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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敏订的馆子,城东那家新开的私房菜。

我在公司加了一天班,赶过去的时候菜已经上齐了。一桌子人,都是我不认识的,周敏的朋友,男男女女七八个。

“嫂子来了。”周敏抬了抬下巴,没起身。

我笑了笑,在她旁边的空位坐下。服务员递来热毛巾,我擦了擦手。

“嫂子,这家店不错吧?人均五百。”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大不小,刚好整桌都能听到。几个年轻人看向我,眼神里带着打量。

“挺好的。”我说。

“那当然,我挑的地方。”周敏端起酒杯,“今天请大家吃饭,主要是我哥刚提了副卡给我,高兴。”

她从钱包里抽出一张卡,在指间转了个圈。

是我给周浩的那张副卡。

上个月周浩说公司应酬多,让我办张副卡给他用。我自己的工资卡,主卡在我这儿。

“敏姐你哥对你真好啊。”

“那可不,我哥从小到大最疼我。”周敏瞥了我一眼,“有的人吧,嫁进来就想把我挤走,也不看看自己几斤几两。”

桌上安静了两秒。

“嫂子,你说是不是?”

我夹了块红烧肉,慢慢嚼着。肉炖得烂,入口即化。

“你哥确实疼你。”

“知道我为什么选这家店吗?”周敏晃了晃酒杯,“去年我嫂子生日,我哥说要带她来这儿,她嫌贵。一桌子菜,全点的便宜的。”

她朋友笑出声。

“嫂子,今天我帮你开开眼界,看看什么是好馆子。”

服务员端上来一道清蒸东星斑,周敏让人转到我面前。

“嫂子,你尝尝。这鱼一千八一条。”

我没动筷子。胸口堵着一口气,不上不下。

“怎么?吃不下?”周敏笑,“别客气,反正刷的你的卡。”

她故意把“你的”两个字咬得很重。

桌上又有人接话:“敏姐,你嫂子可真大方。”

“那当然。”周敏拿起那张卡,“我嫂子最懂事了,知道我在家没地位,给我张卡补偿补偿。”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已经凉了,涩得很。

周敏的朋友开始聊别的,说谁谁买了包,谁谁去了国外。周敏嗓门最大,每说一句都要瞥我一眼。

我低头看手机。

周浩发来微信:到了吗?

我回:到了。

他回:妹说她请客,你别跟她抢。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屏幕反光,照得人脸发白。

“嫂子,你不吃,那我们吃了啊。”周敏夹了块鱼肉,“别到时候回去跟我哥说我欺负你。”

“不会。”我说。

她笑了一声,转头跟旁边的人喝酒。

饭桌又热闹起来。有个人说起旅游,周敏马上接过话茬,说她下个月要去三亚,住什么五星级酒店。

“嫂子你去过三亚吗?”

“去过。”

“哦,跟团吧?我哥说你们结婚的时候去的。”

我没接话。

她笑得更大声了。

心口那股气越来越胀,从胸口一直顶到嗓子眼。

“我去下洗手间。”

我站起身,拎着包往外走。身后传来周敏的声音:“嫂子你可别跑啊,单还没买呢。”

洗手间在走廊尽头,很安静。

我靠在洗手台上,掏出手机打开银行APP。

副卡额度,十万。

光标在数字上闪。

我把十万删掉,输入0.8。

系统提示:单笔限额不能超过额度。

我又改了改。额度改成0.8元。单笔限额改成0.8元。

确认。

系统提示修改成功。

我把手机放回包里,整了整衣领。镜子里的人脸色不太好,但嘴角是翘的。

回到包间,周敏正讲得起劲。

“嫂子你去了这么久,我还以为你跑了呢。”

“没。”我坐下,“去补了个妆。”

“补什么妆啊,你又不化妆。”

几个人笑了。

我拿起筷子,夹了块鱼。肉质细腻,确实不错。

“大家慢慢吃。”我说,“别急。”

周敏看了我一眼,大概觉得我态度不对,但没多想,接着喝酒聊天。

又过了半小时,吃得差不多了。

“服务员,买单。”周敏扬了扬卡。

服务员拿着POS机过来。

周敏把卡递过去,趾高气扬地输密码。

“嘀”的一声。

POS机屏幕亮了。

服务员看了看,又刷了一次。

“嘀。”

“女士,您这张卡……”

“怎么了?”周敏皱眉。

“额度不足。”

“怎么可能?十万额度,一顿饭能吃多少?”

服务员把屏幕转过来给她看:“卡内可用余额,0.8元。”

“零点八?你搞错了吧?”

“没有错。”

周敏的脸红了。那层红从脖子一直爬到耳朵根。

她转头看我。

“嫂子,你这卡怎么回事?”

“啊?”我露出茫然的表情,“我不知道啊,是不是银行出问题了?”

“你耍我?”

“没有啊。”我掏出手机看了看,“要不你先垫上?回头我问问我老公这卡怎么回事。”

“我可没带这么多现金。”

“那……”

我看了一圈桌上的人。

气氛很尴尬。刚才还说说笑笑的几个人,现在低着头玩手机。

服务员站在旁边,等着。

“要不,”我说,“让他们AA?”

“林晓!”

“怎么了?”我看着她,“我是真不知道卡的问题。要不我现在问问你哥?”

周敏咬着嘴唇,从包里掏出自己的卡扔给服务员。

“刷我的。”

服务员刷完卡,把签购单递给她。她签了字,笔都快要戳破纸。

“大家吃好了吧?”我站起来,“那我就先走了,明天还要上班。”

“嫂子你这就走?”

“嗯。”我拿起包,“周敏,谢谢你请客。下次别挑这么贵的地方,你也不容易。”

她瞪着我,说不出话。

我拉开门,回头笑了笑。

“对了,周敏,你回去问问你哥。那张副卡,是我给他办的。”

门在身后关上。

01

到家快十点了。

周浩坐在沙发上看手机,茶几上摆着一盘没吃完的水果。看见我进门,他抬了下眼皮:“回来了?”

“嗯。”

我换了拖鞋,把包挂好。厨房灯还亮着,水池里泡着碗。

“今天加班累不累?”

“还行。”

我倒了杯水,靠着厨房门喝。周浩放下手机,走过来。

“那个,我妹给我打电话了。”

“说了什么?”

“说你用副卡的事。”他皱了皱眉,“卡额度怎么回事?”

“我改了。”

“改了多少?”

“八毛。”

他愣了几秒:“八毛?”

“对。八毛。”

“你故意的是不是?”

“对。”

周浩脸色变了:“林晓,你什么意思?她好歹是我妹,你让她在朋友面前下不了台,你觉得好玩吗?”

“不好玩。”我放下杯子,“她在饭桌上拿你的副卡请客,当着所有人的面说你老婆不如她。”

“她就是嘴快,你又不是不知道。”

“我知道。”我看着他的眼睛,“她嘴快,我嘴欠。正合适。”

“你讲不讲理?她请朋友吃饭,你让她下不来台,这有什么好说的?”

“她请客,刷我给你的副卡。”我一字一顿,“周浩,那是我工资卡办的副卡。”

他噎住了,喉结动了动,没说话。

“我不是说不能用。你说公司应酬,我二话不说给你办了。但是你妹妹拿着它到处显摆,还拿来说笑你老婆,你觉得这事儿我应该忍着?”

“她没那个意思。”

“那你问问她,今天饭桌上她都说了什么。”

周浩掏出手机,犹豫了一下。手机屏幕亮了,又暗了。

“算了。我明天跟她说。”

“不用。”我说,“事情已经做了,说有什么用。”

他没再说话,转身走回客厅。电视开着,放的什么节目我没注意。

手机响了。

婆婆。

我接起来:“妈。”

“林晓啊,你今天怎么回事?小敏哭着给我打电话,说在外面被人欺负了。”

声音很大,不用开免提都听得见。

“妈,我没有欺负她。”

“没有?你把卡额度改了,让她付不了钱,这不是欺负人是什么?”

“那张卡是我办的。”

“什么你办的?那是浩子的卡。”

“主卡是我的。”

电话那头顿了顿:“那你怎么不早说?你要是早点说清楚,小敏也不至于拿去用。”

“她拿的时候没问我。”

“你,”

“妈,”我尽量让声音平静,“我今天加班到八点,她的电话我没接到。等她请客的时候才发现卡用不了,你说这只能怪我吗?”

“那你可以先帮她垫上啊。”

“我没带现金。”

电话那头叹了口气:“林晓,我也不是要怪你。小敏这孩子你是知道的,从小被我们惯坏了。你有事情好好跟她说,别这样让她难堪。”

“我知道了,妈。”

“行了,这事儿就过去了。你们周末回来吃饭,我跟她好好说说。”

挂断电话,我站在厨房里。水池里的碗飘着油,水是凉的。

周浩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

“我妈说什么了?”

“让我周末回去吃饭。”

他“哦”了一声,伸手想搭我肩膀。

我侧了侧身子,端起水杯喝了口水。

“林晓,你别生气。我知道我妹不对,但是,”

“时间不早了。”我说,“洗洗睡吧。”

他没说完的话咽了回去。

我关掉厨房灯,走进卧室。门关上的一刹那,外面传来周浩压低嗓门说话的声音,大概是在跟周敏打电话。

我躺下来,盯着天花板。

结婚八年了。

八年前刚嫁过来的时候,周敏还在上大学。婆婆说妹妹小,让我多让着她。我让了。她毕业找工作,住我们家,我给她做饭洗衣服。婆婆说妹妹难,让我多帮着她。我帮了。她买房差钱,我把自己攒的五万块钱借给她。到现在没还。

“嫂子,你人真好。”

这是她说得最多的话。说完该怎么样还是怎么样。

我闭上眼睛。

手机又响了。

周敏发来微信:嫂子,今天的事我不跟你计较,但是你给我记住。

我没回。

她又发了一条:你以为你是谁?嫁进来就是我家的人了。别把自己太当回事。

我按了关机键。

黑暗里,客厅还有电视的声音。周浩没进来。

我知道他今晚会睡沙发。

这不是第一次了。

02

周末,周浩开车去公婆家。

一路上他都没怎么说话。开着收音机,放着一档访谈节目,主持人和嘉宾在聊什么家长里短。

“你妈早上给我打电话,说做了你爱吃的排骨。”他说。

“嗯。”

“我妹也在。”

“嗯。”

他转头看了我一眼:“你别跟她一般见识。她就是那种性格,嘴上不饶人。”

“我不说话就行了。”

“那就好。”

车拐进小区。公婆住的是老房子,楼下的桂花树正开着花,香气浓得有些呛人。

上楼,敲门。

婆婆开的门,看见我笑了笑:“来了啊。”

“妈。”

客厅里摆着一桌子菜。周敏坐在沙发上玩手机,头也不抬。

公公在阳台抽烟,见我们来,把烟掐了走进来:“坐吧。”

饭桌上摆开。

周敏坐我对面,舀了碗汤喝了一口:“妈,这个汤太咸了。”

“咸吗?我尝尝。”婆婆舀了一勺,“还行啊。”

“重做吧。”

“你这孩子,都做好了。”

周敏撇撇嘴,拿起筷子夹菜。

我低头吃饭。婆婆不停往我碗里夹菜,让我多吃。周敏把碗往旁边挪了挪,夹了块排骨啃着。

“爸,妈,你们昨天说那事呢?”她突然开口。

“什么事?”婆婆问。

“就是那个,我上次跟你们说的。”

公公筷子顿了一下,看了眼婆婆。

“吃饭不说这些。”他说。

“说说怕什么。”周敏放下骨头,“又不是外人。”

“周敏。”公公语气重了些。

她翻了个白眼,没再说话。

我嚼着饭。心里头有个疙瘩。那个“事”是什么事?她说“不是外人”,又说给公婆听,唯独不让我知道。

吃完饭我帮着婆婆洗碗。

“妈,你们昨天说什么事呢?”

婆婆手在流水下冲了冲:“没什么,你爸身体的事。”

“爸身体怎么了?”

“老毛病了,膝盖疼。”

她答得很顺溜。但是说话的时候,眼睛没看我。

我没有追问。

回到客厅,公公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茶几上摆着几份文件,看见我出来,他顺手把它们翻了个面,压在手底下。

“吃好了?”

“好了。爸,您看的什么?”

“没什么,报纸。”

那份文件的一角露了出来。白纸,上面印着黑色的排头字。

我坐下来,给公公倒了杯茶。

“爸,您腿最近疼得厉害吗?”

“还行,老毛病。”

“要不去医院看看,我认识一个好医生。”

“不用不用,费那个钱。”

周敏从阳台走进来,看见茶几上的文件,快步走过来,把文件收起来塞进包里。

“爸,您怎么乱放啊。”

公公没说话。

我的手机震了一下。趁周敏跟公婆说话的时候,我借着去倒水的机会,看了看客厅的地板。

茶几下面压着一张纸,被风吹掉了一半。

我弯腰捡起来。

是一张名片。白底黑字,挺简单的设计。

上面印着:张建国律师。底下是一串电话。

律师事务所的地址在市中心。

这不是公公交给我的东西。

我回头看了一眼,客厅里三个人正说得热闹。周敏的声音最大:“妈,你放心,这事儿交给我就行。”

我把名片折好,放进外套口袋。

“嫂子,你在那干嘛呢?”周敏探出头。

“捡东西。”我站起身,“好像是张废纸,我帮你们扔了。”

“哦。”她没多想,又缩回去,“妈,你这电视遥控器呢,怎么没电了。”

我走到厨房,把那张名片又掏出来看了看。

张建国律师。

我又想起刚才周敏的话,“不是外人”。

不是外人,那就是内人。

内人是谁?公婆和她,唯独不算我。

口袋里的名片硌得慌。

我把它往里塞了塞。

回客厅的时候,他们已经换了个话题。婆婆在看电视。公公又去了阳台。周敏在刷手机,她突然笑起来。

“嫂子,你看你那个卡额度改的。”

她举起手机给我看。

是她发的朋友圈:某人的副卡只有八毛额度,真是开了眼界了。附了一张截图,是我的这张卡的额度界面。

下面一堆评论。

“真的假的?”

“哈哈哈笑死。”

“敏姐你这嫂子也太抠了吧。”

周敏看着我笑:“嫂子,你可出名了。”

我没说话。

她又翻了翻手机:“妈,你知道吗?我嫂子自己一个月工资多少啊?八千?九千?”

“问这个干嘛。”婆婆说。

“随便问问嘛。嫂子,你一个月这么多钱,都给谁花了啊?”

“吃饭,穿衣,交房贷。”我说。

“房贷不是跟我哥一起还的嘛。那你剩下的钱呢?花不完吧?”

“周敏。”

公公从阳台走进来:“你少说两句。”

“我怎么了嘛?”周敏撇嘴,“我关心关心我嫂子也不行?”

“你嫂子好着呢,不用你关心。”

公公语气重,周敏终于安静了。

但她的眼睛还在我身上转。

我看了一眼时间。

“妈,我们该走了。明天还上班。”

“这么早?”婆婆拉着我的手,“再坐会儿。”

“不了,回去还要收拾。”

出了门,我走在前面。周浩在后面跟公婆告别。

楼道里的灯昏黄,我低着头下楼。

口袋里那张名片,三角形的,扎得我手疼。

03

从公婆家回来那晚,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

周浩已经睡了,呼吸均匀。我侧过身,盯着他的后脑勺看了很久。

那张名片就夹在我的手机壳后面,张建国律师。薄薄一张纸,烫金字体,像是从什么高档写字楼里流出来的。

我忍不住想,周敏什么时候认识了律师?

第二天早上,周浩在卫生间刮胡子。我靠在门框上,尽量让声音听起来随意。

“爸昨天跟你说了什么没有?我看你们在书房聊了好久。”

周浩手里的剃须刀停了一下,又继续。

“没说什么,就问问工作。”

“那茶几上那份文件呢?”

他转过身,脸上还挂着剃须泡沫,眉头皱起来。

“你怎么什么都往心里去?家里的东西,你操那么多心干嘛。”

这话说得轻,但像根针扎过来。

我忍了忍,没接话。转身去厨房倒水,手有点抖。

周敏十点多来了。门一开就嚷嚷热,径直走到冰箱前拿饮料。

“嫂子,你昨天走得挺早啊。”她靠在厨房台面上,吸了口可乐,眼睛眯着看我。

“家里有事。”我说。

“哦。”她拖长了音,“我还以为你生气了。我那些朋友说话可能不太注意,你别往心里去。”

我低头切菜,刀刃碰在砧板上,笃笃笃的。

“几个朋友都说你挺有意思的。”周敏继续说,“说你这人看着闷,其实挺有主意的。”

她话里有话。

我没有回头,只是说:“你高兴就好。”

周敏笑了两声,放下可乐瓶就走了。

晚上,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听见周浩在阳台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隐约能听到“房子”“妹妹”这些词。

等他进来,我问:“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他愣了一下,随后不耐烦地摆摆手。

“你又怎么了?能不能别整天疑神疑鬼的。”

“我捡到一张律师名片,在爸家里。周敏跟律师有来往,你们在商量什么?”

周浩的表情变了。他坐下来,手指敲了好几下膝盖。

“爸跟妈年纪大了,想提前把事儿理清楚。房子本来就打算留给妹妹的,你又不是不知道。”

我愣住了。

“留给她?那咱们呢?”

“咱们自己有房子,你还惦记那个老房子干嘛。”周浩的语气像是在哄小孩,“妹妹条件不如咱们,爸妈疼她也是应该的。”

我盯着他,好半天说不出话来。

结婚八年,我头一回觉得,我可能从来不了解这个家。

那个周末,婆婆打电话让我过去吃饭。周敏也在,吃饭的时候一直给公婆夹菜,脸颊上挂着甜甜的笑。

公公难得开口,说了句:“晓晓啊,家里有些事,你也别多问,该有的都会有。”

婆婆接过话:“是啊,敏敏这孩子也不容易,我们也就这一套房子,给她就给她了。你们日子过得好,不差这点。”

周敏在一旁笑嘻嘻地说:“嫂子,你别生我气啊。我知道你心里不舒服,但爸妈也是为我好。”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晶晶的,像是真的在撒娇。

可我知道她在试探我。

我放下筷子,笑了笑:“我有什么好生气的。爸妈的东西,他们想怎么分就怎么分。”

周敏的眉毛挑了挑,似乎没想到我会这么说。

饭吃到一半,我去厨房盛汤。周敏跟了进来,压低声音说:“嫂子,你是个聪明人。有些事情别管太多,不然大家都不好过。”

我转过身,看着她那张年轻的脸。

“你这是威胁我?”

她耸耸肩,一脸无所谓:“我可没这么说。我就是提醒你,爸妈年纪大了,别让他们操心。”

说完,她端着水果走出去了。

周浩在客厅里跟公公下棋,婆婆在收拾饭桌。所有人都其乐融融,好像只有我一个人站在厨房里,浑身冰凉。

回去的路上,车里很安静。

我忍不住问:“你妹妹是不是早就知道爸要留房子给她?”

周浩没有回答。

他打开了收音机,里面放着交通广播,主持人絮絮叨叨说着路况。

我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路灯,忽然觉得这个城市好陌生。

我嫁进来八年,洗衣做饭,逢年过节送礼,公婆生病陪床,到头来,连一句“商量”都给我省了。

回到家里,周浩直接去了书房。我站在玄关,看着墙上那张结婚照,照片上的自己笑得那么开心。

胸口堵得慌。

那天晚上,我给妈打了个电话。她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你自己看着办吧。”

我挂了电话,坐在沙发上发了很久的呆。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周敏发的朋友圈。配图是她和公婆的合影,三个脑袋凑在一起,笑得灿烂。

文字写着:“爸妈是我的全世界。”

我盯着那张照片,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很久。

最后,我把手机翻了过去。

有些事,不是不想管。是管了也没有用。

我闭上眼睛,听见周浩在书房里打电话,声音断断续续的,好像在说什么“放心”。

这个家,谁才是外人?

04

周三晚上,周浩洗澡的时候,他手机亮了一下。

银行短信。

我本来没想看。但他的手机就放在茶几上,屏幕朝上,我余光扫过去,那一串数字跳进眼睛里。

转账支出:12000元。收款人:周敏。

我盯着那几个字,手上的遥控器没拿稳,啪嗒掉在地上。

这是这个月第二笔了。上个月十五号,也转过一次,八千。

周浩从浴室出来,擦着头发。我拿起他的手机,屏幕还亮着。

“你又给周敏转钱了?”

他动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擦头发:“哦,她说最近手头紧。”

“手头紧?”我把手机递过去,“她上周刚买了个包,朋友圈发了,六千多。”

周浩没接手机,转身去倒水:“她做自由职业,收入不稳定。我这个做哥的,帮一把不是应该的?”

“帮一把?”我站起来,“两个月转了两万,这叫帮一把?”

“你小声点。”他皱起眉头,“邻居听到不好。”

我走到他面前,压低嗓子:“周浩,咱家房贷每个月七千,车贷三千。你上个月说想换个热水器,我说等年终奖。你现在跟我说两万块随便转?”

杯子放在桌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周浩没看我,盯着墙上的时钟。

“她是我妹妹。”

“我也是你老婆。”

这句话说出来,客厅里安静了好一会儿。周浩转过身,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烦躁还是无奈。

“你能不能别这样?她一个女孩子在外面不容易。爸妈年纪大了,我不帮谁帮?”

“她不容易?”我突然想笑,“她租的房子比我们大,一个月六千的房租你妈出的。她出去旅游,机票你爸买的。她不容易?”

周浩的声音也大了起来:“那你想怎么样?让我看着她过不下去?”

“过不下去?”我从玄关柜子里翻出一张单子,“她上个月信用卡账单寄到咱家了。你看看,吃饭、购物、美容,一万五。这叫过不下去?”

他接过账单,扫了一眼,脸上的肌肉抽了抽。

但没说话。

我靠在鞋柜上,看着他那张脸。八年了,我第一次这么仔细地看他。眉头皱着的纹路,嘴角抿紧的样子。

“你早就知道她在乱花钱,对吧?”

周浩把账单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里:“她的事你别管。”

“我别管?钱是从咱家账户出去的,我别管?”

“那是我挣的钱!”

这句话像一巴掌,扇在脸上。

我愣在那儿,手扶着鞋柜。周浩说完也愣住了,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终究没开口。

冰箱的压缩机嗡嗡响。楼上传来挪椅子的声音。

我点点头,很慢。

“行。你的钱。”

我回卧室开始收拾东西。其实也没什么东西好收拾的,拿着几件衣服塞进袋子里。周浩跟进来,站在门口。

“你干嘛?”

“回我妈那儿住两天。”

“别闹了。”他过来拉我的袋子,“多大点事,至于吗?”

我甩开他的手:“多大点事?周浩,我嫁给你八年。你妈生日我记着,你爸住院我请假陪。你妹妹呢?每次来家里,吃完饭就走,碗都不洗。现在你说,那是你的钱?”

声音到最后有点抖。我吸了口气,逼自己平静下来。

周浩坐在床边,双手撑着膝盖,低着头。

“我知道你辛苦。”他说,“可是敏敏她……她从小被爸妈惯坏了。现在这个脾气,改不了。我不能不管。”

“那我呢?”我站在他面前,“你管过我吗?”

他抬起头,眼睛里有红血丝:“我怎么没管你?这房子不是咱俩一起还贷?你爸妈那边,我少孝敬了?”

“周浩,我问的不是这个。”我蹲下来,跟他对视,“我问的是,你把我当什么?家人,还是你生活里的一个搭子?”

他没回答。

手机又响了。周敏的微信语音,我听见她娇滴滴的声音:“哥,周末过来吃饭呗,妈说想你了。”

接着又发了一条文字:“嫂子就不用来了吧,人多坐不下。”

周浩看见那条消息,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几秒。然后他按灭了屏幕,站起来。

“别闹了。睡吧。”

他去了书房。

我一个人坐在卧室里,看着那张结婚照。照片里的他,搂着我的肩膀,笑得憨厚。那时候他刚工作三年,我俩租房子住,吃泡面看电影都觉得开心。

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

第二天早上,周浩已经出门了。餐桌上放着豆浆油条,还有张便签纸。

“钱的事回头再说。别生气了。”

我把便签揉成团,扔进垃圾桶。

到公司没多久,手机响了。婆婆刘凤打来的。

“晓晓啊,我听浩浩说了。你们昨晚吵架了?”

我握着手机,站在公司走廊里:“妈,没事。”

“你看看你,这么大年纪了还闹脾气。”婆婆的声音不急不慢的,“敏敏是妹妹,你们做哥嫂的,帮帮怎么了?又没花多少钱。”

“知道了。”

“你这孩子,别总小心眼。家和万事兴。”

我挂了电话。走廊尽头是茶水间,有人在煮咖啡,香味飘过来。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周敏在家庭群里发了张截图,是她和周浩的对话。

周浩说:“钱转过去了,别乱花。”

周敏回了个笑脸:“就知道哥最疼我。不像某些人,抠抠搜搜的。”

那句话没指名道姓。但群里四个人,公公、婆婆、周浩、我。

谁都知道她在说谁。

我把手机揣进兜里,推开茶水间的门。同事小张在接水,抬头看了我一眼。

“林姐,你脸色不好啊。”

“没事。昨晚没睡好。”

接了杯热水,我站在窗边往外看。写字楼下面的马路上,车流来来往往。

玻璃上映出我的脸。三十五岁了。眼角有细纹,皮肤也不像几年前那么光滑。

八年。

我把时间都给了这个家。到头来,连转账两万块都不用跟我商量。

中午休息的时候,我下楼去银行。柜台的小姑娘问我办什么业务。

“查一下我名下有没有未授权的副卡。”

她查了一会儿,摇摇头:“林女士,您名下只有一张主卡,没有副卡。”

我愣了一下。

那张副卡是周浩名下的。说是给我的,其实我只是使用者。

连改额度这种事,都是因为那次我碰巧知道密码。

小姑娘看我愣神,又问了一句:“还有什么需要帮您的吗?”

“不用了。”

走出银行,太阳晒得人晃眼。我靠在门口的柱子上,点开手机银行,查了周浩的账户流水。

上个月,给周敏转了两笔。一笔八千,一笔三千。

再上个月,一笔五千。

再往前翻。

去年十二月,周敏买车,周浩转了五万。

去年九月,周敏出去旅游,周浩转了一万二。

我一条一条地看,手指划着屏幕,越划越慢。

电话响了。周浩。

“今晚我加班,不回去吃了。”

“周浩。”

“嗯?”

“去年十二月,你给周敏转了五万。那笔钱,为什么不跟我商量?”

电话那头沉默了。

“咱家去年十二月什么情况你不知道?房贷差点还不上,我跟同事借了钱才周转过来。你给你妹转五万?”

“那是……那时候她买车,差一点首付。说好要还的。”

“还了吗?”

他不说话了。

我站在银行门口,来往的人从我身边经过。有人提着菜,有人打着电话,有人牵着孩子。

都跟我没关系。

“周浩,我要的不是钱。”我说,声音很轻,“我要的是你把我当回事。”

挂了电话,我蹲在路边,捂着脸。

没有哭。就是觉得浑身没劲。

手机震了一下。周敏的朋友圈,配图是她新做的指甲,粉色的,镶着钻。

文字写着:“有哥的孩子像个宝。”

下面共同好友评论,婆婆回了一句话:“敏敏开心就好。”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把手机放进包里,站起来,拍了拍衣服上的灰。

回家吧。

这个家,总得有人回。

05

那天晚上我没做饭。

周浩回来的时候,我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声音调到最小。他换了鞋,看了我一眼,什么也没说,径直进了厨房。

冰箱门开了又关。煤气灶打了两下没着,他拧了拧阀门,啪一声,火苗蹿起来。

煮了两碗面。他端出来搁在茶几上,自己先吃起来。面条吸溜的声音很大,像是故意填满屋子里的安静。

“吃饭吧。”他说。

我端起碗,筷子挑了两下,放下。

“周浩,咱俩结婚多少年了?”

他嚼面的动作停了一下。“八年。”

“八年了。”我重复了一遍,没再往下说。

他等了等,见我没有继续的意思,又低头吃起来。吃到一半,他放下筷子,抽了张纸巾擦嘴。

“那个,妈下午打电话了。”

“说什么了?”

“说周敏下午去银行取钱,卡刷不出来。问是不是你改了额度。”

我看着电视屏幕。一个古装剧,两个女人在吵,台词听不清。

“是我改的。”

“你改之前怎么不说一声?”

“她请客吃饭用我的卡,跟我说了吗?”

周浩抹了把脸。“林晓,你这样让我很为难。妈那边,”

“你妈那边什么时候不为难过我?”

他不说话了。

我把电视关掉。客厅一下子安静下来,只有厨房的水龙头没关紧,一滴一滴地往下淌。

“周浩,去年十二月那五万,你说要还。钱呢?”

“她手头紧,”

“她刚换的车,上个月做指甲花了三百八,朋友圈晒了五六条。这叫手头紧?”

周浩的喉结动了动。他伸手去够茶几上的烟,摸了两下没摸到,把手收回来攥着。

“她是我妹。”

“我是你老婆。”

这句话说出口,我自己也愣了一瞬。不是愤怒,就是觉得这话说出来,本身就很奇怪。需要被提醒的关系,大概早就不对劲了。

周浩站起来,走到窗边。外面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打在玻璃上。他的背影看起来有些弓,不像三十七岁的人。

“咱能不能不吵了?”

“没跟你吵。”

我说的是实话。声音从头到尾都很平,像是在念一段跟自己无关的课文。

他转过身,看着我。那种目光我见过,每次他没办法的时候都是这样。不是心疼,不是愧疚,就是没办法。

“早点睡吧。”我说,端起那碗坨了的面,倒进厨房的垃圾桶里。

卧室的灯没开。我躺在床上,眼睛适应了黑暗之后,能看见天花板上那盏吊灯的轮廓。结婚那年买的,周浩嫌贵,我说一辈子就用这一次。他掏了钱,付完账嘀咕了一路。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垃圾短信。我划掉,翻了个身。

又亮了。

不是垃圾短信。一个陌生号码,归属地显示本市。内容只有一行字。

“你小姑子上周见过一个律师,姓张,手机尾号6688。”

我坐起来。后背靠着床头板,凉意从木头缝里渗进来。

盯着那行字看了几遍。十三个汉字,一个数字。句号都没有,像是匆忙打完就发了。

我把号码复制了,犹豫了一下,没拨出去。退出短信,又重新点进去。

手指悬在“删除”键上方。

手机又震了一下。同一个人。

第二条。

这次更短。七个字。

“你丈夫的婚戒是假的。”

屏幕的光映在脸上。我没动,就那么盯着这几个字。婚戒。假的。你丈夫的。

左手无名指上那圈铂金还在。一三年秋天买的,周大福专柜,我记得柜员是个圆脸姑娘,试戒指的时候说姐你的手适合这款。花了一个月的工资,周浩当时还开玩笑,说戴上这个就是我的人了。

我转了转戒指。金属触感冰凉,圈口紧,摘下来费了点劲。

床头灯拧开,暖黄色的光照在指环内侧。

Pt950。周大福的钢印。刻得清清楚楚。

翻过来看另一面。

什么都没有。没有另外那行字。

我忽然觉得胸口堵了一下。

那年买戒指的时候,我们刻了字。他名字的首字母,加我的。中间用爱心连起来,我亲眼看着师傅用激光刻上去的。

戒圈内侧,应该有两行字。

现在只剩一行。

我把戒指举到灯光底下,翻来覆去地看。角度换了又换,眼睛眯起来,凑近到能看见铂金表面的细微划痕。

只有Pt950的钢印和品牌刻字。

内圈其他位置,干干净净。

手放下来,戒指攥在掌心里,硌得生疼。

我没哭。脑子里转的念头一个接一个,就是连不到一块儿。律师。婚戒。小姑子。丈夫。这几个字在眼前晃来晃去,拼不成一句完整的话。

手机屏幕又暗了。我解锁,回到短信界面,把两条消息重新看了一遍。

发件人号码我存下了。备注打了三个字:张律师?

打了个问号。又删掉。改成“联系人A”。

退出来的时候,手指碰到周敏的朋友圈。她下午发的照片还在,九宫格,摆了一桌子菜。配文是“生活要有仪式感”。

婆婆在下面评论:“我们敏敏真会过日子。”

周敏回了一句:“那是,随我妈。”

我关掉手机。

黑暗重新涌上来。窗外有车经过,灯柱扫过墙面,又消失了。

周浩在隔壁房间打呼噜。声音不大,隔着门听不真切。这个声音我听了八年。从前觉得安心,后来听不到了会疑心,现在听着,却像陌生人发出的动静。

我重新躺下,把被子拉到下巴。

天亮之后怎么办。怎么查。问谁。问了吗会怎么样。不问会怎么样。

这些念头一个个冒出来,又一个个沉下去。

最后剩下一个念头。

那个发短信的人,是谁。为什么是现在。他知道多少。

我闭上眼,攥着那枚戒指。

掌心里,慢慢捂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