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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末下午两点,4S店签约室里空调开得足。

销售顾问把合同推过来的时候,我掏出银行卡,手指刚碰到桌面,刘强就开口了。

“姑,我们家的事不用你瞎操心。”

他声音不大,语气却跟刀片似的,刮得人耳朵生疼。我愣住了,手停在半空。那会儿小琳正低头看合同条款,听见这话猛地抬头,脸色刷地白了。

“阿强,你胡说什么呢?”小琳扯了扯他的袖子。

刘强没看她,两眼直勾勾地盯着我。那眼神怪异,像在打量一个跟自己有仇的人。嘴边还挂着笑,但笑意没到眼睛里,冷冰冰的。

“我说错了吗?买车是我们自己的事,姑妈硬要掏钱,传出去还以为我们占长辈便宜。”他往后一靠,双手抱在胸前,“再说了,二十多万的车,说全款就全款,回头有什么事,还得赖我们。”

“你,”小琳急得站起来,冲我解释,“姑,他不是那个意思,最近他工作不顺,心情不好,你别往心里去。”

我没吭声。

签约室里安静了几秒。销售顾问站在旁边,尴尬到不行,假装翻合同。

我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手指捏着银行卡,指肚在塑料边缘来回磨蹭。那些年我讲课挣的钱、退休后补课攒的钱,都存在这张卡里。二十多万,说多不多,说少不少,但我给小琳花得心甘情愿。

这孩子从小没妈,我哥一个人拉扯大,我当姑姑的帮衬着点,怎么了?

可刘强那话砸过来,我只觉得自己像个多管闲事的傻子。

“行。”我收回手,把银行卡塞回包里,“那我就不操心了。”

拉上拉链的声音特别响亮。小琳眼圈红了,她伸手想拽我胳膊:“姑,你别走,这钱算我借你的,算我借你的还不成吗?”

“不用。”我站起身,包带挂在肩上,“你们的事,你们自己办。”

走过刘强身边时,我无意中扫了一眼他的左手。他搁在桌上的手腕从袖口露出一截,皮肤上有块月牙形的印记,颜色很深,青褐色,像是胎记。

那形状像印在我眼睛里了,走出去好几步还在眼前晃。

我停了一下,回头想再看一眼,他已经把手缩回了袖子里。

小琳追出来,在4S店门口拉住我,眼泪汪汪的:“姑,你别生气,我真的不知道他今天会这样说话,回头我让他给你道歉。”

“不用了。”我拍拍她的手,“你自己留个心眼。”

“什么?”

“没什么。”我挪开视线,“回吧,合同还要签呢。”

回家的路上我一直在想那个胎记。

新月形,颜色比普通胎记深,像是一块墨点渗进了皮肤里。我说不清为什么,但就是觉得心里发紧,像有根线在往深处拽。

到了家,王志刚在看电视,见我回来早,问了句:“车提了?”

“没。”

“怎么了?”

“改天再说吧。”我换了拖鞋,径直走进卧室。

门关上,我坐在床边,盯着自己的手发呆。

那胎记……我见过。

可到底在哪儿见的,我死活想不起来。

01

一夜翻来覆去没睡踏实。

王志刚在旁边打呼噜,我盯着天花板,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刘强那张脸。

他的眼睛,鼻梁,说话时的神态。一开始只觉得这小子有点油滑,干过业务、跑过中介,跟谁都自来熟。小琳带他回家吃饭那回,他拎了两瓶酒进门,一口一个“姑父”“姑姑”,叫得挺热乎。我还跟王志刚说,这孩子嘴甜,能来事。

可那个下午,他像变了个人。

我在床上翻了个身。旁边王志刚翻了个身,含糊着说:“睡不着?”

“嗯。”

“为了白天的事?”他睁了只眼,“年轻人不懂事,你生那个气干嘛。”

“不是生气。”我顿了顿,“我总觉得……”

“觉得什么?”

“没什么。”

我说不出口。总不能告诉他,我因为一个男娃手腕上的胎记,心里慌得不行。

那事埋了二十多年,连王志刚都不知道有多深。

不,他知道一点。当年坐月子的时候,我整夜整夜哭,他以为我是产后抑郁,带我去看过医生。可我没告诉他真正的原因。那事儿我说不出口,说出来,就是一个女人这辈子最硬的疤。

我翻了个身,背对着他。

窗外路灯的光透过窗帘缝照进来,屋子里灰蒙蒙的。我闭上眼,脑子里像放电影似的,闪过一些碎片,老家的院子,我妈的哭声,我爸摔碎的水杯,还有接生婆抱走孩子时,孩子嗓子里发出的那声哭。

二十八年前的事了。

算算日子,那个孩子现在也该二十八了。

跟刘强一个岁数。

我猛地睁开眼,心口突突跳。手掌心全是汗。我拼命告诉自己不可能,天底下胎记多了去了,年纪相仿的人也多了去了,哪有那么巧的事。

可越这么想,心里的声音越大,要是呢?

要是呢?

我翻来覆去,折腾到凌晨三点才迷迷糊糊睡着。梦里全是乱七八糟的画面,一会儿是当年的接生婆,一会儿是小琳的笑脸,一会儿又是刘强那只手,腕上的胎记越变越大,像月亮从云层里露出来,照着我的脸。

醒来的时候枕头湿了一片。

王志刚已经出门上班了。床头柜上放着保温杯,他每天早上都会给我倒好水。我坐起来,盯着那杯子发了好一会儿呆,然后洗漱,吃了两口粥,拨了我哥的电话。

“哥,中午有空吗?我找你吃个饭。”

“啥事?”我哥在电话那头问,声音闷闷的,像是在车间里。

“没啥,就是想你了。”

他哦了一声,说行。

我挂了电话,又翻出手机里存的那张照片。上回小琳带刘强来家里吃饭时拍的,四个人坐在餐桌前,刘强举着酒杯冲镜头笑。我把照片放大,盯着他的脸看了半天。

鼻子像我,嘴也像我。

我赶紧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

瞎想什么呢。我对自己说。

但下午见了我哥,我还是没忍住。

约在巷子口那家面馆,老地方。我哥穿着工装,袖子卷到胳膊肘,要了两碗牛肉面,还加了个卤蛋。他吃东西快,呼噜呼噜几口下去半碗,抬头见我碗里的面没怎么动,问我:“咋了?胃口不好?”

“没有。”我拿筷子挑了挑面,“想跟你说点事。”

“说呗。”

“小琳那个男朋友,你觉得咋样?”

我哥放下筷子,抹了把嘴:“还行吧,就是看着心眼多。小琳喜欢,我当爹的能说啥。”

“你知道他家里情况不?”

“知道一点,说是个孤儿,被养父母带大的,养父母前两年都走了。”我哥叹了口气,“也是个苦命的娃。”

孤儿,养父母。

这几个字砸在我心口上。

“他……有没有说过自己是哪儿的?”

“好像说是从南边抱来的吧。”我哥挠挠头,“我也没仔细问,咋了?”

“没事。”我低头吃面,汤在嘴里滚烫,烫得舌头发麻,“随便问问。”

吃完饭回家,路过药店的时候我停下来看了一会儿,最后还是走进去了。

“有安眠药吗?”

店员看了我一眼:“去医院开了处方才行。”

“那算了。”

我转身出来,站在药店门口,天已经暗了。街边的路灯亮了,昏黄的光洒在地上,影子拉得很长。

有些事,越躲越近。

02

过了一周,小琳打来电话,声音压得很低。

“姑,你还生气吗?”

我正把晒干的床单往柜里塞,手停了一下。

“不生气了。”

“那周末来我这儿吃饭吧。”她顿了顿,“阿强说想给你赔个不是。”

我把床单叠歪了,又重新打开。

“行,我去。”

挂了电话,屋里静得只剩厨房水龙头滴水声。王志刚在书房看报纸,眼镜架在鼻梁上,见我换衣服,抬头问了一句。

“去哪儿?”

“小琳家。”

他哦了一声,又低下头。

我挑了件浅灰色外套,照镜子时看见自己眼下发青,粉扑拿起来又放下。都一把年纪了,还遮什么。可临出门前,还是抹了点口红。

小琳租的房子在老小区,楼道窄,墙皮掉了一块一块。二楼有人炖肉,八角味儿顺着楼梯往上飘。我站在门口,手心里拎着水果袋,听见屋里锅铲碰锅的声音。

门开了,小琳围着围裙,额头有汗。

“姑,快进来。”

我换鞋进屋,客厅不大,茶几擦得干净,上面摆着瓜子和橘子。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小,像怕吵着谁。

刘强在厨房探出头,手里还拿着铲子。

“姑来了。”

这声姑叫得顺,听不出那天的刺。

我点点头,把水果放下。

小琳忙着给我倒茶,杯口还冒着热气。她笑得有点用力,眼睛总往厨房那边瞟,像怕我和刘强又呛起来。

“今天阿强做鱼,他说你们那天没吃成饭,心里过意不去。”

“麻烦他了。”

我端着茶杯,目光落在厨房门边。刘强穿着短袖,左手腕露着,可灶台挡住了大半,只能看见一截手臂。

那块胎记,我没看见。

越想看,越看不着。

鱼端上桌时,屋里全是葱姜味。刘强把盘子放到我面前,笑着说:“姑,尝尝,我手艺一般。”

“闻着不错。”

他给小琳夹了一块鱼肚,又把一盘青菜往我这边推。动作周到,嘴上也客气,和4S店里那个冷着脸的人像两个人。

我夹了一小口鱼,刺挑了半天。

“你这手艺跟谁学的?”

“自己瞎弄的。”他咧嘴笑,“以前在外面跑,一天三顿买着吃太贵,慢慢就会了。”

“你老家那边也吃鱼?”

他筷子停了一下,很快又夹菜。

“我算哪儿人也说不清。小时候在南边,后来跟养父母搬到省城。”

养父母三个字轻轻落在桌上,我喉咙里像卡了根鱼刺。

小琳低头扒饭,像早就听惯了。

我把水杯往旁边挪了挪。

“他们现在还在省城吗?”

“都不在了。”刘强低头剔鱼刺,“前两年走的。老头先走,老太太没撑多久。”

他说得平平的,手却把鱼刺剔得很碎,一根一根排在碟边。

我嗯了一声,没再追得太紧。锅里的排骨汤还在小火咕嘟,油花浮在汤面上,暖乎乎的味道往人脸上扑,可我背上有点凉。

“他们对你好吧?”

“还行。”他笑了一下,“能吃饱,能上学,就不错了。”

小琳听着不舒服,给他盛了半碗汤。

“你别老这么说。”

刘强接过去,没看她。

“事实嘛。”

我拿勺子搅了搅碗里的汤,忽然想起好多年前的医院走廊。白墙,旧木椅,药水味。一个女人抱着包袱从我面前走过,包袱里露出一点红布角。

我手里的勺子碰到碗沿,响了一声。

小琳抬头看我。

“姑,烫着了?”

“没有。”

我低头喝汤,舌尖尝不出咸淡。

饭后,小琳在厨房洗碗,我帮她擦桌子。刘强坐在沙发上喝水,杯子是透明玻璃的,杯壁上沾着一点水汽。他一边看手机,一边把杯子放到茶几右角。

我擦桌布擦到茶几边,眼睛却盯着那个杯口。

他起身去了阳台抽烟,打火机咔哒响了一下。夜风吹进来,烟味很快散到客厅。

小琳在厨房喊:“阿强,别在风口抽,姑闻不得烟。”

“知道了。”刘强应了一声,把阳台门拉上半扇。

我站在茶几旁,手里还拿着抹布。玻璃杯就在我面前,杯底剩着一点水,边上有淡淡的唇印。

那一刻,我耳边全是水龙头哗哗声。

我把抹布折好,装作收拾桌面,把杯子拿起来。

“小琳,这杯子我洗了。”

“不用姑,放那儿吧,我来。”

“顺手的事。”

我拿着杯子往厨房走,走到门口又停住。小琳正弯腰刷锅,没回头。阳台那边,刘强背对着我,烟头一点红光忽明忽暗。

我把杯子放进随身带的空食品袋里,袋口轻轻卷了两下,塞进外套兜里。手碰到兜布时,冷汗已经渗了出来。

随后我从水池旁拿了另一个杯子,冲了冲,放回茶几。

动作不算快,也不算慢。像做了件再普通不过的小事。

小琳洗完碗,擦着手出来。

“姑,今晚住下吧,明早我送你。”

“不了,你姑父一个人在家。”

“他又不是不会照顾自己。”

她说完笑了笑,可我没接上笑。

刘强从阳台进来,身上带着烟味。他看了我一眼,眼神停在我外套口袋附近,又很快移开。

我心里一紧,手下意识按住袋子。

“姑,路上慢点。”他说。

“嗯。”

下楼时,小琳送我到楼道口。声控灯一亮一灭,她拉着我的袖子,声音软下来。

“姑,阿强今天态度还行吧?”

“还行。”

“他就是嘴硬,人不坏。”

我看着她那张年轻的脸,想说什么,最后只替她把围裙带子理顺。

“好好吃饭,别总点外卖。”

她点头,眼睛弯起来。

走出小区,风比楼上大。路边烧烤摊刚支起来,炭火味混着孜然味,几个年轻人围着塑料桌吆喝。我把外套拉紧,兜里的袋子贴着腿,轻轻硌着。

公交站牌下,我没有等车。

我拦了辆出租,报了市中心一家检测机构的地址。司机从后视镜看我一眼,没多问,收音机里放着晚间新闻,声音断断续续。

到了地方,门脸不大,白色招牌亮得刺眼。前台姑娘戴着口罩,问我要办什么。

我把提前在网上查好的页面给她看。

“做个人样本比对。”

她让我填两份编号表,名字可以不写全,只留电话。我握着笔,写到一半,手腕酸得厉害。

“样本带了吗?”她问。

“带了。”

我把袋子递过去,又按她说的,用棉签在自己口腔里刮了几下,装进另一只小管里。棉签碰到腮帮子,涩得发疼。

前台姑娘把两份东西贴上标签,放进银色盒子。

“三到五个工作日出结果,短信通知。”

我点点头,付了钱。小票从机器里吐出来,薄薄一张,我折了两下塞进包里。

走出门时,天已经黑透。路边梧桐树叶子被风吹得哗啦响,地上有几片湿痕,不知道是谁刚泼过水。

我站在台阶下,忽然觉得腿没什么劲。

手机响了,是王志刚。

“还没回来?”

“快了。”

“给你留了面,坨了就不好吃。”

我说知道了,挂断电话。

出租车开过来,我坐进去,把包抱在怀里。袋子已经不在身上,可那点重量像还压着。

窗外灯一盏盏往后退,我看着玻璃上映出的自己,脸色淡得不像话。

这一步迈出去,就收不回来了。

03

回到家,王志刚正坐在沙发上看手机。

茶几上放着那碗面,已经坨成一团。

“怎么才回来?”他抬头看我一眼。

“出去走了走。”

我换鞋,把包挂好,没提检测的事。

他也没多问,起身去把面倒了,水龙头声响了半天。

我坐在床边,心跳还没稳下来。脑子里反复转着那根棉签和那只水杯,它们现在已经贴上了标签,搁在银色盒子里。

第二天上午,张琳打了电话过来。

声音有点急,不像平时绕弯子。

“姑,你昨天是不是不高兴?”

“没有。”我说。

“阿强说你看他的眼神不对劲,问他是不是得罪过你。”

我握着手机,手心开始冒汗。

“我跟他又不熟,能有什么过节。”

“那你干嘛那样看他?”

我没说话。

张琳吸了口气,声音压低了。

“姑,你是不是觉得他配不上我?”

“我没那个意思。”

“那你最近怎么老打听他家里的事?问他是哪里人,爸妈做什么的……你以前从来不这样。”

我张了张嘴,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

“我就是想多了解了解他。”

“了解什么?他条件是不好,工作也不稳定,可对我好就行。你别因为他昨天那句话就记恨他,他就是嘴快。”

她语气里带着护短的那种急,像小时候护着她那只掉毛的布偶猫。

我忽然觉得累,那种从骨头里渗出来的累。

“小琳,我没记恨他。”

“那你今天有空吗?我们一起吃个饭,阿强说想跟你道个歉。”

“……今天不行。”

“明天呢?”

“改天吧。”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姑,你是不是在躲我们?”

她问得很轻,但我听出了话里的刺。

我说没有,又说家里还有点事,挂断了。

看着窗外,楼下的银杏树叶黄了一半,落在地上没人扫。风一吹,卷起几片贴到车玻璃上。

手机又震了一下,是王志刚发的消息。

“你最近怎么了?心神不宁的。”

我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

下午,我去了趟超市,在货架前站了很久,不知道要买什么。

推车空了半路,我又原路放回去。

收银台前面排着队,前面老太太掏零钱,掏了半天。后面的人不耐烦地叹气。

我退出来,走回家。

刚进小区,看见张琳和刘强从对面走过来。

刘强先看见我,步子停了一下。他手里拎着两个超市袋子,里面装着洗衣液和纸巾。

“姑。”张琳跑过来,“你买菜了?”

“没买什么。”

刘强走过来,把袋子换到另一只手上,嘴角动了动。

“姑,昨天的事你别放心上,我嘴欠。”

他说得不算真诚,但也不算敷衍。

我点点头,没说别的。

张琳看看我,又看看他,挤出一个笑。

“那行,我们先上去了,改天一起吃顿饭。”

她挽着刘强走了几步,又回头看我一眼,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

我站在原地,看他们进了单元门。

防盗门关上,砰的一声。

晚上,王志刚洗完碗,坐在我旁边。

“你是不是还想着那个孩子的事?”

我没吭声。

他跟我过了二十多年,有些事不用我说透。

“都那么多年了,别自己折腾自己。”

“我知道。”

“知道就好。”他拍拍我膝盖,“小琳大了,她的事让她自己拿主意。你别插手太多,省得人家嫌你烦。”

我说好。

他关了电视,先去睡了。

客厅只剩一盏小灯,黄黄的光照着茶几上的水杯。

我拿起来,喝了一口,凉的。

04

第三天下午,手机响了。

陌生号码,我接起来。

“您好,请问是尾号8365的李女士吗?您在我中心做的样本比对结果已经出来了,可以本人来取,或者我们给您发电子版。”

我喉咙发紧。

“我来取。”

“好的,工作日六点前都可以。”

挂了电话,我看了眼时间,下午三点二十。

穿上外套,抓起包,出门。

公交车上人不多,我坐在后排靠窗的位置。阳光从玻璃外照进来,晒着胳膊,暖烘烘的。

暖得有点不真实。

车到站,我下了车,又看见了那栋白色门脸的楼。

这次没犹豫,推门进去。

前台还是那个戴口罩的姑娘,她看了我的编号,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

“您的报告。”

我伸手接,纸袋摸着很薄,里面大概只有两三页纸。

“需要当面拆开核对姓名吗?”她问。

“不用。”

我把信封塞进包里,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没推开。

玻璃窗上印着自己的脸,表情木木的。

我退回长椅边,坐下来。

信封搁在膝盖上,封口贴着透明胶带,很容易撕开。

但我没动。

手指按在纸袋上,能摸到里面折痕的轮廓。

脑子里闪过好多画面。产房里热烘烘的空气,护士抱过来给我看了一眼就抱走了。我连哭声都没听全。我爸站在病房门口,脸色铁青,我妈在走廊上抹眼泪。

“送走,就当没生过。”

那天晚上,我躺在病床上,肚子还疼着。隔壁床的女人奶孩子,孩子吃得啧啧响。我侧过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后来我再也没见过那个孩子。

我找过。打听了几年,没人肯说送到哪去了。时间一长,自己也麻木了。

可那个胎记,新月形,我记得清清楚楚。左手腕内侧,刚生出来就带着。

护士擦干净血,我还摸了一下,软软的,热热的。

刘强手腕上那个,大小、形状、位置,一模一样。

我不敢看报告。

怕它是,也怕它不是。

长椅上坐了快二十分钟,腿都坐麻了。

两个姑娘进来取报告,有说有笑的,拿了就走。

我站起来,抓着包带子,推开门,走到外面人行道上。

梧桐树的影子拉得很长。下班高峰还没到,路上车不多。

我抬头看天,云层厚厚的,没有太阳。

手机响了,是王志刚。

“晚上回不回来吃?”

“回。”

“买点排骨吧,小琳说晚上过来。”

“……她来干什么?”

“说想跟你聊聊。”

我捏紧电话。

“知道了。”

挂断,我握着信封,走到垃圾桶旁边,站着。

站了十几秒,又把信封塞回包里。

拦了辆出租。

“去菜市场。”

05

菜市场的空气湿漉漉的,地面全是水渍。

我买了排骨,又挑了两根玉米。摊主胖大姐多抓了一把小葱塞进袋子里。

“你脸色不好看,是不是没睡好?”

“没事。”

拎着菜走出来,路边有家奶茶店。我站在门口,掏出手机看了半天,一条新消息都没有。

报告还在包里。

我想着要不要先回家,把报告放起来,晚上再拆。

可脚底下像生了根。

奶茶店的小妹探出半个身子。

“姐,要喝点什么吗?”

“……不用。”

我走到对面,找了个花坛边沿坐下。旁边是公共厕所,味道不好闻,但这里人少。

从包里抽出信封,手抖得厉害,撕了好几次才把胶带撕开。

两页纸,滑出来。

第一页是抬头信息。第二页底部,结论栏。

白纸黑字。

“支持李秀兰与刘强存在生物学亲子关系。”

那几个字像针,一根根扎进眼睛里。

我盯着看了好几遍,纸上的字迹糊了又清晰,清晰了又糊。

左手搭在膝盖上,不自觉摸到手腕内侧,好像那个胎记长在我手上一样。

新月形。

当年儿子出生时,我摸过的。

那个冷嘲热讽的年轻人,那个叫我“姑”的年轻人,那个被张琳挽着胳膊的年轻人,

是我的骨肉。

我捂住嘴,眼泪一下子涌出来,怎么都止不住。

花坛边上有人经过,看了我一眼,匆匆走开。

小葱从袋子里掉出一根,落在地上,沾了泥。

我弯下腰去捡,肩膀抽得生疼。

哭了好一会,才慢慢缓过来。

用袖子擦了脸,把报告折好放回信封,塞进包最里层。

站起来,腿有点软。

手机响了,张琳打来的。

“姑,我晚上七点到你家。”

“……好。”

“你跟阿强别别扭了,他其实挺尊重你的,就是嘴巴不饶人。”

我听着她的声音,胸口像塞了团棉花。

“小琳……”

“嗯?”

“你跟阿强,认识多久了?”

“快一年了啊,怎么了?”

“他……对你好吗?”

“挺好的呀,就是爱跟人闹着玩。姑你咋又问这个?”

“没事,随便问问。”

挂了电话,我站在花坛边,看着菜市场进进出出的人。

一个中年女人推着婴儿车过去,车里孩子小手攥着磨牙棒,啃得满脸口水。

我别开眼,往家走。

路上一直在想,怎么办。

告诉小琳?那她跟刘强就完了。不告诉?我又怎么看着自己儿子用那种眼神看我。

他恨我。我知道。

他那些话,那些眼神,不是无缘无故的。

可他才二十八岁,日子还长。我不能让他这么下去。

得帮他。

先把赌债的事解决了,上次听小琳提过一句,说他欠了外面钱,最近被人催得紧。

我拿出手机,给小琳发了条消息。

“阿强最近是不是手头紧?”

过了几分钟,她回了个“嗯”。

我没再问。

晚上七点,门铃响了。

王志刚开的门。张琳进来,后面跟着刘强。他换了件深蓝色外套,头发刚洗过,还潮着。

“姑。”他叫了一声,声音不高不低。

我说哎,转身去厨房热汤。

排骨玉米汤,炖了一下午。

饭桌上,四个人围坐。张琳给刘强夹菜,刘强给我倒了杯饮料。

“姑,之前买车的事是我不好,你别放心上。”

他说得挺自然,嘴角挂着笑。

我看在眼里,喉咙发紧。

“没事,过去的事不提了。”

王志刚在旁边搭腔:“一家人,说开就好。”

饭吃到一半,刘强手机响了。他低头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我出去接个电话。”

他起身,走到阳台,把门带上。

张琳夹菜的手停了。

我听到阳台那边传来压着的声音,听不清内容,但语气很冲。

过了一会,他推门进来,手机揣兜里,脸色不太好。

“有点事,我得先走。”

张琳站起来:“我陪你。”

“不用,你就在这儿吃饭。”

他说完看我一眼,眼神里有点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打量,又像是试探。

“姑,那我先走了。”

“……路上慢点。”

他抓起外套,拉开门走了。门没关严,楼道里的风灌进来,凉飕飕的。

张琳坐下来,筷子搁在碗上,叹了口气。

“他最近老有人催他还钱,烦得很。”

我没接话。

王志刚给张琳盛了碗汤,说:“年轻人,总有难处,慢慢就好了。”

我端起自己的碗,喝了一口汤,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