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来感系列 · 3
一种关于社会活力的观察
希望分布
为什么有些人放弃努力?
— 人与社会之间的关系 —
卷首
一份向所有人开放的机会
一份招聘公告发布在网上,岗位、学历、年龄和报名时间都写得很清楚。只要符合条件,任何人都可以提交材料。没有哪一条规定专门为某个家庭设置,也没有谁在纸面上被提前排除。
但在公告出现以前,准备已经开始了。
公告刚刚发布,一些人的材料已经基本齐全。他们从老师、同行、家人或者过往的工作关系中,提前听到过相关消息,也大致知道用人单位看重怎样的经历,哪些实习真正有用,哪些证书只是看上去热闹。
另一部分人第一次听说这条道路,是因为公告被转发进某个群。等他开始查找流程,才发现还要补充证明、修改简历,甚至缺少一段别人早已完成的相关经历。规则没有临时改变,留给他的时间却已经不多。
考试也许设在另一座城市。请假、车票和住宿从未写进报名条件,却需要报名者自己解决。备考不会使房租暂停,也不会让家里的日常支出暂时消失。有些人可以把这几个月看作一次正常准备,另一些人却必须计算,每少上一天班,会少多少收入。
招聘公告只有一份,人们抵达它的路却长短不一。
我们习惯根据结果解释选择。没有报名,被认为不够主动;中途离开,被说成缺乏坚持;几次尝试仍然没有结果,又容易被归结为能力不足。可一个决定从产生到完成,中间隔着住房、交通、工作时间、家庭责任,也隔着许多没有写进公告,却会真实改变结果的经验与关系。
我在前面的文章中讨论过未来感,也讨论过信任资本。前者关心人与未来之间的关系,后者关心人与他人、机构和规则之间的关系。到了这里,还需要继续追问:社会中真实存在的道路,为什么最后只会成为一部分人能够使用的未来?
我们常常讨论财富怎样分布,因为收入与资产容易被计算。一个社会所分配的却不只有金钱。消息到来的早晚,一个人能够用于准备的时间,遇到困惑时可以向谁请教,进入一个行业以后会被放在怎样的位置,都在影响他能够想象和选择怎样的生活。
我把这种差异称为“希望分布”。
这里所说的希望,不是乐观的性格,也不是一句“只要努力就会成功”。它更接近一种可以进入现实的可能:人能够理解一条道路,承担走上去的成本,在其中积累,并有机会让这些投入转化成生活的变化。
如果机会只停留在公告和宣传里,它还没有真正成为希望。如果人们不断增加学历、证书和准备时间,能够承接这些投入的位置却没有相应增加,希望便会在漫长的过程中逐渐收窄。
未来看起来仍然开放,却并不是从每个人脚下开始。
第一章
机会为什么不等于希望
我们很容易把“机会增加”理解成“希望增加”。
学校扩大招生,企业发布岗位,城市推出人才计划,一个行业出现新的需求,这些当然意味着新的可能。社会活力本来就需要不断出现新的道路,否则人们只能在有限的位置之间反复争夺。
但机会首先是一种外部条件。
它可以被统计,可以被公布,也可以被写进政策、课程和招聘计划中。希望却必须进入一个人的实际生活,成为他能够认真考虑、安排和使用的选择。
一个县城里的学生在填报志愿前,第一次听说某个新兴专业。他能够查到专业名称、课程设置和录取分数,却很难知道这个行业真正需要什么能力,毕业以后通常进入哪些单位,几年以后是否仍然有足够岗位。
另一个学生可能很早就接触过相关从业者。家里无法替他决定结果,却能帮助他理解这个专业的真实面貌,提醒他哪些学校更合适,哪些看似热门的方向未必具有稳定出口。
他们面对的是同一张专业目录,却没有得到同样清楚的未来。
机会存在,并不意味着人已经具备使用它的条件。一条道路从外部世界进入个人生活,需要经过理解、判断和准备。只有当一个人能够把它纳入自己的时间、能力和生活安排,它才真正开始具有希望的意义。
因此,判断一个社会是否充满活力,不能只看创造了多少入口。还要看这些入口与普通人的生活之间有没有清楚的联系:人是否知道从哪里开始,需要付出什么,大约经过多长时间,最后可能抵达什么地方。
一条道路当然不必保证成功,也不可能为每个参与者提供相同结果。但它至少应当使人理解,什么是这条道路真正需要的能力,什么只是额外筛选;哪些投入能够产生积累,哪些投入只是在不断延长等待。
有些机会看上去对所有人开放,真正使用它所需的知识,却散落在家庭经验、学校指导和行业交往之中。熟悉环境的人知道怎样准备,初次接触的人只能根据公开文字慢慢摸索。
纸面规则可以相同,规则之外的准备却并不均匀。
希望分布所要观察的,不只是社会有没有宣布机会,而是这些机会最后能否成为普通人可以据此安排人生的依据。
第二章
一项机会是怎样逐层筛选人的
一项机会从出现到真正改变生活,通常要经过几个环节。
它先要被人知道,也要被人正确理解;一个人决定参与以后,需要满足相应条件;即使获得进入资格,后续的学习、工作和经验还要继续转化,最终才可能成为稳定的职业与生活。
筛选往往从信息出现以前就开始了。
公开公告会写明学历、年龄、专业和提交材料的方式,却很少说明什么样的经历最容易得到认可,哪些能力是长期需要的,应该从什么时候开始积累。熟悉这个领域的人,往往在正式机会出现以前,就已经完成了不少准备。
第一次接触的人则不同。他需要先学会理解规则,再判断哪些内容重要。很多选择并不是错在能力不足,而是错在知道得太迟,或者在并不关键的地方投入了太多时间。
家庭、学校和身边人的作用,常常出现在这些细小之处。
有些家庭不能直接提供职位,却能告诉孩子该向谁请教,哪些经历值得积累,怎样判断一个行业是否真的适合自己。一次提醒、一段解释、一个可以咨询的人,都可能帮助一个人避开几次代价不小的选择。
这些帮助很少被记录。几年以后,人们看到的是更完整的履历、更准确的判断和更顺利的路径,却看不到这些差距最早从哪里开始。
理解机会以后,还要面对正式条件和实际成本。
学历、专业与经验有其合理性,但一项机会真正需要的投入,通常比公告写出的更多。迁往另一座城市,需要解决住房与交通;转换行业,要重新安排原有工作;参加考试或培训,也会占用原本可以获得收入的时间。
很多成本没有成为明文门槛,却会在决定发生以前,让一部分人重新考虑。
即使顺利进入,资格也只是开始。一个人还要在新的环境中把知识变成经验,把经验变成能够得到认可的成果。机会能否兑现,并不只取决于最初那一次报名或考试,而取决于整条道路是否能够把人的投入继续承接下去。
所以,机会的筛选不只发生在考场与面试中。
它发生在信息抵达的时间里,发生在规则之外的预备知识中,也发生在一个人必须自己解决的迁移、转换和适应成本里。
这些环节没有公开拒绝谁,却会使一些人从很早的时候就离开。
希望分布的不均,往往不是一扇门突然关闭,而是一条路在前进过程中不断变窄。
第三章
培养一个人的成本,由谁承担
许多行业需要成熟的人才,却很少直接承担一个人成熟以前的全部成本。
招聘时,用人单位希望求职者已经具备经验;行业需要专业能力,却把培训、实习、考证和早期积累留给个人完成。一个人正式获得位置以前,往往已经投入多年时间,也可能使用了家庭的一部分储蓄。
我们通常把这个过程称为自我提升。
能力当然需要主动培养,个人也应当为自己的选择承担相应投入。但当越来越多职业把训练期放到正式就业之前,培养成本就会从组织转移给个人,再由个人带回家庭。
一个年轻人想进入某个行业,先要完成课程,再接受一段低薪实习。实习期间,房租、交通和生活费用仍然存在。单位最终得到的是一个已经具备基本能力的人,却不必询问,是谁承担了他在成熟以前的生活。
有的家庭可以提供住房,也不急于要求年轻人分担开支。这样的支持不能替他完成学习,却能让他在收入有限的阶段继续留下。
还有一些家庭不仅无法提供相同余量,年轻人还需要尽快承担父母生活、医疗或家庭债务。低薪积累对他们而言,不只是愿不愿意坚持的问题,而是整个家庭能否继续维持的问题。
家庭由此悄悄进入了职业筛选。
招聘单位没有把父母收入列为条件,可当一个岗位默认参与者能够度过漫长的低回报准备期,家庭能够承担多少成本,就已经影响了谁可以留到最后。
这种结构在学术、艺术、创业、新兴行业和专业服务中尤其明显。成果需要长期积累,早期回报又不稳定。留下来的人经常被认为更有天分、更有毅力,提前离开的人则容易被理解成不够坚定。
天分与毅力当然重要,但证明天分需要时间,维持毅力也需要基本生活。
一个人可能并不缺少能力,只是无法等待能力被看见;也可能真正热爱某个方向,却不能长期用家庭储蓄交换尚未明确的结果。离开不一定是对道路的否定,有时只是这条道路把太多前期成本留在了私人生活里。
当培养主要依靠家庭承担,行业最后筛选出的,就不只是更有能力的人,也包括更能承受培养期的人。
这未必来自谁的恶意。企业希望降低培训成本,学校鼓励学生提高竞争力,家庭也希望孩子拥有更好的未来。每一个选择单独看都有理由,叠加以后,一些职业却越来越依赖参与者背后的资源。
社会需要更专业的人才,准备周期也越来越长。倘若培养始终被看作完全私人的事情,那些最渴望改变处境的人,反而可能最早退出能够改变处境的道路。
第四章
资格为什么越来越多
当一个位置面对的申请者不断增加,最方便的筛选方法,就是增加资格条件。
原本要求大专学历的岗位开始偏好本科,本科能够进入的领域逐渐倾向研究生;学历之外,还要有证书、实习、项目经历和软件技能。每一项要求都能找到合理解释,叠加起来,一份普通工作的准备时间却越来越长。
资格并非完全无用。
学历说明一个人接受过系统训练,证书能够证明他掌握某项基本知识,实习也有助于判断工作适应性。问题在于,当真正稀缺的是位置,而不是有资格的人,门槛便会不断向前移动。
申请者增加,用人单位提高要求;要求提高,求职者继续增加投入。后来者为了不在第一轮被排除,只能追求更高学历、更多证书和更完整的经历。
每个人的选择都符合现实,最后却形成一场不断扩大的资格竞赛。
工作内容本身未必发生了同等程度的变化。
有些岗位承担的职责与过去相近,只是报名人数更多,于是学历和证书被当作降低筛选成本的工具。条件的提高,有时并不代表社会真正需要更复杂的能力,只代表必须从更多简历中迅速作出选择。
起步较早的人,往往更清楚哪些资格真正重要。他知道该参加怎样的竞赛,哪些实习能形成有效经历,也知道某些看上去热门的证书未必带来实际帮助。
另一些人到毕业以后才发现,学历只是第一层条件。等他补上证书与实习,筛选标准可能已经再次改变。
最终呈现在简历上的,是清楚而整齐的差距;不同的人从什么时候开始准备,却很少被记录。
资格膨胀也会改变个人对自己的判断。
求职受阻时,人很容易相信自己还缺少一张证书、一段实习或者更高学历。岗位不足被解释为准备不够,行业变化被理解为规划失败。于是,人们继续投入,希望下一次终于能够跨过新的要求。
学习始终有价值,但并非每一种资格积累都会形成新的能力。
有些培训只是为了通过筛选,有些证书只是为了不被简历系统提前排除。大量时间被用于证明“我有资格竞争”,真正用于创造、研究和解决问题的精力反而受到挤压。
当资格变成基本门票,它也就不再保证实际去向。
一个年轻人完成了本科、研究生、实习和考证,每一步都符合当时的要求。走到最后,他发现拥有相似经历的人已经很多,能够承接这些投入的位置却没有同步增加。
他继续学习,未必因为还有明确方向;停止投入,又意味着过去的时间难以兑现。
很多人并不是厌倦知识,而是开始怀疑,下一项资格究竟在增加能力,还是只让自己暂时留在队伍里。
第五章
当希望集中到少数几条路上
一个社会可以拥有许多行业,也允许人们选择不同的生活。真正能被大多数家庭放心托付未来的道路,却往往没有表面上那么多。
有些职业收入相对稳定,保障与发展方式比较清楚;另一些工作同样需要能力,也承担重要社会功能,却长期面对收入波动、劳动关系不稳和前景模糊的问题。
家庭为年轻人提供建议时,自然更愿意偏向前者。
这并不意味着人们忽然拥有了相同理想。许多选择来自不断排除:承担不起长期低薪,不敢进入变化太快的行业,也无法把几年时间交给一个没有清楚结果的方向。排除到最后,剩下的道路自然越来越接近。
考公、考编、名校、热门专业、少数大城市和有限的稳定岗位,由此承载了远远超出自身容量的期待。
即使参与者知道竞争激烈,也很难轻易离开。其他道路如果不能提供相近的保障,退出最拥挤的通道,就意味着接受更难判断的生活。继续参与至少还有一个清楚目标,转身以后去哪里,反而更模糊。
大量时间、金钱和精力于是集中在少数方向上。
个人付出的增加,并不一定创造出更多位置。很多投入只是在排序中向前移动一点,最终能够得到结果的人数并没有改变。
这便是内卷形成的土壤。
它并不只是人与人相互攀比,更像是大量希望被压在有限通道上。参与者知道成本正在上升,却很难退出,因为同样值得信赖的替代方向并不多。
与此同时,另一部分人会停止追加。
他们也许参加过几次考试,完成过培训,也尝试过进入不同领域。经历几轮投入后,结果仍然没有变得更清楚,于是转向能够尽快维持生活的工作。
这种退出并不等于停止劳动。
日常工作、家庭责任和现实支出仍然需要承担。他们放弃的,是继续为一个越来越难判断的结果支付更多时间。
我在前文谈到过努力是否能够获得回应。这里再次提起,是为了说明,当希望集中到少数通道时,努力本身也会变得越来越昂贵。
有人继续留下,是因为其他选择不够稳定;有人转身离开,是因为新增投入已经难以带来足够差别。
内卷和退出看起来方向相反,背后却可能有相似的判断:真正能够稳定兑现的道路太少。
第六章
当所有人用同一把尺子衡量生活
希望长期集中在少数道路上,会逐渐形成一套社会标准。
什么样的学校才算好学校,什么工作值得选择,在哪座城市生活更有前途,达到怎样的收入才算成功,人们的答案越来越接近。
这些判断并非凭空产生。
稳定的职业确实能够减轻生活风险,大城市通常也拥有更多教育、医疗和就业资源。家庭根据已有经验为下一代作出选择,本身并不难理解。
问题在于,当少数经验被变成唯一可靠的模板,许多真实而完整的生活会失去被认可的位置。
教育首先受到影响。
家庭更关心一项兴趣能否转化成考试优势,学校也被要求不断证明升学结果。那些短期难以量化、无法迅速变成资格的能力,逐渐退到边缘。
动手、照护、审美、沟通和地方经验,都与社会生活密切相关,却很难在统一评价中得到同等分量。学生越早进入单一的筛选通道,越难判断自己真正擅长和愿意长期从事的事情。
职业之间也形成了隐性的等级。
有些工作维持着城市每天的运转,却很少被当作值得向往的未来;有些职业需要丰富经验与责任心,因为收入、保障和社会评价有限,越来越难吸引年轻人长期投入。
人们并非轻视劳动本身,而是担心这样的劳动无法支撑稳定生活。
要求年轻人只凭热爱选择一份缺少保障的工作,并不现实。可当这些职业长期得不到基本尊重与回报,社会对未来的想象也会越来越狭窄。
地域同样被放进一套标准。
大城市集中了更多资源,人口向其流动有现实理由。中小城市并非无法生活,却可能缺少足够多的职业成长空间。一个人即使喜欢熟悉的环境,也可能因为发展机会有限而不得不离开。
久而久之,离开被视为进取,留下容易被解释成能力不足。原本属于资源分布的问题,慢慢变成了对个人选择的评价。
生活方式也是如此。
有人追求更高收入,有人更看重陪伴和生活节奏;有人适合稳定组织,也有人擅长经营小规模生意。这些道路原本可以共同构成多样的社会生活,却常常被放在一套标准中比较高低。
一个人在本地经营小店,照顾家庭,为周围人提供长期服务,这种生活可以稳定而完整,却未必符合主流成功叙事。另一个人在大城市承受高昂成本,只因为离开被理解为退步,也很难承认自己真正想要的生活。
希望分布的不均,有时并不表现为没有选择,而是某些选择长期缺少社会承认。
一个职业不能提供体面,一座城市难以提供成长,一种生活方式总被放在较低位置,它即使客观存在,也很难成为人们放心选择的未来。
社会越只承认少数结果,人们越会把自己挤进同一种竞争。看上去是欲望越来越相似,深处却是能够获得尊严与安全的生活太少。
第七章
拿到入场券以后
学历、证书和考试解决的是能否进入的问题,却很少决定一个人进入以后会站在什么位置。
相似学历的人进入同一个行业,几年以后,经历可能已经完全不同。
新人进入一家机构后,被安排到一个成熟团队。前辈愿意解释工作方法,也会在出现合适项目时让他参与。他逐渐接触完整流程,工作成果容易获得认可,下一次机会也因此更快到来。
另一个人在相似岗位上承担大量琐碎任务。工作并不少,有时甚至更加辛苦,却很难接触可以形成独立经验的部分。几年过去,履历仍然单薄。外界看到的是成长缓慢,却看不到他最初被放在怎样的位置。
资格给了两个人相似的入场券,平台、项目和指导却使他们走向了不同方向。
人脉常被理解为直接的利益交换,现实中的作用往往更日常。它可能只是有人提前告诉你某个项目正在寻找成员,在你还没有被充分了解时愿意提供一次证明机会,或者帮助你理解行业真正看重什么。
这些帮助不能替代能力,却能使能力更早进入有效场景。
有些人第一次进入的机构,就拥有成熟流程、稳定项目和清楚的专业分工。即使只参与普通工作,也能积累容易被行业识别的经验。资源有限的地方则不同,一个人可能独自承担许多事务,实际能力并不弱,经验却缺少被主流标准理解的形式。
后来,招聘者比较的是平台、项目和履历。最初是谁获得了什么样的工作条件,已经从结果中消失。
关系和平台还会形成连续效应。
一次重要项目带来更完整的经历,更完整的经历又带来新的邀请。一个人逐渐进入机会流动的中心,另一个人长期在外围承担维持性工作。差距未必来自某次明显排斥,而是在许多看似普通的分配中慢慢扩大。
真正的能力当然重要。没有能力,仅靠帮助很难长期走下去。但能力要产生结果,需要合适的任务、指导和展示空间。潜力如果长期没有使用的场景,最后往往只会被当作从未发生过。
因此,进入行业以后,还会出现第二次分层。
第一次筛选决定谁能获得资格,第二次分层决定谁更容易成长,谁的经验能够获得承认,谁更快得到下一次机会。
这个过程没有统一考试,也没有公开评分表。它可能发生在一次项目安排、一次内部推荐、一个被想起或者被忽略的名字中。
几年以后,结果再次被解释为个人能力。
走得更快的人确实付出了努力,停留在原地的人也未必缺少认真。只是他们的努力被放在了不同的位置:一个位置能够不断放大成果,另一个位置只要求维持日常运转。
希望分布不仅影响谁能进入一扇门,也影响进入以后,谁更容易走到下一扇门前。
第八章
希望不是让所有人得到同样的结果
讨论希望分布,并不是要求每个人获得相同的收入、职位和生活。
人的能力、兴趣、选择和际遇不同,结果自然会有差异。竞争不会消失,社会也不可能保证每一次投入都成功。有人走得更远,有人改变方向,也有人最后发现,最初选择的道路并不适合自己。
真正值得关注的,是差异怎样形成。
如果一个人了解规则,能够承担进入成本,也拥有多种可以选择的道路,最后因为能力和判断形成不同结果,这种差异更容易获得理解。
可如果行动尚未开始,信息到来的早晚、家庭能否承担准备期、所在地区拥有多少资源,以及是否有人提供必要指引,已经提前排除了大部分可能,那么后面的竞争便不只是能力之间的比较。
让未来保持开放,不是取消差别,而是尽量减少那些与能力和付出关系不大,却能提前决定结果的条件。
这首先意味着,安全感不能永远只依附在少数道路上。一个社会需要更多可以长期生活的方向,而不是让所有人围绕有限位置反复证明自己。
其次,筛选应当尽可能接近真实能力。必要的专业要求需要保留,但与工作本身关系有限、只是为了减少人数而增加的资格,会消耗大量个人和社会时间。
更重要的是,不同选择需要能够形成可持续、受尊重的生活。并非所有人都要进入最热门的城市、最稳定的组织或者最高收入的行业,才算没有浪费人生。
社会可以保留评价,也可以鼓励进取,但不应让一些有价值的生活长期处在羞于选择的位置。
拓宽希望,不是降低要求,更不是劝人放弃努力。
它是让努力可以流向更多方向,让不同能力和选择都有机会形成稳定生活。一个人在规划未来时,不必只计算自己能否挤进那条最拥挤的道路。
一个社会是否真正丰富,不只看它为少数人准备了多高的位置,也要看普通人能否在不同方向上找到可以长期生活的位置。
结尾
未来从哪里开始
回到最初那份招聘公告。
它确实向所有符合条件的人开放。纸面规则没有区别任何人,结果却仍会受到许多规则之外的条件影响。
我们习惯从结果解释人生。获得位置的人被认为能力更强,退出的人被认为准备不足,停止追加投入的人则容易被说成失去了上进心。
这些判断有时并非完全错误,却常常省略了过程。
希望分布讨论的,正是那些容易在结果中消失的部分:未来怎样进入普通人的生活,一条公开道路为什么会在不同人面前呈现出不同宽度。
所谓放弃努力,很多时候并不是停止劳动,也不是彻底失去欲望,只是不再为一个已经难以兑现的结果继续追加投入。
而当一个人真正走上道路以后,还有另一个问题无法回避:如果选择失败,代价由谁承担?
有些人可以更换方向,有些人却要先偿还上一条路留下的成本。一次失业、一次疾病或一次判断错误,对不同家庭造成的影响并不相同。
希望影响人能够走向怎样的未来,风险则决定他能否承担走错一步的代价。
下一篇,我想继续讨论普通人与风险之间的关系:
《风险社会中的普通人:谁拥有重新开始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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