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半的阳光透过玻璃幕墙,把公司大厅照得发白。
我跟在父亲身后,手里攥着打印好的简历。前台小姐抬头看了我们一眼,继续敲键盘。
“我找赵强。”
父亲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大厅里格外清楚。前台愣了一下,上下打量我爸,藏蓝色夹克,灰白头发,一双擦得锃亮的旧皮鞋。
“有预约吗?”
“没有。你跟他说,陈国栋来了。”
前台犹豫了一下,拨了内线。我站在父亲旁边,感觉整个大厅的人都在看我们。几个等电梯的白领交头接耳。
“不好意思,赵总在开会,不方便见客。”
“那他什么时候开完?”父亲的声音还是那么平静。
前台皱了皱眉:“这个我也不清楚。要不您留下联系方式,我帮您转达?”
“我就在这等。”
父亲转身走到大厅的休息区,在一排塑料椅上坐下。我跟着过去,压低声音:“爸,你干嘛呢?我是来面试的,你找人家总经理干什么?”
他没理我,从兜里掏出一盒烟,看了看墙上禁止吸烟的标识,又放了回去。
过了大概十分钟,一个穿保安制服的中年人走过来。
“老师傅,这里是办公区域,不办事的话请尽快离开。”
父亲抬眼看他:“我等人。”
“等人去外面等。”
保安的语气已经不太客气了。我站起来想解释,父亲按住我的手。
“我再等五分钟。”
“您这样我们很难做,”保安声音大了些,“您这年纪了,别让我们为难。”
大厅里的人越来越多,有几个年轻人停下来看热闹。我感觉脸开始发烫,耳朵根都烧起来了。
“爸,要不我们先回去?”
父亲没动。他掏出手机,翻着通讯录,手指在一个号码上停了停,又关掉了屏幕。
保安又往前了一步:“老师傅,我真的要,”
“我说了,再等五分钟。”
父亲的声音忽然硬了,像换了个人。保安愣了一下,转身走到前台那边,拿起电话说了什么。
我心里乱成一团。这个老头子今天到底想干嘛?明明可以在家待着,非要跟我来面试,非要找人家总经理。人家不见,他还要犟。
“爸,你跟赵总很熟吗?”
“以前教过他。”父亲看着窗外,语气淡淡的。
“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人家现在是大经理,哪有空,”
“我知道。”
他说这三个字的时候,我没听出什么情绪。但他的手一直攥着那盒烟,烟盒都快捏变形了。
01
保安没再过来,但一直站在前台那边盯着我们。
我看了看手机,两点四十。面试约的三点,已经没多少时间了。
“爸,要不我先上去面试?”
“不急。”
“怎么不急?”我压着火气,“人家人力资源部等着呢,我迟到了怎么办?”
父亲转过头看我,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他拍了拍身边的椅子:“坐下。”
我不情不愿地坐下了。
“你知道这家公司多大吗?”
“知道,”我说,“全市排前三的房地产企业。”
“你知道我在这干过吗?”
我愣了。从来没听他说过。
“四年前,他们请我来做过半年技术顾问,”父亲看着大厅里来来往往的人,“那时候赵强还是个部门经理。”
“后来呢?”
“后来他们改制,我就回来了。”
父亲没有多说的意思。但他脸上那种表情,我很少见过。不是骄傲,也不是遗憾,更像是在回忆一件什么事。
“那你跟他关系应该不错啊?”我说,“人家怎么连见都不见?”
“他忙。”
我气得差点笑出来。忙?刚才那个前台明明就是打发人的话,父亲不可能听不出来。他当了一辈子工程师,又不是傻子。
“爸,你到底想干嘛?你要是来给我撑腰的,那真不用。我面试自己行。”
“我知道你行。”
这四个字让我胸口一热,但很快又被烦躁盖过去了。
“那咱们就别在这耗着了,行吗?”
父亲没接话。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开通讯录,又退回去,又翻开。
我瞥了一眼屏幕,上面存的名字不多,最下面那个没有备注,只有一串号码。
“这谁啊?”
“一个老朋友。”
“那打给他?”
父亲摇了摇头:“不急。”
我实在搞不懂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正要开口,前台那边传来一阵高跟鞋的声音。一个穿职业装的年轻女人走过来。
“请问是陈叔叔吗?”
父亲站起来:“是我。”
“我是赵总的秘书小张,”女人笑了笑,态度还算客气,“赵总现在真的走不开,您看要不改天再来?”
“他在办公室吗?”
小张笑容僵了一下:“在是在,但他,”
“你跟他说,我带着儿子来面试,就耽误他五分钟。”
“陈叔叔,真的不好意思,赵总在见重要客户,”
“什么客户比他还大?”
父亲这句话没带什么情绪,但小张的脸色变了。她张了张嘴,挤出一句“我再去问问”,转身走了。
我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爸,你跟赵总到底有什么事?”
“没什么大事。”
“那你非要见他干嘛?”
父亲沉默了一会儿,久到我以为他不打算回答了。
“想看看他变成什么样了。”
“什么意思?”
“以前他跟我学技术那会儿,一口一个陈老师。”
父亲的声音很平静,但眼神暗了下去。
“刚才他明明知道是我来了,却连个面都不照一下。”
我忽然明白了。父亲不是来给我撑腰的,他是来找面子的。他退休了,觉得自己在徒弟面前抬不起头,非得让人家恭敬地迎进来才罢休。
“爸,”我说,“人家现在是总经理,忙也是正常的。”
“嗯。”
“你就别较这个劲了。”
父亲没说话。他看着我,嘴角动了动,最终只是拍了拍我的肩膀。
“你还年轻,有些事以后会懂。”
我心想,我懂,你老了好面子,就是不肯承认自己已经退了。
但这话我没说出口。
手机响了,是人力资源部打来的。我看了父亲一眼,接起来。
“陈明吗?你到了吗?”
“到了,在一楼,”
“马上上来吧,面试官等着呢。”
我挂断电话,正要跟父亲说先上去,却看到他忽然站起来。
大厅门口进来三个人,走在最前面的,是个穿深色西装的中年男人。
02
那个男人四十出头,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皮鞋锃亮,一边走一边跟旁边的人说话。
是赵强。
他离我们大概十几米远,往电梯方向走。
父亲叫了一声:“赵强。”
声音不大,但赵强听见了。他顿了一下,转过头,目光扫到父亲身上,眉头微微皱了皱。
“陈老师?”
“是我。”
赵强没走过来,只是站在原地笑了笑:“哎呀,好久不见。您今天怎么有空过来了?”
“带我儿子来面试。”
“是吗?那挺好。”赵强看了一眼旁边的秘书,“小张,带陈老师的儿子上去。”
他说完就要转身走。
“赵强,我想跟你聊聊。”
父亲的声音还是那么平静,但我听出了一丝不一样的味道。
赵强回过头,笑容淡了一些:“陈老师,我现在有点忙,要不改天?”
“就五分钟。”
“改天吧,我请你吃饭。”赵强已经按了电梯,“到时候我联系您。”
电梯门开了,他迈步走进去。
父亲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在电梯里。
整个大厅忽然安静了。前台低头假装在忙,保安站在柱子旁边不动,几个等电梯的人偷偷看着我们。
我脸上火辣辣的,像被人当众扇了一耳光。
“爸,走吧。”
“你上去面试。”
“我不去了。”
“为什么不去?”父亲看着我,眼神出奇的平静,“你准备了那么久。”
“人家总经理都不待见咱们,”
“跟你没关系。”
“怎么没关系?”我声音都变了调,“他要是想见我,刚才就不会走。他分明是,”
“我知道他不想见我。”
父亲打断了我,语气里没有愤怒,也没有失望,只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笃定。
“但是,他会见我的。”
他走到休息区的角落里,那个位置正好有一排低矮的盆栽挡着。他掏出手机,翻开通讯录,手指停在那个没有备注的号码上。
这一次,他按了下去。
“爸,你打给谁?”
他没说话。电话响了两声,那头接了。
“老周,是我。”
父亲的声音忽然有些哑。他背对着我,我只看到他肩膀微微颤抖了一下。
“我在你们公司一楼,赵强不让我上去。”
那头说了什么,我听不清。父亲只是“嗯”了一声。
“好,那我等你。”
他挂了电话。
“爸,你到底,”
“等一分钟。”
父亲转过来看着我。他的眼眶有些发红,但表情很平静。
“那个人,是周建国?”
我脱口而出。这个名字是父亲以前偶尔提起过的,说是他年轻时一个老朋友,后来做了大生意。
父亲没回答。
大厅里忽然一阵骚动。我转头看过去,电梯门开了,赵强从里面跑出来,脸色煞白。
他直直往我们这边跑,皮鞋在大理石地上发出急促的声响。
“陈老师!”
他跑到父亲面前,声音都在抖。
“陈老师,您怎么不早说,”
“我说了,你让我走。”
父亲的声音很轻。
赵强的脸色更白了。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最终低下头。
“陈老师,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
“别说了。”
父亲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我儿子上去面试,你让下面的人好好面。”
“一定一定。”
赵强连连点头,腰弯得更低了。
我站在旁边,脑子里嗡嗡作响。
刚才还在电梯里故作傲慢的人,现在居然弯着腰站在父亲面前。
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望向父亲,他的表情还是那么平静,只有握着手机的那只手,微微泛着红痕。
03
保安是个三十出头的壮汉,穿着黑色制服,腰间别着对讲机。
他走到我们跟前,手已经搭上我父亲的胳膊。
“老先生,别为难我们。”
父亲没动,只是看了保安一眼。那眼神平静得不像是在被人驱赶。
“我说了,等一分钟。”
保安犹豫了一下,回头看了眼前台。前台妹子别过脸去,意思很明显。
“那您去那边等,别堵在门口。”保安的语气软了些,但手还搭在我父亲胳膊上。
我挡在父亲前面:“你别碰我爸,我们自己走。”
父亲拦住我,朝我摇头。他挪了两步,走到大厅侧边的休息区,坐在那张黑色皮沙发上。
保安跟了过去,站在一旁,像盯着犯人一样盯着我们。
大厅里人来人往,穿西装的白领从我身边走过,有人侧目看一眼,又匆匆移开视线。一个清洁工推着拖把经过,地面湿漉漉的,倒映着天花板的灯光。
我蹲在父亲面前,压低声音:“爸,要不算了。这家公司也不是非进不可。”
父亲没接话。他掏出手机,翻了几下,又熄灭屏幕放回口袋。
“再等等。”
“等什么?”
他没回答。
我站起来,焦躁地在休息区走了两步。大厅的时钟指着三点二十,我们已经在这耗了快二十分钟。
前台电话响了,她接起来,嗯了两声,挂断后又拨了个内线。
过了两分钟,赵总从电梯里出来。
他换了件深灰色西装,头发打理得一丝不苟。远远看见我父亲,脚步明显顿了顿,然后才慢慢走过来。
“陈工,你怎么还没走?”他的语气很淡,像在跟一个不太熟的供应商说话。
父亲站起来,身板挺得很直。
“小赵,我想跟你聊聊。”
“我今天真忙,改天吧。”赵强说着就要转身。
“就五分钟。”父亲的声音不大,但整个大厅都听得见。
前台和保安都看着这边。几个路过的员工放慢了脚步,又迅速加快走过。
赵强停住脚步,转过身来。他脸上挂着客气的笑,但那笑意没到眼睛里。
“行,你说。”
父亲看着他,沉默了两秒。
“你这几年,干得不错。”
“谢谢陈工夸奖。”赵强的笑纹没动。
“我想让我儿子在你手底下锻炼锻炼,他刚毕业,基础还扎实。”
赵强看了我一眼,然后笑了。
“陈工,你也知道,现在公司用人标准很严格。学历倒好说,关键是要有经验。”
“他硕士学历,专业对口。”
“硕士现在的确不稀奇。”赵强整了整西装领口,“简历放前台吧,回头让人事看看。”
他说完就转身,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清脆有力。
父亲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我看不见父亲的脸,只看见他握着手机的那只手,指节微微发白。
“爸……”
“没事。”
他重新坐下来,掏出手机,翻到通讯录。
我瞥见屏幕上的名字,周建国。
他按下拨号键,把手机贴到耳边。
电话响了很久,终于接通。
“老周,是我。”父亲的声音有点哑,“我现在在你们公司楼下……对,就是小赵那个公司。”
我听不清电话那头在说什么,只看见父亲的眼圈忽然红了。
他吸了口气,继续说:“没事,就是想见见你。你身体还好吧?”
电话那头又说了什么,父亲沉默了几秒,然后把手机递给我。
“你周爷爷想跟你说话。”
04
我接过手机,手有些抖。
“喂,周爷爷好。”
电话那头的声音苍老但洪亮:“小陈啊,你爸带你来公司了?”
“嗯。”
“你们在一楼?”
“对,大厅。”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你爸没跟我说实话。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我看了眼父亲,他坐在沙发上,低着头,手指交叉放在膝盖上。那姿势像极了小时候做错事的我。
“没……没什么大事。”
“小陈,你老实告诉我。你爸是不是受委屈了?”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怎么回答。
父亲伸手把手机拿过去。
“老周,真没事。就是小赵忙,没空见我,我正打算回去。”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淡,但我听得出里面的苦涩。
电话那头的声音忽然大起来,大到连我都能听见:“你把免提打开。”
父亲犹豫了一下,还是按了免提键。
周爷爷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苍老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小陈,你把电话给你爸。”
父亲没动。
“老周,真不用,”
“给老子闭嘴!”
整个大厅都安静了。前台抬起头看过来,保安愣在原地。
父亲把手机举到耳边,声音低下去:“老周,你别激动,注意身体。”
“你现在就在大厅等着,哪也别去。”
“可是,”
“我说话不顶用了是不是?”
父亲沉默了。
电话那头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然后是周爷爷对别处说话的声音:“小李,备车,去公司。”
然后电话就挂断了。
父亲看着手机屏幕慢慢暗下去,把手机揣回口袋。
他靠回沙发上,闭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气。
我坐到旁边,小心翼翼地开口:“爸,周爷爷要来?”
“嗯。”
“他是……这家公司的?”
父亲没睁眼,只是点了下头。
大厅的冷气很足,我后背却开始冒汗。我想问父亲周爷爷是什么人,但看着父亲那副疲惫的样子,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过了大概十分钟,前台电话又响了。
她接起来,脸色忽然变得很难看。
“赵总,楼下有位周老先生,好,我马上下来。”
她挂断电话就往外跑。
保安不明所以,跟着往前走。
我抬头看向大厅门口,一辆黑色轿车停在外面,车门打开,一个满头白发的老人在司机搀扶下下了车。
他穿着灰色中山装,腰杆比我父亲还直。身后的司机拎着一个老式公文包。
前台迎上去,弯着腰说了什么。老人没搭理她,径直朝大厅廊里走。
保安看清来人,立刻站直了身体。
“周董。”
老人扫了他一眼,目光落在我父亲身上。
原本靠在沙发上的父亲站了起来。
两个老人隔着几步的距离,对望着。
“老周,你何必亲自跑一趟。”
周爷爷上下打量着父亲,眼眶有些红。
“你瘦了。”
父亲笑了一下:“快六十的人了,还能胖到哪去。”
周爷爷没笑。他转过头,看向大厅廊里尽头那部电梯。
“赵强那小子呢?”
05
前台赶紧拿起对讲机。
“赵总,周董来了。”
那边沉默了几秒:“我马上下来。”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赵强换了一副面孔。小跑着出来,脸上堆着笑,比刚才在父亲面前的样子热络了一百倍。
“周董,您怎么亲自来了?身体不好,有什么事情打个电话就行。”
周爷爷没接话,只是看着他。
赵强的笑僵了僵,视线扫过站在旁边的父亲。
“陈工也在啊。”
父亲没说话。
周爷爷绕过他,走到父亲面前。
“国栋,你跟我说实话,赵强对你什么态度?”
父亲抿着嘴唇,没接话。
“你跟我还见外?”周爷爷的声音忽然高起来,“你当年在杨河坝不要命地把我从水里拖上来的时候,你怎么没见外!”
大厅里所有人都愣住了。
前台捂住嘴,保安瞪大眼睛,几个路过的员工站住了脚步。
“周董……”赵强脸上挂着勉强的笑,“您这话说的,我对陈工一直都很尊重。”
“尊重?”周爷爷转过身看他,“你让他在这坐了半个小时?你有应酬能推,见他一面都推不了?”
赵强的脸一下子白下来。
“周董,我不知道他的来意,”
“你不知道?你不知道他是我救命恩人?”周爷爷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在大理石地面上,“你不知道,还是你忘了?”
赵强的嘴张了张,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
“周董,那时候我,”
“你闭嘴!”周爷爷的手在发抖,旁边的司机赶紧扶住他。
父亲上前一步,按住他的肩膀。
“老周,别动气。”
周爷爷甩开他的手:“你让我别动气?你被人欺负到头上来了,你还让我别动气?”
他掏出手机,按了个号码,对着那头说:“小李,把赵强的档案调出来,我看看他这些年干了什么!”
赵强的脸彻底白了。
“周董,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你错哪了?”
赵强看看父亲,又看看周爷爷,嘴唇哆嗦着,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小赵。”父亲开口了,声音平静,“你还记得你刚毕业那年,你师傅教你画图,你画错了,你师傅让你改,你当场发脾气的事吗?”
赵强的眼神闪了闪。
“那时候我跟你说,年轻人脾气大正常,但要学会低头。”
“你现在当总经理了,脾气倒没见长。”父亲的语气很淡,“可你忘了当初自己是怎么被人刁难的。”
赵强的脸色变了又变,最后变成一种很难形容的羞愧。
大厅里安静得可怕,连呼吸声都听得见。
周爷爷深吸了一口气,忽然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旧钱包,从夹层里抽出一张照片。
照片泛黄,是两个年轻人站在一座桥上的合影,身后是浑浊的河水。
“国栋,你看。”
父亲接过照片,手微微颤了一下。
“那时候你才三十出头,我也刚创业不久。”
父亲看着照片没说话。
周爷爷的眼圈红了:“那天在杨河坝,要不是你拼死把我拉上来,我这条命早没了。”
“老周,都过去了。”
“过不去。”周爷爷指着站在旁边的赵强,“我后来跟你说,让赵强照顾一下你,可你不让我说。你说不想让人知道了看不起你。”
父亲低着头。
“可你看看你,这么多年了,有什么要求你都不肯开口。要不是你今天来,我都不知道你过得不好。”
“我过得挺好。”父亲说。
“挺好?你退休金多少?儿子毕业找工作情况怎么样?”
父亲没接话。
周爷爷转过身,看着赵强:“你把陈国栋的简历拿出来,现在就面试。”
“面试就不用了。”父亲开口,“小陈自己应聘就行。”
周爷爷看了他一眼:“你这个人,一辈子就这德行。”
父亲笑了笑,没反驳。
周爷爷转头看向我,目光在我身上停了很久。
“小陈,你今年多大了?”
“二十五。”
“毕业多久了?”
“刚半年。”
“你爸这几年,身体怎么样?”
我看了眼父亲。他站在大厅里,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外套,头发花白,背有点驼。
“挺好的。”
周爷爷没再追问。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我。
“你明天来我办公室,我让人给你安排个职位。”
我接过来,看了一眼,又看向父亲。
父亲的表情很平静,但我知道他在看着我。他带我来,不是为了这个。
“周爷爷,谢谢您。”我听见自己说,“但我想自己面试。”
周爷爷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好,有种。”
他转过头,看着赵强:“你亲自面试他,不准走后门。”
赵强连忙点头:“一定一定,周董您放心。”
周爷爷拍了拍父亲的肩膀:“你教出来的儿子,不差。”
父亲笑了一下,眼圈却红了。
“老周,你先回去吧,身体要紧。”
周爷爷点点头,转身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国栋,你要是愿意,来公司给我当个顾问。待遇不会差。”
父亲没接话,只是说:“你保重。”
周爷爷看了他一眼,没再勉强,在司机搀扶下上了车。
大厅里又恢复了安静。
前台和保安各自缩回岗位,赵强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父亲还来不及解释,手机里传出周爷爷苍老却威严的声音:“小赵,把免提打开。当年没有陈哥,就没有今天的我。你让他在大厅受辱,先想清楚自己欠了谁。”
赵总脸色煞白,膝盖一软,扑通跪在大理石地上。
我难以置信地看着父亲,那个我以为只会下棋遛鸟的老头,此刻挺直腰板,眼角却闪着泪光。我忽然意识到,我从来都不了解自己的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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