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十一点半,太阳晒得柏油路发软。我跟着王浩走进满江红中餐厅的三号包间,空调开得足,手臂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王雯已经到了,正对着手机补口红。桌上摆着几个冷盘,筷子还没动过。她见我进来,把口红往包里一扔,笑着说:“嫂子来了啊,今儿这顿我请,你们随便点。”
我“嗯”了一声,在靠门的位置坐下。王浩拉开椅子坐到我旁边,也没说什么。婆婆刘桂芳坐在主位上,慢悠悠喝茶,眼神在我身上扫了一下。
王雯叫来服务员,菜单都不看,报了一串菜名。松鼠桂鱼、清炒河虾仁、红烧肉、蟹粉豆腐。都是硬菜。服务员记完,她又加了一句:“再开瓶红酒,就那个澳洲的。”
王浩皱眉:“下午还上班,喝什么酒。”
王雯摆摆手:“哥你不懂,这酒配菜才够味。”
我低头喝茶,没接话。瓷杯沿有个缺口,我拿指尖摸了摸,有点硌手。
等菜的间隙,王雯把她那只新包拿到桌上翻来覆去地看。棕色荔枝纹,五金件锃亮,标签还没拆。她故意把包口对着我,说:“嫂子你看这个包,限量款,我托人从专柜买的。”
我说:“挺好看的。”
她笑了笑:“还行吧,也就一万二。”
王浩在旁边刷手机,没抬头。婆婆刘桂芳接了句嘴:“女孩子家,趁年轻打扮打扮,应该的。”
我心里有个数字在翻:上个月王雯刷副卡买包的短信我还记得,金额是不是这笔,但我也没说什么。
菜上齐了。王雯夹了块鱼,边嚼边说:“嫂子,你这衣服是去年的款了吧?现在流行阔腿裤,你还穿这么紧的。”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牛仔裤,说:“舒服就行。”
她呵呵笑了一声:“也是,反正你也不怎么出门,在家待着穿什么都一样。”
王浩这下抬眼看了她一眼,但只是说了句:“行了,吃你的饭。”王雯撇撇嘴,又去翻手机。
我胃里有点堵,嘴上没停,慢慢把那碗蟹粉豆腐吃完。婆婆吃得少,搁下筷子擦了擦嘴,忽然说:“林薇啊,小雯现在做那个什么微商代理,需要点本钱。你跟银行熟,帮她看看贷款的事?”
我说:“我哪认识银行的人,只是以前公司对接过财务。”
王雯抢过话头:“嫂子你别谦虚了,你不是有张信用卡额度挺高的吗?先借我应个急呗。”
王浩终于放下手机,说:“她那卡是我名下的附属卡。”
王雯一愣:“那也行啊,反正都是一家人。”
我端起杯子喝了口水,水已经凉了。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两下。然后我说,声音很平:“我去下洗手间。”
王雯正在跟王浩争,根本没听我说话。我起身推门出去,走廊里很安静,高跟鞋踩在地砖上发出闷响。我没有真的去洗手间,在走廊尽头站了一会儿,看着窗外的车流,掏出手机。屏幕亮了两秒,我点了两下,然后关了。
重新回包间时,王雯正举着手机给人直播她的包,笑声隔着门板都能听见。
我推门进去,坐回原位。王雯收掉手机,拿公筷又夹了几块肉,说:“嫂子回来了,我以为你掉厕所了呢。”
我笑了笑,嘴角动了一下。她没注意到,转头去叫服务员:“买单!”
服务员拿着账单进来,王雯翻她那只新包,掏出一张卡,我知道那是哪张。她递给服务员,下巴抬得老高:“没密码,直接刷。”
王浩看了我一眼,我正低头把杯子里最后一口水喝完。
服务员的刷卡机嘀了一声。王雯笑容满面地看着。又嘀了一声。她脸上的笑淡了一点。又一声,更长了,像是在等信号。服务员低头看了看机子,抬头说:“不好意思女士,这张卡刷不了,显示卡已失效。”
王雯“啊”了一声:“怎么可能?我昨天还在用!”她把卡夺过去,翻过来看了看背面,又递给服务员:“你再试一次。”服务员又试了一次,还是不行。王雯脸色僵住了,转头看王浩:“哥你卡是不是设什么限制了?”
王浩也皱眉,“嗯”了一声,掏出手机要看短信。
我没说话,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已经凉透了,苦味在舌尖化开。
王雯咬了咬嘴唇,不太情愿地翻出另一张卡结了账。气氛有点怪。婆婆没说话,拿起包先站了起来。
王雯走的时候没再看我。我知道她心里肯定在犯嘀咕。
我也站起来收拾东西,顺手把桌上那个装小票的盘子推了推。嘴角的弧度还没收住。
01
回到家已经快一点了。王浩换了拖鞋就往沙发上一倒,打开电视看午间新闻。我把包挂好,去厨房倒了杯水。水龙头流出来的水是温的,我端着杯子在厨房站了一会儿,听客厅里新闻主播播报的声响。
果然,两点刚过,我手机响了。屏幕上跳出来的名字是“刘桂芳”。
我接起来,还没来得及说“喂”,那边就劈头盖脸地骂开了:“林薇你什么意思?一家人吃顿饭你也搞这种名堂?小雯刷不了卡是不是你搞的鬼?”
我没说话,把手机拿远了点,听到她越说越大声:“你嫁到我们王家六年了,家里什么时候亏待过你?小雯一个女孩子家,你当嫂子的就不能让着她点?非要在外人面前让她难看?”
等她停下来喘气的间隙,我说:“妈,那卡是银行系统的问题,跟我没关系。”
“你少糊弄我!”她声音尖了起来,“哪有那么巧的事?昨天还能用,今天就不能用了?肯定是你去洗手间那会儿动了手脚!”
我闭了闭眼。厨房窗台上爬进来一只蚂蚁,沿着瓷砖缝慢慢爬着。我说:“真没有。”
“反正我不管,你把卡恢复了,明天让小雯接着用。她那个代理项目刚起步,不能断了资金。”
我捏紧了杯子,指尖按在玻璃杯壁上,有点发白。然后我说:“我考虑一下。”
“考虑什么考虑!”她啪地挂了电话。
我站在厨房,听着手机里传来的忙音。客厅电视换了个频道,在播综艺节目,笑声很大。我走出去,王浩还瘫在沙发上,遥控器搁在肚子上,眼睛盯着屏幕。
我把杯子放在茶几上:“妈打电话来了。”
他“嗯”了一声,换了个台。
“她让我把卡给小雯恢复。”
“那你恢复就是了呗,又不是多大的事。”他坐起来一点,看了看我,“小雯也不是外人,你跟她较什么劲。”
我说:“她用那张卡每个月刷多少你知道么?”
他没说话。
我回到卧室,把门关上。手机银行打开,翻了翻副卡的账单明细。上个月消费两万三千多,再上个月一万九,再往前推,每个月都在一万以上。买包、吃饭、网购、甚至交房租都用这张卡刷。
我盯着屏幕,一行一行数字往下滑。手指停在一个商户名称上:某某奢侈品专柜,金额四千八。再往下,某某火锅店,七百多。再往下,某连锁酒店,一千二。
我把手机屏幕按黑,扔在床上,靠着床头坐了一会儿。窗外有只鸟在叫,声音有点哑。王浩还在客厅看电视,时不时传出笑声。
我拿起手机,又打开了银行APP,但没点进去。锁屏。又打开。反复几次。
到了晚上,王浩洗碗,我在书房整理以前做兼职会计时的账目表格。他洗好碗走进来,站在门口,手插在裤兜里,说:“林薇,你妈那话你别往心里去。她就是嘴快,没坏心。”
我没抬头,说:“我知道。”
“小雯那边,”他顿了顿,“你明天把卡给她恢复行不?”
我手指停在键盘上,慢慢转过头看他:“你真的不觉得她花得太多?”
他皱眉:“她就是我妹妹,花点怎么了?咱们也不差那点钱。”
我张了张嘴,最后说了句:“我明天再说吧。”
他有些不耐烦:“你别这个样子,搞得一家人都不开心。”说完转身走了。
我在椅子上坐了很久。电脑屏幕黑了,我才发现自己刚才什么都没做。
手机屏幕又亮了,是银行发来的月度账单短信。我点开看,这个月副卡消费还没更新,但上个月的数字挂在最上面,清清楚楚。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去浴室洗脸。镜子里的自己,脸上没有表情。水很凉,我多冲了一会儿,毛巾都湿透了。
回到卧室,王浩已经躺下了,背对着我,呼吸均匀,像是睡着了。我关了灯,在黑暗中躺平,盯着天花板,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02
结婚六年了。我躺在床上,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这句话。
六年前婚礼前夕,王雯刚大学毕业,跑来跟我说:“嫂子,我找工作需要一套像样的职业装,你先帮我买呗,等我发工资还你。”一套商场里拿的,两千三。后来她没还,我也没好意思要。
婚宴当天的酒席钱,王浩说他来出。结果第二天王雯说:“哥你那钱不是爸妈的陪嫁吗?得了吧,反正林薇家又没要彩礼,你俩不差那点。”我看王浩脸色变了变,但最后也没争。
婚后的第一年,王雯说要租房,嫌合租不好,一个人又租不起两居室。王浩跟我商量:“要不咱们借她点?”我问他借多少,他说月租两千五,先垫半年。一万五。我没说什么,转了。后来也没提还的事。第二个月她没付房租,银行催缴短信发到我这,我才知道她拿那钱买了台新手机。
我问王浩,他不耐烦:“不就一万多块钱嘛,你至于翻来覆去地说?”
之后我也就不提了。逢年过节,王雯张口要,我闭眼给。婆婆刘桂芳总说:“嫂子照顾妹妹是应该的,一家人不分彼此。”我刚开始还觉得对,后来发现“不分彼此”的意思是只有我付出。
她出去旅游刷我的卡,买包刷我的卡,请朋友吃饭也刷我的卡。有一次她请她去健身认识的一帮人吃海底捞,花了两千多,发朋友圈的时候配文:“今天我做东,不差钱!”
我妈有一次问起我:“林薇,你过得还行吧?”我笑得很快:“挺好的。”她没再追问,但走的时候在我包里塞了两千块钱。我揣着那两千块,在小区楼下坐了很久,最后存进银行活期,没动。
有几年,每到春节回家,婆婆就在饭桌上提起:“小雯呀,你嫂子的卡你用着方便吗?”“方便方便,可好用了。”刘桂芳就满意地笑,王浩也笑。我也笑,笑容从嘴角扯起来,真假自己也不知道。
我一直以为忍忍就过去了。王浩说的“她是你妹妹”这句话,我听了不下五十遍。刚开始还有商有量的,到后来就是例行公事。每次账单来了,我跟王浩说,他就不耐烦:“你跟她计较什么?你又不是出不起这个钱。”
可那钱是我出吗?
那张卡虽然是王浩名下申请的,但每个月从我们共同生活账户还的款。他收入比我高,但房贷、车贷、日常开销,哪样不是从我这边统筹?我自己做兼职会计,一个月撑死挣五千,每一笔都记了账。
有次我晚上睡不着,坐在书房翻自己记的账本。翻到王雯第一次刷副卡买包那页,我仔细看了很久,然后用笔在数字下面画了一道横线。之后每年的同一天,我都会在上面的金额后面加个零。
上个月,我给一家小公司做完季度账,对方财务请我吃饭。吃饭的时候她随口说:“林姐,你们家是不是有大款亲戚?那天我在商场看到你小姑子,刷得可大方了。”我没接话,笑了笑,夹菜吃。
那之后我老想起一件事。有一天我帮她收了个快递,放门口没动,等她回来拆。她没避着我,拆出来是个包,发票上写着一万三。她拿起来比了比,对着镜子照了半天,问我好看不好看。我说好看。她突然叹了口气:“嫂子,你说我以后要能像你一样天天在家,也不用这么操心就好了。”我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她笑了笑,说:“开玩笑的。”
那天晚上我睡不好,翻来覆去地想,她到底知不知道那张卡是扣我的钱。
到了这两年,我越来越清醒。我开始记账,每一笔副卡上的消费我都截图、分类、编号。用了四个月,做成了一张表,按月份、商户、金额排列。完成那天,我盯着那张表看了很久,然后把它存在了一个加密文件夹里。
但还有一件事,我一直不太确定。就是王浩。
他到底是真不知道,还是假装不知道?
有时候他在家,王雯刷信用卡的短信过来,他看一眼就滑掉。我说你怎么不提醒她省着点,他说:“没事,她有分寸。”可一转头,她就花了一笔大的,下个月账单来了,王浩看着金额皱了皱眉,但也没说什么。他越是这样,我越觉得奇怪。
上周我收拾书房,看到王浩的银行对账单掉在桌缝里。我捡起来,无意间扫了一眼,有一笔固定支出,每个月十五号,三千块,收款方是一个没见过的账号。我盯着那行数字看了很久,心里咯噔一下。
我没问他。把对账单塞回去,假装没看见。
可那个数字一直在脑子里打转。每月三千,一年就是三万六。再加上王雯刷的副卡,我们多久没存下钱了?
我那天晚上照常做了饭,王浩照常吃了,吃完去书房打游戏。我坐在饭桌边,看着桌上的一碗剩汤,汤面慢慢浮起一层油花。
我想起我跟他刚结婚那会儿,他说我们会好好过日子,存钱买房、买车、将来养孩子。我当时信了。
今天中午在饭店,看到王雯那副得意的样子,听到她嘲讽我的穿着,婆婆也跟着帮腔,王浩一声不吭。我想了很多,想的最多的是:如果我不做点什么,这样的日子还要再过多少个六年?
我去洗手间的时候没去洗手间。我在走廊尽头发了会儿呆,然后打开手机银行,点了那个附属卡的选项。我盯着那个“修改额度”四个字,指尖悬在屏幕上,停了好一会儿。
然后我退出来,锁了屏。
回到包间,王雯还在炫耀,王浩还在沉默。
我坐下来,拿起了我那杯凉掉的茶,抿了一口。
我知道,我得让她知道,这张卡到底是谁给的。
可我当时,还没完全想好要怎么去做。
03
刘桂芳来的时候,是第三天下午。
我刚洗完碗,听见门锁响。王浩有钥匙,但他不会这个点回来。我擦干手走出去,看见婆婆拎着个布袋站在玄关,脸色比外面的太阳还沉。
“妈,您怎么来了?”
“我不能来?”她换了拖鞋,径直走到客厅坐下,“这房子我儿子买的,我来还要跟你申请?”
我没接话,去厨房倒了杯水。冰箱里有上午买的西瓜,我切了一盘端出来。刘桂芳没看水果,盯着我:“王雯那事,你打算怎么办?”
“什么事?”
“你还有脸问?”她拍了下沙发扶手,“饭店那事,你让她在那么多人面前下不来台。我是你婆婆,王浩是你老公,王雯是你妹妹,你让全家丢脸,你心里舒服?”
我把果盘放在茶几上,坐下。窗外的蝉叫得人心烦。
“妈,那卡是我名下的。”
“是你的怎么了?一家人分那么清楚?”刘桂芳声音拔高,“王雯是你小姑子,她没工作,你当嫂子的帮衬一下怎么了?我当年对几个妯娌怎么做的?人家来家里住三个月我都没说过一个不字。”
“她住过三个月?”我问。
“我打比方!”
手机响了。王浩在微信上发了一条:“妈过去了?你别跟她吵。”
我没回。刘桂芳继续说着,声音忽高忽低,大意是我不该当众让王雯难堪,不该把卡停了,不该让王浩在中间为难。她说得激动时身子往前倾,手指在茶几上敲。
“妈,你知道王雯一个月刷多少吗?”
她一愣。
我从卧室抽屉里拿出打印好的银行流水,递过去。这是那天晚上我从APP里导出来的,打印了三张,标了月份和金额。刘桂芳戴上老花镜,看了几行,脸色变了。
“两万三?这个月怎么这么多?”
“上个月两万一,再上个月一万八。”我用手指在纸上点了点,“她买了什么我不知道,但账单是我的名字,我来还。”
刘桂芳放下纸,沉默了一会儿。
“那也不能……”
“妈,六年了。我算过,光副卡上的消费,加起来差不多三十七万。”我说出这个数字时,声音比想象中平静,“这笔钱够在县城付个首付了。”
“你算这个干什么?”刘桂芳摘下眼镜,“一家人算这么清楚,像什么话?王雯是你妹妹,她花你点钱怎么了?她叫你一声嫂子,你就该担着。”
我看着她,想起第一次去王浩家吃饭时,她还笑着说以后就是一家人了。那时候我觉得她是个通情达理的老人,会心疼儿媳妇。
“如果她真的当我是一家人,就不会在饭桌上说那些话。”我说。
“她年轻不懂事,你跟她计较?”
“她三十了。”
刘桂芳噎住。她站起身,来回走了几步,声音软下来:“林薇,妈今天来不是跟你吵架的。你把卡恢复,这事就算了。王雯那边我去说,让她以后注意点。”
我摇头。
“不能。”
“你,”
“妈,我可以不恢复吗?”我抬头看她,“这六年,我忍着。王雯要什么我给什么,她找工作我托人,她租房我垫押金,她结婚我出红包。我没说过什么。但那天饭桌上,她说我穿得像保姆,说我嫁到王家是祖上积德,王浩连筷子都没停一下。”
我停住,喉咙发紧。
“该停的,不是我。”
刘桂芳没说话。她站了一会儿,拿起茶几上的包,走到门口换鞋。开门时她回过头:“你好好想想。真要闹到这个家散了,你才满意?”
门关上。客厅安静下来。
我在沙发上坐了很久。空调吹得胳膊发凉,窗外的蝉还在叫。我拿起桌上的银行流水,看着那一行行数字,忽然发现一个事。
每个月二号,都有一笔三千块的转账,从王浩的账户转出,备注写的是“生活费”。
收款人是王雯。
我仔细看了几遍,确认自己没看错。起止日期是三年前开始,从未断过。也就是说,王浩每个月除了让我还副卡账单,还私下给妹妹转了三千块。
我往后一靠,凉意从后背渗进来。
手机又响了。王浩:“妈走了?她没为难你吧?”
我没回。
过几分钟他又发了一条:“晚上我早点回来,咱们聊聊。”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盯着天花板的灯。灯罩里积了灰,有一圈黄褐色的印子。我每天擦桌子拖地,从没注意过头顶上的东西。
走进卧室,我从衣柜最底层翻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里面是这几年的工资单、兼职的收据、还有一些零散的存单。我一直有记账的习惯,每一笔开销都记在本子上。
王雯的那个账,我其实心里有数。
只是不敢算太清楚。
我找出记账本,翻到第一页。六年前的日期,后面密密麻麻的数字。我在厨房里冲了杯凉白开,坐在饭桌前,一支笔,一个计算器,把王雯相关的开销一笔笔圈出来。
屋子里只有算盘珠响一样的心跳声。
数字越加越多。
晚上七点,门锁响了。
王浩进来,手里拎着个塑料袋。他换了鞋,看见我坐在饭桌前,愣了一下。
“吃饭了吗?我买了凉菜。”
我没动。
“林薇?”他走过来,看见桌上摊开的纸和笔,“你干什么呢?”
“老公,”我抬起头,“从什么时候开始?”
“什么?”
“你每个月给王雯转三千,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04
王浩手里的塑料袋掉在鞋柜上。
“你翻我手机了?”
“银行流水。我打印副卡账单的时候一起打出来了。”我没回避他的目光,“你每个月二号转,正好是发工资的后一天,备注写生活费。你藏得很好。”
“我没藏,”王浩的声音软了一截,“就是……忘了跟你说。”
“忘了三年?”
他走过来,没敢坐我旁边,拉了一把椅子坐在对面。塑料袋里的凉菜盒子滚出来,掉在桌上,他也没捡。
“林薇,你也知道王雯没工作。妈退休金就那么点,不够她花的。她不干正事,我不能不管。”
“你管了她就永远不干正事。”我说。
“她是我妹妹。”
“她也是你妹妹,”我把记账本推过去,“你看看吧,这是她这几年从副卡上花的钱。”
上面密密麻麻的数字,按年份分列。第一年最少,六万多。后面逐年递增,去年到了十三万。我把总数标在最后一页的右下角:三十七万二千六。
王浩扫了一眼,没伸手拿。
“我知道。”
“你知道?”
“大概知道。”他舔了下嘴唇,“之前她跟我说过,说嫂子对我不错。我问她花了多少,她说没多少,就几万。”
“几万?”
“我还以为……”他揉了揉额头,“她说是跟朋友合伙做微商,进货花的钱。我以为能赚回来呢。”
“什么东西能亏三十七万?”
王浩没回答。他站起来,走到厨房倒了杯水,喝了一口,扶着灶台背对我。
“林薇,这事是我不对。我应该跟你商量。”
“你每个月给她转三千,也没跟我商量。”
“那个钱是我的,我想着……就当我少抽点烟。”
“你的钱?”我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
他转过身,脸上有些不耐烦了:“工资卡不是给你了嘛?那是我的奖金,我存了点私房钱。每个月三千,不多吧?”
“不多。”我说,“加上副卡两万,加起来一个月两万三。王雯一个月花两万三,不多。”
“你不能这么算,”
“那怎么算?你教我。”
他闭嘴了。客厅里安静了几秒,冰箱的压缩机嗡嗡响起来。
“你想怎么样?”他最终问。
“我想你把钱要回来。”
“问她要?她哪来的钱?”
“那让她还。每个月还一点,总会还清。”
王浩笑了,不是好笑。他把杯子重重放在灶台上:“林薇,你疯了吧?那是我妹妹。我让她还钱?妈知道了不气死才怪。”
“那我去说。”
“你别添乱了。”他走过来,语气软下来,“林薇,这事就这样算了。你把卡恢复,以后我让她少花点。三千块那边我也慢慢减,行不行?”
他看着我的眼睛,像以前每次吵架求和时那样。他不是在认错,是想让我别再追究。这些年他都是这样处理的,先和我冷战几天,最后用一张温和的脸,一个妥协的姿态,让我接受现实。
“我降了。”
“什么?”
“额度。已经降了。”我说。
“降到多少?”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王浩盯着我看了几秒。他大概想从我的表情里判断出什么,但我不知道他看到了什么。他没再说话,转身去厨房把凉菜装盘,从冰箱里拿了两罐啤酒。
“吃饭吧。”
我看着他的背影。结婚六年,他每次都用这种方式逃避。吃饭、喝水、看电视、洗澡、睡觉。好像只要我不再提,事情就算过去了。
可我这次不打算算了。
我站起来,把桌上的纸和笔收进抽屉。记账本没放回去,拿在手里,走进卧室。
王浩在厨房喊:“出来吃点东西!”
“不饿。”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灯罩里的灰还在。我想起姑妈说过的话:嫁人就是第二次投胎。我当年不信,觉得两个人好好过,什么都能克服。
现在我不确定了。
手机亮了。王雯在家族群里发了一条消息:“嫂子,妈跟你说了没?那天的事我不怪你,你也是为我哥着想。不过以后别这样了,一家人的事关起门说就好。”
她发了三个微笑表情。
很快,群里有人回复。是王浩的二婶:“小雯说得对,一家人别伤了和气。”
又有人搭腔:“小姑娘年轻,嫂子多理解。”
王浩的舅舅:“林薇不是那种小气人,过两天就好了。”
一条条消息往上翻。好像所有人都知道这事了,所有人都在等我低头。刘桂芳大概回去后就打了一圈电话,把我塑造成一个不讲理的恶媳妇。
我没回复,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
客厅里传来电视的声音。王浩在看体育频道,解说员声嘶力竭地喊着什么。
我闭上眼睛。
这一天我无数次想起王雯在饭桌上说的话:“嫂子这衣服是去年的款吧?我哥也真是,赚那么多钱,也不知道给你买几件好的。”
她说完就笑,露出整齐的牙齿。
王浩当时在看手机。
婆婆在给王雯夹菜。
我坐在那里,穿着去年打折买的连衣裙,脚上的凉鞋前年买的,磨得边都毛了。我在那个家做了六年饭,洗了六年衣服,操持了六年家务,到头来在他们眼里,连身上穿的衣服都不配。
手机又亮了。
家族群有人艾特我。是王雯:“@林薇 嫂子你不说话就是生气了吧?我真是跟你开玩笑的,你别往心里去。”
下面又接了一句:“你要是不高兴,下次我请客。反正刷我哥的卡。”
“哈哈哈哈。”
“这孩子,调皮。”
“小雯就是嘴快。”
我看着那一串消息,手指动了动。然后我把手机调成静音,翻了个身。
明天,他们就会知道我是认真的。
05
第二天上午,王浩去上班前,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林薇,妈说的那事……”
“你走吧,要迟到了。”
他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门关上了。
我在厨房洗了碗,擦干净灶台。十点的时候手机响了,会计事务所那边说上个月的账有点问题,让我过去一趟。我说好,换了身衣服出门。
路过银行时我停下来,取了个号。柜台的小姑娘认识我,问我要办什么。我说要补办一张附属卡。她查了一下,说主卡是我的,可以补办,额度跟原来一样。
“不用。”我说,“新卡额度设成八毛。”
小姑娘愣了一下,确认了一遍。
“副卡额度是独立设置的,您确认设成零点八元?”
“确认。”
她照做了,把新卡递给我。我接过来,放进包里。走出银行时太阳正好,晒得柏油路发烫。我站在台阶上,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觉得胸口那块压了很多年的石头,好像挪了个位置。
下午三点,王浩打电话来。
“王雯刚才找我,说她的卡刷不了了,问我是不是你弄的。”
“她刷不了关我什么事?”
“林薇,你到底做了什么?”
我靠在沙发上,手指绕着电话线。“你把电话给她,我告诉她。”
电话那头一阵窸窣,然后王雯的声音传过来:“嫂子,你真的把我的卡停了?”
“没停。”
“那为什么刷不了?”
“额度不够了吧。”我说。
“额度?不是五万吗?我就买了个包,还没到八千呢。”
“哦,”我说,“我调了。”
“调了?”
“降到八毛了。”
电话那边安静了大约三秒钟。
“你说什么?”王雯的声音一下子拔高,“八毛?你疯了?!”
“我的卡,额度我想设多少就设多少。”我重复了一遍那天在饭店说的话,“有问题吗?”
“嫂子你是不是有病?我又不是花你的钱,那是我哥的钱!”
“卡在我名下。”
“你,”
“还有事吗?没事我挂了。”
“你等着,我告诉妈去!”
电话挂了。我放下手机,手有点抖。不是害怕,是一种说不清的兴奋,像憋了很久的气终于吐出来。
没过多久,王浩的电话又打进来。这次他的声音低沉了很多:“林薇,你是不是不想过日子了?”
“我过够了。”
“你说什么?”
“我说,我过够了。”
电话那边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你等我回来,咱们好好谈。”
“不用等,”我说,“我现在就有时间。”
“林薇……”
“你知道吗?”我打断他,“你每个月给她转三千,我以为那是你的私房钱,我忍了。她在外面说我的闲话,我忍了。她在饭桌上嘲讽我,我也忍了。但你有没有想过,我为什么要忍?”
“因为咱们是一家人,”
“一家人的意思是互相尊重,不是你妹妹花了三十七万我还要笑着说没事。”
“三十七万?”
“上个月还刷了一万九。我查过记录,买的是LV的包、迪奥的香水、还有几个我不知道名字的牌子。”
“她怎么会……”
“她怎么不会?”我说,“她什么都敢花,因为有人替她兜底。以前是你妈兜,后来是你兜,再后来你让我也兜。但我不想了。”
王浩没说话。
“我不要求她把钱还清,”我说,“但副卡我不会恢复。她要花钱,让她自己挣。你每个月那三千块,要转就继续转,那是你的自由。但我的卡,我说了算。”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上的灯。灰还在。我站起来搬了把椅子,把灯罩拆下来,拿到水池边洗。
水流冲过灯罩,积了多年的灰混着水往下淌。
门铃响了。
我擦了擦手去开门。走廊里站着两个女人,刘桂芳和王雯。王雯眼睛红红的,刘桂芳脸色铁青。
“妈,”
“别叫我妈。”她推开我,走进去,“林薇,你给我说清楚,你到底想怎么样?”
王雯跟进来,站在客厅中间,手叉着腰:“嫂子,我做错什么了你要这样对我?我不就拿你的卡买了点东西吗?我哥都没说什么,你凭什么?”
“凭卡在我名下。”
“你说得好听,你就是嫉妒我。你嫉妒我花得比你多,嫉妒我过得好,嫉妒我,”
“嫉妒你什么?”我看着她,“嫉妒你三十岁了没工作没收入,花哥哥嫂子的钱买包充大款?”
她脸涨红了。
“够了!”刘桂芳拍了下鞋柜,“林薇,你到底要闹到什么时候?你是不是非要这个家散了才甘心?”
我看着她们。王雯歪着头,刘桂芳喘着气,她们的表情那么相似。我忽然明白了,在王家的规则里,我是那个需要融入的人,需要承受一切、消化一切。
“妈,我没想闹,”我说,“我只是不想再当冤大头了。”
“你,”
“六年,三十七万。王雯花的每一分钱,都是我加班做账换来的。”我看着刘桂芳的眼睛,“您教了一辈子书,应该知道欠债还钱的道理。”
刘桂芳脸白了:“你让我女儿还钱?”
“不用还。但我也不会再给了。”
王雯突然笑了:“嫂子,你以为这样就能逼我?我告诉你,我哥舍不得我。你不给,我找他要。”
她说完转身就走,刘桂芳跟在她后面。门砰地一声关上。
我一个人站在客厅里。
半晌,我慢慢走到饭桌前,拉出抽屉,拿出那本记账本。翻到最后一页,拿起笔,在三十七万二的数字后面加了一行:
“六年。够了吗?”
我合上本子,放进抽屉最里面。
窗外的光斜斜照在地板上。我忽然想起第一次来王浩家那天,刘桂芳给我包了红包,王雯叫我嫂子。那时候我以为,这是另一个家的开始。
我走进卧室,翻出那张新办的附属卡。
八毛。
够她买一块口香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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