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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解放女工,必先解放她们的孩子”
上海的母亲河苏州河日夜流淌,有一段穿过沪西小沙渡、长寿路等区域。由于水运方便,不少商人抢地利之便,沿河建厂。在上世纪三十年代,这里厂房林立,是上海棉纺工业最密集的区域,沿岸有内外棉五厂、申新九厂、信和纱厂等数十家纺织厂,两万多名纺织女工在这里日夜劳作。
她们大多来自江浙农村,背井离乡来沪讨生活,每天上工十二小时以上,还要上夜班。最让她们揪心的,是家中嗷嗷待哺的婴儿、读不起书只能留在家中。为了生活,她们只能硬起心肠,把孩子锁在阴暗的阁楼里,捆在床上;或把孩子偷偷带进轰鸣的车间,背着上班;或让他们在棉絮与噪音中嬉闹,以致险象环生。有孩子摔下床受伤,或擅自外出走失,有跌入河中溺亡……
女工们说:“不干活要饿死,去干活,担心死!”这些话,深深刺痛了教育家陶行知。1931年10月,陶行知在上海郊区大场农村办了山海工学团,为改造农村作探索。他提出“人民贫,非教育莫以富之,人民愚,非教育莫以智之”,认为改造环境只有教育。关心农民的同时,他注意到众多产业工人。他在苏州河畔办起女工读书班,希望以教育改变女工的命运,但少有人报名。不收费,送上门的读书班为何无人问津?
陶行知
1934年初,陶行知多次深入沪西工厂区走访,他亲眼看见女工背着孩子上工,看见幼小的生命在危险的机器旁哭闹,看见无数家庭因为无人带娃而陷入两难。他还目睹因孩子吵闹而被监工责打,在一旁的孩子妈妈只能默默垂泪;看见无人烧饭饿慌的孩子在垃圾箱翻找,看见一个年轻女工因走失孩子痛断肝肠的眼泪……原来,女工不是不想读书,而是无力兼顾。他写下《幼稚园之新大陆》一文,明确提出:“工厂与农村,才是幼稚园最应该扎根的地方。”他说,“女工最苦的,不是工时太长、工资太低,而是做工时孩子无人照管。要解放女工,必先解放她们的孩子。”
“把自己预备好,等候着做它的接生婆吧”
他致信他的弟子孙铭勋、戴自俺。
儿童年已经过了十二天。它和儿童节一样,是踏上了少爷年和小姐年之路。这也不足怪,在老爷、太太的手里,是不会造出别样的东西。我们不可以袖手旁观了。
近日所谈的劳工幼儿工学团,应是儿童年中最大的贡献。我们必须在这一年里,聚精会神的创造出一个真正工人的幼儿工学团。这事虽由我们发动,但主体是工人,管理权须在一年半载之内移转于工人之手。我们在开办时即须有此认识,从第一天起便须引导工人自己主持。艺友也要在女工的队伍里物色。
这个幼儿工学团要包含寻常托儿所及幼稚园之优点,而肃清它们的流弊。说得更确切些,我们要跳出传统的托儿所及幼稚园的圈套,而创造出一个富有意义的幼儿工学团。
我希望你们草拟一篇宣言、一套计划、一个预算,在一星期或三天内完成,使我能和朋友们作具体之接洽。在我接洽的时候,你们可以在劳勃生路或曹家渡一带女工区内,探访合宜的地点,以靠近女工住所为最好。
在草拟计划之前,可托人带你们见钟女士,托她介绍你们和几位有孩子的女工谈谈。这计划应当在女工的指导下产生。
我希望今年儿童节是第一个劳工幼儿工学团之生辰。我们把自己预备好,等候着做它的接生婆吧!
陶行知
一九三一年一月十三日
孙铭勋和戴自俺是陶行知的核心弟子。孙铭勋(1905—1961)贵州平坝人,陶行知创建的晓庄师范学生,是陶行知生活教育理念的坚定践行者,中国早期平民幼教开拓者,中国早期幼儿教育家,幼儿教育理论体系的创立者,中国儿童文学的开拓者。戴自俺(1909—1994) 贵州长顺人,也是晓庄师范学生,是平民幼教与陶研工作重要推动者,曾参与创建山海工学团、育才学校。陶行知这封信,言辞恳切,字字千钧,道出了陶行知创办劳工幼稚园的初心,真正要为女工、为弱小的孩子撑起一片天。此信成为这所幼稚园最珍贵的历史文献。
孙铭勋
戴自俺
陶行知认为:“幼儿比如幼苗,培养得当,方能发荣滋长,若幼年受了损伤,不夭折,也难成材。”女工的孩子活得艰难,遑论教育?要“救救孩子”,为他们办幼稚园。
正是在这样的思想指导下,中国历史上第一所劳工幼稚园,在苏州河畔应运而生。
1934年4月1日,沪西劳勃生路(今长寿路)鸿寿坊235号,劳工幼稚园在一幢石库门里正式挂牌。这所幼稚园不收学费,不设门槛,专门招收苏州河沿岸纺织厂女工的孩子,从断奶婴儿到八岁儿童,全部可以入托、免费教育、免费照看。它的创办,彻底解决了女工们最大的后顾之忧。
劳工幼稚园原址已不存在,只留下一个弄堂名字(长寿路上的鸿寿坊现貌)。
这所幼稚园的灵魂人物,是陶行知。而具体主持、日夜坚守的,是他最得力的两位学生——孙铭勋与戴自俺。
劳工幼稚园开办后,受到各方关注,许多有识之士、陶行知的朋友纷纷参与进来,以各种方式予以支持。陶行知坚持办平民教育,但他没有钱,只有一颗爱心。他四处奔波,不断克服困难,坚持一年又一年。办劳工幼稚园同样如此,经费从何而来?他们的创举让人们看到了平民教育的必要性,认识到教人要从小教起;更看到了教育的希望。故有许多人慷慨解囊,成为劳工幼稚园的坚强后盾。
从经费到师资,皆辛苦“众筹”
劳工幼稚园创办之初,经费主要来自社会贤达、商界名流及公益组织的定向捐助。他们中有:
史量才,《申报》总经理,报业巨子,他曾为陶行知“科学下嫁”运动及劳工幼稚园前身的幼教项目提供大额启动资金十万元,还按月提供教育津贴,是陶行知在沪开展教育事业的最主要资助者。
程霖生,安徽歙县旅沪徽商,上海“地皮大王”,1931年前曾大额资助山海工学团,后虽已破产,仍为陶行知提供住所庇护。
汪孟邹,亚东图书馆创办人,长期稳定拨款支持陶行知平民教育与幼教事业。
郑鉴源,上海“茶业大王”,专项捐助劳工幼稚园校舍修缮、教具购置。
詹沛霖,上海“纸业大王”,捐助幼稚园日常运转物资。
周宗良,沪上知名颜料大王,为劳工幼稚园提供大额专项捐助。
上海基督教女青年会,由劳工部主任邓裕志牵头,按月拨付固定经费,覆盖园舍租金、教师基础津贴、儿童伙食及基础物资,是幼稚园最稳定的长期经费来源。
周边工厂女工、市民也有少量捐助。
幼稚园有课程、有自编教材,但不是传统“课本”,只教生活基本知识。有卫生健康课:洗手、洗脸、剪指甲、刷牙、不随地大小便;分食、不抢食、不挑食;灭虱、防蚊、防传染病。有国语课:日常用语、礼貌话、简单儿歌、短故事;大字卡片、墙报、实物认字。有常识课:认识花草虫鸟、日月风雨、四季变化;认识工厂、机器、工人劳动、父母工作。有游戏、唱歌、舞蹈课:丢手绢、捉迷藏、简单集体游戏。有手工、劳作课:折纸、泥工、捡树叶、简单编织、扫地、浇花、喂小动物。每天都有2-3节正式小课,每节20-30分钟。
“教材”不是统一课本,是自编简单句子、儿歌、看图短文。强调在做中学、“生活即教育”,实物、图片、墙报、环境都是教材。
一节课怎么上,孙铭勋曾上示范课。老师:“小朋友看,手脏不脏?怎么办?”教洗手:开水龙头、湿手、擦肥皂、搓、冲、擦干净。出示大字卡片:手、水、洗,教念、教认字。又念儿歌:“小手小手洗一洗,干干净净不生病。”幼儿练习(8分钟)排队轮流洗手,老师纠正,指认卡片:“哪个是‘洗’?”再念儿歌,检查小手。幼稚园的课上得生动活泼,易学易记,受到幼儿欢迎。
幼稚园志愿者,山海工学团小先生沈增善(右)。
幼稚园反对“外国病、花钱病、富贵病”,为工人服务,提倡省钱、中国化、生活化,做中学、玩中学、生活中学。
劳工幼稚园的师资也是各方支持,除孙铭勋、戴自俺外,还有,上海基督教女青年会劳工部主任邓裕志、劳工部干事钟韶琴、幼教干事陈善祥、上海女青年会干事徐明清(中共党员),他们负责师资协调、日常教学协助、课程设计及幼儿保教指导与师资培训、还各自义务任教,并兼顾幼儿教学与秘密掩护革命同志工作。
山海工学团“小先生”沈增善、张健、侣朋也承担幼儿日常教学与看护工作。
上海英美烟厂女工朱冰如、张德珍,均为中共党员,是女青年会女工夜校小先生,也来当志愿教师。
志愿者教师,左起依次为徐明清、邓裕志、钟韶琴
陶行知的学生都关心、支持劳工幼稚园,以各种形式参与,张宗麟就是其中一位。他毕业于东南大学教育系,师从陶行知,是中国第一位有大学学历的幼儿男教师,他常来幼稚园培训教师。幼稚园因陋就简,也没有现成教材,他们自己设计了教案。这些课程既顾及孩童的实际情况,又引进了幼儿教育的先进理念,即使在百年以后的今天,仍有借鉴意义。
“我是他们的‘陶外婆’”
幼稚园受到苏州河沿岸女工的热烈欢迎,短短数月,入园儿童就达到近百人。教室狭小,他们把院子当课堂;玩具匮乏,他们用废纸、木块、泥土自制教具;师资不足,他们推行 “小先生制”,让大孩子带小孩子,互相照顾、共同成长。孙铭勋每天最早到最晚走,给孩子穿衣、喂饭、洗脸、讲故事,他温柔细心,像母亲一样守护着每一个幼小的生命,被大家称作“孙妈妈”。戴自俺则四处奔走,帮助陶行知筹措经费,精打细算维持运转,再苦再难也从不让幼稚园断炊、停课,他被孩子们称作“戴爸爸”。
陶行知也常常来园里,看孩子们唱歌、游戏、识字,有时亲自上课。看到幼儿喜欢吮手指,他请科学家高士其画了图,把细菌放大,形象地告诉孩子,手很脏,不能吃。直观的科学普及让幼儿改掉了坏习惯,连同他们的父母也懂得了经常洗手的好处。孩子们喜欢这位毫无架子,和蔼可亲的先生,把他称作“外婆”。他笑着说:“我是他们的‘陶外婆’。”他亲自教孩子讲文明、懂礼貌,更重要的是,让这些工人子弟从小就在温暖、尊重、平等的环境里长大。这在当时的上海,是绝无仅有的。
没想到,这所生气勃勃的幼稚园办了一年,就遇到了巨大困难。最大的资助者,史量才于1934年11月遭国民党特务暗杀,其提供的大额资金与月度津贴彻底中断,劳工幼稚园失去最重要的资金支撑。
徽商群体也无力续捐。1931年程霖生破产;1935年上海爆发白银风潮,房地产与工商业全面崩盘,徽商或资金链断裂、或产业萧条,自身难保,彻底失去捐助能力,只能停止对幼稚园的捐助。
1935年,受美国大萧条余波影响,海外捐款大幅缩水,女青年会自身经费严重短缺,被迫缩减各种项目开支;又因劳工幼稚园教师多为中共党员、进步左翼人士,被国民党当局与租界工部局重点盯防,女青年会为保全自身,于1935年下半年正式停止对劳工幼稚园的所有经费拨付。
国民党当局严厉打压左翼教育事业,明令禁止商界、公益组织资助带有红色色彩的机构,各方捐助者不敢再提供任何形式的捐助。
1935年下半年,随着所有外部资助彻底断绝,陶行知心急如焚,四处奔波,“要饭办学”,仍无力回天。
对苏州河畔的纺织女工而言,这所幼稚园不仅仅是托儿所,更是她们的精神依靠。有了劳工幼稚园,她们上白班不用牵挂家中,上夜班不会提心吊胆,不仅进车间可以安心操作,还有时间进夜校读书。她们中的许多人,正是因为孩子有人照管,才敢参加罢工、游行、读书会,才敢站出来反抗压迫、争取权益。劳工幼稚园后来与陶行知办的女工读书班相辅相成,一个守护孩子,一个唤醒母亲,共同点亮了苏州河畔的希望之光。
这样一所充满善意与正义的幼稚园,却只坚持了一年多,便在1935年秋天被迫关闭,成为一段悲壮而珍贵的历史。它的关闭,并非无人支持,而是迫于时代的重压。
存在一年半,却成为长久照亮苏州河畔的教育曙光
幼稚园参与者,有不少是中共党员,收的幼儿不仅有女工的,还有革命烈士子女,如项英的女儿项苏云等,因此被租界当局视为“赤色活动据点”。他们以“未注册、非法办学、宣传赤化”等罪名,多次上门警告、骚扰,一次次把孙铭勋带去问询,加以威胁,最后强行勒令停办,查封校舍。
骨干被迫撤离。为了保护孙铭勋、戴自俺等人的安全,陶行知紧急将孙铭勋调往广西南宁继续从事幼教事业,戴自俺也被迫转入地下。慕陶行知名来幼稚园工作的志愿者,迫于形势,也纷纷撤离,在上海的也不敢再来。核心教师与大力支持的志愿者一走,幼稚园再难支撑。
最后,是棉纺业萧条,生源锐减。1935年上海纱厂大批倒闭,女工失业,许多家庭被迫离开上海,幼稚园生源大幅减少,最终不得不宣告结束。
这所照亮了苏州河畔的劳工幼稚园,从1934年4月创办,到1935年秋关闭,仅仅存在一年半左右。但它点燃的教育曙光,却长亮近百年。
它是中国第一所真正为工人及劳苦大众创办的幼稚园,是陶行知生活教育最动人的实践,是近代中国妇女解放、劳工维权、平民教育史上一座不可磨灭的丰碑。它证明了教育不是富人的专利,孩子不是女工的拖累,弱者也能被温柔守护,再黑的夜也能开出希望之花。
今天的苏州河早已水清岸绿,厂房变园区,老街成风景。爱满天下的“陶外婆”已离去80年,“孙妈妈”“戴爸爸”也已成了背景,劳工幼稚园原址早已淹没在岁月风尘中。但人们依然记得,在近百年前,有一群纺织女工在河畔日夜辛劳,有几位教育家为了她们的孩子点燃烛火,有一所小小的幼稚园,曾用最朴素的爱,温暖过一座城市最苦难的角落。
苏州河记得,那所诞生在苦难里、坚守在风雨中、熄灭在压迫下,永远活在人们心里的劳工幼稚园。
如今,苏州河畔竖起了一块铭牌,记载了这个小小的壮举:“上海第一所劳工幼稚园遗址长寿路235号(劳勃生路鸿寿坊明德里)。1934年夏,陶行知在沪西教育工作者联盟和中共国难教育社沪西支部支持下,在鸿寿坊明德里开办上海第一所劳工幼稚园,专门招收沪西地区劳工的幼儿子女。”这块熠熠生辉的铜牌,成为劳工幼稚园永远的纪念。
原标题:《记住苏州河畔的教育曙光,记住“陶外婆”》
栏目主编:黄玮 文字编辑:伍斌 图片来源:均由本文作者提供
来源:作者:叶良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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