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仍是“半边天”吗？从《人民日报》看性别话语的三十年变化|人民日报|公共生活|婚姻|王佳|生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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撰文：王佳，张瑞瑜

责编：钱岳

“妇女能顶半边天”曾是社会主义中国最具代表性的性别平等口号之一。在这一口号中，女性被塑造为国家建设、集体生产和公共生活的积极参与者。她们在官方话语中不只是家庭成员，也被承认为公共领域中的主体。然而在当代中国，关于女性的主流叙述呈现出两极分化。一方面，女性受教育程度不断提高，劳动参与仍维持在较高水平，在各类公共领域中的可见度也持续增加。另一方面，女性又越来越频繁地被置于家庭责任、儿童教育、家风建设和照料劳动之中，被要求平衡家庭和事业，并被期待在养育孩子、照顾老人这些事上扮演核心角色。

那么，当官方话语谈论女性时，女性究竟更多被放置在工作、事业和社会贡献之中，还是被放置在家庭、婚姻和照料责任之中？我们之所以关注这一问题，是因为话语本身也是性别秩序的重要组成部分。国家、媒体和公共叙事并不只是反映现实，它们也在定义什么样的女性形象值得肯定，什么样的责任被认为属于女性，以及女性的社会价值应主要通过哪些领域来体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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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理解这一变化，可以从“公私领域分离”入手。计划经济时代的官方话语强烈鼓励女性参与劳动和公共建设，形成了女性进入公共领域的政治动员；同时，单位和集体也在一定程度上承担托育、福利和社会服务。随着市场化改革推进，许多原本由单位、集体或国家部分承担的社会服务转回家庭。儿童照料、老人照护和家庭日常运转越来越成为家庭内部责任，并且往往主要由女性承担。市场化并没有简单地把女性“赶回家庭”。相反，女性仍然需要参与劳动力市场和经济发展，但照料责任却被重新家庭化，并在家庭内部继续女性化。女性由此面对一种双重要求：既要作为劳动者参与公共生活，也要作为母亲、妻子和女儿承担家庭责任。

为了追踪国家性别话语的长期变化，我们分析了1990年至2023年《人民日报》中与女性相关的125,532篇文章。《人民日报》作为中国最重要的官方媒体之一，虽然不能代表所有声音，但能反映中央层面最核心的政策语言和价值导向。我们使用计算文本分析方法，基于词向量模型考察词语之间的语义距离。通俗地说，我们观察“女性”“妇女”等中性女性称谓在每一年的语言空间中更接近哪些词。我们构造了两组核心词汇：一组代表公共领域，包括工作、职业、劳动、能力、事业、干部等；另一组代表私人领域，包括家庭、婚姻、母亲、照料、家务等。通过比较女性称谓与这两组词汇之间的语义接近程度，我们可以观察官方话语中女性身份的相对定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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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发现从1990年到2023年，女性在《人民日报》的语义空间中始终更接近私人领域，而不是公共领域。换言之，女性与家庭、婚姻、母职和照料责任之间的联系长期存在，并且相当稳定。即便在官方话语仍然强调女性参与劳动和社会建设的时期，话语中女性与家庭角色之间的绑定也并未松动。

在1990年代初期，女性与公共领域的语义关联较强，与私人领域的差距较小。当时的官方话语仍然较多把女性放在经济建设、劳动生产和社会参与的语境中加以书写。该时期的不少报道仍能看到动员各界妇女投入经济建设，发挥“半边天”作用的表述，以及表彰肯定女职工在现代化建设和改革开放中的重要作用。于此同时，女性被持续赞美为家庭幸福和家庭生活的重要承担者。这说明1990年代早期的女性形象具有较强的双重性：她们既被看做家庭重要成员，也继续被积极书写为经济建设和公共生活的参与者。这可以理解为社会主义“半边天”话语传统与改革初期经济建设需求共同作用的结果。

从1990年代后期开始，女性与公共领域的语义关联明显下降，并在2000和2010年代持续处于较低水平。与此同时，女性与私人领域的关联总体仍保持在较高水平。直观地说，女性越来越少被放在劳动者、专业人士、干部和公共贡献者的位置上，而更稳定地出现在家庭、育儿、照料和婚姻生活的语境中。例如，在生育和育儿的相关报道中，母亲的精力和孩子入园前的专人照料经常被表述为影响生育的重要因素；在二孩政策和家庭教育相关报道中，女性常被呈现为育儿压力和家庭责任的主要承担着。这意味着改革开放以来，性别话语真正显著的变化是女性公共身份的语义退潮，而不是家庭角色的突然强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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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2020年以后，女性与公共领域的语义关联出现了一定回升。例如，官方报道中重新提及了更多关于女性在疫情防控、公共服务、科技创新、经济发展和社会治理中发挥作用和贡献。这可能与低生育率、人口老龄化、劳动力压力和家庭照料需求上升等新的社会背景有关。女性既被期待参与经济和社会建设，也被期待承担生育、育儿和家庭照料责任。但这不等于性别平等话语回来了，而可能是一种叠加式变化：女性的公共贡献被重新召唤，但家庭责任并没有被重新分配。当女性长期被更稳定地放置在家庭责任之中，她们的公共身份又时常随政策和发展需求被重新动员时，“妇女能顶半边天”就可能不再只是对女性公共价值的承认，也可能成为对女性双重责任的期待。

真正的性别平等，不应只是让女性更能干、更坚韧、更善于“兼顾”，而应让照料责任在家庭、市场和国家之间得到重新分配。今天，当我们再次谈及“妇女能顶半边天”时，也许更应该追问：这“半边天”究竟是在承认女性的公共价值，还是在要求女性承担更多责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