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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前那个晚上,我妈死在林陈氏,我外婆的床前。

我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加班,手机震得像催命符。大舅林建国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沙哑又急促:“林晓,你快回来,你妈不行了。”

我打了车,三个小时的高速,一路上车窗外的路灯一盏接一盏往后退。

到的时候已经半夜。

外婆家的老院子亮着灯,几个舅舅站在堂屋门口,烟头在黑暗里一明一灭。二舅林建军蹲在台阶上抽烟,三舅林建民靠在门框上,四舅林建平来回走。

我妈躺在里屋的床上,外婆坐在她旁边,握住她的手,嘴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

“那笔钱藏好了。”

我当时没听懂。

只看见我妈的脸蜡黄蜡黄的,嘴唇发紫,人已经凉透了。

外婆像是没看见我进来,还是那样攥着我妈的手,枯瘦的手指一根一根箍在我妈的手腕上,像是要拽住什么留不住的东西。

“藏好了……藏好了……”

我喊了一声妈,没人应我。

那一年我三十岁,在城里上班,一个月回不了一次老家。

我妈身体一直不好,心脏有问题。大夫说过不能受刺激,不能劳累。我劝过她,让她别老往乡下跑,她不听。

“你外婆一个人在家,我不放心。”

她每次都说这句话。

后来我才知道,我妈不是不放心外婆一个人,她是不放心外婆跟着四个舅舅过。

出殡那天下着小雨。

四个舅舅忙前忙后,张罗着办丧事。大舅负责跟村里人打招呼,二舅去镇上订棺材,三舅联系做道场的师傅,四舅张罗饭菜。

看着都挺正常。

可外婆一直坐在屋里的椅子上,不说话,眼睛望着门口,像是还等着我妈进来。

三舅妈端了碗粥过去,外婆推开,粥洒了一地。

“妈,你吃点东西。”三舅妈弯腰去擦地板。

“那笔钱藏好了。”

外婆又说了一遍。

大舅听见了,脸一沉,转身走进屋里,把门关上了。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大舅的背影,总觉得哪里不对。

后来收拾我妈遗物的时候,在她包里翻出一张火车票。她去世那天早上坐火车回的老家,车票还装在口袋里,被汗水洇得皱巴巴的。

她为什么那么急着回来?

外婆为什么总说那笔钱?

这四个舅舅在忙丧事的时候,眼角余光总往外婆那边瞟,像是怕她跑了似的。

01

三年后,我再次回到那个院子。

外婆七十八了,腰弯得厉害,走路要扶着墙。头发白了大半,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

我请了年假,跟单位说家里有事。

其实没什么大事,就是连着做了几晚上的梦,梦见我妈站在外婆家的门口冲我招手。我跑过去,她就不见了。

醒来心里慌得很。

打电话给外婆,没人接。打给大舅,他说外婆挺好的,让我别操心。

可我还是回来了。

公交车到镇上,还得走两里土路。路上碰见邻居王婶,她看见我愣了一下,拉住我的手:“林晓回来了?你可算回来了。”

“怎么了?”

王婶往两边看了看,压低声音:“你外婆这阵子不太出门了。上回我在村口碰见她,脸上有青的。”

“什么青的?”

“就是……淤青。”王婶松开我的手,“你自己去看看吧,我不多嘴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到了院子,铁门半开着。院子里的柿子树歪了,地上落了一层烂柿子,没人打扫。

堂屋里没人。

我喊了两声外婆,从里屋传来一个闷闷的声音:“谁啊?”

我推门进去,外婆正从床上坐起来。她看见我,眼睛亮了亮,随即又暗下去。

“你怎么回来了?”

“过来看看你。”

我走近了,看见她左边的颧骨上一片青紫,像是被什么东西磕了,又像是被打了。

“外婆,你这脸……”

“没事,自己不小心摔的。”她拉起被子往里面挪了挪,“你吃饭了吗?厨房还有剩的。”

我没接话。

下午四点多,院子里响起摩托车的声音。三舅林建民先进来了,看见我,愣了一下。

“哟,林晓回来了?”

紧接着大舅林建国也进来了,还有二舅林建军和四舅林建平。

大舅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他转头对外婆说:“妈,今天那个收废品的来了没有?”

外婆摇头。

“那存折你找出来没有?”大舅又问。

外婆低下头,不说话。

“问你话呢。”二舅在旁边咳嗽了一声。

“我没找到。”外婆的声音很小。

“没找到?”大舅一下提高了嗓门,“那么大一张存折,你会找不到?”

我站起来:“大舅,你这是干什么?”

大舅转过头看着我,表情冷下来:“我跟你外婆说话,你插什么嘴?”

“外婆说了没找到,你吼她也找不到。”

“林晓,”大舅吸了口气,“你一个嫁出去的外孙女儿,管不了林家的事。吃完饭就走吧,你外婆我们照顾。”

四舅在旁边接话:“就是,哪轮到你说话。”

我看着他们四个,突然觉得这屋子里冷得不行。外婆还坐在床上,低着头,两只手绞在一起。

我回到堂屋收拾东西,假装要走。外婆跟出来,扯了扯我的袖子。

“你……多住几天。”

我鼻子一酸:“好。”

晚上我睡在隔壁屋,听见那边传来压低的说话声。几个舅舅在外婆屋里,像是在翻什么东西,抽屉开开关关的声音传过来。

我悄悄走到门口,听见大舅说:“妈,你要是不说,就别怪我们不客气了。”

外婆没有回答。

然后是脚步声,门被拉开,大舅探出头,正好看见我站在门口。

他愣了一下,随即堆起一个笑:“林晓,还没睡呢?”

“躺下了,口渴想倒杯水。”

大舅点点头,侧身让开,我看见二舅手里的一个铁盒子已经打开了,里面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

“你们找什么?”

“没什么,”大舅说,“给你外婆找件冬天的衣裳。”

我接了杯水,回头看见外婆靠在门框上,眼神里全是哀求。

我什么也没说,端着水回了屋。

那晚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挨到后半夜,听见有人敲门。是外婆,她端着一碗热好的汤。

“喝点,天冷。”

我接过来,看见她手上有几道红印子,像是被绳子勒的。

“外婆,你这手……”

“没事,没事。”她把碗往我手里推,“喝吧。”

汤是热的,我喝了一口,咸得发苦。

外婆坐在床沿上,跟我并排坐着。她想说什么,嘴巴张了张,又闭上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轻声说:“你妈以前也是这样,总爱夜里喝汤。”

我心里一酸。

“那笔钱……你不要找了。”外婆说。

“什么钱?”

外婆摇摇头,不再说话,站起来往外走。

我看着她瘦小的背影消失在黑暗里,手里的汤碗慢慢凉了。

02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的时候,外婆已经在灶房烧火做饭了。

几个舅舅不见人影,院子里只有几只鸡在刨土。

我洗了把脸,去灶房帮忙。外婆正往灶膛里添柴,火光映在她脸上,那团青紫在明暗变化间格外刺眼。

“外婆,我帮你。”

她回头看我一眼,摆摆手:“不用,马上好了。”

早饭是稀粥配咸菜。外婆给我盛了一大碗,自己只舀了小半碗。

“多吃点。”她往我碗里夹了一筷子咸菜。

我问她几个舅舅去哪了,她说去地里了。

“他们每天都去地里?”

外婆没吭声。

吃到一半,她放下碗,看着我:“林晓,你回去吧。”

“我才来一天。”

“回去吧。”她又说了一遍,“城里工作要紧。”

“我请了年假。”

外婆沉默了一会儿,站起来收碗。我帮她端到灶房,她背对着我洗碗,背影在一层烟气里显得格外单薄。

“外婆,你还没吃几口呢。”

她不说话。

我转身想回屋收拾东西,走到外婆睡的那间屋子时,门虚掩着。我推开门,里面光线很暗,被子还没叠,枕头旁边放着一本泛黄的笔记本。

封面已经磨损了,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我探头往外看了看,灶房还响着水声。

我走过去,拿起那本笔记本翻了几页。字迹我很熟悉,是我妈的笔迹。她写字的时候喜欢把“口”字写得特别小,收尾处习惯往上勾一下。

前面几页记的都是些日常,菜价、天气、某人结婚随了多少份子钱。

翻到中间的时候,手停了。

那一页只写了几行字,字迹很潦草,像是赶着写的。

“他们想要的东西,我不能给。藏起来了,谁都不知道。”

“藏起来,别让他们得逞。”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那笔钱就是妈的养老钱。”

我心跳得厉害,手有点发抖。

又往后翻了几页,都是空白。只有最后一页夹着一张撕下来的纸条,上面写着“千万别找”。

我还没来得及仔细看,身后传来一声响动。

回头,二舅站在门口,手里拎着锄头,铁质的那头磕在门框上。

“你在干什么?”

他的声音不大,但带着一股冷意。

“我……我收拾一下屋子。”

二舅走进来,眼睛盯着我手里的笔记本。他的眼眶熬得通红,像是好几天没睡觉。

“那是你妈的东西。”

“我知道。”

“给我。”他把锄头放下,伸手过来。

我把笔记本递过去,他没接,只指了指桌上的一个铁盒子。

“放进去。”

我把笔记本放进铁盒,他端起盒子往外走。我跟着他走到院子里,大舅、三舅、四舅都在,三个人围在石桌边抽烟。

二舅把铁盒放在石桌上,四个人的目光都落在那上面。

大舅抽了口烟说:“林晓,你找到什么了?”

“没什么,就一本账本。”

“账本?”三舅把烟掐灭,“写了啥?”

“记的菜价。”

四个舅舅互相看了一眼。大舅把烟头扔在地上,用鞋底碾了一下。

“那行了,以后别翻了。”他说,“家里乱,明天我让人把这几间老屋拆了,重新盖。”

“拆了?”我吃了一惊,“外婆住哪?”

“先住老四那边。”大舅指了指四舅,“这事不用你操心。”

我回头看外婆,她还站在灶房门口,围裙上全是水渍。她看着院子里的四个儿子,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拆就拆吧。”她说。

“不能拆。”我说。

大舅看着我:“林晓,你什么意思?”

“这房子是我妈在世的时候修的,外婆一直住在这里,你们凭什么说拆就拆?”

“凭我是她儿子。”大舅的声音冷下来,“你一个外孙女儿,管不着。”

二舅在旁边拍了拍大舅的胳膊:“算了,跟她说不通。”

三舅已经拎起一把锄头,走到院墙边。

03

外婆咳了三天,我去镇上诊所买了药,刚走到院门口,大舅拦住了我。

“你天天往这儿跑,安的什么心?”林建国站在柿子树下,手里夹着烟,“老太太的事不用你操心,有我们四个儿子。”

“外婆烧到三十九度了。”我把药袋子往前递了递,“你们没量过体温?”

三舅林建民从屋里出来,端着碗面条,嘴上的油还没擦干净:“发烧?前几天还好好的,你一回来就生病,你给她吃什么了?”

我手抖了一下。

“送医院。”我说,“现在就去。”

“送什么医院?”林建国把烟头摁在树干上,“老人生病正常,吃点药就好了。你一个外孙女儿,别在这儿添乱。”

我往屋里走,他伸手挡住我。

“我说了,有我们。”

我盯着他的眼睛。四十三度的天,他穿着白背心,额头上全是汗,眼神却冷得像冬天。

“我看看外婆总可以吧?”

“看完了就走,”林建国侧了侧身子,“你城里工作不忙吗?”

我没接话,进了屋子。

外婆躺在床上,盖着两床被子,脸烧得通红。我摸她的额头,烫得吓人。

“外婆,我们去医院。”

她摇头,嘴唇干裂,说话声音哑得听不清:“不去了……不去了……”

“为什么不去?”

她没回答,眼睛往门外看了一眼。我知道她在怕什么。

我把药放在床头,倒了杯温水,扶她起来吃药。她抖着手接过杯子,水洒了大半。

“别管我了,”她说,“你走吧。”

“我不走。”

“你这孩子……”她眼泪掉下来,赶紧用袖子擦了,“你妈当年也是这样说,不走不走,最后……”

她没说下去。

我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那只手瘦得只剩骨头,手背上青一块紫一块,像被什么东西勒过。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隔壁王婶家。

王婶正在院子里择菜,看见我进来,愣了一下。

“小林回来了?”

“王婶,我想问您点事。”

她看了看我身后,压低声音:“进屋说。”

她家客厅不大,摆着一台老电视机和一张木沙发。王婶给我倒了杯水,坐在对面,半天没说话。

“我外婆这三年……过得好吗?”

王婶叹了口气:“你外婆是个好人,你妈也是。你妈走了以后,你舅舅们……”

她停了停,像是斟酌该不该说。

“你舅他们,开始还客气,后来就不对劲了。隔三差五往你外婆那儿跑,问她存折在哪儿。”

“存折?”

“你外公当年是镇上会计,那笔钱是镇上集体的,后来你外公走了,钱就由你外婆管着。你舅舅们眼红,说你外婆藏了钱不给他们。”

我心里一紧:“那笔钱有多少?”

“不知道,几万还是十几万吧。”王婶声音压得更低,“上个月,你四舅喝醉了,在村口骂,说你外婆宁可把钱烂在棺材里也不给他。他还说,把你外婆锁在柴房三天三夜,不给饭吃。”

我手指攥紧,指甲陷进肉里。

“锁了三天?”

“你外婆没跟人说,是我家老头子半夜听见她敲墙,才知道的。”王婶眼眶红了,“你舅舅们不是东西啊。”

我站起来,又坐下,脑子嗡嗡响。

“那笔钱,外婆从来没给过他们吗?”

“你外婆嘴硬,一个字不说。你舅们越问,她越不说。”王婶擦了擦眼角,“我劝过她,给点钱打发算了,你外婆说不行,那钱不是她一个人的。但谁信呢?你舅们觉得她就是舍不得。”

“我妈呢?”我问,“我妈知道这件事吗?”

王婶沉默了很久。

“你妈……应该是知道的。她走之前那段时间,经常往你外婆那儿跑。有一次我碰见她,她脸色不好看,我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就是有点累。”

“后来呢?”

“后来她就走了。”王婶声音很轻,“那天晚上你舅们也在,你妈突然捂着胸口倒下去,送到医院已经不行了。”

我抬起头:“我舅们那天晚上在?”

“在,”王婶点点头,“他们经常来,一来就跟你外婆吵。你妈是劝架的,劝着劝着就……”

她没说完。

我眼睛发酸,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

那天晚上我睡不着,躺在招待所的床上,翻来覆去地想。我妈不是因为照顾外婆太累猝死的吗?舅舅们那天晚上也在,他们吵了什么?我妈是被气死的?

我翻身坐起来,打开手机,翻到四舅林建平的号码。

这个号码我存了三年,从来没打过。

我咬了咬牙,拨了出去。

响了两声就接通了。

“四舅,是我,林晓。”

那边沉默了一下:“你打电话干嘛?”

“我想跟你说个事,”我尽量让声音平静,“关于那笔钱。”

“什么钱?”

“我外婆的存折。”

那边呼吸重了:“你知道在哪儿?”

“我不确定,但我有点线索。咱们约个时间,单独聊聊。”

“有什么好聊的,你一个外孙女儿,知道什么?”

“晚上七点,镇口老王饭店。”我说,“我一个人来。”

挂了电话,我手心全是汗。

04

老王饭店在镇口,几盏日光灯照着油腻的桌面,风扇呼呼转着。

四舅林建平比我先到,坐在角落,面前摆了一瓶啤酒,没动筷子。

“来了?”他抬头看我一眼,“坐。”

我坐在他对面,服务员过来,我点了两个菜。四舅没看菜单,盯着我:“你说你知道线索?”

“不急,”我倒了杯茶,“先吃饭。”

“我不饿,”他推过来一瓶啤酒,“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喝了口茶,慢悠悠地说:“我昨天在外婆房间,翻到几页笔记本,是我妈的。”

四舅脸色变了。

“你翻了什么东西?”

“就几页残纸,上面写了一些话。”

“什么话?”

“她说她把钱藏起来了。”

四舅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倒了,咣当一声响。旁边几桌客人看过来,他又坐下来,压低声音:“那天你说什么笔记本?你妈写的?在哪儿?”

“我还没看完就被你打断了,”我说,“但我看到了一句话。”

“什么话?”

我盯着他的眼睛:“她说‘别让他们得逞’。”

四舅的脸涨红了,脖子上的青筋暴起来。他端起酒瓶灌了一口,用手背擦了擦嘴:“你妈就是多事,那钱本来就该我们兄弟几个分,她一个嫁出去的女儿管什么?”

“所以你们一直在逼外婆?”

“什么叫逼?”他声音大起来,“那是我们的钱!你外公走了这么多年,钱一直捏在你外婆手里,我们兄弟几个熬了多少年,她一个老太太花得完吗?”

“那是我妈的笔记,跟你没关系。”

“你妈的笔记?”他冷笑一声,“你妈人都死了,笔记能当饭吃?你把笔记本给我,我看看上面写了什么。”

“我不给。”

“林晓,”他放下酒瓶,脸上露出一丝狠色,“你别给脸不要脸。”

服务员端菜上来,看见气氛不对,放下盘子赶紧走了。

“你们把我外婆锁在柴房里,不给吃不给喝,”我说,“你们还是人吗?”

四舅愣了一下,随即哼了一声:“谁说的?”

“你别管谁说的,有没有这回事?”

“那个老太太嘴硬,饿她两天就老实了,”他说,“你以为我想?我们兄弟几个,前前后后问了她三年,她一个字都不吐,换你你不急?”

“你们饿了她三天。”

“三天算轻的,”他把筷子往桌上一拍,“要不是怕出事,我还能关她更久。”

我手指在桌下按了按手机。

录音还开着。

“你们逼她的时候,我妈在不在?”

“你妈?”四舅愣了一下,皱了皱眉头,“你妈那时候在啊,还跟我们吵。”

“吵什么?”

“她让我们别逼你外婆,说你外婆身体扛不住。可那钱是你外公留下的,凭什么不给我们?”

“你们吵了多久?”

“吵到晚上,你妈突然倒下去了,我们以为她装的,没当回事。谁知道……”

他没说下去,端起酒瓶又灌了一口。

“谁知道她就那么走了。”他放下瓶子,脸上闪过一丝不安,但那不安很快就散了,“这事不怪我们,她自己有心脏病,怪谁?”

“你们不知道她有心脏病?”

“知道又怎么样?她非要拦着我们,我们能怎么办?”

我攥紧拳头,指甲扎进手心里。

“四舅,”我说,“我劝你们去自首。”

“自什么首?”

“虐待老人,还有,我妈的死。”

他站起来,一脚踢开椅子:“你个小丫头片子,你算什么东西?你妈死了三年了,你想翻旧账?”

“翻不翻有法律说了算。”

“法律?”他冷笑一声,“你有证据吗?你说我虐待你外婆,你拿证据出来啊?你录音了?”

我没说话。

他盯着我,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怀疑,最后变成一丝慌乱。

“你录音了?”他问。

我站起身:“我没说。”

“你个小贱人,”他冲过来,一把抓住我的手腕,“手机给我!”

我甩开他的手,往后退了两步:“四舅,我劝你好好想想。”

“想什么?”

“你们四个,谁的手干净?”

他愣在原地,脸上的肉抖了抖。

我转身走了出去,身后传来他砸酒瓶的声音。

出了饭店,我站在街边,心跳得像打鼓一样。

手机在我口袋里,录了二十多分钟。

我深吸一口气,拿出手机关掉录音,手指还在发抖。

这是证据,但光靠这一个不够。

我需要更多。

05

接下来的两天,我没再去找四舅,也没去见外婆。

我在等。

等到第三天晚上,我打电话给大舅林建国。

“大舅,我想通了。”

“想通什么了?”

“那笔钱的事,”我说,“我想起前些天翻旧东西时看见过几行字,像是提到过钱。但我不确定,需要你们一起过来看看。”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你肯告诉我们了?”

“外婆年纪大了,留着钱也没用,”我说,“你们作为儿子,该拿的终究要拿。我不想再跟你们闹了,大家坐下来,把话说清楚,钱分了,算了。”

“你总算开窍了,”林建国声音缓和了些,“在哪儿见?”

“外婆家的院子。”

“行,我明天叫你二舅三舅四舅一起过来。”

“不,”我说,“今晚。”

“今晚?”

“嗯,我明天就回城里了,今晚把事情解决了,大家省心。”

林建国犹豫了几秒:“行,八点,我们过来。”

挂了电话,我看了看窗外。

天快黑了,柿子树在风里轻轻晃着,叶子沙沙响。

我提前到了院子,把手机放在柴堆后面,打开录音。

七点五十,大舅林建国骑着电动车来了。二舅林建军和三舅林建民跟在后面,四舅林建平最后一个到,看见我,脸还黑着。

“你找到什么了?”林建国问。

“你们进来,”我说,“屋里说。”

五个人站在堂屋里,日光灯嗡嗡响着,照得人脸发白。

“我只看到一半,”我说,“上面说那笔钱没有丢,还提到老屋。”

“老屋哪儿?”

“我没看清,”我低下头,“像是墙根,也像是柜子后面,字太乱了。”

四个舅舅互相看了一眼,大舅皱起眉头:“老屋早就拆了,怎么可能还在?”

“拆了?”我愣了一下。

“三年前就拆了,”二舅林建军开口,声音低沉,“你妈走那年拆的,已经盖了新房子。”

我心里猛跳了一下,但我没表现出来。

“拆了也不一定找不到,”我说,“也许她拆之前就取走了。”

“你妈取走了?”三舅林建民声音大起来,“她取走了钱?那钱在哪儿?”

“她放在别的地方了,”我说,“但我不知道具体位置。”

“你耍我们?”三舅一把揪住我的衣领,“你让我们白跑一趟?”

“松开,”大舅拍开他的手,“别急。”

他转过脸看着我:“你妈放哪儿了?”

“我不知道,”我摇头,“她没写完,笔记本就剩半页了。”

“半页?”四舅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你能不能再编好一点?”

“我没编。”

“你他妈就是耍我们,”四舅指着我,“前两天你跟我说你妈笔记本,今天又说钱拆老屋了,明天你还想说什么?”

“我说的是真的。”

“放屁!”三舅一脚踹翻旁边的椅子,椅子砸在地上,响声在院子里回荡,“你就是想挑事!”

大舅沉默了一会儿,开口了:“林晓,你要是真找到钱,我们也不为难你,分你一份。但你要是在耍花样……”

他笑了笑,那个笑容让我背脊发凉。

“我就没你这个外甥女。”

“我没耍花样,”我重复道,“我妈确实写了,钱在老屋衣柜夹层。”

“衣柜夹层?”四舅突然冷笑一声,“你妈当年是不是跟你说过什么?”

“她什么都没跟我说。”

“什么都没说?你妈那个人,心重得很,”四舅咬着牙,“她活着的时候,就总跟我们作对,不让分钱,还跟你外婆一起瞒着我们。她死了都不让我们安生。”

“她怎么死的,你们心里清楚。”

“清楚?”四舅脸变了,“你想说什么?”

“你们那天晚上逼外婆,她拦着,你们把她气倒了。”

“你胡说八道!”

“我没胡说,你自己跟我说的。”我看着他,“你说你不知道她有病,还说你们以为她是装的。”

四舅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大舅脸色难看起来:“建平,你跟她说什么了?”

“我没说什么!”

“你跟她说你去外婆家的事了?”大舅声音冷了,“你疯了?”

“我没说漏嘴!”

“你没说漏嘴?她怎么知道的?”

四舅慌了:“我不知道,我真的没说什么,她录音了!”

他说完这句话,所有人都愣住了。

空气安静了几秒。

“录音了?”大舅看向我,声音不再温和,“林晓,你录音了?”

我没回答。

三舅冲上来抓住我,力气大得像钳子,我挣扎了两下,他把我按在墙上:“把手机拿出来!”

“放开我!”

“拿出来!”

二舅走过来,从我口袋里掏出手机,按了好几下:“有密码。”

“砸了,”大舅说,“把录音删了。”

“砸了也没用,”我说,“我已经备份了。”

大舅盯着我,眼神像刀子:“你什么意思?”

“我报了警,”我说,“他们应该快到了。”

“你报警?”三舅吼起来,“你他妈敢报警?”

“你们关外婆三天三夜,不给吃不给喝,你们虐待老人,还逼死了我妈,”我说,“我为什么不敢报警?”

四舅一巴掌扇过来,我没躲开,脸上火辣辣地疼。

“你个贱货!”他骂道,“你妈死了三年你想翻账?”

“你再说一遍?”

“我说你贱,”

他话没说完,院门口传来汽车声,紧接着是警笛声。

四个舅舅愣住了。

警车上下来三个人,穿着制服,走进院子。

“有人报警说这儿发生了家庭纠纷,还涉及虐待老人,是谁报的警?”

“我,”我说,“我报的。”

警察看了看我和四个舅舅,问:“你是家属?”

“我是她外孙女,这四个是她儿子。”

“他们虐待老人?”

“对,”我说,“我有录音证据。”

大舅脸色惨白:“林晓,你就这么狠心?”

我没说话。

警察让四个舅舅上警车,四舅挣扎了几下,被按住了。

三舅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里全是恨意。

“你会后悔的,”他说,“你等着。”

车子开走了,院子里安静下来。

我站在柿子树下,风吹过来,树叶哗啦响。

手机还在我手里,录音还在。

但我知道,事情没有结束。

外婆从屋里慢慢走出来,拄着拐杖,看着我,眼睛里全是浑浊的泪。

“孩子……”她声音抖着,“你把你舅舅们……送到派出所了?”

“嗯。”

“他们会被关起来吗?”

“应该会。”

外婆沉默了很久,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我。

信封上全是折痕,边缘都磨毛了。

“你妈三年前给我的,”外婆说,“她说,如果有一天你舅舅们闹得不行了,让我交给你。”

我接过来,拆开。

里面是一张信纸,上面是妈妈的笔迹。

“晓晓: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大概已经不在了。

你外婆那笔钱,我藏起来了,在老屋的衣柜夹层里。密码是你生日。

那些钱是你外婆的命根子,你舅舅们一直在打它的主意。我不给他们,因为这钱不是他们应得的。

我死后他们不会放过你。

晓晓,对不起,妈妈让你承担这些。

但你要记住,天理昭彰,恶人自有恶报。”

我看着信纸,手指发凉。

最后一句话被血渍浸透了,模模糊糊看不清。

我抬起头,看了一眼外婆。

“外婆,那笔钱……”

“还在老屋,”外婆说,“你妈没骗他们。”

“老屋不是拆了吗?”

“拆的是新屋,老屋还在。”外婆抹了抹眼泪,“你妈藏钱的时候,老屋还没拆。后来你舅舅们要盖新房,你妈来不及取出来,就……”

后面的话她没说完。

我握着信纸,手抖得厉害。

院门口警车又响了,是回来确认情况的。但我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找到那笔钱,找到母亲真正死因的全部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