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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三点,我正在工位上改一个bug,前台小刘打电话过来。

“王磊,有人找,说是你爸。”

我愣了一下。爸从没来过公司。他退休后基本不出门,连买菜都是我妈去。

“让他等一下,我马上下来。”挂了电话,我看了眼屏幕上的代码,保存了一下就跑向电梯。

电梯门开的时候,我看见爸站在前台,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夹克,手里拎个旧布包。

“磊子。”他笑了,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

“爸,你怎么来了?”我快步走过去。

“路过,来看看你上班的地方。”他说着,扫了一眼大厅,“环境还行。”

“那走吧,我带你去旁边喝杯茶。”我想拉他往外走。

爸没动脚。

“不急,叫你总经理出来。”

声音不大,但前台小刘听见了,抬起头看我们。

我脑子嗡了一下。

“爸,你说什么呢。”我压低声音,“我们总经理忙得很,没空见人。”

“忙?”爸看了我一眼,“我儿子在这里上班,总经理连面都不见,这像话吗?”

小刘赶紧低下头假装敲键盘。

我脸上烧得慌。公司里知道我是县城来的,没人知道我爹当过什么官。他也不让我说。

“爸,走吧,别闹了。”

“我没闹。”爸声音很平静,“去告诉你老总,就说我来看看他。”

我正要说话,后面响起皮鞋声。

“怎么回事?”

李昊从走廊走过来。他今天穿深蓝色西装,头发梳得油光发亮。

“李总。”小刘站起来。

“王磊,你在这干什么?代码写完了?”李昊看都没看爸,眼睛盯着我。

“我……我爸来了,我下来接一下。”

李昊这才扫了眼爸。上下打量,目光在旧夹克上停了两秒。

“哦。那你带他去外面,别在公司里面转。”他说着就要转身。

爸开口了:“你是总经理?”

李昊停下脚,转过身。

“我是。你是王磊的父亲?”

“对。我想见见你,聊聊王磊的工作。”

李昊笑了。那种笑我看过很多次,对推销员、对快递、对来公司要账的人都是这样笑的。

“老爷子,这里是公司,不是菜市场。你要看儿子,等他下班回家看。我忙,没空。”说完他转身要走。

爸没动。

“你确定不见?”

李昊回头,脸上挂着不耐烦:“我说得很清楚了。保安呢?小刘,叫保安过来,把人往外送。”

“李总!”我急了,“我爸就来看看,马上就走。”

“王磊,你要不想干了,你也走。”

这话像一盆冷水泼下来。

我脑子里飞速转着。这个月的房贷,老婆的化疗费,孩子的学费,全靠着这份工作。

“爸,咱先走。”我拉了拉爸的袖子。

爸没动。他把布包放在前台台子上。

李昊已经不往这边看了,边走边说:“什么阿猫阿狗都来攀亲戚。”

爸笑了笑。

他从夹克内兜里掏出手机。翻盖的,屏幕小得很,边缘都磨花了。慢腾腾地翻通讯录,然后拨了一个号。

我站在边上,心里又慌又气。

爸干嘛非要这样。不就是个总经理吗,不见就不见了。

电话通了。

爸只简单说了句:“老张啊,我儿子在你公司受委屈了。”

然后他就不说话了,眼睛看着前台挂着的公司logo。

那边说了什么,我听不见。

整个大厅安静得像考场。前台小刘低着头都不敢抬。

01

前天晚上十一点,我刚到家。老婆已经睡了,客厅灯还亮着,餐桌上盖着一碟子剩菜。

我坐下吃了两口,手机响了。

爸。

“磊子,还在加班?”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电视的背景音。

“没有,刚到家。准备睡了。”

“最近工作怎么样?”

“挺好的。”我嚼着饭,含含糊糊地说。

“项目忙不忙?”

“还行,能应付。”

电话那边沉默了几秒。爸说:“那就好。我就是随便问问。”

挂了电话我把碗洗了。站在厨房窗户前看外面,对面楼亮着几盏灯,有的阳台晾着衣服,有人在里面走来走去。

那份升职申请被打回来,已经一个月了。

我在这家公司干了五年。三年的时候,领导说好好干,明年提主管。第四年公司调整架构,主管名额砍了。第五年李昊来了,上来就搞什么“扁平化管理”,其实就是老的升不上去,新的也不让上来。

我是我们组资历最老的,去年有个项目我做主力,甲方很满意,公司开大会还表扬过。结果评绩效的时候,李昊把我排到B档。同期进来的老赵偷偷告诉我,李昊把A档给了他一个老乡。

“磊子,你太老实了。”老赵叹气,“该跑跑关系。”

我知道。可我跑什么关系?我又不认识谁。

大学那会儿,我爸还是省里的干部,连我们校长见了他都客客气气的。毕业的时候,我爸问我想去哪,我说想自己闯。他就没再说。

后来我来省会,进这家公司,从最底层做起。

爸也没问我具体做什么。只是每年春节回去,他会说:“工作累不累?”

“不累。”

“领导对你好不好?”

“挺好的。”

“那就行。”

去年春节,年夜饭后我陪他在阳台抽烟。他突然说了句:“磊子,你要是觉得干得不顺心了,可以说。”

我愣了一下,以为他知道了什么。

“没有,挺好的。”我笑着抽烟。

他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

我知道我爸认识的人多。他退休前,来家里拜访的人排着队,逢年过节车都停到巷子口。但我不想让人说我是靠爹的。

李昊来的第一周,开部门会。大家自我介绍,轮到我说完,他问:“王磊,你哪的人?”

“桐城。”

“桐城?谁在那当官来着……是不是原来的省委王书记?”他笑了一下,“桐城人就桐城人吧。”

当时我心里跳了一下,但没接话。

旁边的人打哈哈:“李总真是见多识广,桐城那么个地方都知道。”

李昊摆摆手,继续翻名单。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想了很多事,最后都变成一句话:别想那么多,好好干活就是。

第二天我还是正常上班。调试、改bug、写方案、加班。

我告诉自己,这年头能有一份稳定的工作就不错了。多少人还找不到工作呢。

上周老赵被约谈了,回来说公司可能要裁人,部门里至少走三分之一。

我心里一沉。

我们是搞技术的,越老越不值钱。35岁是个坎,我已经32了。再找工作,恐怕连面试都约不到。

那几天我天天加班到深夜,把以前落下的技术文档全补上,把代码翻来覆去优化了好几遍。

前天妈打电话来,问我啥时候回去看她。

“妈,最近忙,等忙完这阵吧。”

“你爸说要去看你。”

“来干嘛?我好好的。”

“他说他想儿子了。”

我说:“等我回去不就行了。”

妈说:“他这人你还不知道?决定了的事,谁说都没用。”

我挂了电话,觉得莫名的烦躁。

02

李昊办公室在十六楼,正好在我们技术部楼上。

那天上午他坐在皮椅上,窗子开着,外面是灰蒙蒙的天。他对着手机说话,声音不大。

“张总,这事真不是我不尽力。市场部那边也不行,我这边代码也赶,关键是咱们现在账上不宽裕……”

电话那边噼里啪啦说着什么。

李昊脸上堆着笑,语气却很硬。

“行,您说怎么着就怎么着。裁员方案我已经做出来了。咱们公司本来就臃肿,有些人拼死干不出活,有的干脆就是混日子……”

他顿了一下,听那边说。

“对,我建议先裁一部分非核心岗位。技术部那边……有几个老人,工资高产出低,可以动一动。”

他又听了几秒钟,脸上的笑收敛了点。

“明白。您说考察?什么时候来?”

“这周?行,我安排好。您放心,一定让您看到公司的真实情况。”

挂了电话,李昊把手机往桌上一扔,骂了句脏话。

然后他推门出来,直接去了技术部。

这时候我正在工位上写接口文档,耳机里放着白噪音。一只手拍了拍我肩膀,我转过头,李昊站在身后。

“王磊,来我办公室一下。”

我把耳机摘下来,跟着他走。

进了办公室,他示意我关门。

“最近怎么样?项目进度跟得上不?”他坐在椅子上,翘着腿。

“还行,就是那个A客户的二期方案改得有点多。”

“能搞定吧?”

“能。”

“那就好。”他在转椅上转了半圈,又转回来,“公司最近在调整人员结构,你知道吧?”

我心跳了一下。

“听说了。”

“你是老人了,技术也过硬。好好干,这个节骨眼上别出岔子。”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看着窗外,像是随口一说。

“我知道。”

“行,那你去忙吧。”

我走出办公室的时候,手心全是汗。

回到工位,旁边的小陈凑过来:“李总找你聊啥?”

“就是问问项目进度。”

小陈撇撇嘴:“他最近看谁都不顺眼。前天训了我半小时,说我代码风格不行。我代码风格怎么了?又不是跑不通。”

我没接话,打开文档继续写。

中午吃饭的时候,老赵坐过来。

“我听人事那边说,李总已经报上去了,第一批裁十个,咱们部门三个。”

“有名单吗?”

“还没定死,但方向有了。”老赵压低声音,“优先裁工龄长、工资高的。你留点心。”

我筷子戳着盘子里那根鸡腿,没吃几口。

下午开会,李昊主持会议。他坐在主位,面前摆着笔记本电脑。

“这周的进度我看了,A项目组还行,B项目组慢了。王磊,你是不是个人时间管理有问题?”

“没有,那个需求改了三次,前一版全废掉了,等于重新写过。”

“那是客户要求,改需求是正常的。你是老员工了,这点困难都克服不了?”

我没说话。

“年底之前,所有人的绩效都要看项目产出。产出不够的,自己看着办。”他扫了一圈全场,“现在就业形势不好,外面有的是人等着进来。”

会议室里没人吭声。

下班的时候,老赵先走了。我坐在工位上,盯着屏幕发呆。

然后前台小刘打电话来,说有人找。

我下楼看见了爸。

他就站在前台,穿着那件灰色夹克,手里拎着布包。

我说带他去喝茶,他说要见总经理。

我说算了,他不听。

然后李昊来了。

然后他说什么阿猫阿狗都来攀亲戚。

我看着爸掏出手机,翻开盖子,拨号。

他在电话里只说了一句:“老张啊,我儿子在你公司受委屈了。”

那边说了什么,我不知道。

但李昊突然开始跑了。

03

同事们开始从工位上探出脑袋。

老周端着茶杯,站走廊拐角处往这边瞅。小刘拿着打印纸假装路过,眼神黏在我爸身上。

“磊子,这是你爸?”财务部的赵姐压低声音。

我点点头,脸烧得慌。

“你爸咋穿成这样?”她小声嘀咕,“像刚从地里干完活回来似的。”

我爸抬起头,往她那边看了一眼。赵姐赶紧缩回去了。

我攥紧拳头。

“爸,你回去吧。”我压低声音,“我这上班呢,回头我请假回家看你。”

“我来看你公司啥样。”我爸语气很平常,“顺便看看你领导。”

“有什么好看的。”我拉他胳膊,“走吧,楼下有家面馆,我请你吃面。”

“不是要看总经理吗?”前台小妹的声音尖尖的,“我已经打电话了,李总说马上来。”

周围的视线更多了。

人事部的小陈、技术部的老王、就连很少露面的行政主管都站出来了。

我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磊子。”我爸轻轻拍我肩膀,“站直了。”

脚步声由远及近。

李昊从走廊那头走来,皮鞋敲在地砖上,节奏很快。他身后跟着两个部门主管,一左一右,阵势不小。

“怎么回事?”他还没到跟前,声音先到了,“谁在公司闹事?”

前台小妹迎上去:“李总,这位老人家说要见您。”

李昊走到我们面前,上下打量我爸。

我爸就穿一件灰夹克,内衬洗得发白的衬衫。脚上是一双老北京布鞋,鞋底沾着泥点子。

“你是王磊父亲?”李昊嘴角带着笑,“老王同志,你儿子在公司干得好好的,你有什么不放心的?”

“你是李总?”我爸的声音很平静。

“我是李昊,公司总经理。”李昊抬了抬下巴,“你找我什么事?”

“就想看看我儿子工作环境。”我爸说完又补了句,“顺便认识一下领导。”

“看环境?”李昊笑了,“王磊不是干得好好的吗?工位在那边,你去看一眼就行了。我这还有会,没空陪你唠家常。”

旁边的部门主管也跟着笑起来。

“就一眼?”我爸看着李昊。

“大叔,”李昊语气变了,“我是真没时间。你以为总经理整天闲着?待会要见个大客户,你这一闹,耽误的是公司业务。”

周围安静了。

我爸没说话,只是看着我。眼神很平淡,像在等我做决定。

我咬了咬牙:“爸,走吧。”

但李昊没完:“王磊,你爸来公司这事,我得说你两句。上班时间,私事不能带到公司来。今天要不是看你平时工作还行,我直接给你记过。”

“对不起李总,我爸不懂规矩。”我低头。

“什么阿猫阿狗都来攀亲戚。”李昊转身,对旁边的主管说了句,“保安呢?让保安在门口盯着,以后不要什么人都往公司放。”

那几个主管笑得更欢了。

我站在原地,手心冒汗。

我爸拉了我一把:“磊子,走。”

他想拉我往公司里面走。

“爸!”我压低声音,“别闹了,这么多人看着。”

“我没闹。”我爸说,“就想看看你工位。”

“他刚才说的话你没听见?”我心里发急,“你再不走,我这工作保不住。”

“保不住就保不住。”我爸声音不大,但不含糊,“一份工作而已。”

我愣住了。

李昊走出去几步,又回头:“老同志,我话放这了。你要是不配合,让保安抬你出去,那性质就不一样了。到时候你儿子脸面上也不好看。”

“那你就试试。”我爸说。

声音不大,但我从来没听过他用这种语气说话。

李昊停下脚步,转过身。

“你再说一遍?”

我赶紧挡在我爸前面:“李总,我爸年纪大了,你别跟他计较。我马上带他走。”

“晚了。”李昊脸色变了,“今天这事不给我个说法,你也不用干了。”

他说完对前台喊:“叫保安过来。”

我的血一下子冲上脑门。

04

保安小刘从门卫室跑过来。他手里还拎着对讲机,气喘吁吁的。

“李总,啥事?”

“把这个老头弄出去。”李昊指着我爸,“以后门口盯着,不是公司员工,一律不准进。”

小刘看看我,又看看我爸,有点犹豫。

“王哥,这……”他挠头。

“小刘,你聋了?”李昊声音提高,“我说把人轰出去。”

周围的人越聚越多。

老周放下茶杯走过来:“李总,这老人家是王磊他爸,好好说几句客气话送走就是,犯不着叫保安。”

“周主管,你管技术部的事去。”李昊斜了他一眼,“人事管理什么时候轮到你插嘴了?”

老周脸色一僵,没再说。

我爸还是那副样子,站那不动。

“爸。”我压低声音,“你先走吧,回头我跟你说。”

他没动。

“王磊。”李昊走到我面前,“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你把你爸领出去,今天这事我不追究。但是,他以后不准再进公司。否则,你就收拾东西走人。”

我手心全是汗。

来这里五年了,熬了多少夜,背了多少黑锅,才混到这个位置。下个月房贷要还,老婆刚怀上孩子,我妈身体也不好。

这些,我爸都知道。

可他偏偏要在这个节骨眼上来闹。

“李总,我……”我开口。

“王磊!”我爸叫了我一声。

我回头看他。

他的眼睛很平静,像冬天湖面的水。没有愤怒,没有慌张,甚至连一丝波动都没有。

“你怕啥?”他问我。

“爸!”我心里急,“这不是怕不怕的事。你知不知道这份工作有多重要?你知不知道我每天加班到几点?你现在闹这一出,我以后怎么在公司待?”

“你以为不闹就能待下去?”我爸笑了下,“儿子,你看人的眼光还得练。”

“你啥意思?”

李昊在旁边冷笑:“王磊,你爸说谁呢?说我?”

我爸没理他,只是看着我:“磊子,你记住了。有些人,你让一次,他就以为你好欺负。你退一步,他就进一步。今天不是我闹,是他在找由头。”

“你胡说八道什么!”李昊火了,“保安,给我把这老东西弄出去!”

小刘走过来,伸手要拉我爸。

“别碰他。”我挡在前面。

“王磊,你想好了。”李昊眯起眼。

我已经不管那么多了。五年了,忍了五年。今天让一次,明天再让一次,一直到今天。可这人是我爸,我能让他被人拖出去?

“李总,你骂我不要紧。”我盯着他,“但你不能动我爸。”

“哟,来脾气了?”李昊笑了,“行,那就一起滚蛋。你现在收拾东西走人,我成全你。”

“你……”我握紧拳头。

就在这时候,我爸伸手按住了我的肩膀。

那只手很粗糙,但力道很稳。

我愣了一下,回头看。

我爸从口袋里掏出手机。那部手机是他退休那年买的,屏幕都碎了一条缝。他慢慢翻开盖子,按了几个键。

电话通了。

“老张啊,”我爸把手机放到耳边,声音不大,“我儿子在你公司受委屈了。”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我听不清。

只看见我爸嗯了一声,就把电话挂了。

李昊还在那笑:“哟,这是打给谁?110还是120?我好怕啊。”

周围的人也在笑。

但我的汗毛全竖起来了。

我了解我爸。他这辈子,除了在单位说过这个称呼,从来没对别人用过“老张”两个字。

05

我爸把手机塞回裤兜。

动作慢吞吞的,像刚从菜市场回来,掏出零钱付完账。

李昊还在笑。

“老王同志,你这电话打给哪个老张了?”他抱着胳膊,“要不要我帮你查查通讯录?看打错了没有。”

旁边的主管跟着乐:“李总,可能是打给楼下卖煎饼的张师傅。”

笑声更大了。

我爸没理他们。他看着我,眼神里有一丝我看不懂的东西。

大约是怜悯。

我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说什么。

就在这时,李昊的裤兜开始震动。

他愣了一下,掏出手机。

铃声很大,是那种老式的诺基亚默认铃声。整个大厅都能听见。

李昊瞄了一眼屏幕,脸上的笑僵住了。

他的嘴张了张,然后飞快地划开接听键。

“张……张总?”

电话那头的声音太远了,我听不清。

但李昊的脸开始变白。

先是耳根,然后脖子,再是整张脸。像是被人突然抽走了血。

他拿手机的手开始抖。

“张总,我不知道那是……”他急着解释,“您老领导他也没说,我……”

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

李昊的身体抖得更厉害了。他弯腰,点头,像一只被拎住脖子的鸡。

“是,是,我马上……”他声音发颤,“我这就去接……”

电话挂断了。

李昊握着手机,手心全是汗。他抬头看了看前台方向,又看了看我爸。

然后他开始跑。

是真的在跑。

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啪啪的响声。他一路小跑到我爸跟前,弯着腰,脸色惨白。

“王……王叔……”

他叫不出口。

“李总。”我爸语气很平淡,“你刚才说让保安把我轰出去。”

“误会,天大的误会。”李昊额头全是汗,“王叔,我真的不知道您是张总的……”

“你不用知道我是谁的。”我爸打断他,“我来就是想看看我儿子工作的地方。”

“看,您随便看。”李昊不停地点头,又转头对我笑,“王磊,你咋不早说呢?你爸是张总的老领导,你该跟我说一声啊。”

我站在原地,脑子嗡嗡响。

大赵哥,我干了五年也没见过。

张总,我更是只在公司年会上远远看过一眼。

而李昊,平时在办公室横着走,谁都不敢惹他。

现在他像个孙子一样站在我爸面前。

“磊子。”我爸看我一眼,“带路吧,看看你工位。”

我点点头,机械地转身。

李昊跟在我爸身后,不停地说话:“王叔,您这边请。王磊在我们公司表现很好,技术骨干,我一直想提拔他。您放心,您儿子在我这儿,绝对不会受委屈。”

我爸没回话。

走廊两边的同事,全都缩回了工位。

只有几个胆子大的,透过隔板缝隙偷偷往外看。

我低着头,往前走。

脚步很沉,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一方面,我觉得解气。五年了,李昊从来没这么狼狈过。

另一方面,我又觉得恶心。恶心他这副嘴脸,也恶心我自己。

我爸跟着我走,忽然停下。

“磊子。”

我回头。

他站在走廊中间,指着旁边的休息区:“这就是你加班地方?”

那是靠窗的一排椅子,桌上堆着外卖盒和速溶咖啡包。

这里确实没有专门的休息室,技术部的人加班晚了,就趴在这桌子上眯一会儿。

“嗯。”我点头。

“连个坐的地方都没有。”我爸声音很淡。

我愣在原地,不知道该说什么。

李昊赶紧说:“王叔,回头我让人把休息区装修一下,弄几个舒服的沙发。”

我爸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那一眼,让李昊接下来的话全咽回去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我爸的脸。

他老了。头发白了多半,眼角的皱纹也深了。

可就是这个老头,一个电话就让整个公司震动。

而这些年,我在外面受的委屈,从来不跟他说。

他大概也知道。

所以才用这种方式来看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