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九月末的天气还热着,我刚从房产中介出来,手里捏着张悦的购房合同。

八十平的小两居,首付掏空了我这些年的积蓄。但看着女儿签字时笑得眉眼弯弯,我觉得值了。

在厂里干了二十多年技术员,工资不高不低,能攒下这套首付不容易。李芳省吃俭用,张悦自己也在攒钱,我们一家三口凑了又凑才够。

从售楼部回小区的路不长,我脚步轻快。

单元门口站着个人,叼着烟,低头刷手机。我走近了才认出是王磊,我外甥,我姐留下的独苗。

“舅舅。”他把烟头扔地上踩灭,抬起头来。

“咋了?”我刚想跟他说说她表妹买房的事,话还没出口就被堵了回去。

王磊往前迈了一步,把我拦在台阶下面。他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能让路过的邻居听见:“舅舅,你给我攒了多少结婚钱?”

我愣在那儿,以为自己听岔了。

“你说啥?”

“我说结婚钱。”王磊舔了舔嘴唇,眼睛直勾勾盯着我,“我和小琴定了,明年五一结婚。她家要二十万彩礼,买房也得添钱。你是我亲舅舅,这些年我住你家,你不该给我攒着?”

这话说得理直气壮,好像早就演练过无数遍。

我手里还攥着购房合同,纸边被汗浸湿了。张悦的新房刚定下来,我自己闺女的钱还没捂热,外甥跑来跟我要结婚钱。

“你工作三年了,自己没攒?”我问。

王磊皱了下眉:“我工资才多少?你在厂里干了这么多年,这点钱拿不出来?”

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上不去下不来。

十二年了,这孩子十二岁来我家,吃住上学全是我管。我姐临终前拉着我的手,话都说不全,眼睛直直看着王磊。我知道她什么意思,那是我亲姐,我不接谁接?

可现在我看着王磊这张理直气壮的脸,忽然觉得陌生。

“你等你表妹回来再说吧。”我绕开他往楼里走。

王磊在身后喊了声:“舅舅,你该不会把钱全给了张悦吧?”

我没回头,捏钥匙的手指收紧了些。

01

十二年前的事,现在想起来还像昨天。

那天我姐躺在县医院病床上,脸蜡黄蜡黄的。病房里消毒水味儿很重,跟外面的热风搅在一起,闷得人喘不上气。窗户开着条缝,白窗帘被风吹得鼓起来又瘪下去,像个大肚子的鬼。

癌症晚期,化疗做了半年,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头发掉了大半,脑袋上稀疏地冒出些灰白茬子。我赶回去看她,她正捏着王磊的手,一个劲儿掉眼泪。眼泪顺着眼角流进耳朵里,她也不擦,就那么盯着儿子看。

姐夫走得早,在工地上出的事,王磊三岁就没爹了。我姐一个人拉扯他长大,舍不得吃舍不得穿,到头来把自个儿身子熬垮了。她以前头发黑得发亮,腰板儿挺得直直的,现在缩在被子里,跟个干瘪的老太太似的。

“建国……”我姐说话已经没力气了,声音像是从喉咙底下挤出来的,“磊磊……我就交给你了……”

她的手冰凉,瘦得骨头硌人。我攥着她的手指头,感觉到她指节上的老茧,那是常年打工磨出来的。

我看了眼王磊,十二岁的小子,瘦得跟他妈一个样。站在病床旁边低着头,一声不吭。浅蓝色的校服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脚上的球鞋破了个洞,露着袜子。

“姐你放心。”我当时拍着胸脯说,心里觉得这是理所应当的,我亲姐的孩子,我不帮谁帮?那时候我声音挺大,护士在门口看了我一眼。

当晚我姐就走了。

走廊里传来哭声时,我正在楼下买水。跑上楼看见王磊跪在病床边,肩膀一抖一抖的,喉咙里发出一阵阵破碎的声音。我姐的眼睛闭着,嘴唇还微微张着,像是有话没说完。

王磊哭了一夜,我也跟着哭。眼泪流到嘴里,咸得发苦。我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想起我姐小时候背着我去上学,想起她省下饭票给我买笔,那些事一幕一幕在眼前过。她那时候多好啊,辫子又黑又粗,笑起来声音脆生生的。

葬礼办完,我带着王磊回城。

县城到市里三个小时的车程,王磊一路没说话,就盯着窗外看。田野、村庄、电线杆子,一个个往后跑。我问他饿不饿,他摇摇头。

李芳在厨房忙活,看见我领个半大小子进门,脸色变了变但没说什么。她转过身继续炒菜,锅里的油噼里啪啦响。油烟从厨房飘出来,王磊站在门口,缩着肩膀,两只手绞在一起。

吃饭的时候李芳给他夹菜,问他想吃什么。那孩子说随便,低着头扒饭,菜都掉到桌上了也不捡。

第一个月还好,王磊老实,放学就回家写作业,不敢大声说话。就是饭量小,一碗饭能吃半天,筷子在碗里拨来拨去。李芳跟我提过两回,说家里多个孩子花销大,我说忍忍吧,我姐刚走。她没再吭声,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床板吱吱响。

第二个月李芳忍不住了:“你姐的婆家呢?赵秀兰那老太太怎么说?王丽呢?她不是孩子亲姑?”

她说话时手里攥着个抹布,指节都白了。

“赵秀兰年纪大了,王丽自己也有家要顾。”我敷衍。

“那孩子的生活费她们出不出?”

我被问住了,喉咙像卡了块东西。

我姐住院那会儿,赵秀兰来过一次,塞了两千块钱,说家里实在困难。她走的时候抹了把泪,说老太太命苦,儿子没了,儿媳妇也要没了。王丽更是连医院都没怎么去,说来回路费太贵。打过一个电话,说自己房贷还没还完。

后来我才知道,她们早商量好了,王磊是他妈那边的外甥,应该由舅舅管。这话是王丽在电话里说的,说完就挂了。我握着手机站在阳台上,抽了半包烟。

心里虽然不痛快,但想着孩子已经接来了,总不能往外推。

李芳那段时间跟我吵过好几回。有一回声音大了,王磊在房间里哭,嗷嗷的,像头受伤的小兽。李芳听到后闭了嘴,红着眼睛进厨房剁菜,刀落在砧板上,一下一下,又重又狠。

我知道她心里委屈。她嫁给我这些年,没享过什么福,现在还要替我姐姐养孩子。可她也是个心软的人,吵完架还是会给王磊做饭洗衣。

就这样,一天拖一天,王磊在我家住了下来。

他学习不行,不爱看书,放学就往网吧钻。我跟在后头管,他说舅舅你别管了,我不是读书的料。我说你不读书将来干啥?他说打工呗,反正饿不死。说这话的时候他靠在网吧门口的墙上,嘴角带着点笑。

李芳教过他几回,他顶嘴说舅妈你又不是我妈。李芳气得发抖,没说啥转身走了。我看见她在卫生间里抹眼睛,出来的时候眼眶还红着。

那会儿我想着,孩子小,皮,等大了就好了。

谁知道这一等就是十二年。

02

王磊上高中的时候,开销大了不少。

他看上同学的球鞋,回来跟我要钱,一双就要八百多。我说太贵了,他说同学的都穿这个,他不穿会被笑话。

我咬咬牙买了。

后来越要越频繁。今天要换手机,明天要请同学吃饭,后天又说学校要交什么费。我查过几次,有些是真话,有些是编的。

有一回他半夜才回家,满身酒气。李芳在客厅等着,问他去哪儿了,他一把推开她,说自己跟朋友喝了点。李芳没站稳,碰倒了电视柜上的花瓶。

她从地上爬起来,没叫我,自个儿回了房间。

第二天早上眼睛还是肿的。

我跟王磊说,你不能这样对你舅妈。他哦了一声,低头扒饭,也不知道听进去没有。

高考他没考上,差了将近一百分。我说复读吧,他说不读了,要出去打工。我劝了好几回,他嫌我啰嗦,最后自己找了份快递员的工作。

干了三个月跟我要钱,说买电动车。我给了。

又过半年,说要租房子单住,嫌我家离他公司远。我说你这点工资租什么房,省着点花。他不高兴,摔门走了,半夜又回来,假装啥事没有。

李芳跟我说:“你姐这个孩子,将来怎么办?”

“能怎么办,慢慢来呗。”我说。

“慢慢来?”李芳的声音有点颤,“我们女儿也要结婚的,这房子就这么大,他住到什么时候?”

我没接话。

那段时间张悦已经上班了,在个小公司当前台,工资不高但也够花。她有男朋友,偶尔带回家吃饭,每次都赶上王磊在客厅打游戏,弄得挺尴尬。

有一回张悦跟我说:“爸,表哥现在工作了,怎么还住咱家?”

“他攒钱不容易,外面房租贵。”

“那他就该交点生活费吧?”张悦小声说,“他现在又不是学生,吃住都在咱家……”

我叹了口气,说下次跟王磊提。

但下次、下下次,每次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想起我姐临终前看我的那个眼神,想起她拉着我的手不肯放,想起她说“建国,磊磊就交给你了”,我怎么开得了这个口?

王磊好像觉得这一切都是天经地义的。吃饭不用他买,水电不用他交,衣服脏了往洗衣机里一扔,李芳会洗。他每月那点工资全花在自己身上,换手机,请朋友吃饭,买衣服。

有一回我无意中看见他手机上的转账记录,一个月花了两千多。

而我那会儿一个月才挣四千五,刨去房贷、生活费、他和他表妹的开销,剩不下多少。

但我还是没说什么。

我以为我这是对他负责,其实是在一点点欠我老婆和女儿的情。

张悦买房的事是今年年初定下来的。她和男朋友看好了房子,首付还差十来万,我跟李芳商量,把存折上的钱全取出来,又跟厂里借了两万。

李芳没说啥,她知道闺女该有自己的家了。

王磊知道这事后,脸上没表露什么,只是那天晚上少吃了半碗饭。我以为他懂事了,知道为他表妹高兴。

现在想起来,他那时大概已经在盘算,我这当舅舅的能给女儿多少,就该给他多少。

那天在单元门口,他拦着我要结婚钱。

十二年了,我第一次认真地看他的脸,他长得真像他爸,尤其是那个眼神,理所当然的,好像全世界都欠他的。

我忽然想起我姐,想起她临终前那双含泪的眼睛。

姐,你看看你儿子,你看看他成了什么样。

03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李芳背对着我,呼吸声很重,我知道她也没睡。窗外路灯的光透过窗帘缝照进来,在天花板上拉出一道细长的白线。

“建国。”她忽然开口。

“嗯。”

“小琴她妈今天给我打电话了。”

我心里一紧。小琴是王磊的女朋友,在超市做收银,处了大半年了。姑娘看着还行,就是她家里人的口气,我总觉得不对味儿。

“说什么了?”

“问咱家房子的事。”李芳翻过身来,“说你外甥结婚总得有地方住吧,总不能结了婚还挤在你们家。”

我没接话。

“又说你们是舅舅舅妈,长兄如父,外甥的婚事你们得担着。话里话外,就是让咱出钱买房。”

“我哪有钱?”我的话脱口而出,“悦悦的首付刚交完,你不知道咱家现在什么底子?”

李芳没吭声。

第二天中午,我正在车间里盯着机器,手机震了。是小琴她爸打来的,说想约个时间见面聊聊两个孩子的事。

我说行。

挂了电话,我对面工位的老刘递了根烟过来:“咋了老弟,脸色不好看。”

“没事。”我把烟点上,吸了一口,呛得咳嗽。

周末那天,小琴她爸带着她妈,还有她二姨,来了我家。王磊提前打过招呼,说让舅舅舅妈准备一下。

李芳一大早就开始收拾屋子,把沙发上的报纸杂志归整好,茶几擦了三遍。我去菜市场买了排骨和鱼,回来的时候看见王磊在客厅里对着手机傻笑。

“舅舅,小琴她爸人挺好的,不讲究。”他说。

我没说话。

人到齐了,李芳在厨房忙活,我在客厅陪着说话。小琴她爸是个瘦高个儿,说话慢悠悠的,但每一句都往实里落。

“张哥,磊磊这孩子不错,我闺女喜欢,我没意见。但你也知道,现在这社会,没房子不行。”

他端着茶杯看我。

“我打听过了,你们这片的老破小也得七八十万。我跟小琴她妈商量了,彩礼我们不要多,二十万就行,但房子得是男方出。”

我的手搭在膝盖上,点了点头,没接话。

“你是他亲舅舅,比他亲爹都亲。这孩子十二岁就跟着你了,你总不能看着他结不了婚吧?”

烟灰缸满了半截。我低着头,嗓子里像堵了什么东西。

“我没说不管。”我说,“但我刚给闺女买了房,手头是真紧。”

“那是你闺女的事。”她二姨接过话,“闺女嫁出去就是外人,外甥可是你们老张家的根。”

李芳端着菜从厨房出来,脸一下子白了。

“大姐,这话不对。”她放下盘子,“闺女也是我们的孩子,买房子天经地义。”

小琴她妈笑了笑:“嫂子,我不是那个意思。我的意思是,磊磊没爹没妈,你们就是他最亲的人,你们不给他张罗,谁来张罗?总不能让他一辈子打光棍吧?”

李芳攥着围裙角,嘴唇抿得紧紧的。

王磊这时候从房间里出来,笑着说:“舅妈,二姨说话直,你别介意。”

李芳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饭桌上的气氛一直闷着。我夹了几口菜,味同嚼蜡。小琴她爸又提起房子的事,说是看好了城南一个小区,首付三十万出头。

“首付三十万,加上装修、彩礼、酒席,得六十万往上。”我心里默默算了一遍,后背一阵发凉。

送走客人后,李芳坐在沙发上抹眼泪。

“十二年了,建国。他吃咱的穿咱的,我没说过半个不字。现在他谈个女朋友,人家家里找上门来要房要钱,合着我跟你结婚这么多年,就是为了给他攒家底?”

我坐在她旁边,不知道该说什么。

王磊从外面回来了,一进门就喊:“舅妈,小琴她爸说你们今天谈得挺好的?”

李芳没理他,起身进了卧室,把门关上了。

王磊看了我一眼,脸上有些不自在,但很快恢复了。“舅舅,舅妈是不是不高兴?”

“没事。”我说。

“那我就放心了。”他掏出手机,“小琴说她爸对你印象不错,说你是个实在人。”

我点了点头。

晚上,我去阳台上抽烟。楼下的路灯亮了,几只飞虫绕着光转。十二年前,我姐躺在医院里,拉着我的手说:“建国,磊磊就交给你了。姐没什么能留给你的,就这一个儿子。”

那时候王磊还小,蹲在病房门口玩一个坏掉的遥控车。他不知道他妈快要走了,也不知道往后的人生,要寄人篱下。

我掐灭了烟。

心里头闷得慌,却不知道该跟谁说。

04

张悦周末回来吃饭,一进门就看见王磊躺在沙发上玩手机,客厅地上扔着快递盒子和他换下来的球鞋。

“哥,你能不能把鞋收一下?”张悦小声说。

王磊头也不抬:“你帮我放一下呗。”

张悦蹲下身把鞋摆好,又把快递盒子叠起来塞进垃圾桶。李芳从厨房探出头,看见女儿在收拾,眼眶就红了。

吃饭的时候,张悦说公司有个同事想追求她,人不错,在国企上班。

李芳问了一句:“他家在本地吗?”

“南方的。”张悦低头吃饭,“他说以后可以在本地买房,首付两家一起出。”

李芳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王磊倒先开了口:“表妹,你那个同事家里条件怎么样?房子能买多大的?要是太小了可不行,以后有孩子了没法住。”

张悦愣了一下,筷子停在半空。

“你操心你的事就行。”我说了一句。

王磊撇撇嘴:“我这不是关心表妹吗。”

晚上张悦要走了,李芳送她下楼。回来的时候,她眼睛红红的。

“悦悦跟我说,她其实也谈了大半年了,一直没带回家,是怕给家里添负担。”

我心里一阵发酸。

“她说她和那个同事商量好了,先租房住两年,攒够首付再买。她说她同学都是这样的,不着急。”

“悦悦懂事了。”我说。

“懂事?”李芳转过头看着我,眼睛里全是泪,“她是不敢不懂事。她知道咱家有个王磊,她知道自己要买房子,爸妈就不容易了。她省吃俭用攒了三年工资,交了首付连件新衣服都不舍得买。”

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建国,你看看咱闺女。”李芳的声音发抖,“她二十三岁,刚上班,谈个恋爱都不敢让人家来家里。为什么?因为家里住着她表哥。客厅的沙发床拉开就是他的床,他的衣服鞋袜堆得到处都是,你让人家怎么来?”

“你知道悦悦跟我说什么吗?”李芳擦了一把眼泪,“她说,妈,没事的,等我搬了新房子就好了。”

我的眼眶也热了。

“可是建国,等悦悦搬走了,咱家就剩咱俩和一个外甥了。他二十七了,不是十七,总有一天要结婚。他结了婚,是住这儿还是走?他要是住在咱家,他老婆也得住。咱这老破小,六十五平,两间卧室,你让咱俩去哪儿?”

“他不会一直住这儿的。”我说。

“你怎么知道?”李芳的声音哑了,“他在这住了十二年,你什么时候见过他自己想走过?”

我没法反驳。

第二天上班,我心神不宁,手指被机器烫了一下,起了个泡。老刘带我去厂医那儿包扎,看我失魂落魄的样子,问了一句:“家里有事?”

“没事。”我说。

“你别骗我。”老刘递了根烟,“你这一年到头就穿两件工装,吃饭就买最便宜的盒饭,谁不知道你是省下钱来养外甥?”

我没接话。

中午,手机又响了。是小琴她爸。

“张哥,上次说的那房子,我跟中介问过了,首付三十二万。你看什么时候方便,咱一块儿去看看?”

“老哥。”我深吸了一口气,“我跟你实话实说,我现在真拿不出这个钱。”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张哥,你是磊磊的亲舅舅,你不拿谁拿?总不能让他搁这儿耗着吧?小伙子年纪也不小了,错过了这个村可没这个店了。”

“我知道。”我说,“但我闺女刚买了房,家里真的,”

“闺女是闺女,外甥是外甥。”他打断了我,“你好好想想。”

挂了电话,我站在厂房的走廊里,火辣辣的太阳照在水泥地上,亮得晃眼。

那些年,我每次想拒绝王磊的要求,脑子里就会浮现我姐的脸。她瘦得脱了形,拉着我的手说,建国,姐这辈子就求你这一件事。

我咬着牙,心里头像有什么东西在撕扯。

05

周五傍晚,我下班回家。刚走到单元门口,看见王磊站在那里,旁边还站着小琴和她爸她妈。

我心里咯噔一下。

“舅舅。”王磊迎上来,脸上带着笑,“小琴她爸说想跟你聊聊房子的事,我就直接带他们过来了。”

小琴她爸冲我点了点头。单元门口人来人往,有人回头看了两眼。

“上楼说吧。”我掏出钥匙。

“就不上去了。”小琴她爸摆摆手,“我就问你一句话,张哥,磊磊这结婚的钱,你到底打算怎么弄?”

我看了看王磊,他站在小琴旁边,一脸理所当然的样子。

“我手头确实没钱。”我说。

“没钱?”小琴她爸声音高了八度,“你闺女前两天刚买了房,八十平,少说也得一百多万。怎么,闺女的房子你出得起,外甥的房子就出不起了?”

“那是两回事。”我说。

“什么两回事?”小琴她妈也开了腔,“你这个当舅舅的,不能这么偏心吧?磊磊从小没爹没妈,跟着你过了十二年,你就这么对他?”

邻居家的门响了一下,有人探头看了一眼。

王磊这时候走过来,站到我面前。

“舅舅,你到底还管不管我?”他的语气很冲,像是憋了很久的火气,“我忍了你十几年了,你啥事都先紧着表妹,这次你得给我个交代。”

我的手攥成了拳头。

“我给你交代?”我说,“磊磊,你工作三年了,一个月挣五六千,你给家里交过一分钱没有?”

“我交什么钱?”他声音更大,“你是我舅舅,你养我不是应该的吗?我妈死的时候把你托付给你,你就是我爸!”

周围的人越聚越多。李芳从窗户探出头,看见楼下的阵仗,噔噔噔跑了下来。

“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她拉住我的胳膊。

王磊指着我说:“舅妈,你评评理。我跟小琴要结婚了,舅舅一分钱都不出,还说我欠他的。”

“王磊!”李芳的声音发抖,“你这话有没有良心?你十二岁来我们家,吃穿上学哪一样不是舅舅舅妈掏的钱?你上大学四年学费生活费,一年两万五,都是你舅舅大夏天扛着机器加班赚回来的。你现在说这种话?”

“那是你们应该的!”王磊脸红脖子粗,“我妈都没了,你们不养我谁养我?”

我脑子里嗡了一声。

十二年了,我一直觉得他是孩子,不懂事。但这一刻我忽然明白,他从来就没把我当舅舅。他是来讨债的。

小琴她爸拍了我一把:“张哥,你到底表个态,这婚能不能结?”

我看着王磊的脸,忽然觉得很陌生。他长得越来越像他爸,那个赌钱、打老婆、最后跟别的女人跑了的人。

“等我把账算清楚再说吧。”我说。

“算账?”王磊愣了一下,“算什么账?”

我没有回答他,转身往楼里走。李芳跟在我身后,一声不吭。

上了楼,我推开卧室的门,从柜子底层翻出一个旧铁盒。那是姐姐去世那年买的,里面装着我十二年的心血。

打开铁盒,里面是一沓纸。

饭费、学费、衣服、零用、补课费,连他高中时打碎邻居玻璃的赔偿,我都在上面记得清清楚楚。

我拿着笔,把每一笔加了一遍。

数字让我手抖。十八万七。

十二年前我姐把他送来的时候,我才三十六岁,头发还全是黑的。现在鬓角都白了。

李芳推门进来,看见铁盒里的纸,眼泪一下子掉下来。

“建国,你什么时候记的这些?”

“早就记了。”我说,“我怕有一天会忘。”

第二天一早,我把账单拍了照,发了家族群。群里二十几个人,有我家的亲戚,也有姐姐婆家的。

我附了一句话:“王磊,你欠我十八万七,结婚钱从这里面扣。”

手机屏幕亮了起来,叮叮当当的提示音炸开了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