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办公桌上的座机响了。
前台小周的声音有点怪:“李经理,楼下有位老先生找您,说是您父亲。”
我愣了一下。我爸从没来公司找过我。
“让他上来吧。”我说完挂断电话,心里犯嘀咕,老爷子退休后不是忙着在老干部活动中心下棋吗,怎么跑这儿来了。
五分钟后,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
我抬头,看见我爸站在门口。六十一岁的人,腰板挺得笔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他在省厅待了大半辈子,退休后衣服都不换新的。
“爸,你怎么来了?”
他没回答,径直走进来,四下看了看我的办公室。十几平的小房间,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墙上挂着项目进度表。
“你就在这办公?”他皱眉。
“项目经理不都这样吗。”
我爸没接话,转身往门外走。
“跟我走。”
“去哪?”
“找你们总经理。”
我心里咯噔一下。我爸这人,退休前是省厅机关干部,骨子里还带着那股子劲儿。但他从来不管我的工作,今天怎么突然要找王建平?
“爸,有什么事你跟我说就行,王总忙着呢。”
他回头看我一眼,那眼神我熟悉,打小他要做什么事,没人拦得住。
“带路。”
我没办法,只得领着他往楼上走。心里念叨着可别出什么幺蛾子。
总经理办公室在十八楼,我敲了敲门。
“王总,我父亲来了,想见见您。”
里面安静了几秒。
“我在开会,改天吧。”王建平的声音隔着门板传出来,不冷不热。
我转头看爸。
他没动,站在走廊中央,盯着那扇门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我以为是给妈打电话,没在意。
可他拨通后只说了一句话:“志强,我在你公司楼下。”
志强?
哪个志强?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我听不清,但我爸的表情很平静,像是跟老朋友打招呼。
“没事,就来看看。”他顿了顿,“你总经理架子不小,见个面都难。”
说完挂了。
走廊里很安静,墙上的空调嗡嗡响。我看着他,他看着我,谁都没说话。
01
我开车送我爸回家。
路上他没提刚才的事,我也没问。父子俩就这点默契,不想说的,问也白问。
车到楼下,他解开安全带。我正要熄火,他突然说:“晚上回家吃饭。”
“今天不是你值班吗?”
我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值班?”
他没回答,推门下车。
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单元门里,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但说不上来。
晚上到家快九点了。
钥匙转开门锁的时候,屋里传来说话声。我推门进去,看见我爸坐在沙发上,我妈和陈晓燕分别坐在两边。三个人都没动桌上的菜。
“回来了。”我妈站起来,“我去热菜。”
“不用,我自己来就行。”
“你婆婆今天可厉害,一张嘴就把你公公夸得跟什么似的。”陈晓燕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我听见。
我放下钥匙:“怎么了?”
“没什么。”她站起来,“我回去了,明天还有早课。”
从进门到走,她没正眼看我爸妈。
我追到门口:“晓燕。”
“真没事,就是有点累。”她笑了一下,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你们一家人好好聚聚吧。”
门关上,楼道里的脚步声越来越远。
我站在玄关那儿,头顶的灯管坏了一根,光暗得让人提不起劲。
“来吃饭,小荣。”我妈从厨房探出头。
“妈,叫李明。”
“哦,叫惯了。”她笑了一下,“快来吧,熬了你爱喝的排骨汤。”
饭桌上,我爸吃了两碗饭,跟平时一样。我妈不停往我碗里夹菜,嘴里念叨着工作别太累、身体要紧。
我在公司被王建平压了三年。
这事谁都不知道。
刚进宏远那年,我带的第一个项目就超额完成指标。王建平在会上点名表扬,让我以为自己撞了大运。可从那之后,好项目就轮不到我了。
分项目的时候,他总把最难啃的骨头扔给我。
工期紧的、预算少的、客户难缠的,全是我。
别人以为他器重我,只有我知道,他不过是把我当垫脚石。
去年年底,我争取的那个项目,前期调研、方案起草、客户洽谈,前前后后忙了四个月。结果到立项那天,王建平在会上说:“这个项目,让小林去跟吧。”
小林是王建平的表侄。
我没吭声。
回了办公室,把自己锁在里面坐了半个小时。窗外的天灰蒙蒙的,楼下一辆洒水车慢悠悠地开过去,音乐放得走调。
那晚回家,晓燕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
不是不想说,是说了也没用。
我三十五了,不是二十出头。这个年纪的男人,没有叫苦的资格。
“小荣,吃块排骨。”我妈又夹了一块放到我碗里。
我看着碗里堆成小山似的菜,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爸,”我放下筷子,“以后别去我公司了。”
我爸夹菜的手停了一下:“怎么了?”
“没怎么,就是别去了。”
他看着我,半天没说话。
“行。”他把菜放进嘴里,嚼了两下,“不去就不去。”
可那声“行”里,我听不出半点答应我的意思。
02
第二天一早,董事长刘志强打来电话。
“小李,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我挂了电话,心跳快了半拍。董事长找我?这三年跟他说话的次数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刘志强的办公室在顶楼,比王建平的还大一圈。他坐在那张大班台后面,面前放着我的简历。
“坐。”
我坐下,手搁在膝盖上,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来了三年了吧?”
“嗯,三年零两个月。”
“项目做得不错。”他把简历放下,“我看了你的履历,去年那个项目虽然转给小林跟了,但前期工作是你做的吧?”
“是。”
他点点头:“有没有兴趣带更大的团队?”
我一时没反应过来。
“想提拔你做副总监。”他说得云淡风轻,“资历到了,能力也有,就是缺个位置。”
我脑子嗡的一声。
副总监?这三年来我连个组长都没混上,怎么突然就要提拔了?
“有想法吗?”
“有是有……”
“那就行。”他低头翻文件,“回头我让王总安排一下。”
从董事长办公室出来,我没觉得高兴,反而心里发毛。
太突然了。
也太巧了。
昨天我爸刚来,今天就提拔?难道……
不可能。
我爸退休前不过是个省厅的处长,能走通什么关系?宏远集团上上下下几百号人,董事长更是本地有名的企业家。
可那声“志强”又在我脑子里响起来。
我爸叫他志强,语气那么熟。
我摇摇头,把这些念头甩掉。别疑神疑鬼的,也许董事长就是看中我的能力呢?
下午下班,我回家了一趟。
我妈在厨房择菜,听见门响连头都没抬:“小荣回来了?锅里还有饭。”
“妈,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别叫我小荣。”
“好好好,李明。”她笑着擦擦手,“你今天怎么有空回来?”
“没事就不能回来吗?”
“能,当然能。”她把择好的豆角放进水盆里冲了冲,“你爸去公园下棋了,要晚点才回来。”
我坐在厨房的小凳子上,看着她忙活。
“妈,我爸以前跟宏远的董事长认识吗?”
我妈的手停了一下。
“怎么突然问这个?”
“没什么,就是随便问问。”
她把豆角捞出来,沥了沥水:“认识的,以前你爸在省厅的时候,宏远集团跟厅里打过几次交道。”
“关系很好吗?”
“就那样吧,工作上的事。”她把豆角放到案板上,刀起刀落,切得利索,“你问这个干嘛?”
“董事长今天找我,说要提拔我当副总监。”
我妈的手顿了顿,豆角滚到案板外面。
“妈?”
“好事啊。”她弯腰捡起来,没看我,“说明你工作做得好呗。”
“真的只是这样吗?”
我妈没回答。
厨房里只剩下刀切在案板上的声音,笃笃笃,一下一下,像有人在敲门。
我站起身,走到门口。
“妈,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她转过身,手上还拿着刀,围裙上沾着水渍。
“小荣……”
“李明。”
“好,李明。”她叹了口气,“你爸这个人啊,一辈子就是操心。”
“什么意思?”
“他怕你在外面受委屈,托人问了两句,给那个姓王的递了句话。”
我脑子里一片空白。
“妈,你说什么?”
“就一句话的事。”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没想到搞这么大动静。”
我靠在门框上,觉得腿有点软。
我爸。
一句话。
副总监。
原来是这样。
03
那天下午的部门评审会,王建平坐在长桌顶端,翻着我的季度报告,笑了。
那种笑我在他脸上见过太多次。他把报告往边上一推,纸张滑出去,飘到桌沿。
“李明,你这数据水分太大。”
会议室里七八个人,没人抬头。
“按你的统计方法,上个季度你们组的回款率能到八成?逗谁呢?”
我说不是,数据是财务那边核过的。王建平摆摆手,打断我。
“你也不用搬财务出来,财务的刘姐跟我说过,你们组数据从来对不上。这报告我签不了,你自己拿回去重做。”
重做?季度考核今天截止,重做意味着我今年评级不可能及格。
我想争辩,他已经站起来,拉开椅子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看我,像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你那个副总的任命,开会讨论了一下,觉得你还不成熟,暂时搁置。”
门关上。
我坐在那,脸发烫。旁边的小周低着头假装整理文件,对面的老赵抿着嘴看我一眼又转开。我收拾桌上的报告,手指捏着纸边,捏出了折痕。
回到工位,我盯着电脑屏幕看了很久。窗外的天阴着,灰蒙蒙的。手机震了一下,是陈晓燕发的:你妈让我回去吃饭,我说加班,你自己吃吧。
我没回。
坐了一下午,把报告翻来覆去看了三遍,数据没错。财务刘姐跟我打过招呼?我拨了内线过去,那边接起来,我说刘姐,我是李明。
“哦,你问那个回款率啊?我没跟王总说你们组有问题啊,你们的数据是正常的。”
我挂掉电话,手搁在桌上,指尖冰凉。
下班回到家已经快八点。客厅灯亮着,父亲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但他看向我。
“脸色这么差,又给人挤兑了?”
我没说话,换了鞋,把包扔在鞋柜上。
母亲从厨房探出头:“吃饭了没?”
“吃了。”
其实没吃。
父亲盯着我,没动。我走进卧室,关上门,靠着墙站了一会儿。陈晓燕不在,大概是真加班。
外面传来父母的说话声,听不太清。几声低语,然后父亲的脚步声走向书房。
第二天早上我到公司,发现考勤表上我名字旁边用红笔划了个叉。助理小陈悄悄跟我说,王总上午抽查,说你迟到了两分钟。
“我没迟到。”
“他说你迟到了。”
我站在工位上,感觉整个人被捏紧了。喘不过气。
中午我去食堂,端了盘子找座位,王建平跟几个副总坐靠窗那桌,我端着盘子坐远了。吃到一半,母亲打电话来。
“你爸今天又说要去你们单位,我劝了半天没用。”
“他要去干什么?”
“说要去问问,你们那个领导凭什么这么欺负人。”
我放下筷子。
“妈,你别让他来。我自己能处理。”
“我拦不住啊,你爸那个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
下午两点,前台打内线过来,声音压得很低:“李经理,你父亲又来了,说要见王总。”
我跑下楼,父亲站在前台那里,背着手,穿着一件旧夹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爸,你怎么又来了。”
他看了我一眼,转头对着前台说:“你去告诉王建平,就说李国华要找他说几句话。”
前台为难地看着我。我拉了拉父亲的胳膊,他没动。
“你不用拦我。”
手机响了,前台接起来,听了两句,脸色变了一下,挂了电话,小声说:“王总说他在开会,不见。”
父亲点点头,掏出手机,翻通讯录。我站在旁边,他不知道翻到了谁,拨出去,电话响了两声就通了。
“志强,我老李。你现在在不在公司?”
我愣住。志强?刘志强?
电话里传来声音,听不清说什么,父亲又说:“行,那你下来吧,我在大厅等你。”
挂了电话,他把手机塞回口袋,看着我,脸上没什么表情。
“等一会儿。”
我喉咙发干。
“爸,你打给谁?”
他没回答。
大厅里空调嗡嗡响,前台低头假装打字。墙上的钟走到两点十二分,电梯门开,刘志强走出来,走得很快,西装扣子没系,领带歪了一点。他看到父亲,脚步加快。
“老领导,你怎么来了。”
声音不大,但我听得很清楚。
王建平跟在他身后,脸色难看。
父亲站在那里,没动。
“志强,我儿子在你这里,干得不顺心。你们那个王总,说他报告有水分,说他不成熟,连个副总监都不给。”
刘志强转过头,瞪了王建平一眼。王建平张了张嘴,没出声。
“老领导,这事我不清楚,我回头好好查一下。”
父亲看着我,我没敢看他。
“你用什么关系进来的,儿子?”
这句话声音很低,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进我耳朵里。
我没回答。刘志强又说:“老领导,到我办公室坐坐?”
父亲摇头。
“不了,我就说一句话。我儿子要是有能力,该给什么就给什么。要是没能力,我把他领回家,不丢你们的人。”
他说完转身朝门口走,走到一半又停住。
“王总。”
王建平一愣,赶紧迎上去。
“我退休前在省厅管了十二年项目审批,你们宏远那三个工业园区的地,都是我签的字。我今天来,不是用这个压你。”
他说到这里,看了我一眼。
“我只是想让李明知道,他爸一辈子的脸,今天全搭在这了。”
说完他也不回头,推门走了。
门玻璃外面阳光很刺眼,他的背影在光里晃了一下就消失了。
大厅里安静了。刘志强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没说。王建平站在那,脸像被人扇了一巴掌。
我站在原地,浑身发冷。
那两个字,“关系”,像一把刀,把三十五年来我以为理所当然的一切,全划开了。
【HANDOFF PLACEHOLDER】需要我再写04、05、06章节吗?
04
那天晚上我坐在书房,没开灯。
窗外的路灯把树枝影子投在墙上,晃来晃去。一个小时前,刘志强让我先回家,说事情他会处理。王建平追出来想说什么,我没听,推开消防楼梯,从十四楼走下去了。
每一级台阶都踩得很重。
到家时父亲正在阳台上抽烟,母亲在旁边站着,两个人没说话。我经过阳台,父亲掐灭烟,看了我一眼,什么也没说。
晚饭我吃了半碗饭。陈晓燕回来时已经快十点,她进门看到父亲坐在客厅,脸色一僵,转身进了卧室。没过三秒,她探出头叫我:“李明,你进来。”
我进去,她把门关上了。
“你爸又去你单位了?”
“嗯。”
“听谁说的。”
她盯着我:“王建平打电话给我了,说让你去拿‘该拿的东西’。”
“什么东西?”
“他说晋升材料已经盖章了,让你明天去补签个字。”
我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
“我不签。”
陈晓燕愣了,随即冷笑了一声。
“不签?你爸把董事长都搬出来了,你不签你想干嘛?”
我想说那不是我的意思,但话到嘴边说不出口。我靠在衣柜上,低着头,什么都不想说。
“我真服了你们家,你妈一天到晚给你爸当传声筒,你爸动不动就冲到单位去。李明,你好歹三十五了,你能不能自己立住?”
“我立不住。”我说。
陈晓燕愣了一下。
“我要是立得住,我爸就不用跑到单位去丢人了。”
房间里安静了。她看了我一会儿,叹了口气,转身去拉窗帘。我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我们之间的距离,比从床到窗户还远。
第二天早上,我没去公司。母亲来敲门:“李明,你爸让你出来吃早饭。”
我说不饿。母亲没走,又说了一大串话,大意是你爸也是为了你好,你别往心里去。
我坐在床上,听她说完。
“妈,我爸跟刘董事长怎么认识的?”
那边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儿母亲说:“你爸以前在省厅管项目审批,宏远那些项目都是他签的字。”
“就这?”
“那还有啥?”
我没再问,但我听出她声音里的躲闪。从小就是这样,她一说谎,音调就会往上翘。
母亲走了以后,我起床,穿了件外套,走到客厅。父亲坐在餐桌旁喝茶,面前摆着半根油条。看到我出来,他端起碗,喝了一口粥,没说话。
“爸,你昨天那个电话,是直接打给刘志强本人?”
“嗯。”
“你跟他什么关系?”
父亲放下碗,看着我,嘴角动了一下。
“我扶贫扶了他十年。”
“什么意思?”
“他当年在县里当科员的时候,我去调研,看中了他。后来他调市里,调省里,我一路看着过来的。”
他说得很平淡,像是说今天天气不错。我站在桌子边,手撑着椅背,指头发紧。
“那你之前为什么不说?”
“说了干什么?”父亲皱眉,“让你觉得你爸是大官,在公司横着走?”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我不跟你说这些,是怕你知道了,就不愿意自己拼了。”父亲站起来,走向书房,“可现在看你被人这么欺负,我忍不了。”
他走到书房门口,忽然停下来。
“当年你爷爷也是这样,为了我在厂里不受气,找了他当年的老战友说了句话。我那时候觉得丢人,现在才知道,丢人也比看着自己孩子受委屈强。”
书房门关上。我站在原地,脑子里乱成一团。
中午我去了公司,工位上放着一个牛皮纸信封,里面是晋升审批单,已经签好了三个部门的章,只差我签字。我拿着那个信封,翻来覆去看了三遍。
我没签。
下午我请了半天假,提前回家。父亲不在,母亲在厨房择菜。我到书房翻了一下,书桌上几本旧书,抽屉里一堆文件,最下面压着一个牛皮纸袋子。
我打开。
里面是几张复印件,都是项目审核材料。时间最早的一张是六年前,正是我进宏远那年。
还有一封手写信稿,没写完,开头是:志强,我儿子李明在你公司工作,我没告诉过他我们的关系,但希望你能多关照一下。不要给他特殊待遇,但如果有特别好的机会,不妨考虑考虑他。
信没寄出去。
旁边写着几个字:算了,让他自己闯。
下面的墨水印比上面的浅,像是后来才补上去的。
我拿着那封信,手开始抖。
六年前。进公司第一年,别人跑工地跑了三个月,我被分到一个正在收尾的项目组。当时还以为是运气好,其实是父亲写了这封信,但又没寄出去。
那现在这些呢?副总监任命,董事长突然的态度,王建平的低头,都是因为他昨天那通电话。他确实没有寄出那封信,但他亲自来了。
我把纸压回原处,关上抽屉。
客厅里传来开门声,父亲回来了。
我走出去,他正在换鞋。看到我,他说:“下午去医院看你妈,她有点不舒服。”
“妈怎么了?”
“老毛病了,腿疼。”
我没说话,站在客厅中间看着他。他把外套挂起来,慢吞吞走到沙发上坐下,叹了口气。
“你今天没上班?”
“没去。”
“为什么不去?”
我看着他的眼睛:“爸,你说实话,我进宏远这几年,你到底帮我过多少?”
父亲沉默了几秒,然后很慢地站起来,看着我。
“不多。”
“不多是多少?”
他避开了我的目光:“一点点。”
“一点点是什么?打几个电话,说几句话,还是直接让人照顾?”
他没回答。
我站在那里,窗外有风灌进来,窗帘鼓了一下又瘪回去。客厅里很安静,很安静,安静到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又一下,像锤子砸在胸口上。
“我以为是靠我自己。”
说出这句话,我的声音很轻。
父亲没有说话。
05
那天晚上我没吃饭,也没跟他们吵。
我回了卧室,躺床上。陈晓燕回来后翻包的声音,母亲端碗的声音,父亲看电视的声音,全都隔着门板传进来,清清楚楚,又像隔了很远。
半夜她上床的时候我没睡着。她侧过身,背对着我,几分钟后呼吸均匀了。我睁着眼看天花板,想了很久以前的事。
刚进宏远那年,我被分到市场部,跟了三个月项目。那时候主管姓周,对我不冷不热。到第四个月,他忽然把我叫进办公室,说有个大项目缺人,点名让我去。
“为什么是我?”
“你学校成绩不错,领导觉得可以锻炼一下。”
我当时高兴了整整一周,觉得自己终于被看见了。现在回想起来,那句话里的“领导”是谁?
后来项目做完,我被提为主管。周主管调走之前跟我说:“小李,你命好,有贵人。”
“什么贵人?”
他没说,只拍了拍我肩膀。
那个“贵人”两个字,像一根针,在记忆里扎了六年。我一直以为是自己的努力被看到,以为是运气,以为是机遇,现在想到这里,翻了个身,枕头被我攥得变了形。
第二天早上我去了公司,发现大家都用奇怪的眼神看我。我在走廊上碰到了王建平,他站住,脸色很不自然,犹豫了一下,开口说:“恭喜啊。”
“恭喜什么?”
“集团那边的任命已经下来了,你是副总监了,我也没办法,这都是上面的意思。”
他说完就走了,步子很快,像是不想跟我多待一分钟。
我站在原地,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傻子。
手机震了,是母亲打来的。
“小明,你今天回来一趟,你爸身体不舒服,我带他去检查了一下。”
“什么检查?”
“你来医院吧,县医院三楼。”
我挂了电话往外跑。王建平回头看了我一眼,我顾不上他的表情。
到医院的时候,母亲站在走廊里,手里拿着一张单子。看到我,她的眼圈红了。
“妈,怎么了?”
她把单子递过来,我接住,扫了一眼。CT诊断结论那一行,几个字跳进眼里:左肺上叶占位性病变,疑似恶性。
我的手抖了。
“爸呢?”
“在里面,医生要跟他说话。”
我推开医生办公室的门。父亲坐在椅子上,对面医生指着片子说话:“这个位置不太好,靠近血管,要尽快处理。建议做进一步检查,确诊后可能要做手术。”
父亲没说话,看着我进来,皱了一下眉。
“你跑过来干什么?”
“妈给我打电话了。”
他不说话了。医生看了我们一眼,把报告递给父亲:“你们回去商量商量,尽快安排住院。”
父亲接过报告,折好,放进口袋里,然后站起来往外走。我跟着他,母亲跟在我后面。他的步子还是那么稳,一点不像生病的人。
走到医院门口,他停了一下,抬头看天。
“别跟你媳妇说。”
“爸,”
“我说别跟你媳妇说。”他看了我一眼,“她跟你妈本来就不对付,知道了又该吵架。”
我没说话。
他掏出手机,翻了一会儿,拨出去:“志强,我老李。跟你说个事。”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
“我得去住院了,有点问题。李明的事,你看着办就行。”
他挂了电话。
我站在旁边,看着他把手机放回口袋,忽然觉得喉咙发紧。他六十一岁了,头发白了大半,背也没以前那么直了。今天他站在医院门口,像个普通的老头,没有昨天在集团大厅里的气势。
但他说那句话的时候,依然是用命令的语气,像个领导交代手下。
“爸。”
“嗯?”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他看着我,忽然笑了一下。
“行了,没什么大不了的,不就是个瘤子嘛。”
他说完朝停车场走。母亲的背影跟在他后面,边走边抬手擦眼睛。
我站在那里,手里攥着那张CT报告,手指捏着纸边,像那天捏着评审报告一样。
电梯门在我身后叮的一声打开,有人出来。我没回头。
口袋里的手机又震了,我掏出来一看,是公司人事发的消息:
“李经理,鉴于你的工作表现,集团决定正式任命你为项目副总监。原任命的审批流程已完成,请你于收到本消息后三个工作日内办理相关手续。”
我爸生了病,我升了职。
这两件事情在同一天发生。
我收起手机,走进阳光里,觉得浑身没力气。阳光很暖,但我觉得冷。
一辈子想要靠自己,到头来发现,连对手都是父亲帮忙挑的。
下午我回公司,去拿工位上的个人物品。走到茶水间门口,听到里面有人说话。
“你听说了没,李明他爸是董事长的老领导。”
“真的假的?那王总之前那么搞他不是找死吗?”
“所以他爸一来,王总马上怂了。人家一个电话就能把董事长叫下来,这有多大的面子啊。”
“啧啧,看不出来,李哥平时挺低调的,原来是个二代。”
我站在门口,端着杯子,没进去。
水烧开了,咕嘟咕嘟响。隔着毛玻璃门,两个人的影子晃来晃去。
我转身,把杯子放在窗台上,走了。
傍晚回到医院,父亲已经办了住院手续。母亲的脸色好一些了,说医生安排后天穿刺。
“爸,我想跟你聊聊。”
他躺在病床上,手搁在被子外面,输液管连着手背。
“聊什么?”
“你那封信。”
他愣了一下。
“什么信?”
“你书房抽屉里,写给刘志强的那封信,说让他关照我。”
他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
“没寄出去。”
“我知道。但你想过。”
他没说话。
“爸,我今年三十五岁了。我上初中你就教我,做人要堂堂正正,靠自己。这些年我拼命干,就是想证明我不比别人差。可现在呢?我连这份任命到底算谁的,都说不清了。”
我越说越激动,声音在走廊里传出去,有护士探头看了我一眼。
父亲没看我,只看着天花板。
“你进宏远,我确实跟志强提过一句。”他声音低了些,“可我没替你干活。后面的事,是你自己做的。”
“那你今天又打电话做什么?”
他沉默了很久,才说:“我怕我以后顾不上了。”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砸得我半天没出声。
窗外天黑了,护士进来换了一次药水。父亲闭着眼,手搁在被子外面,针头扎在青筋旁边。他忽然睁开眼,看向我。
“任命手续,别拖。”
“爸。”
“你可以恨我。”他说,“但位置先坐上去。”
我手机就在这时震了一下。屏幕亮起,是陈晓燕发来的消息:
“你升职的事,为什么所有人都知道了?李明,你到底还瞒了我多少?”
我盯着那行字,手心一点点发凉。
病床上,父亲又闭上了眼,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伸手握住他的手,他没挣开。
可我突然分不清,自己握住的是一个病人的手,还是一只把我往前推了三十五年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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