇公司在法庭上辩称,其赔偿责任上限为420万卢比,其余部分应由邦政府承担。该公司在海外的子公司则执行严格得多的安全制度。这种劳动体制还通过绝望制造死亡。自2019年以来,日薪劳动者自杀人数上升了45%,平均每天报告129人死亡。根据印度国家犯罪记录局《印度意外死亡与自杀》报告,2023年共有47170名日薪劳动者自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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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这些还只是被记录下来的案例。在一个层层转包、瞒报普遍、执法薄弱的劳动体制中,真实规模只会更大。如今,气候变化又叠加了一层风险。农业工人、建筑工人和外卖骑手等户外劳动者因高温死亡的情况,甚至都没有得到可靠统计。因此,不能把印度劳动的非正规化仅仅视为技术性或行政性问题。它是种姓劳动秩序的一部分。在这套秩序中,不安全被常态化,责任被层层分散,工业死亡在政治上变得可以承受。

正如全球产业工会联合会的高塔姆·莫迪所说,印度仍是“世界上最不安全的工作场所,工业死亡人数比世界任何地方都多”。博帕尔灾难过去40年后,免责结构依然完好无损。2025年11月,印度政府让4部新的劳动法典生效,取代原有29部劳动法。官方给出的理由是,这将简化制度、理顺规则,并使其适应不断变化的劳动世界。但印度工会运动对这些新法典的解读是:它们实质上是在把劳动法的平衡进一步转向雇主,只是披着“灵活”和“便利营商”的外衣。

就连与印度教民族主义准军事组织“国民志愿服务团”有关联的工会“印度工人联合会”也反对这些法典。因此,反对声音几乎遍及印度劳工领域,其中还包括一些并不容易被简单归为“反莫迪政府”的组织。其中一些变化非常具体。按照《劳资关系法典》,企业只有在雇员达到至少300人时,裁员、解雇和关闭才需要事先获得政府许可;此前的门槛是100人。同一套法律架构还扩大了固定期限用工的适用范围,让雇主能够在更长时间内维持临时化劳动力。

在实际操作中,这些措施削弱了工作保障,减弱了工人的集体谈判能力,也让劳动力变得更容易被替换和抛弃。新制度也改变了安全监管的背景。新法典把劳动监察重塑为一种更强调“合规”的框架,而《职业安全、健康和工作条件法典》的规则草案则允许每季度最多125小时加班。在一个本就充斥工业疏忽、长期执法不足的国家,这类所谓“灵活”措施实际上把风险进一步向下转嫁给工人,并为这种脆弱性的法律重组提供了正当化理由。

除了推行这些法典,莫迪政府还废除了那部保障工人按需获得就业机会的农村就业法。2025年12月,印度议会通过《VB-G RAM G法》,取代了2005年的《圣雄甘地国家农村就业保障法》。这一变化把原本由需求驱动的就业体系,改造成一种更集中化的农村劳动力供给架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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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20年来,尽管存在种种缺陷,《圣雄甘地国家农村就业保障法》一直在一定程度上支撑着印度最贫困农村劳动者的生计。它并没有消除种姓压迫,也没有瓦解地主权力。但它确实让无地者和受种姓压迫的家庭,在某种程度上能够拒绝最低水平的农村工资。

削弱这一保障,会改变乡村社会的力量平衡。结果便是,一个国内劳动体制正在形成:工人更便宜,更容易被管控,也更容易被抛弃。要理解近年印度劳工外流的浪潮,不能只看他们去了哪里,还要看他们为什么在里被需要。在一个又一个案例中,印度工人并不只是填补某种自然形成的劳动力短缺,而是被嵌入尚未解决的劳动、土地和政治冲突之中。在这些地方,原有劳动力要么被移除,要么被排斥,要么在政治上变得“不方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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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英国,脱欧之后,英格兰成人社会护理行业需要填补约165000个岗位空缺。政府通过护理工签渠道扩大招募,但又把工人绑定在担保雇主名下,使虐待更容易在结构上发生。英国政府自己也承认,自2022年以来,已有470多家护理服务提供者的执照被暂停,导致28000名工人失去原有工作安排。

英国政治话语起初把这些遭受剥削的护理工人称为“不可或缺”,但后来又把他们变成收紧移民制度的象征性理由。雇主如何虐待工人、签证制度本身如何建立在依附关系之上,以及社会护理行业如何长期低薪,这些问题都逐渐淡出视野。这正是新自由主义移民政策下“可被消耗的劳动力”如何运作的方式:招募、绑定、剥削、丢弃。

围绕印度移民劳工的全球讨论,几乎从不点明种姓问题。这正是最核心的回避。那些被招募到以色列建筑工地、被推入与战争相关的强制性路径、在海湾担保制度下被管控,或被吸纳进英国护理行业的工人,并不是从社会真空中出现的。他们大多来自这样一些群体:在这些群体的日常生活中,基于种姓的排斥、失地、羞辱和经济胁迫依然存在。

雇主于是把一支长期在深度不自由条件下求生的劳动力,看作灵活、能忍耐,而且廉价。从这个意义上说,印度劳动力的输出并不只是一个移民故事。它也是一个种姓结构化社会秩序如何被转化为跨国经济价值的故事。但在这个故事里,存在的不只是顺从,也有反抗。诺伊达及其他工业带近期发生的工人抗议表明,即便面对不断加深的不稳定处境、雇主打压以及劳动保障的持续削弱,工人仍在继续斗争。在一些情况下,他们甚至是在没有正式工会支持的条件下这样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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