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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介王姐带我走到那个小区门口,又叮嘱了我一遍。

“小芳,我跟你说清楚了,赵叔一个人住,脾气有点怪,之前走了三个保姆。”

我点点头。心里想着一个月三千块,够我妈半个月的药钱。

小区是老式的那种,六层楼没电梯。三楼左手边,王姐按了门铃。门开了一条缝,一个老头探出头来,花白的头发,脸上皱纹很深,眼睛倒是有神。

他就是老赵。

王姐堆着笑说:“赵叔,人我给你带来了,方小芳,十八岁,手脚麻利。”

老赵上下打量我,我被他看得有点发毛,但还是挺直了腰。我妈说过,做人要抬头挺胸。

“进来吧。”他拉开门。

屋里不大,收拾得倒干净,就是东西摆得乱。茶几上好几个药瓶,沙发上搭着毛毯。墙上有张全家福,一对中年男女围着老赵,笑得开心。

老赵指了指沙发让我坐,自己往旁边一坐,腰板直直的。

“我一个月给你三千,包吃包住,试用期一周。”他说话声音很硬,像石头碰石头,“一周后我不满意,你走人,我不欠你钱。我满意了,你留下,工资照付。”

我说赵叔你放心,我一定好好干。

他哼了一声,拿了张纸来,写了几个字,递给我。是份简单的协议,就写了他的电话和地址,还有工资。

我签字的时候手有点抖。三千块啊,在老家哪找这么高工资的活。

老赵站起来,带我去看房间。小房间不大,有张床,一个柜子,窗户朝南。他说以前女儿住的,后来女儿出国了,这屋就空了。

我说挺好的。

当天我就住下来了。

老赵的生活很简单。早上六点起床,下楼溜达一圈,回来吃早饭。中午吃一顿,晚上热一热剩菜。我上手做了两顿饭,他也没说什么,埋头就吃。

到了第四天,我差不多摸清了他的脾气。不吃咸,不吃辣,爱吃软烂的东西。碗必须用开水烫一遍再洗。他腿脚不好,下楼得扶着墙。

那天下楼买完菜,我顺道给他买了双拖鞋。他那双拖鞋底子都磨平了,走路打滑。

他接过去看了看,没说话,放进鞋柜里。

晚上我给他烧了壶热水泡脚。他坐在沙发上,我把盆端到他脚边。他愣了一下,说不用,自己来。

我说没事,您坐着吧。

他也不再推,就让我帮他脱了袜子,把脚放进热水里。他没说话,两只手搭在膝盖上,看着盆里的水冒热气。

那天晚上,他突然说:“你比你爸大几岁?”

我愣了一下,说我没有爸,爸在我小时候就没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问我妈身体怎么样。

我说不好,老毛病,常年吃药。

他“嗯”了一声,再没说什么。

第七天傍晚,我正收拾碗筷,他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一沓钱。

“试用期过了,你留下。”

他把钱放在桌上。

我瞟了一眼,是一万块。

我说赵叔,不是说好三千吗?

他没理我,坐到沙发上,拿起遥控器换台。

“你拿着就是了。你照顾我这一个礼拜,比过去半年都舒坦。”

我还是想推,说太多了,我不能要。

他放下遥控器,抬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说不上来,不是生气,也不是嫌弃,像是看一个认识很久的人。

“这钱不是白给的,往后你好好干就行。”

我正要说谢谢,他又加了一句。

“要是我有个儿子,一定让他娶你。”

房间里的电视还在响,厨房的灯还没关。我站在客厅中间,手里攥着那一万块钱,喉咙不知道被什么堵住了。

他转头继续看电视,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01

一万块钱,我用信封装好,压在枕头底下睡了一晚上。

第二天天不亮就醒了,打开手机给我妈转钱。庄上的银行取钱不方便,我每次都是转给隔壁婶,让她帮我取给我妈。

婶发微信问我:哪来这么多钱?

我说老板人好,多给的。

婶回:城里人就是有钱,你好好干活。

我没多解释,关了手机开始洗漱。老赵七点准时醒了,我下楼买了两根油条,打了豆浆,他牙口不好,油条泡着吃正合适。

吃过早饭他要下楼溜达,我跟着。他走得慢,走两步歇一步,一只手扶着楼梯扶手,另一只手插在裤兜里。我跟在后面,怕他摔着。

小区里有个小花园,几条石凳,一棵大樟树。几个老太太围在一起聊天,看见老赵过来,打招呼。

“老赵,你家新来这个保姆不错嘛,这都一个礼拜多了。”

老赵哼了一声,没接话。

有个胖点的大妈凑过来:“之前那个小张,两天就走了。这个能熬过一周,你可得好好对人家。”

老赵坐下来,拍了拍旁边的石凳让我也坐。

“人好,我自然对得起人家。”

几个大妈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胖大妈笑着说:“老赵,你这口气,不知道的还以为是给你找儿媳妇呢。”

老赵没搭理她,转头看远处的那排楼。

我坐他旁边,手放在膝盖上,不知道说什么。

散了会儿步回去,我开始收拾屋子。客厅的地板有灰,阳台的窗户上还糊着去年的旧报纸。我发现老赵家里有个毛病,什么都舍不得扔。

储藏间堆满了旧报纸、旧箱子,还有几个大纸盒子,用胶带封着。我问他要不要扔掉一些,他摆手说别动,那都是女儿小时候的东西。

我就没再问。

中午做饭,我炒了个白菜,蒸了条鱼。鱼是楼下菜市场买的,买的时候还活蹦乱跳,我处理好,放了葱花姜片,上锅蒸。老赵吃得挺香,鱼刺吐得快。

饭后他坐在客厅看电视,我去洗碗。厨房的窗户外能看到对面楼的阳台,有人在晾衣服,有小孩在哭。

老赵突然喊我过去。

他从兜里掏出两百块钱,递给我:“你给我买两件秋衣,天凉了。”

我接过来,问他穿多大码。

他说你看着买就行,能穿就行。

我把钱装好,转身要走,他又叫住我。

“再给你自己买一件。”

我说不用,我有衣服。

“叫你去就去,啰嗦什么。”

我没敢再推,答应了。

下午出去的时候,我路过小区门口的书报亭。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看见我就笑:“你是赵叔家新来的吧?”

我说是的。

老板说:“赵叔人不错,就是嘴硬心软。你可得多陪陪他,他儿女都在国外,一年到头回不来一次。”

我说我知道。

“前几个保姆都是嫌他脾气差,走了。你要是做得住,赵叔不会亏待你。”

我笑着点点头。

在商场转了两圈,我给他挑了两件深灰色的秋衣,纯棉的,店员说老年人穿这个好,吸汗。我自己拿了一件打折的,三十九块。

回去的时候天快黑了。老赵坐在阳台的躺椅上,腿上搭了条毯子。我走过去一看,他闭着眼,不知道睡没睡着。我轻手轻脚想走开,他睁眼了。

“买回来了?”

嗯,买回来了。我把秋衣递给他。他抖开看了看,直接套在身上试了试,说大小合适。

“你自己的呢?”

我拿出来给他看了看,他瞥了一眼,没说话。

晚饭做的是小米粥,炒了个西兰花。他喝粥,我跟着喝粥。他吃了几口突然问:“你妈什么病?”

我说肺不好,年轻时候干活落下的。

“看病贵吧?”

贵,现在去医院什么都贵。药也贵。

他“嗯”了一声,继续喝粥。

晚上他坐在客厅看电视,窝在沙发上,遥控器来来回回换台。我坐另一头,用手机给我妈发微信,问她又没有按时吃药。

婶发了张我妈的照片过来,坐在院子里剥玉米,看着气色还行。我心里稍微踏实了点。

老赵突然站起来,慢悠悠走到柜子前,打开抽屉翻了翻,拿出一个红塑料袋,放在茶几上。

“给你买了点东西。”

我愣了一下,打开塑料袋,里面是两盒牛奶,还有一袋冰糖。

老赵脸上没什么表情:“乡下孩子身子骨弱,喝点奶补补。”

我鼻子一酸,想说什么,已经说不出来了。

他又坐回沙发上,拿起遥控器换台。电视里在播天气预报,他说后天要变天,让我把阳台上的被子收进来。

我说好。

房间静下来,只有电视的声音。我看见他盯着屏幕,目光有点散,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起身去厨房洗碗,水哗哗地响,刀铲碰撞的声音把电视声压下去了。我从厨房出来经过客厅的时候,瞥见他歪在沙发上,还在看那个节目。

那是个动物世界,狮子在草原上追一头角马。

他看得认真,脸上的皱纹松弛下来,眼神有些浑浊,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灯光暗。

我没打扰他,把被子收了,抖了抖,铺在他床上。床单有点旧了,边角都起毛了,想着下个月发工资了给他换一套新的。

02

那天下午我在阳台晾衣服,楼下突然有人喊:“赵叔,电话!”

是书报亭老板的声音。老赵的座机线断了几天,他让我去书报亭接。

我跑下楼,书报亭老板递过话筒,低声说:“他儿子的,国际长途。”

我接过来,喂了一声。

“谁?”电话那头是个中年男人的声音,有点喘。

“我是赵叔家的保姆,您有什么事?”

“我爸呢?让他接电话。”

我把话筒递给站在楼道口的老赵。他接过电话,脸色没变。

“嗯,嗯,吃了,身体好着。你不用操心。”

然后沉默了。电话那头说了什么,老赵嗯了两声,最后说了句“好了,挂了,电话费贵”,就直接挂了。

他交了钱,转身往回走。

我跟着上楼,他走得很慢,每上一层就歇口气。到了二楼,他突然回头,看了我一眼。

“我儿子。”

我说嗯。

“搞什么工程师,一年到头不回来。打电话也是几句话。”

我不知道怎么接话,就没吭声。

晚上他坐在客厅翻相册,我给他倒了杯水,偷偷瞄了一眼。相册里有他们一家四口的合影,他和他老伴,还有一男一女。老赵那时候头发还是黑的,扶着老伴的肩膀,笑得很开心。

“这是十年前的事了。”他指着照片说,“她走了以后,这个家就散了。”

老赵的老伴五年前走的,得的是癌症,治了大半年没治好。女儿是医生,儿子是工程师,都在国外,回不来。

我给他水杯递过去,他接过来喝了一口。

“你年轻,不知道。一个人住久了,什么都变味了。”

我说赵叔,您身体还好,想开点。

他没说话,把相册合上,放进抽屉里。

第二天早上,老赵突然说:“下个月工资我给你加到一万。”

我当时正在盛粥,勺子差点掉地上。

“赵叔,一万太多了。三千已经很高了。”

“我说一万就一万。”他不容我拒绝。

“可是您退休金才多少,”

“那是我自己的事。”

我不敢再说话,把他那份粥端到桌上。

他坐下一口一口喝粥,喝得很慢。我坐在他对面,心里不踏实。他退休金不过两千多块,这一万的工资他怎么拿得出来?

中午他去午睡,我收拾桌子的时候,看见他房间的门虚掩着。我经过的时候悄悄往里看了一眼,他背对着门,躺在床上,手搭在额头上。

床头柜上摊着一个信封,里面露出几张钞票的角。

我没进去,悄悄带上门。

下午我买菜回来的时候碰见楼下的刘婶,她拉着我小声说话。

“小芳,跟赵叔还处得来不?”

我说挺好的。

“那就好。老赵这人苦,老婆死得早,儿女也不回来。前阵子脾气差得很,现在你来了,看着精神好多了。”

我说赵叔待我挺好的。

“他给你多少工资?”

我犹豫了一下,没说一万,只说三千。

刘婶点点头:“差不多,别嫌少,老年人嘛,也就这点能力。”

我没说话,拎着菜上楼了。

到家的时候老赵已经醒了,坐在客厅看报纸,身边放着一杯茶。我洗菜的时候听见他接了个电话,是他儿子打来的。

“喂,赵明,爸没事,别老打。”

“放心,有人照顾我。”

“保姆?嗯,挺好的。农村来的丫头,勤快。”

“你别瞎操心,人家比你们靠谱。”

他说话的声音不高,但我听得清楚。挂了电话,他坐在沙发上没动,手撑着膝盖,好半天没站起来。

我端着菜出来,装做没听见。

晚饭后我收拾碗筷,他从房间出来,手里拿着个信封。

“这是一万,下个月的工资。你先拿着。”

我连忙摆手:“赵叔,还没到月底。”

“早晚都是给。你拿着,你妈不是要看病嘛。”

他把我拽过来,把信封塞到我手里。信封沉甸甸的,是厚厚一沓钱。

我低着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拍拍我的肩膀:“好好干,别多想。”

我攥着那个信封,手心冒汗。一万块,我妈半年的药钱了。

回到自己房间,我把信封放在枕头下面,和上次那一万块放在一起。两层,两万块。我记得来的时候兜里只有一百多块钱,车票钱还是借的。

窗外路灯亮起来,橘黄色的光透过窗帘洒进来。我靠着墙坐在地上,突然想起来今天中午看见他床头柜上那个信封。

这个月的钱,是不是他把自己攒的养老金拿出来了?

我站起来,悄悄拉开门往外看了一眼。老赵房间的灯已经关了。我走到走廊的尽头,那面墙上挂着他老伴的照片,他每天都要擦一遍。

照片里的女人瘦瘦的,扎着短发,笑起来很好看。

我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去。

经过他房间的时候,里面传来轻微的鼾声。

我深吸一口气,回了自己屋。

那晚我躺了很久没睡着,翻来覆去地想。一万块的工资,老赵能给几个月?他存折里那点钱能撑多久?

可我一想到我妈的病,又觉得这钱不能不要。

后来我迷迷糊糊睡着了。

半夜醒来上了趟厕所,经过客厅的时候,月光照进来,我看见老赵坐在阳台的躺椅上,背对着屋子,看着外面的路灯。

他没开灯,就那样坐在黑暗里。

我站着看了几秒钟,没敢出声。

他肩膀微微塌着,后脑勺的白发在月光下泛着银色。

我悄悄回了屋,把门关好,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那个背影一直在脑子里转。

像是在等什么人,又像是知道等不到,但还是在等。

03

电话是第三天晚上来的。

老赵正在看电视,小芳在厨房洗碗。手机响了,老赵看了一眼,眉头皱起来,接了没说话。

那边声音很大,隔着几步都能听见。男人嗓门,气冲冲的:“爸,我听楼下老张说你给保姆开一万块?”

老赵把手机拿远了些,声音很硬:“你听谁说的?”

“你别管我听谁说的。你退休金多少一个月?自己心里没数?两千多块钱,你给保姆一万?”

小芳手里的碗滑了一下,碰在水池里,发出一声脆响。她赶紧稳住,把水声拧小,耳朵却竖着。

“我自己的钱,想怎么花怎么花。”老赵说。

“爸,你是不是被人骗了?那小姑娘才多大,十八岁,你信她?”

“我在外头三十年,什么人没见过?不用你教。”老赵声音高了,“你一年打几个电话回来?我死了你都不一定知道!”

那边沉默了几秒。

“爸,你这话说的...”

“我就这么说。”老赵直接挂了电话。

小芳从厨房探头,看见老赵坐在沙发上,手还攥着手机,胸口起伏。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回去继续洗碗,动作很轻。

过了一会,老赵说:“小芳,你过来。”

她擦了手走过去。老赵指了指对面:“坐。”

她坐在沙发边上,腰板挺直。

老赵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开口问:“你妈身体怎么样了?”

小芳一愣:“还是那样,老毛病。”

“要花不少钱吧?”

她低下头,没说话。

老赵点点头,像自言自语:“人老了,最怕的就是没人管。”他顿了顿,“我那儿子,一年到头打不了几个电话。女儿也是,说忙,说什么忙,就是不想回来。这房子空荡荡的,就我一个人。”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没看小芳,看着墙上那张全家福。

照片里老赵和老伴坐在中间,一儿一女站在后面,都笑得很开心。照片边角有点发黄了。

“你来了以后,这个家才有点人气。”老赵说,“吃饭有人陪,说话有人听。我那俩孩子,一万块钱给我,我都不换。”

小芳鼻子一酸。

老赵摆摆手:“别多想。去忙你的。”

她回了厨房,心却一直悬着。那个电话让她知道,事情没这么简单。

果然,第二天晚上,又一个电话打进来。这次是女的,声音更尖,一接通就噼里啪啦说个不停:“爸,哥跟我说了。你到底怎么想的?那个保姆是不是给你灌迷魂汤了?”

老赵又发了火,比昨天更凶。

“你们一个两个的,都巴不得我死是吧?我自己不会看人?”

“爸,我们是为你好!”

“为我好就回来看看我!三年了,你们谁回来过?”

电话那头没声了。

老赵把电话摔在沙发上,喘着粗气。小芳端了杯温水过去,老赵接过来喝了一口,手还在抖。

“赵叔,要不...工资少一点吧。”小芳小声说,“一万确实太多了。”

“少什么少?”老赵瞪她,“我说一万就一万。你值这个价。别听他们瞎说。”

小芳想再劝,老赵已经站起来往卧室走了。走到门口,回头说:“你是我请的人,我作主。他们管不着。”

门关上了。

小芳一个人站在客厅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又看看墙上的全家福。照片里的四个人,现在只剩老赵一个人在这里。她想,他其实不是脾气大,他是太孤单了。

夜里,老赵卧室的灯很晚才灭。

小芳也睡不着。她想起自己的父亲,走得早,她连父亲的脸都快记不清了。如果父亲还在,大概也是老赵这个年纪了。

窗外的月牙挂在天边,冷冷清清的。

04

第四天上午,小芳正在给老赵洗脚。

老赵腿有点肿,她听人说用热水泡了再按摩,能好受些。她蹲在地上,把老赵的脚轻轻放进盆里,用手试了试水温,又添了点热水。

“烫不烫?”

“刚好。”老赵靠在椅子上,眯着眼。

门锁突然响了。

小芳抬眼去看,以为是老赵订的报纸送到了。门开了,却是一男一女。

男的四五十岁,穿深色外套,脸很沉。女的年纪差不多,烫着卷发,手拎一个包。两人站在门口,眼睛直直盯着蹲在地上的小芳和盆里的那双脚。

“你是谁?”女的声音很冷。

小芳赶紧站起来,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老赵脸色变了,慢慢坐直身子,声音有点抖:“你们怎么回来了?”

“再不回来,家都要给外人搬空了。”男的说,把小芳从头看到脚,眼神像刀,“你就是那个保姆?”

小芳点了点头:“叔叔好,阿姨好。我是赵叔请的保姆,我叫小芳。”

“少来这套。”女的一步跨进来,“谁跟你好?你多大?十八岁?不好好上学,跑来做保姆,还一个月要一万,你良心不会疼?”

“丽丽!”老赵吼了一声,“你胡说八道什么?”

赵丽不理他,走到小芳面前:“我告诉你,这房子是我爸的,钱是我爸的。你一个外来的,别想打什么主意。”

“我没打什么主意。”小芳退了一步,手紧紧攥着围裙边,“是赵叔自己要给我涨工资的,我没要那么高,真的。”

“不要?”赵明冷笑一声,把公文包往桌上一放,“不要你怎么还拿着?一万块,你一个月收了,是不是?”

“收了,但我,”

“这就完了?你一个农村姑娘,没见过这么多钱吧?拿了就舍不得走了。”

小芳的脸刷地白了。

老赵猛站起来,身体晃了一下,扶着墙才站稳:“你们给我滚!老子还没死!轮不到你们来教训人!”

赵丽转头看他,眼神复杂:“爸,你被迷了心窍了你知不知道?她一个外人,凭什么?”

“就凭她给我做饭!给我洗脚!”老赵指着地上那个洗脚盆,“你们谁给我洗过?一次都没有!”

他声音太大,脸涨得通红,喘了几下,手突然捂住胸口。

小芳赶紧冲过去扶他:“赵叔,你别激动,你坐下来。”

赵明和赵丽也凑过来,但老赵推开他们的手,只让小芳扶着。

“药,在抽屉里。”老赵气若游丝地说。

小芳转身去拿药,手发着抖,拧瓶盖拧了好几下才拧开。她倒出两粒,喂到老赵嘴里,又把水杯递到他嘴边。

老赵喝了一口,缓了半天,脸色才慢慢好转。

赵丽咬着嘴唇,看着小芳熟练的动作,又看看自己涂着指甲油的手。

“去医院。”赵明掏出手机,“爸,你这样不行,得住院。”

“不去。”老赵说。

“必须去。”赵明已经拨了电话。

救护车来了。老赵被抬上担架的时候,紧紧抓着小芳的手不放。小芳想跟着上车,被赵丽拦住了。

“你在家等着。”

赵丽的目光像钉子,把小芳钉在了门口。

小芳看着救护车开走,两条腿抖得站不住。她回到屋里,那个洗脚盆还在地上,水已经凉了。

她把水倒了,把盆放好,又去厨房开始收拾。

其实没什么好收拾的。一切都很干净。

她只是想找点事做,好让自己的脑子别乱想。

手机的微信上,老赵没有发来任何消息。她不知道他怎么样了。也不敢打电话。

楼下的书报亭老板看见她,问了一句:“赵师傅怎么上救护车了?”

小芳说:“血压高了。”

“他啊,就是太倔。”书报亭老板摇摇头,“他那俩孩子,好几年没回来了。一回来就闹事,唉。”

小芳没接话,走回楼上。

她站在老赵家门口,钥匙在手里攥了好久,才开了门。

屋里空荡荡的,只有钟在走。

05

黄昏的时候,老赵回来了。

是赵明开车送的,赵丽在旁边扶着。老赵脸色不好,但精神还算清醒。

小芳站起来,迎上去:“赵叔,你没事吧?”

“没事。”老赵摆摆手,“医生说就是血压冲了一下,吃两天药就好了。”

赵丽把小芳挤开,扶着老赵往卧室走:“爸,你先休息。”

老赵没说什么,由着她扶进去。

小芳站在原地,看着赵丽进了卧室,又出来,顺手带上了门。赵丽看着她,眼神里还是那层冰。

“你先别走,我们谈谈。”赵明坐在沙发上,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小芳坐下了,心跳得很快。

赵明拧开公文包,从里面抽出一个牛皮纸信封。不是老赵平时放在床头柜上的那种,是新的。

“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小芳摇头。

赵明把里面的纸抽出来,摊在桌上。小芳看到了几个字,加粗加黑的。

《遗嘱》。

她的脑子嗡地一下。

“我爸立的。”赵明声音很沉,“把房子留给你。存款捐给养老院。我们两个做儿女的,一分钱没有。”

小芳盯着那张纸,手开始发抖:“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你不知道?”赵丽冷笑,“你不知道他会把房子给你?你天天伺候他,端茶倒水,洗脚搓背,你会不知道?”

“我真的不知道!”小芳站起来,声音也大了起来,“赵叔从来没跟我说过!”

卧室的门开了。

老赵站在门口,扶着门框,看着客厅里这三个人。

“是我自己立的。”他说,“跟小芳没关系。”

“爸!”赵明一下子站起来,“你疯了吗?那是咱们家的房子!”

老赵没看他,看着小芳。小芳脸上全是泪,拼命摇头。

“赵叔,我不要你的房子,我真的不要。”

“我知道你不要。”老赵声音有点颤,“所以我偷偷去立了。没人知道。就是怕你们闹。”

他慢慢走过来,腿有点跛:“小芳这孩子,比你们两个对我都好。我老了,我分得清好坏。房子给她,我愿意。”

赵丽突然冲上来,一把推开小芳:“你装什么可怜?你说,是不是你让我爸去的?”

小芳被推得踉跄,腰撞在桌角上,疼得龇牙。

“够了!”老赵一拍桌子,“你们马上给我滚!这房子老子还活着,轮不到你们做主!”

赵明脸涨得通红,从包里又抽出一个文件:“好。那我们法庭见。”

他把文件扔在桌上,拉着赵丽往外走。

“告她欺诈老人,骗取财产。”赵明回头看了小芳一眼,“你等着收传票吧。”

门砰地关上。

屋里安静了三秒。

老赵一下子瘫坐在椅子上,脸灰白灰白的。小芳蹲在他面前,握住他的手:“赵叔,你怎么不跟我商量一下呢?”

“跟你商量,你肯定不让。”老赵看着她,眼睛有点浑浊,“小芳,我是真心的。你比我那俩孩子都亲。”

小芳哭出声来。

那个牛皮纸信封还摊在桌上,纸上的字歪歪扭扭的,是老赵的笔迹。

她根本没想到,自己只是一个来打工的,怎么会走到这一步。