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次终面结束的时候,我以为这次稳了。
技术面聊了四十五分钟,架构、算法、项目经验,面试官点了三次头。最后一面是技术总监,四十出头的人,聊到兴起还跟我讨论了一个分布式系统的设计思路。
出门的时候我甚至在想,回去怎么跟家里说。
园区门口的风有点凉,我裹了裹外套,刚走出十来步,身后就有人喊:“林薇!等一下!”
回头一看,是面试间的HR,三十五六岁的女人,姓赵,面试前给我倒过水。她小跑过来,高跟鞋在水泥地上磕得响。
“赵姐,有事?”
她喘了口气,看了看我,又看看四周,犹豫了一下才开口:“你大伯……是不是叫刘国强?”
我愣住了。
冷风往领口里灌,我没觉得冷,脑子里一下空白了。大伯?刘国强?那是婆婆的娘家哥哥,逢年过节才见一面的人,跟我的面试有什么关系?
“是……怎么了?”
赵姐表情有点复杂,压低了声音:“没什么,就是问问。你先回去吧。”
她说完转身就走,步子比来时还快。
我站在那儿,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旋转门里,半天没动。
前三次面试的画面突然涌上来。都是一面二面顺利得很,技术面反馈都不差,可一到终面就莫名其妙被刷。不是“岗位调整”就是“匹配度不够”,理由千篇一律,连个正经解释都没有。
第四次了。
我把简历改了又改,刷了三个星期的算法题,每天熬到凌晨两点。老公说我折腾,婆婆话里话外让我别瞎忙活,说女人三十多了该想想生孩子的事。
我没听。
可今天HR追出来问我大伯的名字,这是什么意思?
掏出手机看了看时间,快五点了。我往地铁站走,脑子里翻来覆去就那一句话,你大伯是不是叫刘国强?
她怎么知道我大伯?又为什么偏偏这时候问?
地铁上人挤人,我抓着吊环,看着车窗玻璃里自己的脸。三十二岁,眼角的纹路遮不住了,熬了太多夜。
手机震了一下,是家里的群。婆婆发了条语音,我没听。
我把手机塞回口袋,闭上眼睛。
心里有个声音越来越清晰:那三次面试,不是运气的事。
01
到家快七点了。
我妈在厨房炒菜,油烟味从门缝钻出来。我换了拖鞋,靠在厨房门口看她忙活。
“妈。”
“嗯?”她头也没回,铲子在锅里翻,“今天面试咋样?”
“还行。”
“那就好。”她把菜盛出来,转身看了我一眼,“你脸色不好,是不是又没睡好?”
我没接话,想了想,说:“妈,你认识刘国强吗?”
我妈手里的锅铲顿了一下,就那么一瞬,然后继续翻炒。“你大伯嘛,咋了?”
“HR今天问我,说大伯是不是叫刘国强。”
“为啥问这个?”
“我不知道。”我看着她的背影,“就是面试完了,跑出来问我这个。”
我妈没回头,声音倒挺稳:“那你怎么说的?”
“我说是。”
她嗯了一声,端着菜盘子往餐厅走:“可能是人家认识你大伯,随便问问。”
“随便问问?三面追出来问?”
“那你想咋样?”她把盘子搁桌上,擦擦手,“你大伯在大厂当领导,说不定人家听过他名字,问问也正常。”
我盯着她看了几秒,她没看我,转身又回厨房了。
不对。
我妈说话从来不会这么躲。她要是理直气壮的事,能跟你掰扯半天;要是心虚了,就拿别的事岔开。
我走回自己房间,关上门,坐在床边。
婆婆王桂芬的声音从脑子里冒出来,上个月家庭聚会,她当着全家人说:“林薇啊,你写代码也写了这么多年了,该收收心了。女人三十多,再不生孩子就晚了。你看你老公一个人挣钱也够花,非要折腾那些干嘛?”
我当时没吭声,我爸在旁边咳嗽了一声,我老公低头玩手机。
婆婆又说:“你要真想上班,找个清闲的工作就行了,非得去大厂拼什么命?”
我忍了。
这么多年,我一直在忍。
结婚七年,婆婆明里暗里让我辞职回家,说女人要以家庭为重。我妈夹在中间,两边不好得罪,每次都说“你自己拿主意”。我爸倒是站我这边,可他不爱说话,顶多就是叹气。
我打开电脑,搜了一下前三次面试的公司。
前两家,一家做电商平台,一家做金融科技。第三家是做AI的。这三家公司有什么共同点?我翻了翻他们的官网、招聘信息、公司架构,没看出什么名堂。
又搜了一下刘国强。
页面跳出来,他是一家头部互联网公司的技术副总裁。我点进去看,简介写着从业二十年,管理过多个核心产品线。
跟我的方向有点重合。
我心往下沉了沉。
然后突然想起,第三家公司,好像跟刘国强所在的集团有业务合作。我翻到一篇行业新闻,上面写着两家公司刚签了个战略合作协议。
手有点凉。
巧合?
那家金融科技公司呢?我之前投简历的时候看过他们的高管名单,里面有个姓刘的……我翻到浏览器历史记录,找到那张截图,放大看。
技术总监,刘建。
不姓刘国强,但姓刘。
我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别瞎想。
可那个念头像个钉子,扎进去就拔不出来。
晚饭我没怎么吃。我妈给我夹菜,我没动,她就没再夹。我爸端着碗,看看我,又看看我妈,最后闷头吃饭。
“爸。”
“嗯?”
“你觉得……我应该继续找工作吗?”
我爸放下筷子,看了我妈一眼。我妈低着头喝汤。
“你自己觉得呢?”他声音不大。
“我想继续。”
我爸点点头,没再说别的。
那顿饭吃得很安静,就剩筷子碰碗的声音。
回房间的路上,我给老公发了条微信:“今天面试完,HR追出来问我大伯的名字。”
过了十几分钟,他回了一句:“那怎么了?”
“你不觉得奇怪?”
“可能人家就是随口一问。你想多了。”
我没再回。
躺在床上,天花板上的灯管有点刺眼。我闭上眼睛,脑子里翻来覆去还是那句话,你大伯是不是叫刘国强?
赵姐问这话的时候,表情不像是随口问问。
她像是……在提醒我什么。
02
第二天是周六。
我起了个大早,趁我妈还没醒,翻出她的手机。她不会设密码,通讯录翻起来很方便。
找到“桂芬姐”,那是婆婆的电话。
没有通话记录。最近一周没有,再往前翻也没有。
我又翻到我妈跟刘国强的通话记录。一个月前有一次,通话时间三分钟。
就一次。
我记下日期,是九月初。那时候我还在准备第一家的终面。
我把我妈的手机放回原处。
客厅里光线很暗,窗外灰蒙蒙的,秋天了。我坐在沙发上发呆,听见卧室里有动静,是我妈起床了。
她开门看见我坐在客厅,愣了一下:“这么早就醒了?”
“睡不着。”
她没接话,去卫生间洗漱了。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妈,我问你个事。”
卫生间里水声停了,她探出头来看我:“啥事?”
“你跟大伯……平时联系多吗?”
她脸上的表情没变,但擦脸的动作慢了半拍:“还行吧,逢年过节打个电话。”
“上个月你给他打过电话?”
她愣住了,眼神有点飘:“好像打过……你问这个干啥?”
“就随便问问。”
她没再说什么,转身进了卫生间,关上了门。
我盯着那扇门,手心有点出汗。
妈在撒谎。她撒谎的时候,耳朵会红。刚才她的耳朵红了。
上午我去了趟图书馆,借了几本技术书。回来的路上绕到小区花园,我爸在那儿跟人下棋。
我等他下完那盘,走过去坐在他旁边的长椅上。
“爸。”
“嗯。”他收着棋子,没看我。
“你能不能跟我说说大伯的事?”
他的手停住了。
“他咋了?”
“我想知道,他以前有没有……帮过咱们家什么忙?”
我爸沉默了一会儿,把棋子装进布袋里,慢慢站起来。
“你妈跟你说啥了?”
“没说什么。我就是想知道。”
他站那儿,看着远处花坛,半天没说话。风吹过他花白的头发,他抿着嘴,眼神很沉。
“你大伯那个人,”他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有本事,但是……太精了。”
“什么意思?”
“就是,他帮人忙,都要算账的。”
我爸说完这句话,转身走了。
步子不快不慢,背影看着比平时佝偻一些。
我坐在长椅上,看着他走远,心里有个疙瘩越滚越大。
回到家,我又打开电脑,开始一个一个查刘国强的履历。
他的公司,跟之前那三家面试公司都有合作。第一家电商平台,跟他们有数据服务合作。第二家金融科技,他们投过资。第三家AI公司,更直接,技术团队是从刘国强那边分出去的。
一家是巧合,两家是偶然,三家呢?
我把那些新闻截图、合作公告、投资信息全部保存到一个文件夹里。
然后又查了查刘国强跟那三家公司的公开互动记录。没找到什么直接的关联,除了一些行业峰会上合过影。
但我注意到一个细节。
第三家公司的CTO,姓张,之前是刘国强手下的技术总监。
跳槽过去的。
我盯着屏幕上那张合影,刘国强站在C位,左边是那个姓张的CTO,右边是第三家公司的CEO。三个都笑得挺灿烂。
我关了电脑。
躺到床上的时候,心跳得有点快。
不是怕。
是愤怒。
如果真像我想的那样,那这三次面试,从一开始就是假的。我准备了那么久,刷题、改简历、跟猎头反复沟通,统统都是白费。
就因为刘国强一句话?
我翻了个身,拿起手机,翻到老公的微信。
“你在忙吗?”
过了半小时他才回:“加班,咋了?”
“我想跟你说个事。”
“你说。”
“我怀疑前三次面试被刷,跟大伯有关。”
对面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发来一行字:“你最近是不是压力太大了?大伯怎么可能管你面试的事?”
“可我查到那三家公司都跟大伯的公司有合作。”
“合作的公司多了,总不能每个面试都跟他有关吧?”
“那HR为什么要问我大伯的名字?”
对方这次没有马上回。
过了几分钟,他说:“你别瞎想。明天妈让咱回去吃饭,到时候你跟大伯聊聊,不就清楚了?”
我盯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方,最后还是放下了。
回去吃饭。聊聊。
他根本不懂我在想什么。
这一夜我没睡好。翻来覆去,脑海里都是赵姐追出来问话的画面,还有我妈躲闪的眼神,我爸欲言又止的背影。
我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心里那个钉子,越钉越深。
03
老公张磊进门的时候,我正在沙发上对着电脑发呆。
屏幕上是我第四次面试的公司官网,技术部的架构图里没有刘国强的名字,但我查到这家公司和刘国强所在集团有战略合作。不是直属关系,是生态链上的那种。
“你干嘛呢?”他把公文包扔在玄关,低头换鞋,“饭做了吗?”
“没。”
“我妈晚上过来吃饭,你不知道?”
我抬头看他。张磊的脸色不太好,三十四岁的男人,眼袋已经开始往下坠了。
“我面试的事,你跟你妈说了?”我问。
“说了啊,怎么了。”
“她说什么了?”
张磊走到厨房倒了杯水,喝了半杯才回头:“她说你老折腾这些干嘛,好好把身体养好,把孩子生了比什么都强。张薇,我觉得我妈说得也没错,”
“我叫林薇。”
他愣了一下,摆摆手:“行行行,林薇。你说你一个女的,非要在互联网大厂卷什么?之前那三家不也没面上吗,说明你这水平也就那样。现在这家能面上就上,面不上就算呗,又不是吃不上饭。”
我看着他的嘴一张一合,突然觉得特别累。结婚五年了,他说这些话从来不需要打草稿。
门铃响了。
王桂芬拎着一袋水果进来的,笑眯眯的,进门就喊“儿子”。她五十八岁,保养得好,烫着短卷发,穿着一件暗红色的针织衫。
“小薇也在家啊。”她放下水果,目光扫过我面前的电脑,“又看招聘呢?”
“嗯。”
“哎呀,不是妈说你,”她坐到沙发上,拍了拍旁边的位置让我也坐,“女人嘛,事业心太重了不好。你看你嫂子,在家相夫教子,日子过得多好。你看你,天天加班加班,这身体怎么调养?”
我没动。
“这次又面了哪家?”她笑着问。
我说了公司名字。
她脸上的表情没变,但眼睛眨了一下。那一下很快,如果不是我一直盯着她看,根本注意不到。
“哦,那家大厂啊,”她拉长声音,“人家招人可挑呢。小薇啊,不是妈泼你冷水,你这学历也就是个普通一本,人家那里面都是名校海归。你三次都没面进去,说明确实不合适,别再花那个冤枉时间了。”
张磊在旁边帮腔:“就是,妈说得对。”
我说:“前三次终面技术面我都是第一,面试官当场说过。”
王桂芬的笑容顿了一下。
“那为什么被刷呢?”她慢悠悠地说,“人家总部肯定有综合考量嘛。技术好有什么用,沟通能力、团队协作、这些人家也要看的。”
我盯着她。五十八岁的退休妇女,从没在大厂上过一天班,连电脑都用不利索,现在在教我什么叫综合考量。
“我HR朋友说,”我开口,语气尽量平静,“终面如果技术面过了,被刷的概率不到百分之十。三连刷的概率就更低了。”
王桂芬端起茶杯,吹了吹,喝了一口:“那就是你运气不好呗。”
“妈,”张磊插嘴,“你也别这么说,她确实挺努力的了。”
“我这不是为她好嘛,”王桂芬叹气,“女人非要跟男人抢饭碗,拼死拼活挣那几个钱,回家还累得要死。你又不缺那口饭吃,磊子一个月两万多的工资不够花吗?”
我说:“我上次辞职前的工资是两万八。”
她像是没听见:“再说了,你都三十二了,再不生就成大龄产妇了。女人过了三十五再生,恢复都恢复不过来。你想过这些没有?”
张磊看我没说话,以为我动摇了,凑过来:“听见没,我妈是为你考虑。”
我突然站起来。
“我出去一下。”
“哎你这孩子,”
我没等王桂芬把话说完,抓起外套出了门。秋天的风灌进来,冷飕飕的,我站在楼道里深呼吸了三下,才没有把门砸上。
手机响了,是大学同学周敏。
“林薇,你上次让我查的事我问了,”她的声音压低,“你前三次面试的那三家公司,跟刘国强他们公司确实有合作关系。前两家是渠道合作,第三家是联合开发。但是,”
她停顿了一下。
“但是什么?”
“我一个在第二家做HR的同事说,她记得你那份面试材料上,终面前一天突然有一个‘特殊情况标注’的流程,备注是推荐入职异常,建议二次复核。正常情况不会有人动终面的结果,除非是高层打了招呼。”
我握着手机的手有点抖。
“谁打的招呼?”
“她不知道,但这个标注必须留具体备案,备案里面有一个部门负责人的工号,她没权限查那个工号对应的是谁。不过她说,一般只有跟公司高层有直接关系的人,才会走这种流程。”
挂了电话,我站在马路边上,看着车来车往。
秋风把地上的落叶卷起来,打在裤腿上。我记得很清楚,第一家公司终面结束,面试官说“你等通知”,语气是肯定的,眼神是认可的。然后等了三天,收到拒信。第二家也一样。第三家,HR在电话里说“技术官给你的评价很高”,然后第二天通知被刷。
三连刷。
不是命。
是有人不想让我进去。
04
我没有直接回家。
在小区对面的便利店里坐了一个小时,买了一瓶水,也没怎么喝。玻璃窗上映着自己的脸,三十三岁,眼角已经有细纹了,素面朝天,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跟那些光鲜亮丽的女同事比起来,我确实不太像能在大厂待下去的样。
但我凭的是技术。
我从大二开始写代码,毕业后先在中厂待了四年,后来跳槽到一家垂直领域的公司做技术主管,带了六个人的团队。去年公司业务收缩,整个技术部被裁了一大半,我拿了N+1走人。
那时候王桂芬就说过:“正好,赶紧把孩子生了。”
我没听。
然后就开始面试,然后就连着三次终面被刷。
手机震了一下,是张磊发来的微信:“妈走了,你回来吧,有话好好说。”
我没回。
我给赵姐发了条消息,就是今天追出来问我的那个HR。我在脉脉上找到她的,加好友的时候备注了今天的面试编号。
“赵姐你好,我是今天下午面试的那个林薇。想请教您一个问题,方便的话,能不能电话聊一下。”
过了五分钟,她回了:“方便,你打吧。”
我拨过去,响了一声她就接了。
“林薇是吧?”
“对。赵姐,今天谢谢你提醒我。我想问一下,我大伯刘国强,他跟你们公司有关系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有关系。”她说,语气很小心,“他是我们合作方的技术副总裁,不过不是直接的上下级关系。但是……今天我们面试后,有人给我打过一个电话。”
“谁?”
“不方便说。”她顿了一下,“但我可以告诉你,这个电话是从我们公司内部打出来的,要我核一下你的家庭背景。我本来没多想,但查了一下你的简历,又查了你的面试记录,发现跟你大伯刘国强的信息对得上,我才追出去问你的。”
“什么意思?”
“林薇,我个人建议你,如果家里有什么事情没处理干净,先把那些事情处理了再来找工作。你技术是真的没问题,但有些东西不是技术能解决的。”
挂了电话,我在便利店里坐了很久。
收银台的小哥看了我好几眼,大概觉得这人奇怪,一瓶水坐两个小时。我起身要走的时候,他终于忍不住说了句:“姐,你没事吧?”
“没事。”我笑了笑,“谢谢。”
回到家十点多了。张磊已经睡了,客厅灯还亮着,茶几上放着王桂芬带来的那袋水果。我走过去,翻了一下袋子,底下压着一张超市小票。购物时间是今天下午两点半。
也就是在她来我家之前,她就已经买好了水果。
也就是说,她今天来,不是临时起意。
她是要来看我面试完的反应。
我心跳猛地加速了。把水果袋放回原处,走到厨房给自己倒了杯凉水,两只手握着杯子,能感觉到杯子在微微发抖。
第二天一早,我请了半天假没去面试排期的地方,直接回了我妈那儿。
赵秀兰正在阳台上晒被子,看见我进门愣了一下:“你今天不上班?”
“妈,我有事问你。”
她看我脸色不对,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怎么了?”
“我大伯刘国强,他跟我婆婆是不是关系特别好?”
赵秀兰的动作停住了。她没转过来,背对着我继续拉被子,声音有点飘:“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面试的事,跟我大伯有关系。妈,你知道什么,你告诉我。”
她转过身,脸上是那种特别勉强的笑:“我能知道什么啊,你大伯是大领导,我跟你爸都是普通老百姓,”
“妈。”
我声音大了。
她被震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没说话。我发现她耳朵根红了。我妈撒谎的时候耳朵会红,从小就看得出来。
“我前三次面试都被刷了,”我说,“每次都是终面被刷。昨天第四次面试完,HR追出来问我,我大伯是不是叫刘国强。说我大伯那边有人给我面试的公司打了招呼,不让我进去。”
赵秀兰的脸白了。
“你……你瞎说什么呢,怎么可能,”
“妈。”我走到她面前,看着她眼睛,“你是我妈,你跟我说实话。”
她眼圈红了。
围裙边角被她攥在手里揉来揉去,揉了好一会儿,她终于开口:“你婆婆……你婆婆前几个月来咱家吃过一回饭,我不知道她说啥了,但你爸那天晚上气得没吃饭。我问你爸,他不说。后来中秋节你大伯来咱家坐了一会儿,跟你爸在书房说了半天话,你爸出来的时候,脸是黑的。”
“说啥了?”
“我不清楚,”她声音发颤,“但你爸那天晚上喝多了,说了一句话。他说,刘国强这个人,太会算计了,往死里算计自家人。”
我脑子里嗡嗡的。
“我老公知道这事吗?”
“你说磊子?”赵秀兰摇头,“他应该不知道,他那个人,啥都不知道。”
05
我当天就给我大伯打了电话。
号码是存在通讯录里的,上次还是前年过年拜年的时候打过。响了三声就接了,他的声音还是那样,低沉平稳,带着当领导的那种从容。
“小薇啊,好久没联系了。”
“大伯,我想问你个事。”
“你说。”
“我最近面试了几家大厂,都到终面了,最后全被刷了。有一个HR说,这边有人打了招呼,不让我进去。”
那边安静了两秒。
“你这孩子,胡思乱想什么,”他的语气很稳,甚至带了一点笑,“你大伯我就是个打工的,哪有那么大能耐干涉人家的招聘?再说了,我为什么要拦你啊?你混好了,大伯不也跟着脸上有光吗。”
“你跟我婆婆关系一直很好。”
“你婆婆是我亲妹妹,我能跟她关系不好吗?”他又笑了,“小薇,你是不是遇到什么不顺心的事了?找工作嘛,慢慢来,别着急。”
“我没急,”我说,“我就是想知道,我到底得罪谁了。”
“没人得罪谁。”他的声音沉了一点,“行了,大伯这边还有会,先挂了。你好好找工作,有事给大伯打电话。”
他挂了。
我盯着手机屏幕,通话时长一分四十七秒。四平八稳,滴水不漏。
但我爸那天晚上的反应不对。
赵秀兰那天说的那句话也不对,“你爸喝多了,说你大伯算计自家人。”
我回到自己家,张磊已经去上班了。我坐在沙发上,把从去年九月到今天的日历翻了一遍。第一次面试是去年十月底,终面没过。第二次是今年一月初,终面没过。第三次是今年四月,终面没过。八月的时候我还在准备简历,九月投了第四家,昨天终面。
时间线上有一个关键节点,去年中秋节。
我打开手机翻了翻相册,去年中秋节的照片还有。一家人聚餐,王桂芬坐在刘国强旁边,两个人说了很多话,我以为是兄妹好久不见聊家常。刘国强走的时候,王桂芬送他到门口,站了好一会儿。
那之后不久,我就开始投简历了。
我今年三十二岁,做了八年的程序员,技术能力从来不差。前公司的CTO知道我离职后还专门打过电话,说如果有好的机会可以内推我。我拒绝了,不想麻烦别人。
但现在想想,我当时应该接受他的帮助的。
下午三点,我回了娘家。
赵秀兰在包饺子,看见我来了,擦了擦手说“正好,留下来吃饭”。我没接话,洗了手去帮她擀皮。两个人都没说话,只有擀面杖在案板上发出沉闷的滚压声。
“妈。”
“嗯。”
“你跟我说实话吧。”
她不擀了。手上的面粉沾在指尖,白白的,像秋天霜打过的东西。
“你爸不让说。”她说。
“我三十二了,”我说,“不是三岁。你跟我爸能护我一辈子吗?现在是我工作的事,再不解决,我可能以后都找不到工作了。你知道现在就业环境什么样吗?我要是空窗期超过一年,简历直接进垃圾桶。”
赵秀兰低着头,擀面杖在她手里慢慢转。
“你婆婆……”她终于开口了,声音很小,“你婆婆怕你飞太高了。”
“什么?”
“她跟我说过,说你能力强,要是进了大厂,工资比她儿子还高,那她儿子在家里还有啥地位?”她抬起眼睛看我,眼角的皱纹很深,像是这些年被什么东西压出来的,“她说你不是个安分的人,结了婚就该收心了,女人事业搞那么大干嘛,家里才是根本。”
我咬着嘴唇,没说话。
“她让她哥帮你压着。你大伯在本地的互联网圈子里面子大,他说一句话,那些公司的人肯定要给这个面子。”
“大伯凭什么听她的?”
赵秀兰不说话了。
“妈!”
她把擀面杖放下了,两只手使劲揉着围裙,揉了好一会儿,才像下了什么决心一样,抬头看我。
“因为……你大伯欠咱们家的。”
我心里一紧。
“什么意思?”
“你爸不让说,”她声音发抖,“你爸不让我告诉你。但你大伯当年……咱家老房子拆迁的时候,那笔补偿款,你大伯说帮他保管一阵子,回头再给你爸。后来你爸找他要,他说钱都投进了项目里,一时半会儿拿不出来。那钱……那钱到现在也没全还。”
“多少?”
赵秀兰没说话。
“我问你多少!”
“八十万。”
我手里的擀面杖掉在了案板上。
八十万。我爸爸在工厂里干了一辈子,攒都没攒过这么多钱。老房子拆了,补偿款八十万,全被刘国强拿走了。
我站在原地,脑子里像过火车一样轰隆隆的。十年前的事,十年前我爸被自己的大伯哥骗了八十万,十年都没敢说。而刘国强,这个吃完了肉还不忘把骨头剔干净的人,怕我进大厂发现这笔账,就让他妹妹出面,用我婆婆的手,把我拦在门外。
“你婆婆知道这事,”赵秀兰终于把这句话说出来了,眼泪也跟着下来,“她知道自己大哥拿了咱家钱。她怕你工作好了,查账,闹起来,她夹在中间难做人。所以她一直在劝你生孩子、退回家,让你安分点。”
我站在厨房里。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案板上那些没包好的饺子上。秋天下午三点的阳光,干干净净的,照得灰尘都看得清清楚楚。
我就站在那道光里。
浑身发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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