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下午三点,门铃响了。
我正在厨房剁排骨,手上沾着油,冲客厅喊了声“萌萌开下门”。女儿从沙发跳下来,拖鞋啪嗒啪嗒跑过去。门打开,听见她脆生生喊了声“二叔”。
王强来了。
我擦擦手走出来,看见他提着两箱牛奶站在玄关。身后还跟着公婆。婆婆张秀兰一进门就皱眉:“怎么这么晚才开门?强子大老远跑来,你也不知道早点准备。”
我说:“妈,我不知道你们要来。”
“临时决定的。”公公王卫国换了鞋,径直走到沙发坐下,拍拍身边的位子,“强子,过来坐。”
王强把牛奶放在鞋柜边,冲我笑笑:“嫂子,打扰了啊。”
我嗯了一声,转身回厨房继续剁排骨。刀落在砧板上,咚咚响。客厅里传来他们说话的声音,婆婆嗓门大,公公偶尔咳嗽两声,王强声音压得低。
萌萌扒着厨房门框看我:“妈妈,二叔说今晚在这儿吃饭。”
“嗯,妈妈做饭。”
“他还说要告诉你一个好消息。”
我手上动作没停。王强能有什么好消息。三十二岁的人,换了四五份工作,没攒下钱不说,去年还跟王磊借了两万块说交房租。王磊转给他之后,他连句谢谢都没说在群里,是婆婆私聊我儿子说谢谢嫂子。
那把刀剁得越来越重。
排骨下锅焯水的时候,婆婆走进来,靠在冰箱边上看我。她也不说话,就看。我关了火,把排骨捞出来沥水。
“林悦啊,”她终于开口,“你们家存款有多少?”
我手顿了一下。
“妈,怎么了?”
“没怎么,就问问。你和王磊结婚这么多年,萌萌都六岁了,总该有点积蓄吧。”
我没接话。油烟机嗡嗡响,我把排骨倒进锅里翻炒。婆婆站了会儿,见我不回答,悻悻出去了。
晚饭摆上桌的时候,王磊还没回来。我给他发了条消息:公婆和小叔子来了,你几点到?他回:加班,得七点多。我说好。
四个人的晚饭,我做了六菜一汤。红烧排骨、清蒸鲈鱼、蒜蓉生菜、凉拌黄瓜、可乐鸡翅、番茄蛋汤。王强看了菜,笑着说嫂子手艺真好,磊哥有福气。婆婆说你以为呢,当年你哥娶她的时候我就说了,这姑娘能干。
我低头给萌萌夹菜。
吃到一半,王强放下筷子,清了清嗓子:“爸,妈,嫂子,我有件事想说。”
我抬起眼睛。
他搓了搓手,有些不好意思的样子:“我看中了一套房子,首付差一点。”
客厅安静了。
筷子碰到碗沿的声音很清楚。
王强继续说:“首付总共要六十万,我自己凑了四十五万,还差十五万。想跟哥和嫂子先借着,等年底年终奖发了就还。”
婆婆马上接话:“强子也不容易,谈了个女朋友,人家女方要求有房。这房子不买,对象都谈不成。”
公公放下筷子:“林悦,你们家应该有点存款吧?先拿出来给你弟用用,都是自家人。”
我看着他们三个人的脸。婆婆表情热切,公公语气笃定,王强低着眉毛,眼神却时不时瞟过来。
我想说点什么,但喉咙有点堵。
萌萌突然开口了:“二叔,你今天给我买的那个气球,是刚才在楼下小卖部买的吗?”
王强愣了一下:“对,二叔顺路买的。”
“那个小卖部的爷爷说你经常去买烟。”萌萌歪着头,“他说你每次都骑一辆很旧的电瓶车去。”
王强笑了一下:“二叔是骑电瓶车,怎么了?”
“二叔,你刚才说要借十五万买房子,”萌萌放下勺子,认真地看着他,“可是你刚才在阳台上打电话的时候,说的是‘拿到钱先去换辆新车’呀?我听错了吗?”
空气突然凝固了。
王强脸上的笑容僵住,筷子悬在半空。婆婆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公公皱着眉看向王强。
萌萌转过头看着我:“妈妈,我说错话了吗?”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
客厅里的挂钟滴答滴答走。我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还有油烟机没关紧的嗡嗡声。
“萌萌,”我听见自己说,“你吃饱了吗?去房间看会儿动画片吧。”
她从椅子上滑下来,走过王强身边的时候,抬头看了他一眼。王强没敢看她。
萌萌走到房门口,又回过头:“二叔,你会按时还钱的吧?妈妈说借的钱都要还的。”
然后她关上了门。
01
王强走了之后,碗筷还堆在桌上。
婆婆坐在沙发上不说话,公公去了阳台抽烟。我看了一眼厨房水池里的油渍,系上围裙开始洗碗。水流声很大,冲在手背上凉凉的。
王磊八点多才到家。
他推门进来的时候,我已经把厨房收拾干净,正坐在餐桌边看手机。萌萌睡了,临睡前拉着我说妈妈你答应我别把钱给二叔。我摸摸她的头说妈妈知道了。
王磊换鞋的时候扫了一眼客厅:“爸妈和强子回去了?”
“嗯。”
“怎么没留他们住下?”
我没回答。他走过来坐在对面,解开领口的扣子,叹了口气:“加班累死了。今天什么事?”
我把晚饭的事说了一遍。
他说到十五万的时候,声音很小,好像怕隔墙有耳。
王磊听完没说话,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口水,又放下。
“你怎么想的?”他问。
我看着他:“你怎么想的?”
“我……”他揉了揉太阳穴,“强子是我弟,他开口了,我总不能说不帮。再说爸妈都出面了。”
我盯着他:“所以呢?把钱给他?”
“也不一定非要给十五万,”王磊的声音低下去,“少给点也行,五万六万的。他说年底还,信得过就借他。”
我说:“上次你借他的两万,去年说交房租的钱,你还了吗?”
王磊愣了一下。
“他跟我说年底发绩效了还,”他低头,“后来我也没问。”
我站起来,走到冰箱边给自己倒了杯水。冰箱门上的磁铁压着一张萌萌画的画,画上是三个人,一个大圆圈是我,一个中等圈是她自己,一个小圈是爸爸。她画的爸爸长着三条头发。
“你妈问我家里存款有多少。”我转过去看着他。
王磊抬起头。
“你怎么说的?”
“我没说。”
他松了口气的样子。
“林悦,”他站起来,走到我身边,“我也不是非要你答应。只是……你也知道我妈那个人,她要是不答应,她天天打电话。咱爸身体也不好,不能老让他们操心。”
我没说话。
他伸手碰了碰我的胳膊:“要不这样,明天我跟强子聊聊,问清楚到底怎么回事。”
“你弟说的是首付差十五万。萌萌听到的是他拿到钱先去换新车。”
“小孩子嘛,可能听错了。”
“你觉得萌萌会撒谎?”
王磊皱了皱眉:“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们两个站在厨房里,灯管发出嗡嗡的声音。水池上方的窗户开着,夜风吹进来,带着楼下夜排档的烟火味。
“我先去看看萌萌。”我说。
她的房间门虚掩着,床头灯开着,人已经睡着了。被子蹬到一边,肚皮露在外面。我走过去把被子拉上来,她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句什么。
我在床边坐了一会儿。
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照在书桌上她画的画上。画的是昨天幼儿园手工作业,一个纸房子,贴着她自己剪的小窗户小门。她跟我说妈妈我想住大房子,但现在的房子我也喜欢,因为妈妈和我在一起。
我从房间出来,王磊已经回了卧室。门关着,里面有手机的光。
我站在客厅里,看着餐桌上一家人吃剩的饭。红烧排骨吃得差不多了,可乐鸡翅还剩两个。王强胃口很好,一个人吃了一半的排骨。
沙发角落里有张纸片,是王强走的时候掉在地上的。一张超市小票,被萌萌踩了一下,上面有半个鞋印。我捡起来看了一眼,超市名称是本市的,日期是今天上午。
商品栏里写着:硬中华一条,750元。
今天是周六。他来之前,先去买了条烟。
我把小票扔进垃圾桶。
第二天早上,萌萌醒了就跑到我床边,钻进被窝里。我睡眼惺忪地睁开眼,看见她缩在我胳膊下面,眼睛骨碌碌转。
“妈妈,二叔昨天是不是生气了?”她小声问。
“为什么这么问?”
“他走的时候脸好红,都没跟我说再见。”
我摸摸她的脑袋:“他不知道怎么跟你说再见吧。”
“妈妈,”她趴在我胳膊上,“我不想你借钱给二叔。他昨天在阳台上打电话说的时候,声音好大,说拿到钱先把车换了。后来他进屋,又说自己差首付。妈妈说撒谎的人不可以信。”
我看着她:“你还听到什么了?”
“他还说钱到手了先跟朋友出去玩一圈,然后再跟奶奶说买房。”萌萌皱了皱鼻子,“反正我不喜欢二叔。”
王磊从卫生间出来,擦着头发:“一大早在聊什么呢?”
我坐起来:“萌萌,去刷牙洗脸,妈妈给你做早饭。”
她滑下床跑出去了。王磊看着我:“想了一晚上,有结果了吗?”
“我想周末爸生日那天,叫他们来家里吃饭。”我说,“到时候再说。”
王磊看了我一眼,没追问。
把萌萌送去幼儿园之后,我要出门上班。公交车上挤满了人,我站在后门口,手抓着吊环。窗外是这个城市早高峰的模样,车流拥堵,电动车在夹缝里钻来钻去。
手机震了一下。
是婆婆发来的消息:林悦,那事你跟王磊说了没?你爸身体不好,你们别让他操心。
我没回。又过一会儿,第二条消息来了:强子是你们家亲弟弟,总不能看着他打光棍。
我把手机塞回包里。
公司财务部今天忙,月底对账。我坐在工位上对着电脑敲键盘,隔壁桌的小周阿姨凑过来:“林姐,你脸色不太好,昨晚没睡好?”
“没事,就是家里有点事。”
“公婆又来找你了?”
我没否认。小周阿姨在我们公司干了十二年,我进公司那年她就在,她说林悦你这人什么都好,就是太软。你越软,人家越觉得你好说话。
中午吃饭的时候,我在食堂打了份面,找了个角落坐下。碗里的面条坨了我也没动几筷子。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王磊:妈给我打电话了,问我昨晚跟你说了没。我说说了,你还没决定。
我看着那条消息,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了几行字,最后还是删掉。最后只回了一个“嗯”。
下午下班,我去幼儿园接萌萌。她背着书包跑出来,手里攥着一根棒棒糖:“妈妈,是老师奖励的,我今天表现好。”
“真棒。”
回家的路上,她坐在电动车后座上,小手抱着我的腰。经过一个红绿灯的时候,她突然说:“妈妈,二叔昨天口袋里有个红包。”
“什么红包?”
“就是那种红色的纸包。他从口袋里掏打火机的时候掉出来了,捡起来又塞回去了。里面好像有好多钱。”
我一个刹车,停在路边。
“你确定?”
“嗯,我看到那个角了。红包上还写着字。”
我回头看她:“什么字?”
“不知道,光一闪就过去了。”她舔了舔棒棒糖,“妈妈你认识的那个字吗?马路上写的那个,就是马路的马。”
马?
我脑子里转了一下,没想明白。
回到家,萌萌在客厅写作业,我在厨房做饭。脑海里一直转着那个字。红包上写着“马”?
我突然放下菜刀。
红包上写的,应该是“万事如意”的马字旁。市面上很多红包印“马到成功”,如果字很小,只看到一个角,确实只能看到“马”字。
但今年不是马年。
超市里卖的新年红包,没有印马字的。除非,
是前年剩下的。
王强口袋里装着一个库存了两三年的红包,里面塞着钱。
他去见我们之前,随身带着钱。
为什么?
02
愣神的功夫,锅里的油已经冒了烟。
我赶紧把菜倒进去,油锅滋啦一声响,热气扑面。手上的动作比脑子快,切菜、翻炒、调味,十几年练出来的本事。
但脑子里那根弦绷着。
一个两三年前的红包,拿出来的过程被六岁的女儿看见。他去别人家做客,口袋里揣着红包做什么?
晚饭后,萌萌在看动画片。我给王磊发了条消息:你弟最近手头宽裕吗?
他回得很快:应该不宽裕吧,不然也不会借钱。
“妈,你发什么愣?”萌萌突然叫我。
我回过神:“怎么了?”
“你的手机亮了好几次了。”
我低头一看,婆婆又发了消息。这次是语音。我没点开,转了文字:林悦啊,后天你爸生日,我跟他商量了,就在家里吃顿饭。你们一家三口都来,强子也来。那事到时候说清楚。
我回了个:好的妈。
发完之后,我盯着那行“那事到时候说清楚”看了半天。她说的“说清楚”,就是要我当着全家人的面,答应拿出十五万。
不,不是“拿出”,是“借出”。
可是萌萌听到的那些话,像一根刺扎在心里。
第二天上班,我坐在电脑前对着报表,脑子却在想别的事。旁边的小周阿姨递过来一杯咖啡:“喝点吧,看你心不在焉的。”
我接过杯子:“谢谢。”
“钱的事?”
我点点头。
“你公婆让借多少?”
“十五万。”
小周阿姨吹了吹自己杯里的咖啡:“你自己有数的吧?我跟你讲,这种钱借出去,基本上就别想着能拿回来。尤其是小叔子借的,更别提了。”
我没说话。
“你别嫌我多嘴,”她压低声音,“我表妹家那口子就这样,他弟弟借钱做生意,结果钱赔了,人也跑了。到现在八年了,一分钱没见着,还伤了一家人的和气。”
我搅了搅杯子里的咖啡。
“你跟你老公商量好没?”
“他说少借点也行。”
“少借点?”小周阿姨摇头,“你们家存款能有多少?少借点也是钱。再说了,万一他不还,你还能上门要去?”
“我知道。”
“知道归知道,做得到才怪。”她站起来拍拍我的肩膀,“你自己想清楚。”
她走了之后,我又发了一会儿呆。手机屏幕亮了,是王磊在家庭群里发消息:后天爸生日,我订了蛋糕。
公公回了两个字:好的。
王强发了个笑脸。
紧跟着婆婆发了一行:你们别忘了,那天把事定下来。
我看着那行字,手指悬在屏幕上方,不知道该回什么。
下班的时候去接萌萌,老师拉着我说了两句。萌萌今天上课老走神,老师问她怎么了,她跟老师说“我妈妈要被人骗钱了”。
我听了哭笑不得。
回来的路上,萌萌坐在后面,又开始说话:“妈妈,你明天要去奶奶家吗?”
“嗯,你爸生日。”
“我也要去。”
“当然去啊。”
她安静了一会儿:“二叔也会在吗?”
“应该会。”
“妈妈,”她小手抓着我腰间的衣服,“你答应我,别听他说的。他说的都不是真的。”
红灯亮了,我停下电动车。
“你怎么知道他说的不是真的?”
“昨天他在厕所打电话的时候,我也听到了。”萌萌声音变小了,“他说,先把钱拿到手,后面的事后面再说。反正房子又不急。”
我把车停在路边,转过去看她:“你在厕所门口偷听?”
“我路过嘛,”她噘着嘴,“他门没关紧。”
我看着女儿的脸。六岁半的小姑娘,歪着脑袋看我的表情。她眼睛圆圆的,眼睫毛很长,像她爸。
“妈,你是不是生气了?”
“没有。”
“那你为什么叹气?”
我摸了摸她的头:“妈妈在想事情。”
“想什么事?”
“想你二叔的事。”
“那他是不是要骗我们的钱?”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这个年纪,我已经开始教她不要随便相信陌生人,不要跟不认识的人走。但我没教过她,怎么面对家里人撒谎。
“妈妈不能确定。”我说,“但是妈妈会小心。”
“那我也帮你。”她认真地说,“我帮你看着他。”
我忍不住笑了:“你一个小屁孩,能看住谁?”
“我耳朵好使,”她得意地说,“他打电话我都能听到。”
我摇摇头,重新发动电动车。风吹在脸上,有点凉。秋天天黑得早,路灯已经亮了。街道两边的店铺亮着灯,炸鸡店门口排着队,水果摊上摆着橙子和石榴。
到了家楼下,停好车,萌萌自己解开安全扣跳下来。我锁车的时候,她又跑回来:“妈妈,要不我们明天不去奶奶家了?”
“为什么?”
“不去就不用见二叔了呀。”
“不行,那是你爸的生日。”
“那妈妈,我有个办法。”
“什么办法?”
“我明天跟二叔说,让他别骗我们家钱。如果他不听,我就说他口袋里那个红包的事。”
我蹲下来看着她:“萌萌,大人说的事,小孩不要插嘴。”
“可是他要骗我们的钱啊。”
“妈妈会处理这件事。”
她看着我,像是在判断我是不是真的能处理。然后她点点头:“好吧。但是妈妈,如果你搞不定,我再帮你。”
我笑着站起来,拉着她的手进了楼道。
回到家,王磊已经在了。他今天下班早,在厨房煮面。看见我们回来,探出头:“吃了没?我煮了点面,多放了点菜。”
“吃了。”我说。其实没吃,在路上买了个包子啃了两口。
萌萌跑过去抱住他的腿:“爸爸,明天你生日对不对?”
“对。”
“我给你准备了礼物。”
“是吗?什么礼物?”
“不能提前告诉你,不然就不是惊喜了。”
王磊笑着抱起她:“好,爸爸等着。”
我靠在厨房门口看着他们。父女两个,一个手里拿着漏勺,一个搂着他的脖子。这时光安静又美好。
如果没人在中间搅和就好了。
吃过晚饭,我给萌萌洗完澡,哄她睡了。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屏幕又亮了一下。
婆婆又发了一条消息:林悦,明天记得带上银行卡,你爸说了,当面转账方便。
我看着那条消息,在黑暗里坐了很久。
王磊洗完澡出来,看见我坐在床边:“怎么了?”
“你妈让我明天带银行卡。”
他愣了一下:“带去干什么?”
“你说呢?”
他沉默了一会儿,在我旁边坐下。床垫陷下去一块。我能感觉到他在看我,但我没转头看他。
“林悦,”他说,“要不这样,明天吃了饭,我说两句。”
“你说什么?”
“就说这钱得写借条,不能白给。”
他终于说到借条了。我心里冷笑了一下,但脸上面无表情。这个家里,我太多年都在这张脸上过日子了。
“还有呢?”
“还有……要不先把萌萌送去我妈那边住几天?明天场合,小孩子在,有些话不好说。”
我猛地转过头看他:“你觉得萌萌碍事?”
“我不是那个意思,”他赶紧解释,“我是说,大人说正事的时候,怕她说错话。”
“她说错什么话了?昨天她说的话,哪个字是错的?”
王磊被我问住了。
“王磊,”我压低声音,“你儿子六岁,比你弟二十八岁的人还清醒。”
他没接话,躺下去翻了个身。
我起身去了书房。书桌抽屉最里面,放着家里的存折和银行卡。我拿出来翻了翻,又放了回去。
另一格抽屉里,有一沓空白的纸,是去年买的本子。我抽出一张,又拿了一支签字笔。
然后我在桌前坐下来,一笔一划地写。
写完之后,我把那张纸折好放在包包的夹层里。
明天见了面,有些话要说清楚。但不是按他们的节奏来。
03
公公的生日定在星期天。周五晚上,婆婆又打来电话。
“林悦啊,你爸生日那天的菜,我跟你商量商量。”她的声音隔着听筒都带着惯常的架势,“你二叔说要订个饭店,我说不用,在家吃更亲热。”
我正在厨房洗碗,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
“行,在家吃挺好的。”
“那你周六去菜市场买条鲤鱼,要大点的。你爸爱吃鱼。再买只鸡,炖汤用。”婆婆顿了顿,“对了,你二叔说你工资高,买条中华烟放桌上,你爸好久没抽好的了。”
中华烟。我擦碗的手停了一下。
“妈,王磊不抽烟,家里也没备烟的规矩。”
“哎,这不是你爸生日嘛,图个喜庆。你二叔说他买,我寻思着你这当嫂子的,也该表表心意。”
我应了一声,没说好也没说不好。挂了电话,王磊从书房出来,手里端着杯茶。
“妈又说啥了?”
“让买烟,中华的。”
王磊笑了笑,“买就买吧,反正一年就这一次。”
我看着他那副无所谓的样子,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周六早上,我去菜市场。萌萌非要跟着,说想帮妈妈提菜。路上她又提起王强的事。
“妈妈,二叔真的会还钱吗?”
“怎么突然问这个?”
萌萌低着头,踢着路上的小石子,“上次二叔说给你买新手机,都两年了也没买。”
我心里一紧。这丫头,记性怎么这么好。
“萌萌,大人的事,你别管。”
“可是妈妈,”
“听话。”我握紧她的手,“妈妈会处理好的。”
她没再说话,但我感觉到她攥着我的手用了力。
下午,家族群突然热闹起来。
王强发了张图片,是个楼盘的效果图。配文:“明年这时候,咱家就有新房了,到时候爸妈搬过来住。”
婆婆秒回:“好儿子,有出息。”
公公也冒了一句:“你跟林悦说好了吗?”
王强回复:“嫂子答应了,放心吧爸。”
我看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答应?我什么时候答应了?
紧接着王强又发了张照片,一把车钥匙。“今天去试驾了,手感不错。”
婆婆问:“谁的车?”
“同事的新车,我借来开开。”后面跟了个龇牙笑的表情。
我盯着那个表情,想起萌萌说的话。还有那个红包,上面写的是马年。今年是狗年,三年前的东西,他为什么一直留着?
晚上,王磊加班回来。我让他看群里的聊天记录。
“你看他发这些是什么意思?”
王磊看了半天,“就是高兴吧,弟要买房了,显摆显摆。”
“他连他妈都要骗。那车钥匙明显是新车的,他说是同事的。”
“你多心了吧?”王磊打了个哈欠,“我弟就爱吹牛,又不是一天两天了。”
“那两万块钱呢?他不是说交房租,结果呢?”
王磊不说话了。过了半晌,他才说:“要不这样,明天我跟他聊聊。”
“不用。”我把手机收起来,“我自己来。”
他一愣,“你一个女的,怎么跟他谈?”
“女的怎么了?”我没忍住,声音高了点。
“我不是那个意思。”王磊赶紧摆手,“我是说,他是我们王家的儿子,我说话比你,”
他话没说完,我转身进了卧室。
躺在床上,我想了很久。萌萌的留学基金,是我从她出生就开始存的。每个月省一点,积了六年。王磊知道,但从来没当回事。他总是觉得,钱没了可以再赚。
可六年呢?六年攒下来的钱,说借就借出去?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做饭。萌萌趴在桌上画画,画了个房子,又画了辆车。
“妈妈,房子和车哪个重要?”
我愣了愣,“怎么了?”
“二叔说,男人要先有车才找得到老婆。”她歪着头,“可是他上次跟爷爷说,要先买房才能结婚。到底哪个是对的?”
王磊在阳台上接电话,声音压得很低。
我走过去,听到他说:“就这一次,完了就好了。她那边我来做工作。”
挂了电话,他看见我站在门口,脸色变了。
“谁打来的?”
“王强。”他揉揉眉心,“他说妈又催了,问你答应没有。”
“你怎么说?”
“我说你还在考虑。”
我走进厨房,把锅放在灶上。火苗舔着锅底,油花在锅里滋滋作响。
“明天你爸生日,我会当着大家的面给个说法。”
王磊走过来,“你别太难为他。”
“他是不是你弟弟?”我看着锅里的油,“我还没说什么呢。”
他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
萌萌趴在厨房门口,眼睛亮晶晶的。她小声说:“妈妈,明天我帮你。”
我蹲下来,“萌萌,明天你在旁边玩,别说话。”
她点点头,但我看见她嘴角抿着,像下定了什么决心。
那天晚上,萌萌很久没睡着。我去她房间看她,她抱着布娃娃,眼睛睁得大大的。
“妈妈。”
“嗯?”
“二叔是不是坏人?”
我心里一酸,“他不是坏人,只是……”
只是什么?贪心?自私?还是被惯坏了?
“只是有些事没想明白。”我说。
萌萌眨眨眼睛,“那他明天会想明白吗?”
我摸着她的头,“妈妈会让他想明白的。”
她伸出小拇指,“拉钩。”
我笑了,跟她拉钩。她的手指细细软软的,却很有力。
那天晚上,我睡不着。王磊翻了个身,“还不睡?”
“在想事。”
“别想太多了,明天好好过。”
好好过。这三个字,他说得可真轻巧。
04
星期天,公公的生日。
早上七点,婆婆就打电话催:“林悦,菜买了没?早点过来帮忙。”
我应着,把萌萌叫起来。她今天穿了件粉色的裙子,头发扎了两个小辫子,精神得很。
“妈妈,我今天乖不乖?”
“乖。”
“那要是二叔不乖呢?”
我捏捏她的小脸,“那是大人的事。”
菜市场里人挤人。我买了鲤鱼、土鸡,又买了些青菜和水果。路过烟酒店,我站了会儿,最后还是进去了。
“来条中华。”
店员递过来,我刷了卡。七百多块,心疼归心疼,但今天是他爸生日,我也不想闹得太难看。
到婆家时,王强已经到了。他坐在客厅里跟公公喝茶,看见我进来,赶紧站起来接东西。
“嫂子来啦,辛苦了辛苦了。”
他今天穿得很精神,头发也打理过,不像借钱时的狼狈样。
“不辛苦。”我把菜放进厨房。
婆婆从厨房探出头,“林悦,你把鸡炖上。你爸爱吃老火汤。”
“行。”
厨房里热气腾腾。我系上围裙,开始洗菜。婆婆站在旁边剥蒜,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你二叔那房子的事,你跟王磊商量好了吧?”
“还在商量。”
“哎哟,这有什么好商量的。”婆婆声音提高了,“他买房子是大事,你们当哥嫂的不得帮衬一把?”
我没接话,把鸡放进锅里,盖上盖子。
“林悦,不是我说你,你们家就一个闺女,将来又不用买房买车,存款那么多干嘛?不如先给你二叔,”
“妈。”王强走进来,“你别催嫂子,嫂子有自己的打算。”
他冲我笑了笑,“嫂子,钱的事不急,你方便了再说。”
这笑容看起来很真诚,但我注意到他一直眨眼睛,像在掩饰什么。
“行,我知道了。”
午饭准备好,一家人围坐在桌前。公公坐主位,旁边是婆婆,王强和王磊坐对面,我和萌萌坐另一边。
菜不少,鸡鱼都有。王磊带了一瓶白酒,给公公和王强都倒上。
“爸,生日快乐。”王磊举杯。
“好好好。”公公难得笑了笑。
几杯酒下肚,气氛热络起来。婆婆又开始念叨。
“林悦,你爸这生日过得高兴,唯一操心的就是老二房子的事。”
王磊端着酒杯,没吭声。
“妈,今天爸过生日,别提这些。”王强笑道,“爸高兴最要紧。”
公公放下筷子,“老二说得对,今天不提。”
可他话锋一转,“不过,明天林悦你把钱转给老二,这事早点定下来,我也放心。”
桌上安静了。萌萌抬起头,看看爷爷,又看看我。
“爸,”王磊终于开口,“这钱,”
“这钱林悦答应了的。”公公打断他,“对吧?”
所有人都看着我。婆婆目光灼灼,王强也期待地看着我,只有王磊低着头。
“爸,钱的事,我还没跟王磊商量好。”
“这还商量什么?”公公皱眉,“你们家有多少,我们会不知道?”
我放下筷子,“爸,那是萌萌的留学基金。”
“留学?”婆婆笑了出来,“一个小丫头片子,留什么学?将来嫁出去不就行了?”
萌萌握紧了筷子。
“妈,”我声音尽量平稳,“萌萌的以后,我有自己的打算。”
“那你就不管你二叔了?”婆婆声音尖了,“你嫁进我们王家的门,就不是王家的人?”
王磊抬头,“妈,你别这么说。”
“我说错了?她嫁给你,就得向着王家。”
王强打圆场,端起酒杯,“嫂子,你别生气,妈也是为我操心。这样,你把钱借给我,我保证两年之内还清。”
“怎么还?”我问。
“我工资不低,每个月存一点。”
“一个月存五千,两年是十二万。还欠三万。”
他愣了愣,“我还有提成。”
“你上个月提成多少?”
桌上又静了。王强的脸有些红。
“嫂子,你这不是为难我吗?”
“我只是问清楚。”我说,“这十五万是我攒了六年的,我要知道它什么时候能回来。”
公公啪地拍了下桌子,“我看你就是不乐意!”
萌萌吓得抖了一下。王磊赶紧把女儿搂住,“爸,你消消气。”
“消气?我怎么能消气?”公公指着我,“我养了两个儿子,老二到现在没成家,你当嫂子的就这副态度?”
“爸,”王磊急得站起来。
“坐下。”公公瞪他,“你看看你,管不住自己老婆。”
我深吸一口气,“爸,我不是不帮忙。但借钱有借钱的规矩,要写借条,要有还款计划。”
“什么规矩?!”公公声音又高了,“一家人还写什么借条?”
王强赶紧劝,“爸,嫂子说得也对。写就写,没关系的。”
他转向我,“嫂子,我明天就写给你。”
我看着他那张笑脸,心里却更加警觉了。
“那抵押呢?”
“抵押?”王强愣了,“抵押什么?”
“房子。你名下不是有套老家的房子吗?”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钟表的滴答声。
王强的脸色终于变了,“嫂子,那是我爸妈留给我的,”
“对,所以值钱。”我平静地说,“要是还不上,房子抵给我。”
婆婆站起来,“林悦,你疯了!那是王家的房子!”
“那我的钱就不是钱?”
萌萌突然从椅子上跳下来,“妈妈,我有话要说。”
她声音很大,把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过去了。
“萌萌,过来。”我伸手。
但她没动。她站在饭桌中间,看着王强,“二叔,我昨天在超市看见你了。”
王强一愣,“哦,是吗?二叔去买东西。”
“我看见你买了一整条烟,很贵的那种。”萌萌眨着大眼睛,“阿姨说那是中华,七百多一条。”
桌上没人说话。
“二叔,你不是说没钱吗?怎么会买这么好的烟?”
她转过头,看着我,“妈妈,你不是说二叔是因为没钱才借钱的吗?可是没钱的人怎么会买七百块的烟呢?”
王强的脸,彻底白了。
05
空气像被抽走了。客厅里只有空调嗡嗡响。
王强端着酒杯的手停在半空,酒洒出来几滴。他干笑两声,“萌萌,小孩子不要乱讲。”
“我没乱讲。”萌萌仰着头,“那个阿姨还说,你每个星期都来买,每次都买最贵的。”
婆婆转头盯着王强,“你每个星期买什么中华烟?”
“妈,我哪有。”
“超市阿姨说的。”萌萌扯着我衣角,“妈妈,我没撒谎。”
我蹲下来,“妈妈知道。”
王磊站起来,走过去拉萌萌,“萌萌,回屋去。”
“我不。”萌萌挣开他的手,后退两步,“妈妈,我还听到二叔打电话了。他在超市门口打的,说‘房子的事稳了,等我拿到钱,先把车换了’。”
王强“啪”地放下筷子,“你胡说八道什么!”
“我没胡说!”萌萌声音更大了,“二叔,你刚才说拿到钱先去换辆新车,是真的吗?”
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王强的脸从白变红,嘴唇哆嗦着。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喉结上下滚动。
婆婆的手指着他,“老二,萌萌说的是不是真的?”
“妈,你别听小孩,”
“你告诉我是不是真的!”婆婆的声音在发抖,“你跟我说买房,你哥你嫂子借钱给你,你是要去换车?”
王强把筷子摔在桌上,“我换车怎么了?我的车开了八年,破得跟什么似的!我换辆车怎么了!买房是大事,买车也是大事,”
“你个混账东西!”公公猛拍桌子,碗筷震得哗啦响,“你嫂子借钱给你买房,你拿去换车?你还有脸说?”
“爸,我也没说不买房。先换车,再攒两年,”
“两年?你嫂子辛辛苦苦攒六年,是让你再去攒两年的?”
王强梗着脖子,“那我也没说不还啊!我有工资,我要还的嘛!”
“你拿什么还?”我站起来,“你一个月工资多少?你每个月花多少?你上次借王磊的两万还了吗?”
王强被我堵得说不出话,脸憋得通红。
“老二,”王磊终于开口,“到底怎么回事?”
“哥,你别听她挑拨,”王强指着萌萌,“就凭一个六岁小孩的话,你们就定了我的罪?”
“那你说说你买的那些中华烟是怎么回事?你口袋里的那个红包又是怎么回事?”
我走到包里,抽出那张纸。我没打开,只是拿在手里。
“嫂子,你,”
“王强,我今天当着全家人的面问你一句:你借钱到底是要买房,还是要换车?”
王强的眼睛从我的脸上移到那张纸上,又移开。他舔了舔嘴唇,“我……我不买房也要结婚啊!我没车怎么找对象?”
“所以你就骗全家?”我盯着他,“骗你爸妈,骗你哥,让我把萌萌的留学基金拿出来,给你换个新车?”
“我还不是被逼的!”他吼了一声,“我三十了,没房没车,别人笑话我,”
“谁笑话你?”婆婆声音哑了,“谁笑话你了?我跟你说过多少次,踏踏实实干活,别想那些有的没的,”
“行了!”公公又拍桌子,“都给我闭嘴!”
他看向王强,“老二,你到底借这十五万打算干什么?”
王强低着头,不说话。
“说话!”公公站起来,烟灰缸被碰倒,烟灰洒了一桌。
“我换车。”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公公身子晃了晃,王磊赶紧扶住。
“爸,你坐。”
公公没坐,他指着王强,“你……你连自己家人都骗……”
“我不是故意的,”王强突然抬头,“我本来也打算买房!就是晚两年!”
“两年?”我看着他的眼睛,“你确定是两年?你每个月的烟钱都比我买菜的预算高,你用什么还?”
“我有提成,”
“你上个月提成多少?”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
“两千八。”我说,“你上个月提成两千八,底薪三千五,扣完社保公积金到手不到五千。你的车贷一个月两千三。你拿什么还?”
饭桌上没人说话。王强站在那里,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嫂子,你怎么知道我工资,”
“你去年在家族群里自夸的,忘了吗?”
他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
“嫂子,我……”
“不用说了。”我打开那张纸,“妈,这是借款协议,我昨天写的。本来是想今天让大家一起看看,签个字。”
我把协议放在桌上。婆婆接过去,手在发抖。
“林悦,这个,”
“这十五万,我会借。”我一字一句说,“但必须用王强的房子抵押。如果他按时还不上,房子归我。如果他不签……”
我看着王强,“那我一分也不会借。”
王强猛地抬头,“嫂子,你要逼死我?”
“我逼你?是你在逼全家人。”我指着那张协议,“签不签在你。但你要想清楚,萌萌六岁就知道实话实说,你这个当二叔的,连个六岁孩子都不如。”
王强狠狠瞪着我。他眼眶红了,不知道是气的还是别的。
“嫂子,你非要这样?”
“我非要这样。”我转向婆婆,“妈,萌萌的留学基金,是我从她出生那天开始存的。每个月几百块,攒了六年。你们说女孩不用读书,那是你们的看法。我自己的女儿,我自己负责。”
婆婆张了张嘴,最终没说话。
“王磊,”我看向他,“你怎么说?”
王磊站在那里,脸很难看。他看着王强,又看看我,最后看向那份协议。
“要不……我们再商量商量?”
王强蹭地站起来,“算了算了,我不借了行吧?这钱我不要了,省得你嫂子觉得我是个骗子!”
他转身要走。
“站住。”公公声音不大,却让他定在原地。
“你把话说清楚,到底有没有买车的打算?”
王强没转身,背对着大家,“爸,我就想换辆车怎么了?你们一个个跟审犯人一样……”
“跟审犯人一样?”公公声音颤着,“你跟我说的买房,你妈信了,你哥信了,你嫂子信了。我们为了你的事,闹得一家子鸡飞狗跳。你现在说就是想换个车?”
王强突然转过身,脸红脖子粗,“我换车怎么了!你们偏心我哥,他结婚你们给了十万!到我这儿什么都没有,”
“那是你哥的彩礼钱!”婆婆急哭了。
“彩礼钱?那我以后结婚你们给多少?”王强看着我,“嫂子有钱,借我点就跟要她命似的,”
“够了。”王磊突然出声。
他走到桌前,拿起那份协议,认真地看了一遍。然后拿起笔,在上面画了两道。
“哥,你干什么,”
“签了。”王磊把笔拍到桌上,“你要借哥的钱,就按你嫂子的规矩来。”
王强愣在那里,像不认识他哥一样。
“我不签。”
“那你就滚。”公公哑着嗓子。
客厅里安静得可怕。萌萌靠在我身边,小手抓着我。
王强站在那里,满脸通红。他看看公公,婆婆,王磊,最后看向我。
“嫂子,你真要这样?”
“签了,我明天就转钱。”
他咬着牙,慢慢走过去。拿起笔,在协议上签了名。然后狠狠瞪了我一眼,“你满意了?”
我没说话。
他只是个被宠坏的孩子。可我得让萌萌知道,这世上,不会有谁一直替你兜底。
我把协议收好,看着婆婆,“妈,明天我把钱转给王强,”
“不用了。”公公突然说,“这钱不能借。”
所有人都愣了。
公公看着我,“你存这钱不容易。老二的事,让他自己想办法。”
“爸,”王强不敢相信。
“我说了算。”公公坐下,声音疲惫,“这家,不能只让你嫂子一个人撑着。”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