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产房外的灯管嗡嗡响,我躺在病床上听见护士喊“林悦家属”。

没等我说什么,王芳的声音就从走廊尽头传过来。

“余生我要为自己活了,这些年苦够了。”

赵强在旁边应着:“妈,你该享福了,别操心那么多。”

我转过头,枕头上泪还没干。

女儿刚生下来,三斤八两,早产,护士抱去保温箱。

可婆婆没看一眼,也没问一句孩子怎么样。

她拉着赵强的手,站在产房门口说这话,声音大得护士都回头看了一眼。

赵强进来的时候,我张嘴想让他倒杯水。

“妈说得对,她这些年太累了,以后咱们自己的事自己办。”

说完他去走廊上抽烟了。

我侧过身,看见床头柜上搁着半杯凉水。

那是早上赵强给我倒的,早凉透了。

喝了三口,肚子像被刀绞。

隔壁床的李姐看她老公忙前忙后,冲红糖水,热毛巾擦汗。

我闭上眼。

后来护士把女儿抱回来,小小一团,哭声跟猫叫似的。

我忍着疼坐起来,手忙脚乱地喂奶,奶水不够,孩子吸不出,哭得脸都发紫。

月嫂说这个点加奶粉吧。

赵强说,奶粉贵,母乳够就别浪费钱。

王芳第二天来了一趟,站在门口看了看孩子。

“长得像她爸,眼睛像。”

说完拎着包走了,说约好了牌局。

门一关,赵强急了:“妈你去哪?月子餐谁做?”

“我自己吃食堂,你媳妇让她点外卖,别娇气。”

我在屋里听到,没说话。

刀口疼得厉害,孩子拉了,我一个人换尿布,她哭我也哭。

赵强下班回来第一句话:“今天牌赢了吗?”

王芳输了,他赶紧转了五百过去:“下把赢回来。”

那天晚上我饿得胃发慌。

冰箱里什么都没有,赵强说厨房有挂面。

我自己扶着墙下了床,烧水,煮面。

面煮糊了,盛在碗里,黑乎乎的。

我吃了一口,想吐。

女儿在屋里哭,面条撒了一地。

赵强在客厅打电话,笑得很开心。

王芳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过来:“满月酒要大办,我得好好风光一回。”

“行,听妈的。”

我擦干眼泪,撑着墙回了房间。

女儿哭累了,睡着了,小嘴还在一张一合。

我盯着天花板,手摸着肚子上的刀口。

很疼。

比生孩子那天还疼。

01

月子坐到第十五天,我已经能一个人做所有事了。

早上五点四十分,天还黑着,孩子哭了我就得起来。

换尿布、喂奶、拍嗝、哄睡。

这些动作我闭着眼睛都能做完,手臂越来越有劲,腰也越来越疼。

赵强每天下班回来就往沙发上一瘫,手机不离手。

我让他帮忙搭把手,他说上班累。

“你天天在家带个孩子,有什么累的?”

这话他说了三回。

第一回我没吭声,第二回我还是没吭声,第三回我干脆把话咽了回去。

第四回的时候我没接话,低着头给孩子换尿布。

我的手指发抖,但硬是没让眼泪掉下来。

但那天晚上,我半夜起来喂奶,看见他手机屏幕亮着。

房间里只开了一盏小夜灯,昏昏黄黄的。

他睡得很沉,手机搁在枕头边,没锁屏。

我扫了一眼,消息是微信弹出来的。

备注叫“小周”,头像是个戴口罩的女孩。

“赵哥,你老婆生了吧?辛苦了哦。”

赵强回了:“别提了,家里乱得很,还是单位好。”

“那你明天请我喝奶茶呗,我请你吃炸鸡。”

他回了个笑脸。

我拿着手机,心跳得厉害。

手掌心全是汗,手机滑了一下,我赶紧握住。

孩子在我怀里扭动,奶嘴掉了,她哼哼唧唧。

我赶紧把手机放回去,抱起孩子。

黑暗中我坐了很久,女儿也醒了,睁着眼睛看我。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墙上的钟在走。

我摸摸她的脸,她抓住我的手指。

心里像塞了团棉花,喘不过气。

眼泪一颗一颗掉下来,滴在枕头上,很快就没影了。

第二天赵强去上班,王芳来了,说带排骨来炖汤。

结果她坐了一会儿,接了个电话就走了。

“老李她们三缺一,汤你自己炖,排骨在灶台上。”

灶台上放着一袋排骨,塑料袋口敞着,血水滴了一地。

我看着那滩血水,愣了愣。

然后蹲下来,用抹布擦干净。

我洗了洗,剁成块放进锅里,加了姜片。

炉子一开,火苗噗噗响。

水开了,我往里面扔了几颗红枣。

她站在门口又说了一遍:“人这辈子,值不值得,得自己掂量。”

我没说话,继续搅汤。

汤勺在锅里转,发出沉闷的声响。

她走后,我坐在灶台旁的小板凳上,看着窗外。

楼下的麻将馆传来哗啦啦的声音。

王芳每天下午两点去,晚上七点回来,雷打不动。

我盯着那些麻将桌,一张一张,码得整整齐齐。

赵强晚上回来,进门就问:“妈呢?”

“打牌。”

“她又没做饭?”

我看了他一眼,他避开我的目光。

电视开着,广告声音很响。

“那个……要不点外卖吧。”

“不用,我炖了排骨汤。”

他哦了一声,去洗澡了。

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又亮了一下。

我站过去,看见那个叫小周的头像又发了消息。

“赵哥,明天的奶茶别忘了,我要芋泥波波,加椰果。”

他没回,但也没删记录。

我端着碗到屋檐下喝汤,汤是咸的。

眼泪掉进去,更咸。

我一口一口喝完,碗底剩下几颗红枣,嚼在嘴里没滋味。

回到屋里,孩子醒了,哭得厉害。

我解开衣服喂她,她吸了几下又吐出来。

奶水少了,我听见自己肚子咕噜叫。

旁边床上赵强翻了个身,背对着我。

手机屏幕还亮着,对话框里对方又发了条语音。

我忍住没去听。

手指头掐进掌心,指甲都快断了。

夜里两点,孩子也不睡,张着嘴哭。

我抱着她在客厅里转圈。

窗外的路灯照着光秃秃的树枝,一阵风吹过来,晃了晃。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影子,长长地拖在地上。

我忽然想起我妈。

她那时候也这样吗?

一个人抱着我,在黑夜里转来转去,没人管。

那时候有没有人给她炖汤,有没有人问她累不累。

我低头看怀里的孩子,她哭累了,睡着了。

嘴角弯弯的,像做梦。

我亲了亲她的额头。

“妈妈不会让你过这种日子。”

声音小,连自己也听不清楚。

但我知道,这句话是说给自己听的。

说给那个以前不会说“不”的自己听的。

02

满月酒的事,是孩子第二十六天的时候提起来的。

王芳难得回来吃晚饭,没去打牌。

饭桌上她夹了一块排骨,嚼了两口放下筷子。

“满月酒得订个好一点的饭店,至少十桌。”

赵强抬头:“十桌?妈,你这也太大了吧。”

“大什么大?我这辈子就抱这么一个孙女,不得风光风光?再说了,你舅舅、你姑妈、你姨,还有你爸那边的亲戚,都得叫上。”

“我爸那边……不是好久不联系了吗?”

“不联系也是姓赵的,来了随礼你还不收?”

赵强低头扒了两口饭,没再接话。

我坐在对面,怀里抱着孩子,单手扒拉菜。

菜凉了,油都凝住了。

王芳转头看我:“林悦,你说呢?”

我说:“妈你安排就好。”

“那就定了,天和酒楼,二楼大厅,星期六我去交定金。”

她满意地靠回椅背,又夹了一块排骨。

吃了两口又想起什么:“对了,你爸妈那边,叫不叫?”

“叫。”

“叫也行,反正也就一桌的事,多了我可不掏钱。”

我点点头,喂孩子喝奶。

吃完饭赵强去洗碗,王芳在客厅打电话,挨个通知亲戚。

“星期六,天和酒楼,中午十一点半,必须来啊,不来我跟你们急。”

她笑得很开心。

我在卧室里,把孩子的衣服叠好,放进袋子里。

一个小袋子,装不下多少东西。

但够用了。

那天晚上赵强睡得比平时早,不到十点就打呼噜。

我睡不着,就去客厅喝水。

经过他手机边,又亮了一下。

不是微信,是银行App的推送通知。

我拿起手机,锁屏壁纸是我们结婚时的照片。

密码没改,还是她的生日。

我解锁进去,打开短信。

有一条未读,是银行发来的,余额变动提醒。

转出账户是赵强名下的定期存折,转走五万。

收款方:王芳。

时间是昨天下午。

我点开交易记录,往前翻,发现这个月转了好几笔。

加起来,小十万块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但手没抖。

放下手机,回卧室,躺下。

赵强翻了个身,含糊地说了句:“水……”

我给他倒了杯凉白开,他喝了又翻过去睡了。

我盯着天花板,眼睛发干,一点睡意也没有。

第二天中午,我趁孩子睡着,去了一趟银行。

查了赵强名下的定期和活期。

柜员小姑娘看了我一眼:“您配偶名下的账户,我能查,但得预约。”

我说:“查我自己的。”

我把婚前买的那个小房子的存款单递过去。

那个房子是我妈留给我的,不大,四十平,写我一个人的名字。

存款有十五万,这几年上班攒的。

柜员问:“要做什么业务?”

“不动,先查余额。”

余额正常,少了五千块,是我这几个月陆续取出来买奶粉尿布的。

我拿出手机,打开备忘录,记下日期和金额。

其实没什么特别的事,只是顺手记下来。

回家路上路过麻将馆,隔着玻璃窗看见王芳坐在里面。

穿红毛衣,笑呵呵的,面前的筹码堆得老高。

一个老太太跟她说话:“你儿媳快出月了吧?”

“出了,满月酒我订的,天和酒楼。”

“啧,你可真舍得。”

“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我当年嫁过来的时候,我妈就说,女人得为自己活。”

我在门口站了两分钟,她始终没看见我。

转身回家,女儿醒了,在小床上哭。

我抱起她,她立刻不哭了,大眼睛看着我,嘴里咿咿呀呀。

我扯出一个笑,低头亲了亲她。

晚上赵强回来,带了一只烧鸡。

“妈买的,你补补。”

烧鸡凉透了,油都白了。

我撕下一只鸡腿,嚼在嘴里又干又柴。

赵强坐沙发上玩手机,笑得肩膀抖。

我端着碗走到厨房,把烧鸡倒进垃圾桶。

然后回到屋里,从衣柜最底下翻出一个帆布包。

那是我妈留给我的,拉链已经锈了。

我拉开,里面是房产证和户口本,还有我妈的死亡证明。

我把这些塞进随身的小背包里。

赵强在客厅喊:“林悦,那个烧鸡你吃了没?”

“吃了,挺香的。”

“那就行。”

他继续打游戏,手机里传来枪声。

我坐在床边,背包搁在膝盖上,手搭在拉链上。

女儿在摇篮里睡着。

窗外路灯也亮了,麻将馆里哗啦哗啦的声音传过来。

王芳大概还在那儿。

我闭上了眼睛。

心里什么都没想。

就等着那个日子来了。

03

女儿满月的前十天,王芳就开始张罗。

她坐在客厅沙发上打电话,声音大得整个屋子都听得见:“对,红星饭店二楼宴会厅,十桌,提前订好鲍鱼和海参,得风光!”

挂了电话她又拨下一个:“亲戚那边我都通知了,你三姨、二舅、你爸那边的几个老同事,都得来。”

我抱着女儿在卧室,奶瓶刚喂了一半。她哭闹,我侧身挡住声响,不想惊动外面。

王芳推门进来:“林悦,满月酒那天你穿精神点,别给我丢人。”

“嗯。”

“孩子那天我妈抱就行,你别累着。”赵强跟进来,补了一句。

我没抬头,拍拍女儿后背让她打嗝。

王芳又说:“对了,满月酒用的钱我已经转给你爸了,先垫着,到时候收的礼金再补。”

我说好。

等他们出去,我低头看女儿,她睡着了,小眉头皱着,像在做什么不痛快的梦。

晚上赵强洗澡,手机搁茶几上。屏幕亮了一下,我瞥见微信弹窗,“周六奶茶续杯啊,我都馋两周了。小周。”

我收回目光,把女儿的睡袋叠好,放进床头柜抽屉。拉开抽屉的时候,指尖碰到了里面那个牛皮纸信封。

那是我生之前从娘家柜子翻出来的。

婚前房产证、我的存折、户口本、母亲去世那年留下的遗嘱复印件。当时整理出来,随手放这里,没想到现在派上用场。

我慢慢把信封拿出来,又看了一遍。

四十平米的房子,我一个人的名字。十五万存款,我自己的账户。母亲留下的遗物清单,几件首饰,一台老缝纫机。

这些,跟赵强没关系。

跟王芳也没关系。

第二天一早,王芳出门打牌。赵强上班前跟我说:“妈说满月酒那天你得早点到饭店帮忙摆盘,别到时候手忙脚乱的。”

我说知道了。

等门关上,我抱着女儿坐了一会儿。客厅很安静,婴儿床旁边堆着王芳买的一堆红色装饰,囍字贴、气球、拉花。

我摸了摸女儿的头发,拿起床头柜上的手机。

打开备忘录,开始列清单。

证件类:房产证、户口本、身份证、存折、母亲遗嘱。衣物类:我自己的冬夏衣服各两套,女儿的一季衣服、包被、尿不湿。贵重物品:母亲留下的金戒指、玉镯子,几本旧相册。

列到一半,女儿醒了哭。我放下手机去哄,哄完回来接着写。

该搬的,要提前搬。

不是今天,也不是明天,是这些天里一点一点挪。

中午王芳回来,带了一份盒饭扔桌上:“你吃,孩子我抱一会儿。”

她把女儿接过去,抱了不到五分钟就说手酸,放回婴儿床。然后打开电视看戏曲频道,跟着哼。

我低头吃饭,嚼着有些凉的米饭。

晚上赵强回来,王芳跟他商量满月酒的座次。赵强说妈你安排就行。我想了想,插了一句:“给孩子买的那套新衣服,我先放我那边柜子里,到时候好找。”

王芳摆摆手:“你放,别弄皱就行。”

我点点头,走回卧室,打开衣柜最底层。

那件红色婴儿套装,叠好,放进我提前准备好的帆布袋里。旁边是我自己一件大衣,几件内衣,还有那个牛皮纸信封。

明天出门做产后复查的时候,可以带一趟。

不显眼。

帆布袋放在衣柜角落,拉上拉链。我转头看女儿,她睡得很沉,呼吸均匀。

十一月的夜风从窗户缝钻进来,凉得人清醒。

我没关窗,就那么坐着听风声,把手机备忘录又打开,删掉了最后一行字,“满月酒当天上午行动”。

改成,“按计划”。

然后关掉手机,躺下。

赵强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了,翻了个身,鼾声很快响起。

窗外路灯的光透进来,照在天花板上一点影子。我盯着那点影子,慢慢闭上眼睛。

04

接下来的日子,我一点点往外搬东西。

第一次是去做产后复查。我背了个大帆布包,里面塞了一件大衣、一封档案袋。

护士喊号的时候,我坐在走廊长椅上,包就搁在脚边,谁也没多看一眼。

复查完出来,我没直接回家。

拐去了一趟婚前那套小房子。四楼,老小区,楼道里堆着邻居的旧自行车和酸菜缸。我开了门,灰尘扑鼻。

把东西放桌上,站了几秒。

客厅很小,但窗台朝南,阳光晒进来,看得见空气中的浮尘。

我摸了摸窗台,指尖一层的灰。

然后锁门离开。

第二次是第三天,我去社区医院给孩子打疫苗。推着婴儿车,车底下藏了一个小行李箱。

在社区医院等叫号的时候,我蹲下来假装整理婴儿车的遮阳篷,把行李箱挪到脚边。

护士叫到号,我推车过去,一切正常。打完疫苗观察半小时,我抱着女儿坐在角落,数着墙上的钟。

半小时一到,我推车出去,顺路又去了小房子一趟。

这次把行李箱放好,还顺手把厨房水龙头拧了拧,有些锈了,以后要用得换一个。

第三次是第五天。

赵强上班,王芳去打牌。我在家把女儿的包被、奶瓶、一小罐奶粉装进一个环保袋。又把我自己几件换季衣服,塞进另一个袋子。

两个袋子都放在门口鞋柜旁边,跟垃圾袋混在一起,看起来像要扔掉的东西。

我分了两趟,下楼扔进小区垃圾桶旁边的旧衣回收箱。只不过箱子里早就提前放了一个黑塑料袋,我把东西塞进去,拉好拉链,又重新盖好箱盖。

值钱的,不敢放回收箱。

金戒指和玉镯子,我贴身放外套内侧的暗袋里,一直带着。

晚上赵强回来,问我:“你那件大衣怎么没看见,前两天还挂在衣柜里的。”

我说洗了,晾阳台晾着。

他没再问,躺沙发上刷手机。

我走进阳台,把那件大衣从衣架上取下来,抱在怀里回了卧室。大衣内侧,藏着存折和复印件。

衣柜里看起来还是满的,只是我逐渐把不重要的衣服往里挪,把空的位置用毛巾和枕巾填上。

乍一看,什么也没少。

第七天晚上,王芳突然进我房间。

她翻柜子找东西,说是要给我看满月请柬的样式。我心跳了一下,面上没动。

她翻了翻床头柜和衣柜上面的格子,拿出一个红色请柬:“你看,这个行不行?”

我接过来看,烫金大字,写着“爱女满月喜宴”。

“行,挺好看的。”

王芳满意地点头,把请柬收好,走出去之前回头说:“那天别出岔子。”

“不会的。”

她关上门。

我手心里全是汗。

摸了摸外套暗袋,东西都在。再摸了摸枕头底下,火车票也在。

满月宴前三天,我已经把该走的路线走了三遍。

从家门口到小区大门,走侧门,不经过保安亭。出门右拐走三百米到公交站,坐四站到火车站。再从火车站打车去小房子。

全程不带行李箱,只用大号帆布袋和背包。

轻便,不起眼。

满月宴前一天晚上,我哄睡了女儿,去厕所洗了把脸。

镜子里的人瘦了一圈,眼眶下面发青。月子没坐好,脸色差得很。

我对着镜子看了很久,然后打开水龙头,把冷水往脸上一捧再一抹。

赵强已经在床上睡着了。

王芳房间传来电视声,戏曲频道,依依呀呀唱着什么。

我关了厕所灯,回到卧室,把女儿的小床拉到自己床边,握住她一只小手。

她的手指攥着我的食指,不松开。

我轻轻说:“妈妈带你走。”

她当然听不懂,翻了个身又睡了。

窗外月亮很圆,照进来铺在床上,像一层冷霜。

我没关窗帘,就那么睁着眼,看月光一点点挪到墙上,再慢慢消失。

等月亮落了,天就亮了。

05

满月宴当天。

早上六点,天刚亮透。王芳就在客厅嚷嚷:“快起来,早点去饭店摆盘,别等人到了手忙脚乱。”

赵强翻身起床,推我:“你也赶紧,妈叫了。”

我说孩子还没醒,我先喂奶,喂完就过去。

他没多说,套了件外套去洗漱。

我听着他刷牙的声音,听着王芳翻塑料袋装东西的声响,手里抱着女儿,坐在床边没动。

奶瓶昨晚就准备好了,温在保温杯里。我喂了女儿半瓶,她喝得慢,小嘴一嘬一嘬。我低头看她,她眼睛睁着,黑白分明,看着我。

我笑了一下,她也跟着打了个哈欠。

赵强走之前探头进来说:“我带妈先过去了,你喂完赶紧来。”

“好。”

门关上了。锁芯咔嗒一声,撞进耳朵里。

我等了三十秒,抱着女儿站起来,走到门口,透过猫眼看了一眼走廊。空的。

然后转身回卧室。

床头柜里的牛皮纸信封,拿出来贴身放好。衣柜里打好的背包,已经放了三天。暗袋里的金戒指、存折、户口本,都在。

我换了身不起眼的黑色外套,把女儿裹进包被里。

帆布袋背一个,挎包斜挎,女儿抱在胸前。

走之前,我最后看了一眼这间卧室。

床单没铺平整,枕头歪着,赵强的睡衣搭在椅背上。婴儿床上的小铃铛玩具还挂着,风从窗户吹进来,轻轻响了一声。

我关上卧室门。

客厅沙发上,王芳的茶杯还在茶几上,里面半杯凉茶。遥控器搁旁边,电视待机的红灯亮着。

我走过去,把茶几上那张全家福相框翻扣下去。

转身,拉开门,走出去。

楼道很安静,这个点邻居都还没出门。我尽量放轻脚步,下台阶的时候一只手护住女儿的头。

走到一楼,推开单元门。冷风扑过来,我侧身挡了一下。

小区里没人注意我。清洁工在远处扫地,一个遛狗的老年人慢悠悠走在花园那边。

我走侧门出去。

侧门外是一条窄巷子,停了几辆电动车。我快步穿过巷子,走到公交站。

站台上就一个等车的中年男人,看了我一眼,又转回去。

公交来了,我上车,刷了卡,抱着女儿坐到最后排。

车开了,颠簸着。女儿睡着了,呼吸平稳。

窗外的街道往后退。过了两个红绿灯,右拐,经过菜市场,再往前就快到火车站了。

我提前一站下了车。

走了两条街,到小区门口,掏出钥匙开了楼道门。

老小区,四楼,没电梯。我抱着女儿,一层一层爬上去。

钥匙转了两圈,锁开了。

进门,关门。屋子里还是那天的灰尘味。

我把女儿放在卧室床上,用包被围住她,然后开始检查自己带过来的东西。

帆布袋里的证件、存折。挎包里的户口本、身份证、火车票。外套暗袋里的金戒指和玉镯子。

全部对得上。

我又摸了摸外套内侧另一个口袋,那部备用手机。

不插卡,只连WiFi。里面存着赵强和“小周”的聊天截图。

不是今天用的,但迟早会用。

我坐在床边,伸了个懒腰。肩膀酸得厉害,腰也疼。

这样抱着女儿来回走了快两个小时,身上出了一层薄汗。

我看了看手机,早上八点二十五分。

王芳和赵强这时候应该在饭店了。不知道他们发现我没有。

可能还没发现,觉得我还在路上。

但再过一会儿,就不好说了。

我把手机调到静音,翻出那张三天前买好的火车票。

上午十点四十分,开往苏州。

还有两个小时。

不着急。

我打开小房子的冰箱,空的。拧开水龙头,流了几秒锈水,清了。

然后给自己倒了杯凉白开,抱着杯子站在窗前往下看。

楼下有人在晾被子,有人在吵架,有小贩推车卖豆腐脑。

很热闹,但都跟我没关系。

我在等时间。

九点十五分,手机屏幕亮了一下,赵强的微信消息:“你到哪了?妈打你电话怎么不接?”

我没回。

过了一分钟,又一条:“林悦?你人呢?”

我关掉微信,打开通讯录,找到那个号码存了三天但没打过的律师电话。

按下拨号。

响了两声,接了。

“喂,您好,我是之前咨询过的林悦。我决定起诉了,材料已经准备好,今天就开始办。”

对面说了什么,我听着,嗯了几声。

挂电话之后,我把手机又放回外套口袋。

十点,手机开始震动。赵强来电。

然后是王芳。

再打,再震。

第三个电话进来的时候,我按了接听。

赵强的声音着急:“林悦你跑哪去了?饭店这边全等着,妈都快急死了!”

我没说话。

“喂?你听到没?”

“你们先吃吧,不用等我了。”

“什么不用等了?你这人怎么回事,”

我挂掉电话。

然后把赵强和王芳的号码拉进了黑名单。

十点十分,我背好包,抱好女儿,锁上小房子的门。

下楼,打车去火车站。

在出租车上,我打开手机,编辑了一条短信,发给了赵强。

“赵强,你出轨的证据和财产明细我整理好了。满月宴结束,你直接去法院收传票。女儿我带走,婚我一定会离。”

发送。

然后关掉手机,拆了电话卡,从车窗扔出去。

卡落进路边的排水沟,看不见了。

出租车司机从后视镜看了我一眼:“走哪站?”

“火车站。”

女儿在我怀里动了动,我低头看她。她打了个哈欠,又睡了。

车窗外,城市往后退。

我靠在后座,闭上眼睛。

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