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六岁那年秋天,我记住了一个晚上。

娘把最后一件衣裳塞进包袱,系口的时候手很稳,不像隔壁刘婶和离时哭得撕心裂肺。爹站在书房门口,脸色铁青,一句话没说。

“苏明远,你外室那边我已经派人知会过了,明日便可接进门。”娘拍了拍衣裳上的褶皱,声音不大,“这宅子里的东西,我一件没多拿,你只管放心。”

爹张了张嘴,终是别过脸去。

娘的嫁妆箱子早就抬上了马车。她牵着我往外走,夜风凉飕飕的,吹得我直打哆嗦。娘蹲下来,把她的披风裹在我身上,系带子时手指碰到我的下巴,有点凉。

“娘,我们去哪儿?”

“住大宅子。”

“比这个还大?”

“大得多。”

娘的口气很平淡,像在说今天晚饭吃什么。我回头看爹,他还是站在书房门口,影子被灯笼拉得老长。他没追出来,也没喊一声。

第二天天没亮,娘的箱笼就被抬上了一顶八抬大轿。我被人抱到另一顶小轿里,帘子一放,外面的喧闹声就闷了下来。鞭炮噼里啪啦响了好一阵,轿子晃悠悠地走,我缩在角落里数着轿帘的花纹。

也不知走了多久,轿子停了。有人掀帘子,一股浓烈的香火味扑过来。我被人拽下轿,满眼都是红绸子和陌生人。一个老妇人坐在正堂上首,穿一身暗红色褙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嘴角挂着笑,眼睛却冷得很。

“呦,这就是杨氏带来的丫头?”她上下打量我,声音不高,但在场的人都听得清,“这么大的丫头了,怕是不好管教。”

丫鬟们低着头,没人接话。

娘一身大红嫁衣站在厅中,笑着朝老妇人福了福身:“老夫人说的是,瑾儿自小跟着我受苦,规矩是差了些。往后进了府,还请您多担待。”

“担待倒谈不上。”老妇人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刮了刮浮叶,“只是我们李府不比你们苏家寒酸,当娘的若是只顾着往自己腰包里塞银子,孩子也跟着学坏。”

厅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我虽然小,但也听出这不是好话。我抬头看娘,她的笑容纹丝不动,甚至比刚才还温柔了些。

“老夫人教训的是。”娘又福了一福,“只是媳妇刚进门,还不懂府里的规矩。往后日子长,该学的,我一定好好学。”

老妇人哼了一声,没再开口。

那天晚上的酒席我没去吃。娘让一个丫鬟带我到后院的小屋里,给我端了碗肉粥。我喝了两口就放下了,肚子不饿,只是心里堵得慌。

到了半夜,门吱呀一声开了。娘走进来,身上还带着酒气。她坐到床边,摸了摸我的头。

“娘,那个老太太不喜欢我们。”

“没事。”

“她骂你贪钱。”

娘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里没有白天在厅上的温柔,也没有临走时对爹的冷硬。她轻轻拍了拍我的脸颊,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匣子。

“瑾儿,你看。”

我凑过去看,匣子里是一对碧绿的翡翠镯子,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娘把镯子举起来,对着窗户看了好一会儿,才收回去。

“老太太送的新婚贺礼。”娘的声音很轻,“她自己说的,要我留着当嫁妆。”

我没听懂她话里的意思,但见她笑得开心,也跟着笑了。娘把匣子锁好,塞进枕头底下,吹了灯。

黑暗中,她搂着我。

“睡吧。明天开始,咱们就住这儿了。”

01

李府的院子确实比苏家大了好多。

可大归大,能去的地方却没几个。管家王婆子是个五十多岁的胖妇人,说话嗓门大,训起下人来像骂街。她领我和娘到西厢的小院,院子不大,两间正房,一间偏房,院子角落里长着一棵歪脖子枣树。

“夫人,您就住这儿。”王婆子的语气不咸不淡,“老夫人说了,府里规矩多,您初来乍到,有些地方还不方便您插手。”

娘笑着点头,什么也没说。

搬进李府的第三天,我发现事情不对劲了。

早饭是小米粥配咸菜,粥稀得能照见碗底。中饭一盘青菜,不见肉星。晚上我去厨房找吃的,厨娘孙嫂摆摆手:“姑娘,府里的菜是有定数的,您夫人那儿的份例就是这个,我总不能从老夫人那儿匀给您。”

我饿着肚子往回走,奶娘刘妈看见了,心疼得不行。她拉着我到她屋里,偷偷给我掰了半个馒头。

“你娘也不容易。”刘妈压低声音,“老夫人那边克扣得紧,夫人又是个新进门的,不好直接顶撞。”

我嚼着馒头,心里又委屈又气。回去的路上碰到两个丫鬟,她们看见我,交头接耳地笑。

“瞧见没,穿得跟个乡下丫头似的。”

“听说她爹就是个六品的闲官,能攀上咱们老爷,真是祖上烧了高香。”

我没理她们,低着头跑回了院子。

娘正在房里写东西,见我进来,放下笔。桌上摊着一本账册,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我凑过去看,全是什么“九月十五,米二斗,银三钱”“九月十六,油一斤,钱八文”,看不大懂。

“娘,她们欺负我。”

娘抬眼看了看我,又把目光移回账本上:“谁欺负你了?”

“厨房的孙嫂,还有那两个丫鬟。”我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们说我穿得土,还说我吃不上肉。”

娘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摸了摸我的头:“瑾儿,忍一忍。”

“为什么?”我不甘心地问,“咱们来这儿就是为了受气的吗?”

“因为现在不忍,咱们以后会更难受。”娘说得很慢,像是在说给自己听,“你记着,眼下她们说什么,你就当听不见。等我弄明白这个府里的账目,咱们就不用忍了。”

我不太懂她的话,但看她的眼睛,不像是在糊弄我。

那天晚上,我半夜起来解手,路过娘的房间。灯还亮着,门虚掩着。我从门缝里看见她坐在桌前,面前摊着白天那本账册,手边还放着一摞泛黄的纸。她翻得很慢,偶尔停住,拿笔在纸上画个圈。

她头发披散着,眼睛亮得吓人。

我没敢出声,悄悄回了自己房间。

躺在床上的时候,我想起白天的事。娘白天应付老太太和那个王婆子的时候,态度软得像块面团,什么都说“好”“是”“我听老夫人的”。可到了晚上,她对着那些账本的样子,就跟变了个人似的。

我翻了个身,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

又过了两天,出了件不大不小的事。

我的衣裳少了一件。那是我从苏家带来的,最好的料子,淡蓝色的裙子。我去院子里收衣服,晾衣绳上空荡荡的,裙子不见了。

我到处找,最后在王婆子房里看见了一个小丫头,正用那块料子擦桌子。我气得发抖,冲上去抢。小丫头吓哭了,王婆子从里屋出来,瞪着我。

“哟,姑娘这是做什么?不就是块破布嘛。”

“那是我的裙子!”

“裙子?”王婆子瞥了一眼,“我当是什么宝贝呢。姑娘要是缺衣裳,跟老夫人说去,别在这儿撒泼。”

我咬着牙,眼泪差点掉下来。

娘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了门口。她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王婆子手里的料子,脸上的表情淡淡的。

“王嫂子,”她说,“那料子是瑾儿从苏家带来的嫁妆,一共就两件半新不旧的衣裳。您要是喜欢,我改天给您裁块新的,这孩子的衣物您还是还给她吧。”

王婆子愣了愣,显然没想到娘会当面开口。她干笑两声,把料子扔到地上:“拿去吧,谁稀罕。”

娘弯腰捡起料子,拉上我就走。

回到院子,她关上门,把那块料子抖了抖,叠整齐放进柜子里。我站在门口,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娘,你为什么不骂她?”

“骂了她,明天她更不会给咱们好日子过。”娘从柜子里拿出针线,找出块差不多的布,“我用这个给你缝件新的,先凑合穿。”

她的语气依然平淡,就像在苏家的时候,不管爹怎么对待她,她都不生气。

可我知道,娘不是真的不生气。

后来我才发现,从那天起,娘每天晚上都会核对账本到很晚。她桌子上摆的是菜谱,旁边摊的是府里的收支明细。她一笔一划地记着什么,字迹工整,力道很重。

我偶尔问她:“娘,你在写什么?”

她抬头看我一眼,把纸收起来:“记着该记住的。”

02

转眼到了十月。

李府要办秋祭,亲戚们都要来。老太太把娘叫到跟前,吩咐她准备祭品。

“你是新媳妇,该学着操持中馈了。”老太太说话时眼皮都不抬,“祭祀是大事,出了差错,丢的是李家的脸面。”

娘垂首答应,回来后便开始张罗。她不认识城里的店铺,便让下人领着去采买。刘妈说,娘这几天天不亮就出门,一忙就是一天。

到了祭祀那天,天阴沉沉的。

男人们在祠堂前排好,女眷在后头。老太太换了一身深色衣裳,端端正正坐在供桌前。供品摆了几排:整鸡整鸭,新鲜瓜果,还有一壶酒。

我看着那些供品,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娘站在女眷中间,神情平静。祭礼开始了,长辈们依次上香叩拜。老太太上前,娘跟在后面。轮到娘敬酒时,她端起酒壶往杯子里倒。

酒杯满了。可酒的颜色不对。

是红的。

祠堂里一下子炸开了锅。有女眷惊叫起来:“怎么是红的?这不吉利!祭祀怎么能用血似的酒色!”

老太太的脸一下子就沉了。她走到供桌前,看了看那杯酒,又回头瞪着娘:“杨氏,这就是你准备的祭品?”

娘看了看酒杯,表情没变:“回老夫人,这酒是从南街的徐记酒铺打来的,应当是无色的。”

“可这分明是红色的!”老太太提高了声音,“祭祀用红,是咒家里见血!你这媳妇安的什么心!”

祠堂里鸦雀无声。有人偷偷看娘,有人低下头,不敢说话。

我站在女眷堆里,手心全是汗。

娘慢慢走到供桌前,拿起那壶酒,倒了些许在自己的杯子里。她闻了闻,又仔细看了看。

“老夫人,这酒里被人掺了红曲粉。”娘的声音很平静,“我买酒的时候是验过的,只是今日回来时,酒壶的盖子被人动过。”

“胡说!谁会干这种事?”

“我也不知。”娘放下酒杯,“不过既然您问起,我想问问您身边的陈妈妈,今日我出门后,谁进过厨房?”

老太太脸色一僵。陈妈妈是她从娘家带来的陪房,管着膳食。

陈妈妈张口就要辩,可娘没给她机会。娘从袖子里掏出一块黑炭似的东西,摊开在桌上:“这是我在厨房灶台底下找到的,炭灰里掺着红曲粉,还没烧干净。”

陈妈妈的脸一下子白了。

老太太看看那块炭,又看看陈妈妈,嘴唇哆嗦了几下,没说话。这时,不知谁碰倒了供桌,杯子摔在地上碎了,酒水洇了一片。

“哎呀!”

老太太急忙去扶供品,手忙脚乱中,一盘果子滚落,糕点碎了一地。

娘伸手去接,老太太的胳膊肘正好撞到她手上,她往后一退,手上的盘子没拿稳,啪地扣在了地上。

整个供桌都塌了。

老太太愣在原地,半晌才站稳。家里的老爷,我的继父,从门外走进来,看着一地狼藉,眉头皱了起来。

“祭礼暂停。”

他的声音不高,但压得住场子。他走到桌前,扫了一眼,目光在娘的袖口上停了一瞬。

“今日之事,等查清楚再说。”

老太太脸色铁青,狠狠地剜了娘一眼。我心里发毛,手心汗涔涔的。

祭祀散了。

娘没跟我一起回院子,她说还有些事要处理。我跟着刘妈回到屋里,心还扑通跳。刘妈给我倒了杯热茶,悄悄说了一句:“你娘可真厉害。”

“她厉害什么?不是都砸了吗?”

“傻丫头。”刘妈摇摇头,“她的酒被人动了手脚,可她硬是没让人当场抓住把柄。老太太想冤枉她,反倒摔了供桌。老爷回来时,看见的是老太太失仪,不是她出错。”

我琢磨着刘妈的话,总觉得哪里不对。娘今天出门时袖子里就藏着那块黑炭,她早就知道酒有问题。

她早就知道会出事。

那个下午,娘没有回来。天快黑时,一个丫鬟送信来说,娘在书房跟老爷说话,晚些回来。我一个人在院子里转了一圈,走到偏院的墙角,看见一个老妇人蹲在那里择菜。

是张妈。

张妈是府里的老人了,平日里不大爱说话。我走过去,她抬头看了我一眼。

“张妈好。”

“嗯。”她应了一声,继续低头择菜。

我蹲在她旁边,看着她的手指粗短有力,一根根菜摘得利索。我想起今天的事,忍不住问:“张妈,你说今天那酒是谁动的手脚?”

张妈的手停了停:“小孩子别打听这些。”

“我就是想不明白。”

张妈抬起头,看了看四周。院子里没有别人,只有头顶树枝上的鸟叫。她压低声音说了句:“你娘不是个软柿子,你慢慢会知道的。”

说完她站起来,端着菜筐走了。

我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月亮门后,心里涌起一股说不上来的感觉。娘有本事,娘忍得住,可娘从来不告诉我她到底要干什么。

晚上,娘回来了。

她进屋时没点灯,径直走到我床前。我假装睡着了,眯着眼看她。她坐在床边,好一会儿没动。

“瑾儿,今天吓着了吧?”

我没应声。

她又坐了一会儿,摸了摸我的头发,起身出去了。经过桌边时,她停下来,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瓷瓶,放在桌上。

我偷偷睁开眼,月光照在瓷瓶上,瓶身上有两个小字,看不清。

娘回到她自己的房间,又点起了灯。

我听见纸张翻动的声音,沙沙的,像秋天落叶。

03

继祖母罚我跪祠堂那晚,月亮很圆。

倒秋的蚊子多,我跪在蒲团上,膝盖酸得发麻,腿上被咬了七八个包。祠堂里香火味重,供桌上的蜡烛把牌位照得影子乱晃。

我盯着祖母的牌位,心里害怕。没跪过这么久,两条腿早没知觉了。想哭,可丫鬟翠儿就守在门外,一出声她就要骂。

约莫二更天,门外突然静了。

翠儿不知去了哪里。脚步声很轻,裙角蹭过门槛的动静我认得。

娘来了。

她手里提个食盒,蹲在我面前,手指摸了摸我膝盖上的淤青。没说话,先打开食盒,一碗热粥,一碟桂花糕。

“吃了。”

我饿极了,抓起来就塞。娘用手帕擦我嘴角的米粒,动作很慢,像在数我挨了多少下。

吃完她才开口:“她让你跪到什么时候?”

我说:“天亮,说不敬祖宗就要跪到认错为止。”

娘从袖子里掏出个小瓷瓶,倒出药油,撩起我裤腿,一点一点抹在膝盖上。蚊子包也抹了。药油凉凉的,她的指尖也是凉的。

“娘,为什么祖母总欺负我们?”

娘低头拧瓶盖,半天没答。烛火跳了跳,她的脸在暗处,看不清神情。

“瑾儿,娘不会让你一直受委屈。”

她声音很轻,像说给自己听。我搂住她脖子,闻到衣裳上有股墨香。娘肯定又熬夜算账了。

那晚娘陪我坐到三更天。天快亮时,她起身走了。临走时回头看祠堂的牌位,就那么一眼。

第二天一早,翠儿来叫我起来,说老夫人要我去问安。

我腿还软,走路一拐一拐。进正厅时,继祖母端坐主位,手里捻着佛珠,眼皮都不抬。娘坐在下首,身边站着两个新面孔的丫鬟。

“老三家的,”继祖母开口,“你这女儿,昨儿在祠堂待了一晚,可反省明白了?”

娘站起来,端端正正行了个礼。

“老夫人说的是。不过瑾儿年方六岁,祠堂阴冷,若跪出病来,传出去只道首辅府苛待继女。老爷面上也不好看。”

这话说得软,话里却带着钉子。

继祖母佛珠一顿:“你这是在怪老婆子我?”

“媳妇不敢。”娘低头,“只是昨儿夜里瑾儿发了热,媳妇请了大夫来看,说再跪下去怕伤了根基。老爷最重门风,若传出去,”

“你少拿老爷压我!”

继祖母拍了下桌子。

这时厅外传来脚步声,是李宗瀚下了朝。他还没换官服,进门见这阵仗,目光扫了一圈,落在我还红肿的膝盖上。

“怎么回事?”

娘没说话,眼眶先红了。她低头扶着我,像忍了多少委屈似的。

继祖母抢先开口:“老爷,不过是让这孩子学规矩,”

“她六岁。”李宗瀚声音不高,但厅里一下静了,“哪个规矩要跪一整夜的?”

说完看我一眼,对管家说:“请个正经大夫来看看。日后孩子课业,我自己安排人教。”

继祖母脸白了白,佛珠捻得快了些。

我抬头看娘。她低着头,还在擦眼睛。

可我分明看见,她嘴角一丝弧度都没有。

04

继祖母安静了没几天。

那几天府里格外平静,桂花落了一地,也没人急着扫。我每天跟着娘认字,日子过得慢悠悠的。

那天早上,太阳刚爬上院墙,娘正在屋里教我写“天”字。她握着我的手,一笔一划在纸上走。我刚写完半个字,门外传来吵闹声。

脚步声杂得很,不像是下人走路。

管家领着个白胡子大夫进来,那大夫背着药箱,眼神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娘身上。管家说老夫人请来的,要给夫人诊平安脉。

娘放下毛笔,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很轻,但我总觉得她在想什么。

“瑾儿,去后院摘几朵桂花。”

我知道娘有事不想让我听,但没走远。推开屋门,我贴着墙根绕到窗底下。那儿有几丛矮冬青,刚好挡住我身子。

窗户支着半扇,里面的话听得清楚。

大夫让娘伸出手腕,搭了块绢帕,才把手指搁上去。屋里安静了一阵,大夫脸色变了变,欲言又止。继祖母的贴身丫鬟周妈妈等在旁边,见大夫这模样,立马凑上去说了几句悄悄话。

声音压得很低,我听不真。

大夫额头上冒了汗,点点头,又摇摇头。最后擦擦汗,坐到桌边,提起笔写了张方子。

周妈妈接过方子,嘴角勾了一下。

当天下午,府里就传开了。后院洗衣的婆子们在井边说,前院几个丫鬟在廊下嘀咕,连厨房烧火的小丫头都听说了。说杨婉娘身子有病,是不治之症,怕是要传给府里的人。

我正在桂花树下捡落花,听见两个丫鬟走过,嘴里说着“夫人”“传染”“离远些”这些词。

我揪住一朵桂花,把花瓣一片片扯下来。

晚饭时继祖母坐在饭桌上,重重放下筷子。碗碟震得叮当响,汤都溅了出来。

“老爷,不是老婆子多嘴。这新媳妇进门才几个月,就查出这等病。若留在府里,怕是要祸及全府上下的性命。”

李宗瀚端着茶杯,没说话。茶盖在杯沿上缓缓拨动,发出清脆的声响。

娘坐在我旁边,给我夹了块鱼肉,挑干净刺才放到我碗里。她自己夹了片青菜,慢慢嚼着。

继祖母又说:“老婆子也是为你好。若不休妻,将来出了什么事,你如何在朝中立足?”

“老夫人,”娘突然开口,声音不大,满桌都听得见,“大夫说我得了什么病?”

继祖母一愣,筷子悬在半空:“这得问他去。”

“那便把大夫再请来问问。”

娘语气平平的,像在说今儿菜淡了。她放下筷子,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神色淡然。

李宗瀚的目光在娘脸上停了一瞬。

大夫被请来时满头是汗,药箱背带都歪了。继祖母让他当众念脉案,说让老爷听听,这病有多严重。

大夫翻开诊簿,嘴唇抖了抖。

“回、回老爷,夫人身体康健,并无疾病。”

满桌静了。

筷子搁在碗沿的声音格外清晰。

“什么?”继祖母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声响,“上午你明明说有病灶,”

“老夫人,”大夫打断她,额上汗珠滚下来,“上午有人给小的塞了银子,让小的写个恶疾的脉案。小的财迷心窍,回去越想越怕,现在不敢瞒了。”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锭银子,搁在桌上。银子磕在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

“这是周妈妈给的。”

周妈妈脸都白了,扑通跪下来,膝盖撞在地上,声音又脆又响。她哆嗦着说:“老夫人,老奴也是为您着想,那杨氏来路不明,怕她害了老爷,”

李宗瀚把茶杯重重搁在桌上,茶水溅出来,顺着桌沿往下淌,滴在地上,洇开一圈深色的水渍。

“好。很好。”

他起身走了。袍角带起的风吹得烛火晃了晃。

继祖母愣在原地,脸色青白交错。周妈妈跪在地上哭天喊地说自己糊涂。

娘坐在椅子上,依旧慢悠悠喝着茶。她的手指白净修长,端着茶碗的动作不急不缓。

我看着她,心里却泛起一股说不出的感觉。

娘太镇定了。

镇上那大夫来之前,她从没出门请过大夫。怎么就知道继祖母会派人来?怎么连大夫会反水都想好了?她下午一直坐在屋里没出去,连个丫鬟都没差遣。

晚上我回屋时,见娘坐在灯下,手里捏着一封信。

油灯的光映在信封上,纸面泛黄,可上面的字迹墨色很新,像是刚写上去不久。

“娘,那大夫,”

“瑾儿。”娘把信折好,塞回袖子里,动作极轻极快,“有些事,你长大就懂了。”

她吹了灯,搂着我躺下。

黑暗中我睁着眼。窗外有月光,透过窗纸透进来,照在床幔上。

娘的袖子鼓鼓的,不知还藏着多少东西。她呼吸很轻很匀,像是睡着了。

可我知道她没睡。

因为她的手,一直按在袖口上。

05

十月初六,李家族宴。

继祖母娘家来了人,乌泱泱坐满一堂。堂屋里摆了三桌,酒菜上齐,继祖母端起酒杯,满脸笑。

“今儿高兴。老婆子敬各位一杯。”

大家饮了。继祖母放下杯子,忽然话锋一转。

“说起来,咱们李家这些年,也算福泽深厚。老爷官运亨通,家业殷实。可自从新媳妇进了门,府里就不太平。”

众人目光齐刷刷看向我娘。

娘坐在女眷那一桌,从容夹菜,像没听见。

继祖母继续说:“先是克扣用度,说老婆子管得不好。又在祭祀上头做手脚,让我出丑。如今还勾结大夫,栽赃到我头上来。杨氏,你到底安的什么心?”

她这一番话,说得掷地有声。李家叔伯婶娘们交头接耳,眼神都带了几分意味。

娘放下筷子,拿起手帕擦了擦嘴角。

“老夫人,您说完了?”

“你还想狡辩?”

“不是狡辩,是讲理。”娘站起来,“您说我克扣用度,我进门三个月,月月账目都在。敢问老夫人,公中每月拨给各房的银子,您给了我们多少?”

她把我拉到身边:“瑾儿,娘问你,这三个月,你吃过几顿肉?”

“没吃过。”我老实说。

堂屋里骚动起来。

继祖母脸色变了:“你一个孩子懂什么,”

“孩子不懂,账本懂。”娘从袖子里抽出两本薄薄的册子,“这是三个月公中出账,上面每一笔都有老夫人手印。您拨给正院的月例是五十两,到我房里,只有十五两。剩下的三十五两,去了哪里?”

她把账本放在桌上。

继祖母娘家几个舅爷探头一看,脸色都变了。

“老夫人,”娘又说,“还有一笔账,老婆子怕您忘了。”

她从袖中缓缓取出一封信。

泛黄的信封,纸张有些年头了。

“这封信,是您三年前写给娘家乡下的亲笔信。”

继祖母脸上血色尽褪:“你,你怎会有这个?”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娘把信递给身旁的管家,“劳烦,给老爷看看。”

李宗瀚接过信,展开。

堂屋里鸦雀无声。

我看见他的脸色一点一点沉下去,眉头皱成一个死结。

继祖母浑身发抖,站起来指着娘:“你、你偷偷查我,”

“老夫人,我只是替您记了笔账。”娘声音不高,却每一个字都清晰,“信上写的是,您从公中挪了五千两,送去娘家盖祠堂、买地。署名,是您亲笔。”

信纸飘落在桌上。

继祖母软倒在地,两个丫鬟赶紧扶她。她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

李宗瀚捏着那封信,看了半晌,开口时声音冷得像冰。

“从今日起,府中账目,全归夫人掌理。老夫人,您且回院子歇着,禁足三月,静思己过。”

继祖母娘家的人站起来想说话,李宗瀚一个眼神过去,全闭了嘴。

筵席散了。

我站在廊下,看着娘的背影。她正跟管家交代事情,声音不高不低。

她回头,朝我招招手。

我小跑过去,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心微微出汗,眼底却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娘倾身下来,在我耳边说了一句。

“瑾儿,记住。娘绝不会让他们欺负你。”

我点点头,心里却砰砰跳。

娘袖子里那封信,是什么时候拿到的?她怎么知道继祖母会当众发难?又怎么知道今天一定用得上?

厨房里的倒水声一阵一阵。

廊下的灯笼被风吹得晃来晃去。

我看着娘走进正院的背影,第一次觉得,这个娘,比我想的更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