忠县融媒体中心 记者 陈博浪
盛夏时节，重庆北碚，风里裹挟着滚烫的气息。94岁的黄万波却坐在电脑前，静心修改前往重庆自然博物馆宣讲的PPT《关于人之由来的新见闻》。老人头戴黑色鸭舌帽，一身浅蓝色牛仔外套，身形清瘦却精气神十足，说话嗓门洪亮、语速轻快。
黄万波1932年出生于重庆忠县新立镇，系中国科学院古脊椎动物与古人类研究所研究员、重庆龙骨坡巫山古人类研究所所长，也是“蓝田人”“和县人”“巫山人”等重要古人类化石发现者。他大半辈子踏遍全国山川，靠着扎实的专业知识和丰富的实践经验，一步步破译了百万年前“人之由来”的密码。
壹
一河顽石埋初心
千里山河寻古根
“我们家兄弟三人，我是老大，老二还在，老三前几年‘走’了。”回忆起儿时，黄万波语气中满是温情，“小时候，我在新立三洞观小学（现新立镇敬老院）读书，教学楼全是木头搭的，走上去咯吱咯吱响。学校底下有条溜滩河，四周全是稻田。天干的时候，我们就下河摸鱼玩。”
山野小河、遍地石块，早早勾起了孩提时代黄万波对山石的浓厚兴趣。别的孩子放学后在田埂上疯跑，他却蹲在河边翻石头，看那些层层叠叠的岩块，琢磨它们是怎么来的。这种好奇心，像一颗种子埋在了他的心里，日后竟长成了他一辈子的事业。
黄万波讲述考古故事。记者 陈博浪 摄
小学毕业后，黄万波前往丰都用宾中学（现丰都县第三中学校）就读初中，之后考上忠县大道中学，也就是现在的拔山中学。聊起母校，老人眼里满是温柔：“我记得拔山中学操场特别宽，我最爱在操场上玩耍。学校门外有小吃摊，炖得软烂的豌豆汤香得很，那味道我到现在都忘不了。”那段求学时光虽然短暂，却在黄万波心中刻下深深的印记。
后学校因故停办，黄万波的求学之路被迫中断。黄万波的父亲早年是石匠，当时正在长寿狮子滩水电站做工，黄万波便跟了过去。从那时起，他便离家乡越来越远。
1951年，新中国第一所地质专科学校——东北地质专科学校在长春成立。黄万波被该校录取，正式踏上追逐梦想的远行之路。那时候，新立镇到忠县县城还没有通公路，近70公里路全靠一双脚走。黄万波走到县城河坝坐船赶往武汉，再换乘火车到北京，最后转车到长春，辗转近3000公里。他清楚地记得，从忠县到武汉乘坐的那艘小客轮，扛不住大风浪，经过三峡险滩时颠簸得厉害，他心头不禁有些发慌。可一抬头望见夔门和巫峡的险峻，那些害怕又全变成了好奇。站在船头的黄万波，暗暗想着：这个峡谷是怎么生成的？江水为什么急速流淌？一连串的地质问号在他的脑海中此起彼伏。殊不知，这名青年这一走，往后几十年，便开启了人类寻“根”之旅——寻找中国最早的人类化石。
贰
踏遍华夏探“龙骨”
三大发现震惊世界
黄万波从东北地质专科学校毕业以后，被分配到中国科学院古脊椎动物研究室。
黄万波这辈子天天和溶洞、石头打交道，是名副其实的寻“龙骨”人（“龙骨”非恐龙之骨，是哺乳动物之骨，经过地质作用形成化石，这种化石在中药铺里被称为“龙骨”）。数十年科研生涯里，他的3次重大发现，每一次都足以载入考古史册。
“蓝田猿人”下颌骨。受访者 供图
第一次重大发现，是“蓝田猿人”下颌骨。那是1963年，工作单位赴陕西蓝田考察地层，黄万波参加了这项考察。一天，在回住地的路上，黄万波发现一处废弃水渠的边坡土层露出骨块，根据石化程度推测，这些骨块已经变成化石。由于这些骨块杂乱无章，黄万波便建议考察队在此试掘，看个究竟。没想到，竟试掘出“蓝田猿人”下颌骨。此时，距离“北京猿人”出土已经过去34年。消息一出，震惊考古界。
“和县猿人”头盖骨。受访者 供图
第二次重大发现，是安徽“和县猿人”。1980年，安徽和县老百姓在修建水渠的岩层中挖掘出一个洞穴，里面有很多奇形怪状的骨头，轰动了整个工地。消息传到了中国科学院古脊椎动物研究室，单位立刻派遣黄万波前往和县了解情况。他仔细观察出土物后，判断其均为偶蹄类动物的鹿角，其中绝大多数鹿角的顶骨都保存完好，而主枝、眉枝却破损了。这种状态并非鹿角自然脱落（大部分鹿每年换角，换下来的角是不带顶骨的），由此推测，这些带顶骨的鹿角很有可能是有思维的动物造就的。黄万波立即向单位汇报所见所闻，并建议在出土化石的洞穴进行系统发掘。1980年11月，一具完好的“和县猿人”头盖骨被发现。这是当时长江流域出土的第一具完整古人类头盖骨，填补了长江中下游无直立人分布的空白。
第三次重大发现源于黄万波对南北地质环境的长期比对研究。黄万波梳理新生代地层特征后得出清晰判断：北方多为黄土地层，人类化石不易保存也难于发现，“和县猿人”头盖骨的出土让他确定，想要“寻根”早期古人类化石，要往南方、往长江三峡腹地寻找。
这个思路，也与美国古生物学家葛兰阶（Walter Granger）有关。1921年，葛兰阶只身前往重庆万州盐井沟，一住就是4年，挖掘“龙骨”数万斤。受此启发，黄万波与重庆自然博物馆组建考察队，前往万州盐井沟考察。其间，黄万波目睹了葛兰阶当年挖掘化石的喀斯特裂隙和堆积地层，并在当地农民协助下，在平坝一裂隙发掘出一具完好的大熊猫骨架化石。结束万州盐井沟考察后，黄万波建议考察队前往巫山县继续考察。
巫山县文化局工作人员向考察队介绍，庙宇镇有一个龙洞，值得一看。考察队来到龙洞时，前来围观的老乡告诉他们，龙洞旁边有一个坡地出“龙骨”，块头大、分量重。这突如其来的信息，吸引黄万波跑到那里看了个究竟。他在坡地拾起大把“龙骨渣”自言自语道：“这些东西像出土的宝石，拿在手里沉甸甸的。”
黄万波在查看挖掘出的化石。受访者 供图
“龙骨渣”涉及剑齿虎、鬣狗以及爪蹄兽等，时代超过100万年。黄万波随即给这块坡地起名为“龙骨坡”。1985年，国家批准在“龙骨坡”开展系统有序发掘。当年，考古人员就发掘出一段带2枚牙齿的下颌骨断块。经研究，出土的这件灵长类下颌骨断块上的前一颗牙齿为左下第4前臼齿，其形态呈圆形，与人的相似，第二颗为左下第1臼齿，齿尖形态也与人的相似，依据当时的认知将其定名为“直立人巫山亚种”，一般称之为“巫山人”。依现在的认识，这件灵长类下颌骨断块化石的生物学系统位置比直立人早，是东亚地区最早的人类化石。出土“巫山人”化石的“龙骨坡”遗址是东亚地区最早的史前人类遗址之一。
“龙骨坡遗址”。受访者 供图
之后，考古人员又在多个层位发现“巫山人”使用的石器以及大量脊椎动物化石。相关研究成果除刊登在《巫山猿人遗址》外，黄万波还作为首席作者在国际顶尖期刊《自然》杂志发表了题为“东亚早期人类及其石器制品”的论文。当年，为了考察、发掘、研究和对外交流需要，还在巫山县庙宇镇建立“龙骨坡巫山古人类研究所”，黄万波任所长。
“40多年来，我们在‘龙骨坡遗址’先后进行了5轮发掘，共发现石器3000余件，脊椎动物化石128种，最新测年250～200万年。2025年，为纪念‘巫山人’发现40周年，还在重庆召开了国际学术研讨会。”黄万波兴致勃勃地介绍，“出席会议的国内外学者对‘巫山人’的属性及其相关问题进行了讨论，认为‘巫山人’很可能是东亚地区最早的古人类而且非外来者，即华夏本土生长者。”
叁
鲐背之年仍奔走
想为家乡出点力
黄万波虽已年过九旬，但精神矍铄。他笑呵呵地告诉记者：“我还跟得上潮流，每次出行都是用手机叫车，或者坐轻轨6号线。”
黄万波的作息几十年不变，规律得像钟表一样：早上6点起床，自己蒸馒头、煮红薯吃，然后打扫卫生；晚上8点到8点半准时休息，不抽烟不喝酒。10年前，他患有心脏病，依靠药物调理后再未复发，也没有高血压、高血脂、高血糖等基础疾病。这份极强的自律，支撑着他常年奔走各地开展考察交流。
黄万波在重庆南川金佛山考察。受访者 供图
虽是鲐背之年，但黄万波始终闲不住。如今，他还在赶写《龙骨坡遗址图鉴》，想把40多年发掘的所有标本、资料系统整理成册，给后辈考古工作者留下完整详实的史料。7月中旬，他还要前往安徽“和县猿人遗址”参加短暂发掘，并进行学术分享，结束后回北京整理书稿。
即便走得再远，即便工作再忙，黄万波心里始终记挂着家乡忠县。采访过程中，他十分恳切地说：“我一直想为家乡的旧石器考古事业做点事，总在琢磨家乡有没有天然溶洞、石灰岩山体。只要有石灰岩溶洞，就可以组织考察，没准儿会有所发现。”
少小离家七十霜，半生求索隔江乡。这位走遍中国、名震学界的古人类、古动物学家，已经70多年没有回过老家忠县。今年9月，黄万波的母校拔山中学将迎来百年校庆，他心里一直盼望着能回去看看。
此外，黄万波心里还装着一个更大的愿望——推出免费科普课堂：走进学校与博物馆，把毕生所学分享给更多孩子，让他们了解人类是怎么来的，知道脚下的土地藏着多少神奇的故事。
记者手记
以石为证 以心归乡
盛夏时节，静室无声。初见94岁的黄万波老人，打动人的不是学界泰斗的耀眼履历，而是历经岁月沉淀后，依旧纯粹的热忱与赤诚。半生踏遍华夏山河，他深入荒谷溶洞、深耕地层化石，以毕生心力追溯百万年人类之根，用3次震撼学界的考古发现，为东亚人类起源研究筑牢根基。
世人皆惊叹于黄万波探古寻根的斐然成就，却少有人知，这位走遍天南地北的考古大家，心底始终藏着一份绵长的乡愁。70余载阔别故土，他奔赴山川、求索远古，解开世人由来的密码，却始终牵挂着故乡忠县的山河岩层，心心念念要为家乡考古事业尽一份力。
鲐背之年，本可安享清闲，他却依旧自律如初、步履不停，伏案修订文稿、奔赴遗址考察、深耕科普事业。从儿时河畔好奇拾石，到毕生为国寻根，黄万波以一生坚守，让冰冷的化石有了温度，让跋涉的山河载满初心，也让我们看见，最动人的坚守，是奔赴山海不忘来路，深耕科研不负初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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